《海上明珠》 第1章 大型邮轮零的突破 绵绵细雨汇聚成流淌的小溪,滋润着沉睡的大地。 上海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施工管理部电气项目组办公室灯火通明,打印机纸轮发出有节奏的转动声,一沓子汇报材料有序分类整齐叠放在桌上。 重量控制、减震降噪、安全返航是贯穿大型邮轮设计建造全生命周期的三大关键技术,明天上午九点整,邮轮项目施工管理部门牵头将围绕三大关键技术召开第五次项目推进会,何馨是一名年轻的注册电气工程师,也是邮轮电气项目的技术员,她要对主柴油发电机功率配备、双电源备用电缆预留铺设孔位、电站管理系统(PMS)等一系列设备适用性进行初步的预案分析。 发电机是邮轮的“心脏”,承担着整个邮轮设备设施的电力输出,很难想象一艘失去电力供应的大型邮轮在海洋孤独漂泊的场景。明天的推进会,第七〇四研究所(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还要做吊舱推进器的专题汇报。 目前主要应用于大型邮轮的新型电力推进装置吊舱推进器,将电机与螺旋桨整合后安装船体外部吊舱内,能精准实现矢量推进,与传统轴系推进器相比在震动噪音控制、机舱容利用率等方面有着卓越的优越性。第七〇四研究所一直在自主研发设计制造有独立知识产权的吊舱推进器,目前技术攻关已经初见成效。 推进会上吊舱推进器的选择将会是争论的重点之一,很大一部分人更倾向于使用瑞士ABB集团提供的整套推进系统,何馨对此持保留意见。 揉了揉干涩疲劳的眼睛,紧了紧马尾辫的头饰,何馨离开座椅轻轻推开窗户,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气很快飘进她的鼻腔,听着雨滴敲打着窗台滴滴答答的声音,何馨触景生情,眺目远望。今天是她三十岁生日,似乎是分水岭的年纪,可生日礼物仅仅是她亲手制作的一个简易水果蛋糕而已,自从有记忆开始,只有妈妈陪她过生日。 可上大学之后,何馨发现母亲樊春梅似乎变了一个人,跟她老同学做皮鞋生意的商人陈松鹤来往更加频繁密切,何馨上大学才第二个月,樊春梅和陈松鹤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竟然还结了婚,似乎还很迫不及待。自此以后何馨很少回家,她彷徨不理解,莫名其妙地不想去面对母亲。 手机屏幕缓缓亮起来,铃声夹杂着嗡嗡作响的震动声,樊春梅给她打了不少电话,家里特意准备了何馨最爱吃的饭菜,让何馨回家和家人一起过生日,何馨以加班准备推进会材料为由拒绝。 樊春梅很心疼何馨,大型邮轮建造的重任落在外高桥造船厂,现在又是攻坚克难争分夺秒的关键阶段,容不得半点拖延马虎,知道这是何馨的故意推辞却也没办法。 午夜降临,又将是崭新的一天,往事回眸,知道她生日的那些何馨最在乎的人,似乎都伤她不轻,对于娟好静秀不善言谈的何馨来说,命运齿轮的转动,对她似乎太过于冷漠无情。 上海这座城孕育了她,默默安静地守护着她,尽管不能拥有这座温暖之城,但她属于这里,此刻,只要她愿意,这座湿润的城市,便是她孤寂不安那缕灵魂的归处,城市不会抛弃她。 烦人的手机铃声终于停了,屏幕出现了一个何馨特殊标记的名字:仇人刘源江。 刘源江与何馨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学,这十二年期间,两人还做了八年同桌,何馨被手机铃声弄得心烦意乱,抓起手机想要关机,一条短信映入眼帘,是仇人刘源江发来的信息,刘源江说祝福她生日快乐,万般美好皆能如愿。 何馨手指滑动屏幕删除信息,曾经刺痛她稚嫩的心也就算了,还舔着脸假惺惺的问候,恬不知耻。 高考之后填报志愿何馨被刘源江放了鸽子,从那以后仿佛是第一块不祥的多米诺骨牌倒下,何馨读大二期间,刘源江做的那件“龌龊”之事,彻底击垮了何馨的心理防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强劲的凉风吹进屋,冷得何馨肩膀一颤,手臂出现一层鸡皮疙瘩。哀莫大于心死,何馨对刘源江这个披着羊皮的狼已经彻底死心。 关掉了手机不想被打扰,何馨喜欢享受孤独的感觉,或许是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没有人能再次走进她柔软罅隙的心。 “祝我自己生日快乐。”何馨把早就准备好的三根蜡烛放在蛋糕旁边点燃,准确来说,她已经三十岁零一天,何馨踌躇了一下,咬了咬牙,脸上的松弛的肌肉忽然如十字弓箭弦一样紧绷,许个什么样的生日愿望呢。 都说在过生日的时候许愿最灵验,可她大脑一片空白,无愿可许。 亲人、朋友、恋人似乎都跟她产生了天然隔离,不过还好有这艘正在建造的第一艘大型邮轮。 “邮轮建造一切顺利,按时交付,首航圆满!”何馨双手合十,大眼睛微闭,默默地许下了这个愿望,恰巧一股强劲的冷风顺着窗户吹进来,蜡烛熄灭,这下可好了,可能是老天爷知道她一个人过生日有点孤寂,让风婆婆帮忙吹灭了蜡烛。 打印机终于停了,打完所有的文档,何馨把汇报材料再次重新校对整理放好,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何馨没有一点想吃蛋糕的心思,打开行军床,准备躺上去睡觉,劳累了一天,夜深人静只能听到有节奏的雨滴声,何馨迷迷糊糊地闭上酸涩的眼睛。 “何馨,何馨。” “我在楼下,你看看我。我,刘源江啊。”雨水顺着刘源江的头发滴下来,伞骨穿透了伞面,完全失去了遮雨的作用,刘源江被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委派去瑞士考察学习吊舱推进器,因为要参加明天的项目推进会,晚上十点多才从瑞士坐飞机回到上海,还给何馨准备了特别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上海下这么大的雨。 托人打听到何馨具体的工作地点,刘源江冒雨前来,给何馨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刘源江想进项目部的办公大楼,却被门禁系统拦在了门外,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这栋办公楼唯一亮着灯的一定是何馨的办公室。 刘源江也只能靠拼命地喊,希望何馨能听到他的喊声,何馨是个敏感脆弱的人,刘源江深知这点,凡事都不能硬来,两个人青梅竹马,刘源江太了解何馨了,大学时候发生的那件事,何馨明显误会了刘源江,可很多客观因素却极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让一件不真实的事,成为了板上钉钉铁打的事实。 虽然事情是假的,但受伤害最深的人,无疑是何馨,至今这件事的真相刘源江都没有向何馨解释清楚,不是刘源江不想解释,是担心何馨可能已经从“阴影”中走出来了,那再解释如果产生没必要的误解,会对何馨心灵造成二次伤害。 看到办公室的灯灭了的一瞬间,刘源江还以为何馨加班结束要回家,在出口等了很久没见何馨出来,想到何馨会睡在办公室,刘源江的喊声更大了,希望何馨能够听见。 何馨还以为自己做梦了,听到了刘源江熟悉的声音,翻了个身听清楚了声音似乎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何馨皱了皱眉头,想起刘源江发的短信,难道这个仇人还找她到公司来了? “何馨,我在楼下。”刘源江看到办公室的灯又亮起来,随即高声大喊,何馨应该是听到了,就在这时,雨也小了很多,淅淅沥沥温柔地飘下,风几乎停了。 “我是刘源江!” 刘源江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亮灯办公室的窗台前,距离有点远,光线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不确定是不是何馨。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可何馨只是在窗前撇了一眼,就认出楼下的人就是刘源江。何馨倒是很好奇,刘源江是怎么进来的,大型邮轮正处在建造关键阶段,出于施工安全管理以及涉及的一些专利技术等因素,对进出入公司的人管理非常严格,门禁系统的密码定期更新,电子卡也是双重数字加密无法复制的。 刘源江不会是翻墙过来的吧,看到他心就烦,何馨想给保卫处打电话,把刘源江撵出去算了,何馨想了想,这个电话还是没打,索性又关了灯,把窗户也关紧,眼不见心不烦,听不到更不烦。 刘源江喊得嗓子都哑了,被雨水淋了一个多小时,浑身都已湿透,雨基本上停了,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凉风吹过,刘源江冷得直打牙巴骨。 阿嚏。 刘源江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 阿嚏…… 刘源江知道,何馨的心已经被他伤透伤碎了,尽管实际上刘源江根本没做什么实质性伤害何馨的事,想要把何馨冰冷破碎的心捂热,还要细水长流才行。刘源江也算是带着任务来看何馨,樊春梅给刘源江打电话说何馨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作为母亲很担心,刘源江的话,何馨可能还会稍微听一听。 “还是那么倔,惹不起。”刘源江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捡起地上破碎的雨伞,怀里一个写满了日记的大笔记本被雨水浸湿了很多页,不过还好没有彻底毁了,这个笔记本可是刘源江的宝贝,里面记录着他初中到高三生活学习的日常点滴,当然有一半都是写他的同桌何馨,也有些让人面红耳赤的青涩话语。 刘源江依依不舍迈着四方步离开,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办公楼,确定刚才亮着灯的那间办公室还是漆黑一片,何馨肯定是看到他了,那就是不想见,何馨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刘源江眼角余光看到办公室的灯又亮了起来,那灯光简直像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给了他希望。 “我在五零七,外面下雨呢,进来吧。去一楼门禁入口。”何馨放下手机,尽管有恨意,可刘源江毕竟是她曾经最在乎的人,在她人生的“至暗时刻”给了她阳光雨露。 何馨乘坐电梯来到一楼电梯出口,声控灯顺着何馨走过的地方依次亮起来,看到刘源江那张真诚的面孔,何馨还有点紧张。 即便是再熟悉的两个人,时间相隔太久不见面也难免生疏,何馨用工牌刷开门禁,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马尾辫子随着何馨轻快的步伐有节奏地左右晃动。 “谢谢。”刘源江抹了一把头顶的雨水,今天可是开历史性的一刻,万里长征第一步算是成了。 何馨依旧是冷冰冰的不回头,甚至在乘坐电梯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上的五楼,把刘源江独自扔在了电梯外。进了何馨办公室,刘源江感觉暖和多了,没憋住,还是打了几个喷嚏,着凉还挺严重。 “我妈让你来的吧?”何馨看到刘源江现在这个落汤鸡的样子,还有点想笑,都多大的人了把自己搞得这么惨,真把自己当成十八岁那年雨季中的追梦人了。 “樊阿姨确实给我打过电话,主要是我想来看你,前一段时间我一直想见你,你不给机会,这不最近我去国外学习,刚回来。樊阿姨一手把你拉扯大。” 何馨声音突兀冰寒,“别提我妈!我现在自己租房住!” 何馨跟她母亲关系从小就不是很好,这点刘源江很清楚,特别是上初中的时候,何馨跟刘源江说过无数次她母亲樊春梅的不好,刘源江现在想想,那些不好更多的是父母望子成龙的不同表现形式而已。 樊春梅对何馨不是严格,而是过分甚至有些恐怖的严苛,刘源江作为何馨的同桌,也被殃及了,樊春梅不止一次地告诫刘源江少打何馨的主意,绝对不能早恋。 刘源江还记得,大概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一直持续到高考前一个月,樊春梅都在警示刘源江不要早恋,不要影响何馨学习。 高三上半学期,樊春梅还特意找到了刘源江的母亲说了这事,结果让刘源江意想不到的是他的母亲不但没对他说教,反而说何馨是个优秀的姑娘,你现在还小正是读书阶段,要是以后真想跟何馨生活在一起,那就要做好当下阶段该做的事,让自己变得有价值,考好大学,多一些生活选择。 刘源江伸手接过何馨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头发,看到何馨面无血色略带病态,“何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何馨这几天食欲不振,偶尔胃胀痛,加上工作确实有点忙,“呦,你还知道关心人啊,跟你有什么关系。雨停了,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今天你过生日,我下了飞机就赶过来,蛋糕店都关门了,不过我还是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刘源江把日记本轻轻地放在桌上,“这是我初中到高中的日记,小学时候的也有,不多。嗯,你留着看看。多注意休息,你应该是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那我走了。” “关门,关灯!”何馨一眼也不想看刘源江,这个没良心的男人读大二的时候做了对不起她的事,选择了不解释、不道歉,不负责,趁机瞒着她悄悄参军,去了北海舰队历练两年,在何馨看来,这是赤裸裸的做贼心虚。 刘源江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楚,看到何馨现在的状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从何做起,每个人都要面对主观或者客观的人生抉择,在选择的十字路口很有可能左边是地狱,右边是天堂,他确实冷漠了何馨,大型邮轮项目让他和何馨再度重逢,刘源江不信命,但这似乎是命运的安排。 刘源江随手按下灯的开关,又缓缓地关上门,从门缝里看到行军床上蜷缩着身体侧躺的何馨缩了缩身子,伸手向上拽了拽盖在身上的薄毯子,刘源江眼角湿润,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上高中的时候,何馨生病几天没来学校上课,刘源江逃课偷偷去何馨家看她,那个时候的何馨跟现在一样侧躺着盖着毛毯,高烧几天不退非常虚弱,刘源江还能回味起当时何馨短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刘源江也算是目的达到了,趁着雨停抓紧时间回家,还能睡一会,上午九点,他要代表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来这开推进会,重点介绍他们研究所专为大型邮轮研发的特殊吊舱推进器,刘源江压力极大,这次上海外高桥承担建造大型邮轮的任务,吊舱推进器的核心技术一直被国外西方造船国家垄断。 我国这方面的技术虽然发展很快,但起步较晚,跟国外还是有很大的技术差距,按照大型邮轮设计建造时间轴任务图要求,必须在2023年6月份正式出坞进行试航实验,吊舱推进器最迟要在出坞试航前三个月安装完毕,这已经是把时间压缩到了极限,紧接着还要完成吊舱推进器的校准、试车、调试等等工作。 按照这个时间节点,作为吊舱推进器技术总工的刘源江,把符合上海外高桥这次建造大型邮轮的吊舱推进器从无到有地造出来,仅剩下一年零十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在昨天,刘源江得到一个让他彻夜难眠的消息,他专门为大型邮轮设计的吊舱(POD)推进器设计图以及相关准备采用的设施预案等方案又被专家委员会亮了红灯。 这一次几乎是从根源上彻底否决了刘源江河和他的设计研发团队前期的绝大多数工作,与会的委员都是非常权威专家学者级别的人物。 刘源江因为行程原因不在场,参加了线上会议,他的名字被提及得最多,其中有一名老专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面,几乎是把刘源江骂得“狗血淋头”,而刘源江却只能默不作声。 老专家的观点不无道理。 吊舱推进器的推进模块中,推进永磁同步电机的定子虽然采用了双绕组设计保证系统的稳定性,但在一组绕组出现匝间故障时,平滑快速地切换到备用定子绕组的问题被淡化处理,没有充分考虑并设置实时监测和转换装置。 吊舱的密封性能中,电力推进轴承密封要求密封舱的压力稍大于水压,利用压差来保证密封性,而设计中密封舱内的压力大于水压的值太大,势必会造成机械能矢量的传输损失,影响吊舱推进器水下推力。 提出这些意见的老专家的名字叫李文山,是刘源江的博士生导师。 其实能设计建造出“第一代”真正拥有我们自主知识产权接近世界先进水平的吊舱推进器,先抛开产品性可靠性、水动力特性和电气能量机械效能传输不谈,这已经是迈向成功金字塔的第一个台阶,也算是不小的突破。 刘源江悉心聆听没有做任何相应的解释,老专家说的那些方面,的确还存在这样或者是那样的不足,刘源江也没指望评审委员会能通过,一个还不是很成熟的工业产品定然不会得到专家的认可,刘源江这么做有他特殊的苦衷,也算是为他明天参加的项目推进会做铺垫,刘源江相信他还有他的研发团队,一定会让我国的第一艘大型邮轮用上我们自己研发的推进器! 第2章 电磁矫平技术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何馨抱着为项目推进会准备好的材料,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这也是她多年来的工作习惯,开会从不迟到。 关于电气方面的会议材料被何馨整理成册,用回形针夹好,今天大型邮轮的总设计师赵致远也会亲临现场,这次的推进会各个部门的负责同志都会来,何馨的领导因为生小孩请了产假,电气项目组的绝大多数工作都是何馨挑大梁。 综合管理部办公室的同事王铭在调试会议室的视频音频设备,何馨也没闲着,做起了端茶倒水的工作,会议的前期准备工作也很重要,何馨看着参会负责人的姓名牌,她知道哪些人喝茶水,谁喝白水,还有谁会喝瓶装饮用水。 王铭个子不高,方形脸大鼻子大嘴小眼睛,笑起来非常真诚的同时双眼眯成缝,几乎找不到他的眼眸。 “何馨,你周末有时间吗?”王铭话音刚落,脸就红了,脖子更是红得发紫,妥妥的脸红脖子粗。 何馨把最后一瓶瓶装饮用水放在桌上,诧异的看着王铭,准确来说,她跟王铭并不熟,只是比一般的同事稍微熟悉一些而已,看着王铭期待的眼神,何馨明白这句话的特殊含义。 “有事吗?”何馨微微蹙眉,她不想让自己进入另外一种状态,现在的工作状态更适合她。 王铭咽下一口唾沫,尴尬的脸更红了,他能从何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中感受到冰一样的寒冷。 “哦,没,没事。那个,生日快乐。我……”王铭话还没说完,陆陆续续各部门的参会负责人已经进场,王铭也只好作罢。 会议室很安静,这也是上海外高桥造船人的开会传统之一,何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今天的会议议程不多,只有两项,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各部门汇报近期的邮轮项目进展推进情况,包括难点困难,需要内外部协调以及人财物的配给等,第二项议程比较特殊,是关于第七〇四研究所(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做吊舱推进器的专题汇报。 第二项议程是临时增加的内容,会议通知的时候并没有一一通知,绝大多数人还以为这次是项目推进会的例行会议,何馨也是这么想,看到第二项议程的标题,第七〇四研究所吊舱推进器研发团队负责人刘源江做专题汇报,难道刘源江也要来,整理排放姓名标签的时候没看到刘源江的名字。 王铭面带微笑,拿着刘源江红色的姓名标签走到何馨身旁的空位置,放下了标签。 “诸位老师好,实在是不好意思,堵车来得有点晚。”刘源江满脸歉意,将PPT汇报课件交给办公室的文员,找到自己的位置挨着何馨坐着。 “同志们,现在开始开会,工作汇报要突出重点,不虚,不浮,脚踏实地,综合办公室做好记录,会后要一一对接抓落实,会议不落实,没有任何意义。” 项目推进会由大型邮轮总设计师赵致远主持,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有任何的铺垫,赵致远五十多岁,严肃不苟言笑,一双睿智的眼眸徐徐生辉,他父亲是江苏一家造船厂车间主任,早已经退休,赵致远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到刘源江的脸上。 “游轮的重量控制不仅关系到运载能力,更关系到航行安全,传统的20毫米造船钢板太厚太重,我们决定采用4-8毫米的薄型钢板,全自动生产车间也基本竣工,具备大批量精细化的生产能力,下面请薄板项目部汇报!”赵致远抬头,看了眼薄板项目部负责人,薄板是建造大型邮轮最基本的材料,稳定性至关重要,若是发生不规则形变,那将导致受力不均匀造成漏水隐患。 薄板项目部负责人整理了一下手中厚厚的文件资料,向上推了推眼睛,徐徐开口说道:“正如赵总工所说,薄板生产车间基本完工,具备大规模大批量生产供应薄板的能力,我们的单日生产量完全能够满足多段同时交叉施工的要求。薄板焊接采用了新型激光复合焊接技术,“炸弧”金属飞溅形成焊瘤的问题已经完美解决。” “传统的20毫米钢板的重量,会造成船体本体重量加剧,影响运载能力,不过厚钢板抗形变能力很强,这是业内事实,随着材料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能建造大型邮轮的几个国家,继续德国、法国、意大利之后,芬兰也开始弃用厚钢板采用轻型薄钢板,这也是世界造船业的发展趋势,我们绝对会成为全球能建造大型邮轮的第五个国家,我深信不疑!我们已经有了航空母舰,有了大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如果顺利建造出大型邮轮,那我们的祖国将成为全球第一个集齐了造船业三颗明珠的国家。” “目前我们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做了多次试验,依旧没办法解决轻型薄板潜在的形变问题,导致这个问题的根源是薄板的平整度问题,一整块全自动生产的薄板厚度大约等同于三枚一分钱硬币叠加起来,薄板在运输和加工过程中容易发生形变。这是目前我们存在的问题。” 游轮总设计师赵致远对薄板项目部关于形变的工作报告烂熟于心,薄板项目负责人说得有些笼统,赵致远觉得有必要再梳理一下。每一个工序,每一道环节,甚至每一个不起眼的螺栓、法兰、排污口等等这些小部件的具体位置,都关系到游轮安全管理、质量控制、设计管理等等。 为此赵致远每次开项目推进会都会要求各部门的负责同志在熟知自己分管领域的前提下,对于其他部门也要知晓熟悉。作为全球最复杂的单体机电产品,大型邮轮上的零部件初步设计估算超过两千万个,涉及各个部门,协调协作整体一盘棋是邮轮建造成功的必然。 “大家刚才听到了薄板项目负责人的汇报,可能听得不是很清新。薄板的形变问题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在生产和运输环节,这个环节的形变问题已经解决,我们的智能薄板生产车间首次采用国际最先进的大功率激光复合焊接生产线,还有首次使用的机器人焊接技术,焊接过程中的热输入和吊装装配精度都会得到最大限度的精准控制,生产运输过程中的形变问题已经解决,薄板智能生产车间试车生产的薄板完全符合国际标准。” “第二种形变问题是薄板焊接后受热不均匀产生的形变,也就是电磁矫平技术,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电磁矫平技术成套装备被国外技术高价垄断,我们购买成套设备,采购成本维护成本高得吓人不说,国外的这些厂家只提供设备,不提供工艺,电磁矫平工艺是知识产权,矫道顺序影响应力变化,而我们却完全不知道,这项技术我们必须用,如果用传统的水火矫平那太慢了,精度不够精确不说,游轮不可能按时交付。电磁矫平技术通过高频电产生磁场,金属分子在磁场中高速运动产生热量通过二次加热的方式,焊接残余结构应力释放掉。如果用国外的成套电磁矫平设备,我们就会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赵总设计师说得很对,我刚才的表述有点笼统。”薄板项目部负责人微微仰头紧接着说道:“我们目前对电磁矫平技术工艺的探索取得了初步成果,它比传统的水火矫平效率最少高三倍,薄板的理化特性和平整度也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问题的另外一个关键是对于高频电长距离传输的衰减问题很棘手。” “传输过程中有效截流面积变小电阻增加产生电阻损耗,以及介质损耗,还有传输过程中导体内电流密度减小的趋肤效应等这些共同的因素导致高频电传输过程中衰减,这个是卡脖子的技术难题,如果没办法攻克,就算是我们薄板生产焊接的工作人员增加一倍,昼夜倒班,也没办法在规定的时间内商业首航。” “有什么想法,或者是诉求吗?”大型邮轮总设计师赵致远眉头微蹙沉声说道:“我觉得,我们不能闭门造车,国外的技术成果不愿意转让,我们就自己来。大型邮轮的建造是第一次,允许我们在合理范围内走弯路,探索真理的过程中,没有一步是冤枉路。” 大型邮轮是我国唯一没有攻克的高技术、高附加值船舶产品,这样一个超巨系统工程需要多方位的通力合作,众人拾柴火焰高,上海外高桥造船厂的实力毋容置疑,涉及太多繁杂的技术难点,要寻求快速突破,势必要寻求合作。 薄板项目组的负责人参加今天的项目推进会,前期做了很多调研,主要用意是跟江苏科技大学合作,“江苏科技大学科研团队,对新型薄板电磁矫平相关技术研究比较早,取得了不错的成果,我想是不是应该成立薄板矫平小组并与江苏科技大学合作,目前他们的电磁矫平整套装备高频电的输送距离已经从最初的十几米提高到将近三十米,虽然从传输距离上跟国外还是有将近一倍的差距,但至少证明这个方向是可行的,合作共赢优势互补,有他们科研团队的技术支持,我们走得会更踏实。” 赵致远轻轻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很好,有问题,也有解决策略,江苏科技大学的海洋装备研究院科研实力也很强,造船相关专业技术成果显著,这件事情综合办公室的王铭好好记录,会后我会协调相关部门领导立刻落实。” 何馨有点分心,以往的项目推荐会,她的笔记本上,都会写得满满当当,虽然会后公司的内部OA系统会有详实的会议纪要,可何馨还是习惯于自己记录,毕竟会议上说话的人很多,不同的人站在各自的岗位立场表述自然会有所倚重。刘源江挨着她很近,还时不时偷瞄她,何馨想躲也躲不开。 其他部门汇报最近的工作进展情况都没有太大的问题,绝大多数问题都来自沟通协调的不顺畅,这也是项目推进会最大的意义所在,让所有人都步调一致,齐心协力,不能有任何部门掉队,进而拖延整个游轮项目的建造进程。 办公室的王铭把何馨邮轮电气系统相关材料文件发给了大多数与会人员,说邮轮的电力供应系统是邮轮上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一点也不为过,照明、通风、排污、制冷制热、提供动力、航行系统、应急电源、双系统电源切换等等都离不开电能。 王铭把最后一份文件发到刘源江手中,刘源江双手接过材料,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赵致远目光凝视何馨,“何馨,你的主管领导休产假,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邮轮的电气系统相当于人的血管,邮轮的运转逻辑,有点跟人身体相似,通过血管内的血液把氧气和养分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如果是血液循环不畅,那就容易出问题,看着你准备的这些材料,工作做得细致到位,我很踏实,你有什么要讲的吗?” 会议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何馨略带青涩的脸上。 何馨轻舒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邮轮电力系统图纸审核校验的比较早,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很充分,主柴油发电机采用MAN公司提供的五台四冲程柴油机,输出功率高达60兆瓦以上,供电有足够的余量,机电配套系统的电机不依赖进口,初步推算的两万多个电机适配系统,超过70%用我们自己生产的电动机。整船长三百多米,高七十多米,二十多层甲板,再加上几千套房间,线缆全部国产化,初步估算线缆总长度超过四千公里。电力系统技术成熟,可借鉴的邮轮先例也比较多,咱们的合作方在这方面也颇具实力,目前项目整体进展顺利,与各部门的协作也很愉快。” “赵总师,关于电力推进装置,我有一点个人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讲。”何馨想说的是新型电力推进装置吊舱推进器用ABB公司生产的azipod系列推进系统为时尚早,可以尝试自主化生产的国产吊舱推进器。 “你不想用ABB的产品?”赵致远从何馨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答案。 “其实,我跟你的想法一样,我想大家的想法也是如此,我们的主柴油发电机要自主生产制造,设备设施自主供应率达到100%才好。ABB公司的两台16.8兆瓦的吊舱推进器给邮轮提供快速响应的动力,据我粗浅的了解,我们目前国产化的吊舱推进器功率很难达到这个量级,推进效率、密闭性、水动力特性方面也没有优势。两台吊舱推进器就像一个快速奔跑人有力的双脚。”赵致远顺着何馨坐在的方向特意看着刘源江说。 刘源江顺势站起腰杆笔直,“赵总师,各位工程师,我们七〇四研究所已经具备设计生产16.8兆瓦吊舱推进器的能力。” 第3章 吊舱推进器 刘源江来参加推进会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得到绝对的认可,他只是希望借助这次推进会能让参与大型邮轮设计建造,在场的各部门工程师们大脑中有一个初步的概念,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具备这样的科研实力,能研发出符合大型邮轮安全要求的吊舱推进器。 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研发电力推进器的时间也不算短,只是一直没有取得关键性的技术突破,在宣传方面没有做任何文章,踏踏实实做事,拿得出值得信赖的产品这才是科研人员的宗旨,至少,刘源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按照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对他的要求,刘源江还要在瑞士ABB公司继续学习考察半年多的时间。 如此算来,刘源江如果不提前回国,那研究所研发的吊舱推进器一定来不及安装在第一艘大型邮轮之上,除了科研技术之外,时间也成了刘源江最大的敌人。 何馨听了刘源江的话,情不自禁的皱起眉头,人果然是会变,刘源江竟然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国产电力吊舱推进器的进展情况,何馨一直关注,目前精细化的设计暂且搁置不谈,16.8MW的功率绝对达不到。 就算是吊舱推进器的出厂铭牌上标注这个功率,那也绝对是虚标,如同名义利率和实际利率的关系。刘源江原本是个很踏实的人,怎么也说不出来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来。 赵致远意味深长的看着刘源江足足五秒钟之久,大型邮轮的项目推进会都是例行会议,议程只有一条,赵致远接到了李文山先生的电话,要求在今天的推进会上,让刘源江做关于吊舱推进器的专题汇报,李文山是大型邮轮的特别顾问,赵致远也不好推辞,再说吊舱推进器跟邮轮息息相关,也就顺水推舟没有推辞。 赵致远不明白的是,明明昨天的吊舱推进器专家评审委员会根本就没有通过,反对声音强烈的人正是李文山,当天深夜李文山就给赵致远打来了电话,说刘源江特意从瑞士回国要做专题汇报。 会议室很安静,这种情况大家都不曾经历过。 大型邮轮的设计建造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有着严格的技术参数把控,行就是行,不行达不到标准绝对会弃用,根本没办法将就。 赵致远努了努嘴,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时间还很充裕,大型邮轮的推进会开会的时间越来越短,说明各方面都比较顺利,朝着既定的目标步步为营发展。 “好,下面就有请船舶设备研究所的刘源江给我们做吊舱推进器的专题报告。” 赵致远原本已经把记录会议大笔记本合上,签字笔都收好了,这会又打开了笔记本。 “具体的汇报我就不做了。昨天吊舱推进器的专家评审委员会,相信在座的很多老师都已经知道。”刘源江自信满满地走上投影屏旁边,他做的汇报PPT课件只有两张。 刘源江打开第一张,是一个成型完成白色外壳的吊舱推进器。 “这就是我们船舶研究所要研发出来,用于第一艘大型邮轮的吊舱推进器。其实我在国外的这段时间已经学不到东西了,关键的技术需要我们自己去摸索研究,换做是任何人都不可能轻而易举相告,就像第一艘大型邮轮,具体落到实处,还必须要靠我们自己。” “我提前半年多回来,我和我的团队有一年十个月零五天的时间去努力!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坚信会有奇迹发生,吊舱推进器的基础设施我们研究所都已经掌握,难就难在高精端的技术上,像我们的电磁矫平技术,长距离高频电输电损耗问题,不也是我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吗?” 刘源江又切换到第二张汇报片,这是一张他们船舶研究所吊舱推进器研发项目人员的“全家福”。 “这是我优秀的团队,我相信我们能做到。” 刘源江再说一些吊舱推进器所谓的技术细节,参数指标等等都没什么意义,符合要求的吊舱推进器还没有建造出来,现在说这些只是空谈,还容易遭人白眼,工作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何馨并没有听得心潮澎湃,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刘源江,不会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吊舱推进器,这种电力推进器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新型推进设备,在我国的船舶设备上应用的并不是很多,任何研发产品如果脱离了应用实际,一般情况下也会无法落地。 等大型邮轮数量多起来之后,有了市场需求,这种情况下的产品研发才会更加的有针对性,瑞士ABB公司配备到大型邮轮的电力吊舱推进器系列是专门为超重大型邮轮量身定做设计的,之前的邮轮无论是单体体积和重量根本没有这个量级的存在,也就更不会有相应量级的电力吊舱推进器。 何馨挤了挤眼睛,非常用力地看那张大照片上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俊秀姑娘的脸吸引了她,这个人何馨认识,怎么会跟刘源江在一个单位,相片中的她挨着刘源江,脸上洋溢着迷人的微笑。 王铭对吊舱推进器不是很明白,不过通过刘源江的说辞,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会议纪要记录的差不多了,王铭一抬头看到斜对面何馨的脸面沉如水,那双大眼睛一直在盯着大屏幕,原本苍白的脸更无血色。请何馨去吃她最爱吃的烤鱼,何馨一定会非常喜欢,在会议的一开始,王铭原本是想盛情邀请何馨去吃晚饭。 赵致远也有点下不来台,这是邮轮的项目推进会,刘源江来做吊舱推进器的专题汇报,结果第一张汇报片,展示了将来成品吊舱推进器的样子,还算在主题之上,第二张汇报片就有点离谱了,弄了一个研发团队的全员的照片。 揉了揉眉心,赵致远淡淡一笑,“刘工这个汇报真是深入浅出,也给我们在场的所有人节省了宝贵的时间,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刘源江这个年轻人很务实,也很有闯劲和拼搏精神。是我们造船人该有的样子。” 赵致远神情轻松的这么一说,参会的各部门工程师们也放松了很多,他们也确实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把不准刘源江的脉,不知道刘源江这个汇报是什么具体用意。 “何馨啊。” 赵致远沉声说道:“我觉得,给刘源江这个机会,就是给我们自己机会,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还有刘源江,以及在座的诸位谈谈。” 赵致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道:“留给刘源江的时间,就是给我们的时间,吊舱推进器还按照瑞士ABB公司的设计要求参数预留,我们自主研发的吊舱推进器早晚要用到我们的大型邮轮之上,我们要自信、自立、自强,总不能依附别人!同样的设备,如果船舶设备研究所能研发符合要求的设备,我们就用自己的产品,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只能用国外的产品,总不能没有吊舱推进器吧。” 赵致远的话更多的是说给何馨听,电力项目部跟国外公司那边对接的比较多。 “赵总师,您说的我完全能理解,这里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涉及全套的电力自动化系统工程,我们的供电系统,以及电力吊舱推进器如果都用瑞士ABB的产品会更好,毕竟是一家公司生产出来的配套产品,从产品的完整性和统一性上来说会更协调。” 何馨话锋一转,“当然,我并不否定我们自己的吊舱推进器。” 按照推进会惯例,大型邮轮总设计师赵致远做了简单的总结,推进会算是结束了。 何馨看到刘源江跟赵致远在会议室门口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目光还同时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何馨咬了咬嘴唇,本来她的生活平淡规律,性情也趋于溪水一般,刘源江这个仇人的出现,又把她的工作生活搞乱了,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她的死敌克星,何馨甚至都想批一批她和刘源江的八字还不是不合,天煞孤星命格遇到了吉星高照命格,还非要勾连在一起。 “太谢谢您了,赵总师,那我先回研究所,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研发团队。”得到了赵致远的许可,用自主研发的吊舱推进器,这件事情基本上就成了一半,刘源江当然高兴。 他不知道的是,能来大型邮轮项目推进会做专题汇报,这都是他导师李文山在帮他。 李文山跟赵致远一再强调,绝对不能跟刘源江说。 “先不要说,现在大型邮轮虽然在建造阶段,很多东西可以改,能修正,不过牵一发动全身,我还要跟研发组、建造组再商议,你等我消息。”赵致远知道程序的重要性,做事情程序错了,往往不会有好结果,建筑上的事故,工厂发生的问题等等,绝大多数原因都是不按照程序来的违章、违规操作。 “赵总师,我还有个个人的小诉求。”刘源江见赵致远要走,赶忙鼓起勇气喊住了他。 赵致远真的有点不耐烦了,吊舱推进器的事情,他已经做了让步,其实这样做有隐患存在,当一个设备确定了之后,这项工作也就宣布结束,而吊舱推进器现在是二选一的状态,这就有些难办。 “还有什么事?” “赵总师,我想让何馨帮忙,你也知道,她在电气机械方面都非常厉害,国内顶级专业期刊发表了数不清的论文,虽然很年轻,还是个女孩子,跟理工男不沾边,在业内她小有名气!”刘源江勉强挤出个笑容,这种近乎“挖人”的要求,其实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何馨的主管领导请假,要半年左右才能回到岗位,现在整个部门的重担几乎都压在何馨身上,尽管有一体数字化建造平台辅助,不过一些小的细节,部分特殊需要逻辑思维处理的问题,机器没有办法取代,只能依靠人智力的判断。 “这不太好吧。”赵致远并不能做主,这需要人力资源部门,至少是公司的分管领导商议才行。 “哦,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在何馨工作不忙的时候,我能来找她请教问题,毕竟咱们都是兄弟单位要互相帮助吗,我们研究所也可以把何馨请过去指导工作。” “当然了。” 刘源江挠了挠头,“最起码的尊重会有,请吃饭,爱心慰问啥的都差不下。” 作为过来人,赵致远被刘源江略带浮夸滑稽的表情逗笑了。 这小伙子可能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你跟何馨认识?”赵致远试探性地问。 “认识,我们是同学。主要是,我们需要一些灵感,何馨就是那条鲶鱼。”刘源江的小心思被人看破,眉毛上挑,表情更加拘谨了。 “我同意了。不过能不能请得动何馨,那可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赵致远笑着拍了拍刘源江宽阔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刘源江,虽然刘源江关于吊舱推进器的专题报告很特殊,不过从他的身上,赵致远看到了曾经自己的一点影子,遥想当初大概也过去二十一年多,赵致远同样像刘源江一样有冲劲自信满满,在几乎不可能的时间,超额完成任务,建造出符合标准的数十艘船。 “谢谢赵总师,改天请您吃饭。”刘源江讪讪一笑,快速离开楼道,如果在这个地方见到何馨,多少有那么一点尴尬。 综合办公室的王铭收好笔记本电脑,又把窗户关好,最近的上海平凡下雨,尽管还没有到梅雨季节。 何馨没有着急走,主要原因是在楼道里见到仇人刘源江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索性就等等。 王铭以为何馨是故意留下来等他,看着何馨那迷人的侧脸,激动得心怦怦跳,都不敢张口,生怕心脏从嘴里跳出来。 “王铭,你能帮我个忙吗?”何馨略带惨白的脸上有几分疲倦之意,她已经连续加班很多天,加上最近阴雨连绵,办公室很潮湿,这让本来睡眠质量一般的何馨更是雪上加霜。 “能,能啊。”王铭咧开大嘴微笑,眼睛被眼眶周围的皮肤褶皱挤得几乎看不到,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生怕何馨看见,急忙把手背在身后。 “麻烦你去楼道看一下,刘源江走了吗?”何馨在说出话的一瞬间,心底涌现出一股温泉的暖流热感,她心里莫名出现了另外一个反对的声音,希望刘源江别走,像上学时候那样,放学后,在班级走廊的尽头等着她,成为她放学回家路上的守护神,何馨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读书时期刘源江对她的特殊照顾,让何馨的心安了很多。 王铭激动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一般瞬间跌到谷底,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关键并不是刘源江走不走的问题。 王铭虽然有点不情愿,还是走出会议室的门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刘源江。 “不在了。” 何馨抱着记录的笔记本,有点慌乱地从座椅上离开,“哦,刚才关于吊舱推进器的问题,我言辞有点激烈,在见了刘源江有点难为情,所以……” 王铭不是很爽的心情仿佛又云开见日明了。 何馨的说法倒也合情合理。 “何馨,你怎么不回家?印象中你差不多一个月没离开办公室,工作自然重要,但要是人垮了,工作的进度会更加延误,回家休息一下吧。家不但能治愈一个人的身体,还能抚慰心灵。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你脸色不太好。”王铭一直在观察何馨,甚至听何馨打电话,跟她母亲吵架。王铭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他跟何馨是最早一批,通过层层选拔考核进入项目组的人。 “谢谢你,王铭。”何馨知道王铭的好,她办公室睡的行军床还是王铭给她买的,何馨也不去项目部的宿舍睡觉,她感觉那边气场磁场太乱,还是一个人独处更好。 “没什么好谢的,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王铭提着笔记本电脑包离开会议室。 何馨乘坐电梯下楼,快要到中午了,拿起手机拨打了母亲樊春梅的手机。 樊春梅烫着一头时尚的卷发,穿着宽松的特殊瑜伽服,她正在家附近的老年瑜伽馆上课,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左臂尽量向前伸,左腿单脚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右臂贴在右腿裤线处,跟随右腿最大限度地向后伸展,这是控制身体平衡,锻炼左腿核心力量的最基本动作。音乐停止,这组动作刚好做完。 樊春梅抓起手机,赶紧按下接听键,“喂,馨馨啊。怎么,要回家吗?” “我一会回家吃午饭。”何馨嘴唇翕动,始终没有喊出一声妈。 “哎,行啊,妈这就回家做饭,想吃什么啊?”樊春梅沿着瑜伽室的墙,一路小跑着去更衣室拿包,换衣服。 “简单点就行,我下午还要上班。”何馨似乎是听到了母亲颤颤巍巍的哭泣声。 “妈都知道,你是妈生的,我爱吃什么,妈还不知道吗。”樊春梅背过身去,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从何馨上大学到现在毕业参加工作,断断续续这么多年,女儿这是彻底想明白要回家了吗,去年过年,何馨都没回家。 “陈松鹤叔叔在家吗?”何馨声音低沉地问。 “他,他啊,在家,你要是不想见他,让他走也成。”樊春梅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不用,我想见他。”何馨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尽管陈松鹤是法律意义上她的继父,是这个老男人让母女二人产生了心灵隔阂。 第4章 特殊的家 问题总要解决才行,一味地逃避只会让问题不断地升级,何馨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母亲樊春梅是唯一一个给过她家的人,人们都说无家可归,可她明明有自己的家,有给予她无私母爱的亲人,为什么放弃眼前那个未知温馨的家呢,曾几何时,何馨无数次地幻想过她和刘源江两个人组建的甜蜜家庭,读书的时候,何馨希望快点长大,盼望着跟刘源江的美好生活。 现在看来,刘源江这条路走不通,已经成了死胡同。 放下电话,何馨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水利万物而不争,她没有必要这样惩罚自己,更没必要摧残她的母亲。 上海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的正门,何馨很少走,她喜欢安静,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走东边只能人通行的便捷小门。 回到家,要如何面对母亲,母亲的容貌在何馨的脑海中很是模糊,何馨想买点东西回家吧,总不能空着手,真是有点可笑,回自己家还要买东西。 “知道你就会走这边。” 依靠在小东门铁栅栏旁边的刘源江静静地看着何馨,他已经等了一会,何馨脸色煞白,这让本来皮肤白皙的何馨肤色看上去如同磨砂一般,稍有些不自然,何馨一直绷着脸,红润的嘴唇微闭,忽然间嘴角上扬,似乎是笑了,刘源江观察得很仔细,猜想何馨一定是在想什么事。 “怎么还笑了?”刘源江靠近何馨,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味道,像是何馨请病假几天没来学校,他高中逃课去何馨家偷偷看她的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样,当时还很懵懂,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洗发水的味道,是经过人皮肤毛孔汗腺散发出来的特殊体香,每个人的“味道”都不同,这也是警犬通过味道分辨人的因素之一。 何馨依旧是那副做派,都没抬眼看刘源江,曾经最熟悉的人现在变得极其陌生,尤其是在推进会现场,难以想象那种不靠谱的话会从刘源江的嘴里说出来。能看到刘源江,还能猜到她会从小门走,何馨还是有些许欣慰。 “我需要你的帮助。”何馨现在的表现,完全在刘源江的意料之中,故而刘源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要给何馨时间,慢慢融化她那颗冰冻的心才行。 “吊舱推进器生产不出来,时间太紧,我相信船舶研究所的实力,但你要知道,ABB公司从立项研发到实践应用到大型邮轮上用了将近九年,你研究生毕业才几年?”何馨并不是想打击刘源江,而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科研跟其他很多工作性质完全不同,各个国家之间确实存在着阶梯式的差距,在缩小差距,超越对方之前,正视差距的存在往往更为重要。 何馨也不想刘源江急功近利,做科研最忌讳的便是不脚踏实地,如果能用我们自己研发的吊舱推进器那固然好,在技术不成熟的前提下盲目生产出来的产品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 “这跟我研究生毕业几年没什么关系吧?我这次提前回国就是要做两件事,吊舱推进器是其一,李文山老师说了,吊舱推进器研发成功之时,就是我博士毕业的时候,还有一件事对我同样重要。我打算在两年内都要完成。”刘源江是个坚定信念的人,认定的事情会矢志不渝地坚持下去,在他的人生认知中,所有事情的成功率只有一和零两种状态,要么是成功,要么是失败,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也仅仅是成功的概率大一些而已,跟真正的成功有着本质上的差距。 第二件事是关于何馨,刘源江要挽回这段失落的感情,他这次回国还有另外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订婚! 订婚的对象自然不是何馨,刘源江的父母对于他的婚事已经上纲上线,全面提升了家庭日程,刘源江的母亲不希望他出国,甚至不让刘源江离开上海去外地工作,只希望刘源江踏踏实实地在她身边,安安稳稳地工作,早点结婚生子,老人家好享受天伦之乐。 刘源江拗不过母亲,加上一直想回国继续研发吊舱推进器,在国外那段时间的确激发了刘源江特殊的灵感,他有几个特殊的研发方向都需要不断尝试,或许有一条路就能成,回不回国,什么时候回国,正当刘源江犹豫的时候,父亲的电话听得刘源江心痛得肝胆俱裂,父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他妈妈得了结直肠癌,虽然没到晚期,但癌细胞已经转移扩散。 刘源江的父亲是一名军人,刘源江小的时候,他常年不在家,过年和休年假的时候才回来,尽管父子二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刘源江从父亲的身上学到了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坚毅的人格和责任心,何曾听到父亲的哭声。 深受父亲影响,刘源江在大学期间去北海舰队历练了两年,还拿到了四有士兵荣誉。 “刘源江,我以前觉得你挺踏实一个人,怎么现在这么浮夸?你这是不切实际。”何馨想走也走不了,刘源江耍起了赖皮,堵在小门门口,不让她出去。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刘源江有太多的话想跟何馨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大学时候的那件事,刘源江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说了的话,如果何馨不相信理解不了,反而又在她皲裂的伤口上撒盐了。 “何馨,我需要你帮我。”刘源江眼神坚定,目光深邃,何馨不但在技术上能给予支持,她跟ABB公司接触得最多,手里关于吊舱推进器的资料也最全,何馨甚至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核心知识产权技术,有的时候不需要具体的技术参数,仅仅是一个启发就足够了。 “你有那么出色的研发团队,各个大工科专业的人都有,不需要我了吧?” “再说了。” 何馨轻轻地推了一把刘源江的胳膊,半个身子挡着小东门的人行通道的刘源江也只能侧着身子闪开。 “你还用我帮啊。不是有女学霸董萌吗,她机电学得多好,用不着我吧?” 刘源江神情一怔,说到董萌,他情不自禁的想起大学时候的事,还有陈岭峰,他跟何馨大学之间的误会,跟董萌和陈岭峰有直接关系。 “董萌也想让你帮忙,真的。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董萌特别想跟你解释清楚。” 刘源江了解何馨,如果他或者是董萌找到何馨直接说那件事,何馨死都不会相信,想要化解这么多年的误会,只能慢慢来。 大学期间因为那件特殊的事,何馨三天没吃饭又醉酒,最后导致胃穿孔送医院抢救,何馨现在怕冷胃寒的毛病都是大学时候烙下的病根。 何馨轻轻叹了口气,冷笑一声,“刘源江,我感觉你变了。我这边工作很忙,想让我帮你,做梦吧。” 何馨迈着沉重的脚步,中午要回家,本来心情还算不错,又是刘源江这个家伙旧事重提,勾起了何馨沉痛的回忆。见不到刘源江何馨的生活单调平静甚至是有点孤寂,现在可倒好,刘源江像是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弄得何馨非常心烦,何馨内心的渴望和残酷的现实不停撕扯着她的思绪。 何馨听到刘源江又喊了她的名字,才明白有句话说得真挺好,相见不如不见。 在家门口楼下的超市,何馨买了不少水果,坐电梯到家门口的时候,何馨迟疑了,她真的没有敲门的勇气。 “回来了,何馨。” 就在何馨准备放下水果袋子,准备敲门的时候,家门开了。 陈松鹤笑盈盈地看着何馨,热情得简直不像话,接过何馨手里的水果袋子。 “快进屋吧。你妈饭做得差不多了,都是你爱吃的。” 何馨刚一进屋,准备换拖鞋。 “穿这双吧,你从小就喜欢黄颜色,这是新买的,一直给你留着,我跟你妈都没碰过。”陈松鹤笑起来脸上的褶皱有些多,眉眼之间跟何馨还有几分相似。 “谢谢。”何馨礼貌性地说了句,直奔厨房而去,眼角的余光却发现陈松鹤在偷偷地盯着她看,何馨小声嘟囔了几句,真是讨厌至极,甚至觉得陈松鹤还有点老不正经。 “馨馨,回来了啊。”樊春梅腰间系着围裙,正在热锅炝油,准备做最后一道菜酱爆肉丝,肉丝下锅油气泛起,肉香味飘了出来,何馨小的时候,最爱吃这道味道很咸的菜,米饭都能吃两大碗。 “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别在厨房,油烟呛。”樊春梅从医院退休还不到两年,在医院从事了一辈子护理工作,年轻的时候干护士倒夜班,黑白颠倒也没怎么照顾家,年龄大一点倒夜班上不动,再加上老眼昏花,静脉穿刺看不清楚血管,便去了医院的护理部转岗成了管理人员,还是本职工作管理护士,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樊春梅才作息规律,何馨小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很多次被反锁在家里,有好几次何馨听到有人撬门锁的声音,害怕的她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 何馨也问过她爸爸去哪里了。 樊春梅的回答含糊不清,说是她爸爸在外地工作,最近出差驻扎在工地,又或者是去了国外,要三年以后才能回来。 等过了三年以后,何馨再问她爸爸在哪里这个问题的时候,樊春梅总是敷衍搪塞她,直到有一天深夜,何馨还在睡觉,听到了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争吵声,何馨走到门口,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他应该就是她的爸爸,何馨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被樊春梅又抱到床上睡觉后,第二天一早醒来,何馨发现家乱作一团,镜子的碎片把她的小脚丫扎破了,后来听妈妈樊春梅说,家里值钱的东西,还有所有的存款,都被拿走了。 家的感觉真是好,一切还都是之前的样子。 何馨洗完了手,依靠在沙发上,身心放松,这或许就是家无形中给人的磁场能量。 “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陈松鹤把削好的苹果轻轻放到何馨面前的果盘里。 何馨看陈松鹤苍老脸上的鹰钩鼻就有点反感,她总觉得陈松鹤这个小商人很精明,听说前些年做皮鞋生意挣了点钱,最近两年投资失败被人骗了,亏了不少,现在跟樊春梅结婚,好歹老了有人照顾他,最起码有退休金,生活有最基本的保障。 何馨很小的时候就不喜欢陈松鹤,小孩子对陌生人的思维和第一眼的眼缘很特别,那个时候情况特殊,家里家外大事小情都是她母亲一个人操持,医院的工作又不轻松,陈松鹤经常来她家里给她做饭,偶尔放学了还去接她回家,甚至是替她妈妈去开家长会。 小的时候也就算了,何馨最反感陈松鹤的“自来熟”。 他跟樊春梅是同学,并不意味着跟她也熟悉,充其量是继父,何馨才不承认,更不会叫一声爸。 “谢谢,我不吃,空腹吃水果伤胃。”何馨依旧是礼貌性的拒绝,这个陈松鹤跟她坐着的距离还很近,真是讨厌。 “你从小就很有礼貌。”陈松鹤欣慰地笑了,又特意看了何馨几眼,“我去帮你妈端菜,你难得回来,多陪陪你妈吧。” “你妈是个好女人,她这一辈子可真是不容易,我欠她的!” 虚情假意。 陈松鹤说的话何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定是在他的怂恿之下,樊春梅才跟他结了婚,黄昏恋何馨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像他们俩这样如此认真的方式何馨接受不了,登记领结婚证,拍婚纱照,还去了马尔代夫度假婚礼,家里现在也挂着不少他们结婚旅游拍摄的照片。 这顿饭何馨吃得非常不自在。 陈松鹤时不时地盯着她看。 樊春梅一直给何馨夹菜。 两个人根本一口都没吃。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何馨要去洗碗,樊春梅拦着,最后陈松鹤收拾餐桌,去厨房洗碗。 “你瘦多了,脸色也不好看。你三十岁了,不过不管你多大,你依旧是妈的女儿,孩子妈知道你不回家住的原因。” 樊春梅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推拉门关得很紧,“是不是因为你爸陈松鹤?” “他不是我爸,我没有爸。”何馨双手紧紧地把抱枕抱在胸前。 “他就是你爸,老陈永远也不会伤害你。”樊春梅摸着何馨细腻白皙的手背,“有些事情,妈真的是不愿意提,人老了就是念旧,你不要觉得老陈跟我结婚,是占你妈便宜。” “你老了,脑袋不灵光了,被这个老头子给骗了吧,他比你大好几岁,看着还没你年轻呢,他没有退休金,老无所依的还不是为了你的退休金。”何馨认为陈松鹤就是外人,这个外来的和尚很会念经,把她妈给弄迷糊了。 “老陈最近两年是赔了钱,投资失败,被人骗了,那个人现在彻底失联,找不到了,但老陈是个好人,你小的时候,他没少帮咱们。老陈在结婚前写了婚前协议,他在浦东新区有套小平米的房子,他把那套房子赠与了我,现在房产证上的名字是我。” 樊春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有点直,“其实结婚是我跟老陈提出来的,一个女人活了大半辈子,没跟一个靠得住的男人结婚,总觉得太亏了。” “之前呢,你读书,你上高中的时候,尽管你长大了,我有担心影响你高考,上了大学,慢慢地你真正地成了大人,有了深入思考和价值观,世事无常,人世间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了。我才决定跟老陈结婚。” “当初,老陈不同意,说你一定会反对,甚至闹得不欢而散,母女反目,毕竟你长大了。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能怪你陈叔叔。” “妈呢,确实没有想到你会反应这么大,可能是从小缺乏安全感吧。” 樊春梅还有一个比结婚还要无法改变的遗憾,结婚至少有机会,但另外一个遗憾却永远也无法获得。 何馨眼眸微动,这些都是她不曾想到,也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天夜里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砸碎了很多家具,还把钱拿走了,陈松鹤就是他?” 樊春梅苦笑,“女儿啊,怎么可能,那个男人要是有陈松鹤十分之一的良心,我也不至于被他欺负成那样。” “你不回家可不行,跟妈较劲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家里有老陈不方便,你别在外面租房子了,浦东新区的房子算是老陈为你妈准备的婚房,重新装修布置好的,空着没人住,你去住吧,那边距离你单位也不远,骑车十几分钟,省得挤地铁了。” “老陈早就想让你过去住,那套房子距离你单位很近,他买的时候,就是考虑你的工作才选定的那边。” 何馨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松鹤也老了,不像年轻时候身材笔直,现在驼背严重,樊春梅两鬓斑白,偶尔还腰疼,年轻时候在医院工作黑白颠倒饮食作息不规律,喝的水少,现在有小块的肾结石,有时候会很疼。 回到自己的卧室,何馨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倒头就睡,樊春梅轻轻打开门,顺着门缝听到了何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陈松鹤蹑手蹑脚来到樊春梅身边,轻声耳语道。 “哎呀!老陈,你吓我一跳,跟猫似的走路没声音啊。”樊春梅顺手把门关好,拉着陈松鹤的手,两人坐在沙发上。 陈松鹤默不作声地削着苹果。 “老陈,你别着急,慢慢来。”樊春梅咬了一口苹果。 陈松鹤吃着葡萄,熟练地把葡萄籽吐在餐巾纸上,卷起来扔进垃圾塑料袋,“要不,我跟馨馨说,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讲究摊牌吗?” “摊什么牌?你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馨馨,你会相信?” 樊春梅小声说道:“你跟馨馨说,我不是她亲妈,你是她亲生父亲,当年她亲妈跟你离婚,抛下你和她带着钱跑了,你一身债务,被逼无奈躲债,只能把馨馨交给我抚养,去苏州做生意?” 第5章 陈年旧事 陈松鹤眉头紧锁,樊春梅说得有道理,现在让何馨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实在是太难,陈松鹤的婚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当初如果不是樊春梅,或许何馨还会被送到孤儿院。 陈松鹤一直坚定地认为,他是一个失职的父亲,甚至在何馨小的时候,看到那一双懵懂纯真的双眼,陈松鹤都没有勇气告诉何馨真相。婚姻需要两个人经营,婚姻最大的难处或许是一个人很难懂另外一个人。 “现在馨馨长大了,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当初我就跟你说,咱们俩结婚的时候,趁机告诉何馨,她不就能理解了。也不至于这些年,闹得不欢而散。” 陈松鹤越想越激动,手还有点抖,樊春梅这些年付出了太多,陈松鹤跟当年的妻子结婚完全属于意外,陈松鹤甚至都不想提。 本来陈松鹤一直追求樊春梅,后来阴差阳错跟当年的妻子奉子成婚,结果婚后才发现妻子虚伪的真面貌,婚姻没办法维系下去。 樊春梅当年心高气傲,本身又受过高等教育,陈松鹤小的时候游手好闲,高中就被学校开除,陈松鹤对樊春梅念念不忘,直到樊春梅结婚三年之后,樊春梅的公公婆婆,彻底失去了耐性,因为樊春梅不能生育。 可现实往往残忍中还带着一丝嘲笑,樊春梅偏偏在妇产科工作,还是一名接产护士,每天从她手中有无数的鲜活生命,伴随着啼哭声降临人间,樊春梅特别喜欢孩子,却不能拥有,这也是樊春梅最大的遗憾,何馨的到来,尽管不能从本质上弥补,但樊春梅已经非常满足了。 陈松鹤又小心翼翼地把葡萄皮用指腹拨下,一连拨下来几个,放在透明的玻璃小盘子里,“春梅,快吃吧,隔壁的老吴说,这是他在东河村院子里面自己种的新采摘下来的葡萄。” “我自己吃就行,让馨馨看见多难为情。”樊春梅轻轻向后仰头,有点受不了陈松鹤,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喂她葡萄吃。 “你可别忘了,我可怎么对你的,将来有一天我老年痴呆了,或者是生活不能自理,你可别活活把我给饿死。”陈松鹤拗不过樊春梅,要是在平时,这老两口还真的挺亲密腻歪在一起,今天可能是因为何馨回来了,樊春梅觉得有点别扭吧。 “你想的倒是远。”樊春梅憋不住笑了一声,“还是想想何馨的事吧,现如今女儿回来了,其实何馨小的时候还算听话。我觉得吧,何馨应该抓紧结婚。现在精力没有释放,工作,生活,家庭全部都乱了。” “这种事你可不能管。”陈松鹤抽出一张湿巾,仔细地擦着手指缝隙沾着的葡萄汁液,“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我记得何馨小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叫什么来着?” 陈松鹤挠了挠头,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哦,我想起来了,叫刘源江,他爸好像是个军人,家庭各方面也不错呀,我从小看这俩孩子也挺合适,刘源江的小伙子挺着调。” “是不是何馨上大学的时候,咱们两个人结婚,影响了何馨对婚姻价值观的理解,所以何馨跟刘源江也闹掰了。两个人一直也有联系,说来也真是奇怪。” 一提到刘源江,何馨的母亲樊春梅气就不打一处来,刘源江看着老实本分,也挺踏实,可往往就是这样的人,却能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来。 “别给我提他,一想到这个小子,我气得肺都疼,本来我也觉得挺合适,在我眼皮子底下,从初中到高中,刘源江也没在咱们家馨馨身上占一点便宜,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孩子上了大学,似乎放松了道德底线,干出那种龌龊的事来!” 樊春梅至今那一幕记得还非常清楚,一个非常漂亮身材高挑的女孩,去樊春梅所在的医院妇产科堕胎,因为那个女孩是自己去的樊春梅印象非常深刻,很多时候往往这种事情见得比较多,也有些麻木。 但对于这个女孩的名字,樊春梅记忆犹新叫董萌,呆萌傻萌可爱,女孩倒是很有心眼儿,除了名字是真的以外,其他留下来的都是假信息。 樊春梅经验丰富,从这女孩的气质谈吐,一看就是在读大学,医院也有相应的规定,女孩一个人来,往往不给予做人流,这里的不确定性太多,如果一旦有医疗事故就很麻烦,再说还需要家属签字。 这个叫董萌的姑娘,哭了半天,又苦苦哀求,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堕胎的事,反正就是没有任何人来,她月份也比较小,通过药物流产就能解决。 医生给这个女孩的建议是一定要慎重,药物流产对子宫的伤害不小,如果药流不彻底的话,还可能对身体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影响以后的生育,必须要求这个女孩让家属来,或者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男朋友。 樊春梅对这些女孩子也真是没办法,可能是一时糊涂,也可能是意外,孩子来的时间不对,那个跳动的胎心可是孕育着鲜活的生命,几乎每一次劝说不要流产,都不会有结果,时间久了,樊春梅变得话也少了,可能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董萌就是坚持自己要一个人做完,后来决定不做药物流产,只进行简单的产科刮宫手术,也不给家人打电话,就这么耗着,中午都没吃饭,还不停的哭,一直到下午樊春梅换班,董萌还是一个人在门诊手术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坐着。 樊春梅做了交接班记录,又打扫了一下护休室的卫生,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妇产科的时候,发现董萌已经不在了,樊春梅问护士站的值班小护士,那个叫董萌的女孩,是不是不做流产了。 护士站的小护士说,目前正在门诊无菌手术室做流产,应该快差不多结束了,还说是这个叫董萌的女孩男朋友来了,长得阳光帅气,从一进来就低着头,害羞得脸都红了,感觉最没脸见人的是他。 樊春梅本来也没多想,在这个岗位工作了二三十年,确实见到太多的情况,只是她刚要走的时候,看见了门诊病历上的一个熟悉的名字刘源江,起初樊春梅没往心里去,但刘源江这个名字,让樊春梅有种不安的感觉,这个叫董萌的漂亮女孩,男朋友叫刘源江! 候诊室的门门虚掩着,听传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刘源江像是做贼一般,贼眉鼠眼地轻轻地推开门走出来,他记得何馨的妈妈似乎就在这家大妇幼医院上班,再说来医院妇产科做这种事,除了残忍以外,确实有些见不得人。 可当刘源江抬头,看到樊春梅不可思议的眼神之时,刘源江的脸更红了,像披上了两块红布。 樊春梅至今都记得那个场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失落,她大摇大摆从刘源江的面前走过,刘源江则是转过身去,如同面对着墙面壁思过。 “别跟我提刘源江。”樊春梅记得很清楚,在刘源江陪着那个叫董萌的女孩,去医院做人工流产之后,也就是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何馨就出了状况,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般神神叨叨,最后还胃穿孔大出血,幸亏送医院及时止住了血,不然的话还要切胃。 何馨跟樊春梅说,刘源江背叛了她,高考的时候,刘源江没有跟何馨包括同一所大学,而是跟一个叫董萌的姑娘去了另外一所大学,那个时候刘源江就变了心,何馨一直欺骗自己,自我安慰,直到她知道了董萌堕胎的事。 陈松鹤对刘源江的印象,更多的是停留在何馨读高中的时候,“这孩子不错呀,我听说的船舶设备研究所还是个技术骨干,他父亲前一段时间,在老乡聚会上我还见了一面,感觉忽然间一下子就老了,我记得读高中那会刘源江彬彬有礼,给我的感觉是比一般的孩子成熟,人品不错!” “就他,还人品不错?”樊春梅气得直喘粗气,“他把咱们家馨害成啥样了,你以为何馨的胃病是怎么来的?现在都落下病根了,天气一凉或者是一阴天下雨,胃就难受,都是刘源江这个浑蛋小子作孽!” “我们家馨馨嫁给谁,那是那户人家的福气,反正就是不能嫁给刘源江。用现在的话说叫什么来着?对,渣男!” “你不说让馨馨找男朋友结婚吗?刘源江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打底,工作也都在上海,这就挺不错,有很多年轻人,只能两地分居。现在了解一个人的成本多大呀?”陈松鹤一看樊春梅,真生气了,赶紧走过去,半握着拳头,轻轻敲打着樊春梅的肩膀,“刘源江怎么了?至于把你气成这样。” 樊春梅都不想说刘源江的龌龊事,上大学的时候何馨跟刘源江,两个人可是正式的恋人关系,这一点樊春梅是点头认可的,在没有上大学之前,樊春梅就是刘源江和何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道墙,这种情况之下,刘源江还能干出如此道德败坏的事,简直不是人。 “以后咱们家,不许提刘源江这三个字。”樊春梅轻轻敲了敲胸口,这么多年了,每次想起来,气得还有些胸闷,“前两天,我问了我们医院的老中医,他的建议很不错。” “中医讲究阴阳平衡,说是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应该在适当的年龄做正确的事,他跟我讲很多身体不舒服,或者是情绪低落抑郁,再或者是其他一些根本查不出病因情绪和心理方面的疾病,本身没有病,只是阳气太盛或者是阴气太盛,那个老中医很有一套,但凡是一些年轻的患者,他都要问结婚了没有,同样的病症,结婚的人和不结婚的人,开的药方成分都不一样,中医还真是博大精深。” 陈松鹤心领神会,樊春梅这是话里有话,想让何馨尽快结婚,“年轻人的事现在可不好管,你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何馨跟咱们两个人的关系刚稍微缓和那么一点,你就催婚。你这是网上说的那个什么心里来着,对,恨嫁!” “再说了,现在建造的大型邮轮,那可是国家项目,战略意义重大,也是发展海洋经济的一部分。何馨的工作压力也不小,咱们还是少添乱。” “结婚生子,这是正经事,年龄也到了,怎么能叫添乱?”樊春梅狠狠地瞪了陈松鹤一眼,“我觉得你才是添乱,我跟馨馨真是相依为命,你把馨馨送到我家的时候,她还不会走呢,你也一下子消失了好多年,就我一个人,一手把她带大。你别刺激她了,再怎么着,你也是他亲生父亲,她也是你女儿。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亲口告诉她,何馨哪都好,但这孩子从来都不去争,哪怕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哪怕是属于她的荣誉,我会跟别人去争,别人从她手里抢东西,她也不会争。你不能再让何馨觉得自己命运多舛了,我本来应该是她亲生母亲,你是后爸,你这么一说,你成了亲爸,我反而成了后妈了,这么多年我容易吗?” 陈松鹤一看樊春梅眼圈泛红,情绪有点激动,怎么说着说着还要哭,“不说就不说,你哭什么呀,你看看这,别哭了,我不说还不行吗?” “你一点也不知道心疼我。”樊春梅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推开陈松鹤敲在她肩膀上的手,“你去苏州做生意那几年音信全无,我跟馨馨真是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 “春梅,咱先别哭了,六七十岁的人了。怎么眼泪还这么浅?哎呀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站着我绝对不敢趴着。”陈松鹤又看了看何馨卧室的门,生怕何馨出来,“让女儿看到,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 “医生,这次化验的结果怎么样?”姜淑萍一大早来到医院抽血复查,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结直肠癌晚期因人而异,最理想的状态是两年左右,但病程的后半程,往往是卧床不起,生活甚至没有尊严。 “情况并没有恶化,这已经非常难得了。”医生跟坐在电脑前,跟来医院规培的医学硕士,说了几种进口拗口药物的名称,很快一张医嘱处方,伴随着打印机的声音打印出来。 医生手写签字,盖上印有他名字的执业医师章,“姜女士,您这种病情,应该让你家人知道才行,不然很危险,一旦有突发情况,家里人没有心理准备,会手足无措。” “姜女士,我再说得直白一点,还请见谅,你的血压很高,再加上CRC晚期,突然晕厥,或者是消化系统大出血等等情况都随时有可能发生,如果家里人提前了解你的这个病,他们会知道病因,后续到医院抢救的时候,情况也相对容易处理一些。” 姜淑萍习惯性地说了声谢谢,拿好单据,去西药房取完药,坐公交车准备回家,自己的病情绝对不会让家人知道,给老伴和儿子刘源江带来焦虑和痛苦。 现在的她身体没有特别的情况,只是越来越消瘦,体重轻了不少,姜淑萍已经想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她已经积攒了很多的艾司唑仑,大半瓶子的剂量,足够让她在睡眠中毫无痛苦的离开人世间。 第6章 人生海海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与往常一样的普通早晨,姜淑萍早早地起床,准备去公园晨练,可在卫生间方便的时候,马桶里的腥血吓了姜淑萍一跳,那鲜红的血液预示着不详。 马桶里有很多暗红色的血,姜淑萍有痔疮,可这血的颜色还有血量,完全不是痔疮能引起的现象。 面对毫无征兆的鲜血,姜淑萍很紧张,呼吸都变得急速起来,心跳也随之加快。 很快理智战胜了恐慌,姜淑萍慢慢地冷静,去医院做了全方位的检查,这是她第二次去医院,第一次去医院是刘源江降临人间。 姜淑萍独自一人来到医院,她是一个很独立坚强的人,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包括自己的父母,甚至是儿子刘源江,一个人的病症变成全家的痛苦折磨,这是姜淑萍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医院初步的检查结果,姜淑萍震惊之余无法接受,她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和对自己身体无法掌控的失落。 结直肠癌身体的那一部分肠子,像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恶徒,已经完全不受她的控制,还对她本来其他健康的器官,无情地吞噬反噬。 姜淑萍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疾病的痛苦和精神压力,与病魔抗争了几个月的时间,除了体重明显下降以外,其他一切情况,还在掌控之中。 每隔两个月姜淑萍都要去医院做一次复检,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源江的父亲刘永杰偶尔接到一次家访电话,关于邀请他妻子姜淑萍去医院做体检,这是退休单位给老职工的福利。 刘永杰带着姜淑萍去医院,做了全身的体检检查,姜淑萍一个人在女卫生间偷偷地哭,她能面对自己,但是没办法面对老伴和儿子。 刘永杰被医生悄悄地叫到办公室,被告知肠镜的病理切片结果已经出来了,无限接近直接肠癌晚期,已经没有做手术的必要,靶向治疗也没什么意义。 这个癌症,往往患者结束生命之际会非常痛苦,医生让刘永杰自己选择,但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告诉患者本人,很多病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能健康生活一段时间,但绝大多数意志力薄弱的人,伴随着精神崩溃,身体几乎在瞬间垮掉。 刘永杰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这是事实,在回家的路上,不敢看妻子,他的嘴唇就像是被钢丝缝死了一般,想开口说话根本张不开。 “去哪儿啊?这不是回家的路啊。”坐在副驾驶的江淑萍对医院到家的路太熟悉了,现在又不堵车,刘永杰没有必要绕路,却走得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淑萍,咱们去公园转转吧,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我好像没陪过你去公园呢,我一年四季几乎都在部队,家里都靠你。现如今儿子也长大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刘永杰说着说着眼圈泛红,差点哭出来,赶紧扭过头去,恰好这个时候到了停车场。 刘永杰很愧疚,他对妻子的陪伴实在是不多,对于儿子刘源江就更少了,做丈夫和做父亲的责任,几乎没有尽到。 仿佛是一眨眼的瞬间,他们都老了,刘源江也三十多岁,岁月匆匆而过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 “抽什么风啊?老刘。快回家吧,天气预报说一会下雨。”姜淑萍表现得非常冷静,她的内心已经经历过那种煎熬的挣扎,刘永杰非要跟她去体检,姜淑萍说这么多年身体一直健康得很,不痛不痒也没什么症状,没有必要花这冤枉钱,还折腾浪费时间,刘永杰不同意,这人上了年纪,有很多情况都说不准,实在是拗不过刘永杰,姜淑萍才答应去医院做体检。 刘永杰的内心早就已经下起了磅礴大雨,癌症晚期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看着身旁的结发之妻,刘永杰双手无力,这种感觉顺着手指蔓延全身,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让姜淑萍尽量开心的生活。 “还记得这个公园吗?”刘永杰下了车,主动拉起了姜淑萍的枯瘦的手,“当年咱们就是在这相亲见面,见了你之后,我又要回马上部队,当时我都没打算来相亲,现在想想,我这个决定是对的,如果没来的话,就遇不到你了。” 几十年的时间,这个公园的变化并不大,依旧是郁郁葱葱,彩蝶飞舞,充满了生机活力,树还是当年的树,可是人已经变老了。 刘永杰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险些又哭出来,眼前的妻子,看起来的确瘦弱了很多,甚至眼窝都有一些塌陷,眼角布满了皱纹,他并没有注意到妻子身体的变化,癌症患者最明显的两个身体特征变化,一个是体重下降,另外一个是声音变哑,浑身无原因乏力,刘永杰经常听姜淑萍说浑身没劲,那都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老刘,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你都多大岁数了?是不是要诗性大发写一首诗呀?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在部队给我写信,可写了很多诗,我现在还都留着呢,最近偶尔翻出来看看,虽然很幼稚,甚至有点可笑,不过还是感觉很美好,纯真的时代,花一样的年龄。”姜淑萍反而乐观了很多,面对这种无力回天的结局,积极地面对,享受眼下生活的每一天,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姜淑萍还去了一家心理咨询室,心理医生的帮助,也让她豁然了很多。 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吗,尤其是疾病。 恐惧并不来源于疾病,而是因为疾病之后变得恐惧的心。 刘永杰带着姜淑萍,跟当年的情况一样,两个人绕着公园整整转了一圈,没有谈人生,也没有谈理想,谈的是书。 恰好这时,对面来了一对有说有笑,幸福的小夫妻,年轻的父亲推着婴儿车,时不时地停下来,逗里面的小孩子笑,刘永杰有种全身失重的失落感,在记忆中搜索眼前的这种场景,似乎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过,他也记不太清楚了。 姜淑萍的视线同样落在婴儿车上,姜淑萍心想,要离开这人世间之前,是不是应该看一看刘源江的下一代。 刘永杰读懂了姜淑萍,现在除了他要好好照顾老伴以外,刘源江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刘永杰也一直知道,从上小学开始,刘源江就有一个跟他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叫何馨,上了大学,听姜淑萍说,两个人还恋爱了,发展得不错。 “淑萍,刘源江现在在瑞士学习吊舱推进器制造,最快也需要半年才回来,他跟那个何馨,这两个孩子怎么样了,我对何馨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候,她到咱们家来吃过一次饭,何馨这个姑娘很善良,懂得为他人着想,有成为一个贤良淑德妻子的潜质,我看人不会错。” “两个人好像是闹掰了,大二的时候彻底分手,我其他方面都是没觉得,何馨这个姑娘眼神温柔,确实挺善良,跟咱们家源江也挺配,你怎么看人不会错了?” “那还用说,当初我娶了你,我是不是没看错人?” “老刘,你今天怎么跟平时都不一样,我感觉有点陌生。” “有吗?我还是我,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我也没有试图变过,其实一个睿智人的一生,基本上就是变向着无欲无求的心境变化的一生。” “这太哲学了,老刘,你今天怎么有点胡言乱语呀。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源江现在在国外学习深造是个好机会,这不上海外高桥公司承揽了第一艘大型邮轮的建造工作,源江啊,就想让他们研究所研发出来的吊舱推进器,用在这游轮之上,回到家,抱着那些设计资料,都能学到深夜。” “何馨目前在哪上班工作呢?” “前一阵子我跳广场舞见了何馨她妈,何馨就在外高桥造船厂上班,不过何馨的妈妈好像是对刘源江挺不满意,说咱们儿子不负责任,什么把人家女孩子肚子搞大了?”姜淑萍不相信,刘源江能做出这种毫无道德感不知羞耻的事来,刘源江在国外学习,姜淑萍也就没追着问。 “有这事?刘源江欺负何馨了!”刘永杰诧异地说道,“等我见到他,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孩子都长大了,你少拿你那一套理论说教孩子。”姜淑萍缓缓说道:“何馨的妈妈也没说明白,刘源江对何馨怎么样,我相信咱们儿子做不出这种事。” “等他回来,我非得把这事问清楚,刘源江也不小了,该结婚成家了。”也正是因为知道姜淑萍的病情之后,刘永杰才给远在瑞士学习的刘源江打了电话,刘源江第一时间从瑞士赶回来。 …… 刘源江到船舶设备研究所,把邮轮建设项目组基本上已经认定要用他们研发出来的吊舱推进器,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的研发团队,项目组的人无比振奋。 众人在一起又重新规划了一下时间线,针对重点问题难点问题分小组负责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攻克,大家工作热情高涨午饭都没有来得吃,一直激烈讨论到下午,刘源江结束工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姜淑萍已经做好了晚餐,刘源江昨天晚上从何馨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酒店凑合了一晚,半夜回家会折腾的父母休息不好,姜淑萍睡眠质量一直很差。 “晚饭已经做好了,我好饿呀。”刘源江确实没有合适的吃一顿饭,从机场到上海外交高桥造船公司何馨的办公室,再到宾馆睡觉,一直到今天上午,去参加研讨会,又回到研究所跟吊舱推进器的研发团队,工作到晚上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只是刘源江,换好了衣服,看到母亲那消瘦的脸的一瞬间,所有的美好在瞬间烟消云散,结直肠癌晚期,情绪低落的刘源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刘永杰坐在餐椅上,双目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他们父子两人已经商量好,癌症的事情,绝不能让她知道。 “源江怎么感觉你还瘦了?肯定是国外的东西吃不惯,再稍微等会,还有一道菜,咱们就能吃饭了。”姜淑萍一见到刘源江,心里乐开了花,刘源江去国外,也有半年多的时间了,这是他们母子二人分别最长的一次。 姜淑萍赶紧把厨房的推拉门拉好,避免烟气飘到餐厅,在一个人的独立空间,姜淑萍也不好受,如果他真的这么走了,那儿子怎么办?老刘怎么办?儿子结婚以后生下的孩子谁来管? 厨房外的餐厅,刘永杰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心里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痛。 “源江,你妈的病,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有很多人了解病情之后,精神基本上是处于崩溃状态,病情恶化也会加速。咱们不能冒这个险,你知道现在你要做什么事吗?”刘永杰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五颜六色的菜肴,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爸,这……这是真的吗?我妈好像是瘦了点,但手脚还是那么利索,气色也很好,看不出来像个病人。”刘源江还是不敢相信,在他的认知中,母亲的身体一直很好,这毫无征兆,太突然了。 “上海市最权威的肿瘤医院,你认为会出错吗?”刘永杰索性就开门见山,也不跟刘源江绕弯子了,“工作的事情必须做好,这是咱们国家第一艘大型邮轮,拿下这颗造船业的明珠,我们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集齐造船业,三颗明珠的国家,这可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伟大时刻。” “在工作做好的前提下,作为男人,成家立业这是古训,现在你妈这个情况,你是不是应该抓紧点?当然了,我也不说让你不慎重,不经过选择,靠条件筛选结婚,这样是对婚姻的亵渎,也是对女孩子的不负责,你始终要记住,婚姻几乎就是两个人相互理解包容,甚至是不求回报的付出。” “爸,我都知道。”刘源江重重地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珠,他从小就很听话,也是邻居家口中的别人家的优秀孩子。 “别哭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你哭什么?当心让你妈发现。”刘永杰这一天也掉了不少眼泪,只不过都没有让姜淑萍看到。 刘源江双手掩面,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用餐巾纸轻轻地擦拭着眼眶,“爸,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我不想我妈走……” 刘永杰攥紧了拳头,“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我记得你跟何馨,你们俩上初中的时候就谈对象,一直到高中大学,好像都没断过,现在怎么样了?” 刘源江摇了摇头,“上大学,我去北海舰队参军历练的那两年之前,发生了点特殊的事,我们俩之间误会很深,何馨也受了很大的伤害,后来我一直试图解释,何馨根本不听。” “我回来之后何馨大学毕业,去其他城市读研究生,换了手机号,我也联系不上,问何馨的妈妈樊阿姨也不告诉我。” “最近我联系上何馨,她在外高桥造船公司,是大型游轮项目部电气组的技术员。今天上午我们还见的面。” “何馨这个姑娘不错,很善良,人家也非常优秀,不比你差。我听你妈说读大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不负责任的事情,人家怀孕了,去医院堕胎。有没有这回事?是不是还被何馨的妈妈看到了?”刘永杰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这方面的教育,刘永杰作为父亲,对刘源江一直是缺失的状态。 “确实有这么回事。”刘源江不说谎话,更何况还是面对自己的父亲,“一个女孩想要去医院堕胎,但是没有家属监护人签字,他觉得我是一个值得信赖能保守秘密的人,不会坏了她的清白名声,所以我就去了。” “我也跟何馨解释了很多次,她不信,后来我过了考察期和政审,马上就要去北海舰队,您也知道去了舰队,都是全封闭管理,我也没办法联系何馨,年假的时候,我也去何馨家了,根本不给我开门,樊阿姨说何馨不在家。” “你没干浑蛋事吧?”刘永杰再三叮嘱问。 刘源江也有点不耐烦,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尘封往事,他现在都三十多岁了,“爸,没有。我怎么能干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那你现在联系上何馨了,有什么打算?你妈的病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刘永杰拿起筷子来,又缓缓地放下,心里那叫不是一个滋味,“做子女的有时候确实应该敬孝心。” “爸,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何馨,现在也是。”刘源江觉得跟自己父亲这么说,有些难为情。 “你心里有数就行,可要抓紧时间,别让你妈有遗憾。如果来得及的话,让你妈在临走前,也能抱上孙子。”刘永杰快速地从餐椅上站起来,眼泪已经憋不住了,他赶紧去卫生间,用冰凉的水冲洗脸。 这一顿饭吃得很高兴,主要是姜淑萍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精神状态非常好,如果不看化验报告,真的看不出来,这个红光满面的人,是一个癌症晚期的患者。 刘永杰决定晚上就写提前退休报告,提前退休在家陪伴姜淑萍,癌症晚期的患者,身边不能离开人。 刘源江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命运的齿轮,不知不觉间已经旋转起来。 不知道何馨那颗破碎的心,还能不能原谅他。 刘源江给何馨打了几个电话根本不接,发短信同样是不回。 第7章 国内首台10兆瓦T型吊舱推进器 刘源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么多年以来,他也确实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特别是看到父亲的眼泪,刘源江更是心痛不已。 父亲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在刘源江的心里,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一般,给了刘源江坚强的后盾和自信。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在面对姜淑萍的病情,也是无能为力,刘源江想起某位学者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癌症面前人人平等。 饭桌上,刘源江甚至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她看起来确实瘦了很多,精神状态非常好,怎么也不像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刘源江是多么希望医院弄错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刘源江一直是一个积极乐观向上的人,从不抱怨,永远不为失败找理由借口,但姜淑萍忽然间一个健康的人,患了癌症还是晚期,或许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也许会更近,母亲姜淑萍会卧床不起。 刘源江要抓紧结婚,正如父亲所说,如果时间来得及,在他母亲离开人世间之前,能见到他的下一代,这或许是对一个将逝去的人最大的心理慰藉。 这么多年以来,何馨在刘源江心底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没有变过。 刘源江也相信,何馨同样如此。 想化解这个矛盾,最关键的人是跟刘源江在一个单位工作研究机电制造方面的董萌,刘源江打算明天请董萌以及何馨吃饭,董萌说出了事实,让何馨知道当年的真相。 刘源江大不了当赖皮狗放下尊严,苦苦地求何馨,刘源江是一个尊严感很强的人,当年的事情可不仅仅是助人为乐那么简单,如果刘源江不那么做,董萌会有危险。 而让董萌怀孕的那个男人陈岭峰,会被大学开除不说,甚至都会留下案底坐牢,因为董萌并不是自愿的,刘源江对董萌的话也持怀疑态度,陈岭峰不可能强迫她! 刘源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太多,本来董萌郑重保证过,这件事情绝对保密,更不会让何馨知道,董萌甚至还信誓旦旦地发誓。 刘源江现在想起来,也许董萌就是故意去了那家妇女儿童医院,她可能知道何馨的母亲在那家单位上班,当然有可能,这也是刘源江的猜测。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明天一定要把何馨和董萌,叫在一起吃饭,当面把话说清楚。 这样他跟何馨的隔阂也会慢慢消失,刘源江相信何馨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哪怕是先跟何馨订婚,对于母亲姜淑萍也是一种特别的安慰。 越想这些事情,刘源江头越大,他是一个偏理性的人,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感性情感问题。 何馨还是没有回信息,想必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这一次回国,刘源江的想法发生了改变,特别是母亲生病,更让刘源江感受到了生活的不确定性,甚至是残忍。 刘源江读大学之时,对船舶设备设施非常感兴趣,尤其是近年国内兴起的电力吊舱推进器,对比非常传统的柴油机,加上开放式传动轴系列的设计组合,吊舱推进器是通过电机和螺旋桨密闭组合在一个壳体内的方式,实现动力的传输,采用吊舱式的结构设计,悬挂在船体底部,刘源江为之着迷。 特殊的结构,以及采用电力驱动,无污染,绿色环保,更是将震动和噪音降到了最低,还能优化船舱的利用率,刘源江坚定的认为,在后期船舶的发展过程中,电力吊舱推进器,绝对会得到更多更广泛的应用。 大学本科毕业,刘源江因为毕业论文与去了海洋船舶设备研究所参观学习,这给了刘源江很大的启发。 船舶研究所的技术人员重点介绍了吊舱推进器,在大型游轮,海洋科考船,甚至是极地破冰船等等船舶与海洋装备工程中,一定会逐渐替代传统的推进形式。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刘源江却注意到,国外能建造大型邮轮的那些国家吊舱推进器,已经发展得如火如荼,当时上海船舶研究所刚刚能够生产出功率为两兆瓦的电力吊舱推进器,产品性能并不是很好,跟国外的同类产品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刘源江立下志向,一定要研发出来,我们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吊舱推进器,逐步缩小差距,最后赶超国外这些生产厂家。 硕士毕业,博士毕业,刘源江一直没有忘掉那个志向,当时的刘源江还信心满满,觉得等他去上海船舶设备研究所工作的时候,我们的技术,肯定已经跟国外能达到持平的水平。 刘源江没想到的一点是,国外的技术也在快速蓬勃地发展,而且在产品设计理念和动力输出能效以及成本噪音控制等方面,又有了质的飞跃。 因为母亲姜淑萍结直肠癌晚期这个噩耗,刘源江的心乱了,不能把百分之百的精力都全部投入到吊舱推进器的设计研发工作之中。 事情往往这么巧,何馨也来到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工作,他们都是为了第一艘国产大型邮轮,这似乎是命运的使然。 “我真是个吹牛大王!”睡不着的刘源江放下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这简直就是活脱脱的一口吃个胖子,现在生产十兆瓦T型吊舱推进器几乎一点眉目都没有,16.8WM设计图纸被全盘否定,先把十兆瓦功率的吊舱推进器,完美地设计生产出来,迈上这个台阶,接下来才是十六点八兆瓦。 刘源江感觉天都快亮了,他才眯着眼睛刚有一丝睡意,白色光线透过窗帘与墙之间的缝隙隐约地照进来。 手机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刘源江还以为是何馨回复了他的短信,打开一看,并不是何馨,是刘源江在北海舰队历练两年时间认识的徐慧妍。 徐慧妍比刘源江大五岁,甚至更大,刘源江没有具体问过。 她是刘源江在,北海舰队第一个认识的人,刘源江离开的时候,徐慧妍还特意单独为他送行。 “还记得我吧?北海舰队徐慧妍。” 刘源江看了短信,思绪又回到北海舰队历练的那两年时光,那特殊的两年,磨炼了刘源江的意志,面对浩瀚的海洋,也让刘源江有了独特思考的能力收获满满。 现在刘源江还跟当时的那些战友保持着联系,跟徐慧妍的联系断断续续,大概在三年前,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在刘源江的认知中,徐慧妍是一个很神秘的人,让他没办法看清楚,更别提看透了,徐慧妍就像是一个有爱心的大姐姐,对刘源江很照顾,但平时总是绷着脸不苟言笑,极其的严肃,脾气也是出了名的火爆,刘源江和他的那些战友们,私下给徐慧妍起外号叫爆姐。 最让刘源江不理解的是,这个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长相出众的徐慧妍,从二十五岁登上北海舰队的舰艇之后,一直就没有下过船,她的双脚不曾踩在土地之上,跟随着舰队生活,永远在海面上漂泊。 刘源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凌晨四点多天,确实也快亮了,根本也睡不着,索性就起床。 “徐姐,我当然记得,你还在舰队的船上吧?”出于礼貌刘源江还是回复了徐慧妍的信息,徐慧妍最反感得不到反馈,刘源江和他的战友们都这么认为。 当初刘源江跟随了一批新兵,负责管理他们的正好是徐慧妍,当时徐慧妍也是舰队里,年龄最大,且还没结婚的女性,加上火爆的脾气,俊秀的面容,以及永远不下船这个给她自己定下的人生信条,更增添了徐慧妍的神秘感。 听北海舰队的老同志说,徐慧妍家庭条件非常好,父母都在国外工作,似乎是国际大公司的高管,如此优渥的条件,徐慧妍却选择来到北海舰队从基层最普通的海军做起,总之这是一个迷一样的女人。 “准确来说,我有想下船的冲动,但我需要勇气,你能给我勇气吗,刘源江。” 刘海洋看完了短信,隐隐约约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觉,徐慧妍想下船需要勇气。 猜不透徐慧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能给她勇气呢? 刘源江只记得他第一天去北海舰队报到的时候,徐慧妍盯着他足足看了有五分钟,似乎还要哭,把比较害羞的刘源江看得也差点哭了,关键是徐慧妍的眼神太犀利了。 刘源江刷完牙穿好衣服,准备去单位,必须调整调仓推进器的战略方向,功率设定的十六点八兆瓦,这完全就是自不量力的失败行径。 现在刘源江明白了,他的老师李文山,为什么对设计方案全盘否决,即便是他们真的能制造出来,这个功率的调仓推进器,但性能呢,安全性和可靠性呢!肯定会有问题。 五兆瓦的吊舱推进器,跟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种动力输出的高精端精密设备,可不像是说一个人能喝半瓶水,努力也能喝一瓶那么简单,不能相提而论。 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那么现在摆在刘源江,这个技术负责人面前迫切的问题就是摆正姿态,确定方向。 刘源江开车到了单位,因为来得太早,整个科研实验楼,只有他一个人,刘源江喜欢这种感觉,来到试验场区,地上摆满了吊舱推进器,拆分下来的零部件,同时还有国外一家厂家生产的吊舱推进器,同样被拆得四分五裂。 刘源江并没有听到手机铃声响了,等他再次看手机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团队的其他同事也来到了吊舱推进器试验场。 “我想去找上海找你,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想过结婚吗?我有好多年的年假都没休,刘源江你觉得合适吗?” 刘源江看到徐慧妍发来的短信,更多的是感到莫名其妙,跟她似乎没有什么好谈的,再说在北海舰队那段时间,刘源江也没怎么单独跟徐慧妍接触,刘源江甚至觉得他跟徐慧媛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相容,人们总说相差五岁以上就容易产生思想交流障碍,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代沟。 “谁呀?” 刘源江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十几年一直在船上大海漂泊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会下船,这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董萌走到刘源江身旁,眼睛一扫刘源江手机的屏幕,短信的内容也看了个十之八九,“怎么,有个女人跟你求婚了?” “没有,瞎说什么呢。”刘源江赶紧把手机放下,又冷冷地看了一眼董萌,“你这属于偷看别人手机,窥探隐私。” “我又不是故意看,你一个人拿着手机,在这傻傻地看了这么长时间,我过来看看,这有什么不正常?你昨天晚上不是通知上午九点开会吗,我是来告诉你,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董萌撅着嘴,有些伤感,但确实基本上已经看到了,徐慧妍给刘源江发短信的内容,董萌还以为这个人是何馨,不过如果是何馨的话,刘源江应该很高兴,而不像现在一副心事重重,满脸阴霾的样子。 刘源江是最后一个到会议室的,这是一个小型会议,包括刘源江在内,仅仅有五个人,他们这个吊舱推进器的研发设计团队,核心技术人员有十几位,加上其他的一些同事,其实整个研发设计团队有将近三十人,任何一项伟大的科技进步都或多或少跟群策群力息息相关。 其余的四个人分别负责电机机械设计方面,以及液压制动冷却系统,全自动控制技术何供电系统,以及电磁系统极其其他相关,这四个主要方面涵盖了整个吊舱推进器的所有技术领域,同时这四个人也分为四个攻坚克难研发小组,董萌是电机机械设计方面的组长。 刘源江是总统筹吊舱推进器,研发设计工作技术总工,当然在他之上,还有分管领导船舶研究所所长,具体的设计研发工作,都是在刘源江的带领下进行。 “我们现在调整战略方向,更为准确地说,是做减法。”刘源江一晚上没有休息,目光有些涣散,但注意力非常集中。 包括董萌在内的其他三个小组组长,几乎同时眼光诧异的看着刘源江。 刘源江一直是一个强调做加法的人,怎么又做减法? “十六点八兆瓦目前这个功率量级,我们还不具备研发能力,因此我们进行降级,争取在半年时间内,在既有的技术和经验基础之上,研发出与APP公司、通用电气(GE)有同样性能的十兆瓦的T型吊舱推进器,我觉得这个目标切合实际,我们点点脚尖就能摘取胜利的果实,我从瑞士 APP公司回来之前,了解到他们已经能够生产出三十兆瓦的T型吊舱推进器,我们不要盲目攀比,也不要慌,先拿下十兆瓦这个量级。” 第8章 变压变频调速 瑞士ABB公司以及通用电气,这两个公司生产的产品,是吊舱推进器领域的翘楚,产品性能优越,稳定性强,噪音控制也非常完美。 刘源江跟研发小组的同志说,榜样的力量有着无限可能,可以对标找到差距,以及我们想要设计研发制造出什么品级的吊舱推进器。 显然,对于吊舱推进器这个产品,这两家公司就是标杆就是标准,刘源江的理想状态是他们生产出来的产品,成为行业的领先标杆产品。 董萌很不理解,刘源江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指示,这是经过领导考虑的吗? 直接生产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这是上过讨论会,出过会议纪要的事情,昨天在初步得到上海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的认可之后。 整个吊舱推进器的研发小组信心倍增,热烈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晚上,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在完善整个设计建造计划后,怎么第二天就变卦了? 有点朝令夕改的意思。 董萌所在的机电设计组,对于整体的吊舱推进器设计覆盖面非常之广,超过百分之五十,她非常有话语权。 “都已经是定好了的事情,大家都奔着这个目标去努力,昨天还进行了完善,咱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怎么忽然间,又把功率给降下来了,这太损伤大家的积极性。” 董萌看着另外几个组长,理解大家的意思,基本上跟她都差不多,又紧接着说:“这跟行军作战,两军要交战之时,临时换了军中主帅是一个道理,新换来的将军,不了解具体情况,基本上必败无疑。” “之前我们大家上下一条心,尽管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整体设计,被专家委员会全盘否定,但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时间太紧,我们大家能做到这种程度,我觉得非常有效率,且我们的技术创新能力一点也不弱,大家是信心满满呀。通用电器在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吊舱推进器了,他们比我们早那么多年,但现在来看,也没有比我们强太多,我们能追上并且超越他们。” 董萌越说越激动,“我觉得,只是一些核心的关键技术,确实卡脖子,但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攻克。为什么不一步到位呢?十六点八兆瓦并不是吊舱推进器的极限,三十兆瓦也不是,将来随着船体重量的增加,有可能五十兆瓦,甚至更大,我们这跟故步自封没什么区别。” 董萌跟刘源江的关系很特殊,特别到何馨极其吃醋,但只有董萌知道,刘源江对她不怎么感冒,董萌有的时候也在想,她跟何馨比起来到底差在哪? 董萌的父母也非常着急,拼命的催婚,董萌一回到家,董萌的母亲,基本上每天都要说结婚生子的事,邻居家的孩子,亲属家的孩子如何结婚,生了孩子诸如此类等等,董萌吃饭的速度也很快,即便是她再不愿意听,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董萌的父母,一个拉弓,一个射箭,一个黑脸,一个白脸,配合的那叫一个默契,董萌有一次跟她父亲看玩笑,说他和她妈用的是“鸳鸯战术”。 董萌都已经习惯了,只能快速地把饭吃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每天晚上都在研究吊舱推进器,董萌觉得这也不算是加班,是生活日常的一部分。 现如今变压变频调速问题,这个技术难关,董萌何她的小组,至今也没有彻底攻克。 董萌,何馨和刘源江三个人是高中同学,加上大学毕业,一直到工作这么多年,董萌自认为,对刘源江还是比较熟悉,刘源江是一个原则性非常强,绝不轻言改变放弃的人。 “董萌组长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两兆瓦的功率,我们的技术趋于成熟,五兆瓦也算可以,想直接跨越到十六点八兆瓦这是不现实的想法,指数增长的概念,我想在座的诸位都懂吧?” 刘源江语气非常柔和,目光真诚地看着董萌,要是换做平时,刘源江不是这个口气,学术就是学术,技术就是技术,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过一会中午吃饭,刘源江还要跟董萌商量,一起去跟何馨解释当年大学董萌堕胎的事,所以态度好一点,为后续的事情做个铺垫。 “二的一次方等于二,二的平方等于四,二的立方等于八,二的四次方呢,等于十六,二的五次方,等于三十二,二的六次方……” 刘源江没有说下去,旋即话锋一转,“十六点八兆瓦那是一个大的数量级,在这之前我们要有一个过渡,那就是十兆瓦,在座的各位想一想,我们把十兆瓦功率的电力吊舱推进器,设计制造好,性能优越,各方面指标超越那两家公司,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自主生产的吊舱推进器,才有可能应用于我国的第一艘大型邮轮之上。” 刘源江反问道:“各位再想一想,我们如果没有十兆瓦的过渡,中间就会存在断层,有更多的不确定性,我们没办法预见,外高桥的游轮项目组,他们敢赌吗?用咱们生产出来的吊舱推进器?” “各位不要担心时间,其实完全来得及,我们已经有了之前的经验技术和实验数据积累,现在要做的是改变战略,静下心来,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大型邮轮也经历了八年的科研攻关,才有现在的一切。” 董萌认为刘源江太过于求稳,时间非常紧,如果还有三年的时间,这完全来得及。 “我们时间一点也不充裕,难道不是吗?”董萌说完之后,目光一一扫过,剩下来的三名组长。 这三名组长频频点头,第一艘大型邮轮,能用上他们自主研发生产的吊舱推进器作为动力输出在海洋上一路驰骋,这确实是一件非常荣誉的事情。 负责液压机相关系统的小组长,也并不赞同,刘源江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改变策略的想法。 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刘组长,咱们前一段时间做好了规划,昨天又对之前的规划,进行了细分和具体的战略部署,咱们要做的是研发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怎么现在直接降到了十兆瓦?” “要知道这个功率级别的降低,对我们的设计还是造成非常大的影响,首先散热振动和噪音稳定性就要经受大的考验,换句话说,功率大意味着产生的机械能和热能也大,确实应该循序渐进科学讲究严谨,不过在我们之前的设计中,已经碰触到十六点八兆瓦,我们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继续研究,就能够成功,如果进展比较顺利的话,甚至还会有时间余量,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去优化和完善。如果生产十兆瓦的吊舱推进器,在逐步升级到十六点八兆瓦,那还要重新论证很多东西。” “我同意这个看法。”负责电站系统和自动化控制的小组长也觉得在这个时候向后退,相当于是两军交战之时,忽然间撤退是不明智的选择。 “刘组长,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设计,前期我们可是付出了两年多的辛苦,将近三年,难道现在都要一切归零吗?” 剩下一个没有说话的小组长,看大家都已经畅所欲言,他也开始表态。 刘源江带领的这个吊舱推进器研发小组就是如此,大家都基本上没有什么保留,只有这样开诚布公地谈学术问题,他们才会进步得更快。 虽然说这四个人,分别隶属于四个不同的小组,但在工作之时,基本上是不分你我,只不过这样划分小组,相对来说比较有针对性,更有利于工作的开展。 刘源江来到船舶设备研究所工作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被委予重任,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研究所研发吊舱推进器的三十多个人,按照他们的意愿和选择,以及大学时期所学的专业分成了模糊的四个工作小组,果然效率提高了很多,大家能够多学科优势互补。 “按照既定的路,咱们走下去,可能有一年的时间,基本上就成了。”最后发言的这名小组长,这句话刚一说完,除了刘源江以外,其他的三个小组长,包括董萌,都使劲地点头表示认同。 “在这个时候,真的是半路放弃,实在是有些可惜。再说昨天,咱们还在既定的科研攻关战略上进一步地细化优化,怎么今天进攻的方向都变了?” 刘源江能想到,他们肯定会反对,但是没料到反对的会如此强烈,这也间接地从侧面反映,这些人对眼前的这个吊舱推进器都非常重视,这份工作已经跟他们的身体合二为一了。 刘源江自然能够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也都是为了吊舱推进器的研发。 “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刘源江不会用强制的办法,推行一个政策,尽管他手上确实有这样的权利,凡事都要讲究方式方法。尤其像是这种,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吊舱推进器更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如果吊舱推进器在航行中出现问题,那就相当于一辆行驶自行车的链条断掉,大型邮轮在海上航行一旦发生这种情况,那危险可想而知。 在充分听取了大家的想法意见之后,所有人都能统一思想,把劲使在一处,拧成一根绳,这才能够完成工作。 沉默了一小会,会议室非常安静,刘源江才缓缓开口说道。 “大家下班,无论是步行骑车还是开车,甚至是坐公交车,都会经过十字路口吧,我相信每一个十字路口,在红绿灯没有出现故障的情况下,都会有三个颜色。” 刘源江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红色,黄色和绿色,当然了,如果是色弱或者是色盲,他们可能认为只有两个颜色,甚至是一个。” 刘源江开了一个小玩笑,“在绿灯之前,红灯亮起之时,中间一定会有黄灯,这个黄灯的时间通常是五秒左右,如果是为了增加通行效率,按照常理来说,可以不设置黄灯的存在。” “大家一想都能明白,一个城市有那么多十字路口,每一个路口的黄灯是五秒,按照排列组合的规律,随便算一下,那节省出来的时间,几乎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这个天文数字,再乘以一个城市,哪怕是十分之一的人口基数,那这个时间数字就更可怕了!” “但是。”刘源江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在这个地球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取消黄灯,那到底是为什么,这值得我们思考,这就是一个过渡,如果真的取消黄灯,一定会适得其反。通行效率会骤降,交通事故发生率一定会增加,时间就是金钱,时间甚至就是一切,这个黄灯不能取。” “而我们目前有研发的十兆瓦吊舱推进器,就是那个黄灯,我们需要通过这个黄灯,证明我们有绝对的实力。” 董萌崇拜地看着刘源江,这个男人真是太有魅力了,怎么会说得如此透彻,比喻的又恰到好处,直接研发十六点八兆瓦的吊舱推进器,确实有冒险的成分,激进的性质。 另外几个小组长,相互间面面相觑,也觉得确实没办法反驳。 刘源江的吊舱推进器研发小组,一直是如此的工作方式,这遇到难题之时,他们便会通过头脑风暴的方式,采取最优的方案,不过提出方案的这个人,想要通过,必须用足够的理论和学术依据,说服其余的四个人。 显而易见,刘源江有理有据,又通过一个最简单浅显的红绿灯的道理,说明了他们研发十兆瓦吊舱推进器的必要性,没有这个过渡,太多的不确定性他们没办法把控。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董萌的机械设计组是重中之重,吊舱推进器毕竟需要永磁电机,提供源源不断的持续动力。 刘源江昨天晚上睡不着,除了担心母亲,姜淑萍的病情以外,想得最多的依旧是吊舱推进器的研发,“变压变频调速问题,我们要继续优化,通过永磁同步电机和矢量空间脉冲调制技术(SVPWM)配合来实现,永磁同步电机这一块,最大的问题在于永磁材料的选择。这个没办法,只能通过实验,一次又一次的实验来决定。硬磁材料用永磁氧化铁,还是铁铬钴系永磁合金,铝镍钴系永磁合金,也是我们的选择,我们要走出自己的路来,创新出我们自己的永磁材料自由专利技术。” “调速问题,一直是我们的技术难点,空间脉冲调制技术不单单是我们要用得到,在通信领域应用更为广泛。改变信号正弦量的波形脉宽,来调节信息传输,进而进行调速。航天大学的这一方面很有优势,董萌可以多方面联系一下,取长补短。” 刘源江又对后续工作进一步交代部署,等晚些时候,他还要整理出详细的会议报告,呈交给分管领导批阅,虽然说刘源江的领导对他的工作,从来都是给予支持肯定,但必走的程序一步也不能少。 散会以后,刘源江第一时间叫住了董萌。 “董萌,你先留下,其他人可以先走了,辛苦诸位了。” 董萌收好记录的笔记本和文件,满眼期待地看着刘源江,“中午想请我吃饭是不是?我昨天晚上做梦就梦到了,我想吃牛排,要七分熟的。” 刘源江轻声一笑,原本他想让董萌去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应该是很久,至少几个月以后,给何馨一个缓冲和释放自己负能量的时间,但现在情况不同。 姜淑萍的病情癌症晚期,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刘源江一刻也不能等了。 “确实是请你吃饭,牛排的话也没问题,我还有其他的事,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刘源江在之前,瞅准了会议间隙,给何馨发了短信,盛情邀请何馨吃饭,对何馨说有一个绝密的事情要说。 何馨一开始根本没有回复刘源江。 刘源江又发了几条短信又打电话,何馨才回复几个字,中午加班没时间。 “我还答应过你呀?什么事给个提示呗,我都忘了。”刘源江请她吃饭,董萌别提有多高兴了。 刘源江有点不好意思说,毕竟这也是揭开董萌当年的伤疤,“就是当年大学时候你那个事,何馨也不听我解释,伤得挺深,我希望你能当面跟何馨解释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陈岭峰的。” “当年就有误会,后来我去了北海舰队,全封闭管理,陆陆续续的何馨大学毕业之后,又去了其他地方读研究生,后来工作之后也没联系上她。” 董萌那一颗火热跳动的心瞬间坠入冰窟,仿佛都要冰冻成霜,迟疑了好一会,“何馨,何馨在上海工作?” 刘源江摸了一下鼻子说道:“她在上海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是大型邮轮项目组的电气项目技术员,我知道这有些难为情,现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咱们都更成熟了,可真相,永远是真相,何馨需要知道真相。” “因为这件事何馨绝食,后来饮酒,胃穿孔大出血,幸亏送医院及时,不然人就没了。” 董萌瞪大了眼睛,一愣神,她不曾想到,何馨竟然因为她有了生命危险。 “好吧,我去跟何馨说清楚。” 第9章 生命 董萌不曾想到因为堕胎的事情,何馨险些丢了性命,如果完成一件事情以自己的生命或者是其他人的生命为代价,董萌绝对不会去做,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问题。 理智和情感像是天使和恶魔,不停地在董萌内心徘徊挣扎,董萌也不确定,到底是遵从理智还是顺应情感。 理智告诉她,何馨是无辜受伤害的人,还遭受了那么多的疾苦,何馨必须知道真相。 情感的呼喊在董萌的耳边回荡,如果让何馨知道当年事情的原委,有极大的概率,董萌将会彻底失去刘源江。 “胃穿孔,好像需要切除胃。”董萌的叔叔有一次饮酒过量,去医院之后,医生鉴定为胃穿孔,没办法止血,最后强行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才保住了命,当时的董萌就在医院陪着婶婶,对于胃穿孔多少有些了解。 “何馨的情况要好很多,胃出血止住了,后来你也知道,我去北海舰队历练,对何馨差点连命也丢了的事完全不知情,回来之后我联系不上何馨,去了她家里,是何馨的妈妈告诉我何馨的经历,何馨的母亲愤怒的说,只要她活着,就不会把女儿嫁给我。” 刘源江至今也忘不掉那个场景,何馨的母亲樊春梅,说是看着刘源江长大也不为过,刘源江经常去找何馨一起学习探讨问题做作业,樊春梅做的饭,刘源江也没少吃,算得上是半个儿子,家里有个大男孩,樊春梅的感觉都不一样。 刘源江心甘情愿的挨骂,并没有反驳一句,何馨的确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刘源江做的对与错,都无法改变。 刘源江是被樊春梅从家里一直骂到楼道口,樊春梅还把刘源江买的礼物,直接从窗户扔了下来,刘源江也算是个间接的杀人犯,差点要了何馨的命,自始至终刘源江没有做任何解释。 “真的呀。”正在思考要不要说出真相的董萌,这三个字根本没过脑袋,脱口而出,也就是说樊春梅反对刘源江跟何馨在一起。 刘源江疑惑不解地盯着董萌看,“什么真的呀?” “哦。” 董萌捋了捋耳边的长发,尴尬地一笑,“我说的意思是,何馨真幸运,这件事情没想到给何馨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一会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五一十的把话讲清楚,都是陈岭峰那个不要脸的浑蛋。” 刘源江并没有接话,董萌跟陈岭峰算是没有公开的恋人关系,陈岭峰家来自农村,在家里排行老大,他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陈岭峰家庭情况非常特殊,父亲脑瘫,干不了重活,常年需要吃药维系身体,出院子都费劲,生活基本不能自理,有的时候大小便还要家人处理。 陈岭峰的母亲一个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在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白天照常工作,晚上还要加班打混凝土,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陈岭峰跟刘源江大学时期一个宿舍,到大学报到,刘源江来得比较早,提前一天到校熟悉环境顺便购物,当陈岭峰扛着背包,穿着布鞋,走进宿舍的一瞬间,刘源江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陈岭峰的打扮不能用朴素形容,是寒酸,上衣穿的那件衬衫,已经分不清楚是紫色还是白色,衬衫的六个扣子由三种颜色组成,那条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阳光照上去更显惨白色。 当陈岭峰脱掉布鞋,把一大包重重的行李扔到上铺的时候,刘源江看到了那双袜子上竟然有三四个补丁,后来刘源江跟陈岭峰熟悉了之后,请陈岭峰吃饭,陈岭峰喝了点酒,当着刘源江的面哭了,他说他苦,他累,村长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在工地帮妈妈“打钢筋”,陈岭峰是刚满十八岁,年龄最小的工地钢筋工。 陈岭峰的妈妈说,大学开学了让他买一套新衣服,陈岭峰去了县城的百货商厦,并没有买衣服,而是把钱给父亲买了药。两个妹妹一个初中,一个高中都要上学,最小的弟弟也要上小学了,家里开销太大,他父亲已经断药一个多月,有一天深夜差点被酆都城收走,他妈妈把她送到火车站,哭着跟陈岭峰说,要自食其力,家里的钱要给他弟弟妹妹和生病的父亲,以后你就不要回家了,路费太贵,寒暑假在城里打工吧。 陈岭峰从不跟同学们过生日、聚会,他心疼钱。有的时候,他会连续几天不回宿舍,刘源江也联系不上他,直到大学快毕业了,陈岭峰才买了一部二手手机,目的是留下同学们的联系方式,手机可能不贵,但每个月的花费不便宜。 刘源江睡在陈岭峰下铺,若不是亲眼所见,不会相信还有这样的人。 大学期间,陈岭峰除了维持一个人正常的生命诸如吃饭,喝水睡觉需要做的事情之外,几乎只做三件事,上课,去图书馆,疯狂地追求董萌。 董萌的衣服从来不用自己洗,甚至都不用下宿舍吃饭,陈岭峰会主动打好饭,送货上门。 “我就是被他的糖衣炮弹感动晕了,才做出那种傻事。”董萌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那可是她最不想去回忆的事,“他就是个土包子,我知道他居心不良,他家庭条件不好,想找梯子踩上去,我才不给他这个机会呢,我又不是他的垫脚石。” 刘源江对董萌的话不认同,男人和女人的情感,确实需要建立在必要的物质基础之上,刘源江认为董萌对陈岭峰的评价太过于主观臆断,董萌根本就没有试图走进过陈岭峰的内心世界。 董萌的身上确实带着一些公主脾气,这一点刘源江清楚,刘源江,陈岭峰,董萌,他们都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院系,时间一长,慢慢的纸包不住火,总有些闲言碎语,还有一些比较露骨难听的话传出来,说三个人所谓的三角恋,但董萌怀孕堕胎的事情却没有人传出流言蜚语,董萌自己不会说,刘源江是个可以信赖保守秘密的人。 “你不能这么说吧,陈岭峰非常优秀,他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也选择不了童年的生活环境,但起码在高考这条路上,陈岭峰没有掉队,他跟我们是一样的人,人不能只看眼前。”刘源江已经收拾好东西,修改吊舱推进器功率的会议报告,需要认真写出来,花一段时间整理分析,有充分的说明论证才行,说服他的领导,难度应该也不小。 “人生苦短,哪有这么多时间去选择未知,再说了,我不喜欢陈岭峰,那小子实在是太抠门了妥妥的吝啬鬼。”董萌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何馨,她跟何馨从高三认识,两人关系还算不错,放假了经常一起去逛街买衣服,当然两个女孩子谈论最多的话题自然是刘源江,在高中重点班,她们的压力也不小,刘源江似乎没那么大的学习压力,总是很快掌握知识点,而且篮球打得也不错。 “陈岭峰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上一次我请他吃饭,他愁容满面,不过他改行了,自学法律,考了律师证,现在是一名律师,似乎做的都是一些大案,主要是刑事诉讼。” 刘源江推开办公室的门,让董萌先出去,“我就感觉他状态不太好,酒也喝得比以前要猛,言谈举止,倒是越来越社会,他跟我说得最多的是你。” “我就说他靠不住,你还不信?他就是一栋泥墙,远处看还坚固无比,给人感觉还算踏实,但是稍稍用后背一靠,瞬间就塌了,还弄得一身泥粑粑脏,咱们那些同学似乎没有改行的吧,他竟然还学了法律。大学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律师很赚钱,鬼迷心窍!”董萌打心眼里瞧不上陈岭峰,大学期间的她,更多的是被陈岭峰的真诚所感动,现在成熟了董萌才明白,他对刘源江的那种情感才是托付终身的感觉。 “你不了解他。”刘源江也不想跟董萌再争执陈岭峰的事,他只觉得陈岭峰是一个很努力有韧劲奔跑向前的人,“他也在上海,感觉挣了点钱,但我觉得,他现在还没有在大学时候看着开心,我跟他吃饭,他接了好多人的电话,跟我说有原告打来的,也有被告,还有出庭作证的证人,我当时问他,你是原告的代理律师,还是被告的代理律师?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关我什么事?”董萌也没有义务,一直关注陈岭峰,“这个家伙,那天死了还好,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刘源江也没有郑重其事的问过董萌,陈岭峰是跟董萌在什么状态下,有的这个孩子,不该问的还是不要问。 刘源江心中有一个疑问,董萌去的那家妇女儿童医院,是随便找的地方,还是知道何馨的母亲,就在那的妇产科工作。 如果是故意去何馨母亲的医院,那董萌可算是别有用心。 “董萌,当年你去那家医院,是随便去的,还是特意去的?” 董萌站在刘源江身侧目光迟疑,“什么意思呀?什么叫随便去的还是特意去,当然是特意去的,那个妇女儿童医院非常有名气,我总不能去黑诊所吧。” “仅仅是因为医疗技术好,你才去,还是有其他原因?”刘源江也不能直接问,何馨是不是故意去的那家医院。 “当然是医疗技术好了,刘源江你到底什么意思呀?我吃饭的好心情,都快要让你给问没了。”董萌有些生气,本来他不愿意去,一直在左右抉择,刘源江还在问这问那。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今天中午牛排管够。”刘源江现在可不敢惹董萌,好不容易人家姑娘答应出面解释。 刘源江先开车,把董萌送到了外高桥造船厂附近的一家咖啡厅,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先让董萌在咖啡厅等着,这样比较好,避免三个人一起见面在同一辆车里的尴尬。 刘源江再去开车,把何馨带过去,刘源江这一次想得很清楚,就算是用绳子捆,也要把何馨扛过去,这是何馨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打开的心结,要让何馨重新面对自己。 刘源江办了通行证件,进出外高桥造船公司很方便,来到何馨的办公楼下,拨通了何馨的电话。 不出所料,何馨还是不接。 刘源江通过门禁,上了何馨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不停地拨打电话,能清晰地听到何馨手机响的铃声,刘源江走到何馨办公室门口,门是开着的。 何馨盯着电脑屏幕,桌子上放着一大张一米多长的图纸,核心看得非常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刘源江已经走进屋里。 手机铃声依旧在响。 “真烦人!”何馨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又把手机扔下。 “何馨,走吧?”刘源江的笑容期待又有点紧张。 “去哪儿啊?我正在核对图纸,发现好像有那么一点问题,这图纸是最新的,电脑上的图是不是没更新到最新版本?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差异,差异率不超过百分之一。”何馨盯着屏幕看都没看刘源江,她正看到最关键的地方。 “人是铁饭是钢,必须要吃饭,昨天咱们不就商量好了吗?中午请你吃饭,喝咖啡。”刘源江靠近何馨,又嗅到了何馨身体散发出来的熟悉味道。 “我不去!” 何馨皱了皱眉头,“我很忙。” “很快的,吃完了饭我开车送你回来。”刘源江伸手试着从何馨的手中抢夺鼠标,碰到何馨温润细腻的手背,那种感觉无比熟悉,刘源江想起第一次拉何馨手的感觉。 “你有病吧?你再不出去,我可叫保卫处了!”何馨猛地站起来,满脸嫌弃地把手甩开,“昨天晚上我心软了,昨天就应该让你出去。” “董萌也去。”刘源江不温不火地说。 董萌是刘源江跟何馨两个人之间的那座大山,如果没有董萌堕胎的事,也许刘源江跟何馨现在的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 “她去干什么?”何馨歪头看着刘源江,“你大学时候做的那种不要脸的事,现在想当面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本来我的生活很平静,现在全被你给打乱了。你还让我去见董萌?” “董萌会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她确实堕胎了,但那不是我,是陈岭峰的孩子,你也知道那段时间管理得比较严,必须有监护人签字,所以我就去了,那天正好是樊阿姨上班,就碰上了,挺巧。”刘源江的视线一直在何馨的脸上,从来都没有离开,不过看何馨那平静的表情,几乎认定根本不相信。 昨天晚上让刘源江进办公室是个错误的决定,这跟引狼入室也没什么区别,本来这件事情对何馨的伤害已经降到最低,现在相当于是好了的伤口再次血肉崩开,上面还撒满了盐。 “高中的时候,你们俩就眉来眼去的,董萌给你写了不少告白信吧?你根本没告诉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当我傻?高考填报志愿,你们俩偷偷摸摸地背着我,去了同一所大学,也是当我傻是不?上了大学董萌怀孕这事是真的,你们去医院堕胎恰好让我妈妈碰见了你,还说跟你无关,还当我傻?” “去吧,我只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深,董萌会说清楚。” “我不去,我有权利不去吧?” “你当然可以不去,但你要为咱们两个人的今后负责,我也要洗清冤屈,我从来是敢做敢当,我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吧。” “那是你自己的事,做没做过最清楚,你跟董萌想怎么着跟我也无关,反正我是不会去,我担心我一见到董萌,会忍不住冲上去掐死她。” “你不会,必须把这个疙瘩解开,不然的话,咱们今后怎样生活?” “谁要跟你生活?刘源江,你做梦,你把我伤得还不够惨吗?” “就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还不行吗?” “我就是不去,你别逼我。” “我怎么就逼你了?我根本没有做那种事,我的心里……”刘源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心里一直装着的都是何馨。 “你心里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跟董萌一样讨厌。”何馨工作的心情都没有了,过了三十岁生日,仿佛又要开始走霉运。 综合办公室的王铭想约何馨一起去食堂吃饭,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何馨跟一个男人似乎是在争辩,王铭假装路过,看清楚了这个男人就是昨天在推进会上,做吊舱推进器汇报的刘源江。 就在这时何馨的手机响了,打破了屋内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声。虽然是十一位的数字号码,但何馨还是记得,这是董萌的手机号,删了号码,删不掉回忆,何馨接起了电话。 “何馨,咱们好多年没见了,我想见你。” 刘源江车开得很稳,何馨坐在后座,双眼一直望向车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座失落的雕塑。 “你不会真掐死董萌吧?”刘源江还真有点担心这两个女孩,一见面场面会失控。 “要是真掐,我也是被掐的那个。”何馨泪水夺眶而出,去见董萌,也许又是一个噩梦的开始,但噩梦有醒来的时候,守得云开自然会见月明。 第10章 国产变频器 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也只能坦然面对,仅仅是刘源江,何馨绝对不会去,董萌打来电话,意义完全不同,她们之间除了刘源江以外,还有高中时候的同学情分。 何馨做任何事都有始有终,跟刘源江的感情以及跟何馨的同学之情,总要有个结果,如果通过一顿饭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何馨认为自己去见董萌也值得。 那家咖啡店小有名气,很安静,音乐舒缓,咖啡店的牛排是特色餐,口感滑嫩,何馨曾经不止一次,一个人去咖啡店的角落点上一杯最苦的咖啡,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窗外的世界。 做出这个决定,也需要勇气,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在刘源江的认知中,现在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给他压力的东西。 工作方面,吊舱推进器的研发时间很紧张,压力大。 家庭方面,母亲姜淑萍的病情,她的身躯,肯定有一天如同雪崩一样,轰然倒塌,一发不可收拾,刘源江不希望那一天会来,不过癌症晚期的患者,那是迟早的事情,同样是更大的时间压力,刘源江面临婚姻,再加上情感方面的压力,幸好在经济方面还没有重压,不然刘源江觉得他真的会如同生锈的铸铁,慢慢的腐蚀垮掉。 “把话说清楚,对咱们三个人谁也好,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一句顶一万句》这本书,我记得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生活要向前看。”刘源江也想彻底把问题解决,让三个人的隔阂完全消失。 他甚至想过请求陈岭峰也一起来,但现在的陈林峰脱胎换骨,跟大学时候的他完全不同,刘源江也感知到有很强的陌生感。 在没有确切的把握之前,陈岭峰是一个未知数,刘源江不想赌,在他的认知中,但凡是跟赌性质沾边的事情,最终都会一败涂地,如同佛家所言,贪念是万恶根源。 董萌坐立不安,她甚至不敢想象,如何面对何馨那一双漂亮温柔的大眼睛,去那家妇女儿童医院,董明是做过功课,特意从江苏坐高铁去上海做人流手术,目的是让何馨的母亲能看到一切,同样的话,当事人说出来往往没有说服力,但是经过第三人的口述,却能变成铁打的事实,水火不侵。 只要咖啡厅的门一打开,有客人走进来,董萌双眼会情不自禁地扫过去,看看是不是何馨来了。 这种感觉。让她备受煎熬,刘源江刚才也郑重其事地问她,去堕胎选的那家医院,是有意而为之,还是就是因为单纯的医院综合救治能力强。 董萌撒谎了。 当一个谎言凭空生出,紧接着便会有第二个谎言,第三个谎言,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掩盖,往往到了最后,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都已经不重要了,让谎言变成真相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董萌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应该差不多要来了,她后悔给何馨打电话,拿她跟何馨的高中同学情谊做赌注让何馨来,董萌根本坐不住,双股像是正在遭受炮烙之刑,从座椅上站起,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停。 拿起包,慌乱地斜挎在肩膀上,她要离开,要逃走,要逃避,她没勇气面对何馨。 “先生里边请。”咖啡厅的门童,热情地帮刘源江推开门。 刘源江放慢脚步,很绅士地让何馨先进,这除了是刘源江真心的想法之外,他担心何馨会“临阵逃脱”。 走进咖啡厅的何馨倒是落落大方,迎头正好碰见了慌乱的董萌。 “你去哪儿?”刘源江看董萌眼神惊魂未定,很不对劲,再加上背着包,很明显是要走。 “嗯,我看看你们来了没有,等的我有点着急。”董萌尴尬的眉毛一挑,甚至都没敢直视何馨,尽管多年不见,眼角的余光还是能察觉到何馨还是那么清秀,眉眼间充满灵性。 三人坐在了咖啡厅角落,何馨特别熟悉的那张餐桌,刘源江点了三杯咖啡,三份意大利面,还有三份牛排,一瓶红酒,两个热菜,特意点了一份名为夫妻肺片的凉菜,点餐环节何馨一言不发,董萌也没说话。 董萌何馨两人隔着餐桌对面而坐,谁也不挨着谁,刘源江陷入了选择的困境,是跟何馨坐在一起,还是跟董萌坐在一起,今天这个特殊的场合,无论他怎么选,都不是很合时宜。 索性刘源江直接从其他的座位,拉过一把椅子来,坐在了餐桌外的中间的人行廊道,刘源江正对着咖啡厅一楼外面的落地窗,董萌看向窗外,何馨也看向窗外,三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落地窗上有了交集。 三人就这么一直沉默,直到咖啡厅的男服务生推着餐车,先后把所有的饭菜都已经上齐,依旧保持着沉默。 咖啡店的男服务生在这家店工作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跟一旁的女服务生,两人边走边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情况?三个人谁也不说话,我还以为是先来的那个漂亮女孩想要上位,看来不是啊,他们年纪应该差不多。” “少说两句吧,当心客人投诉你。”咖啡店的女服务生推着送餐车,跟在男服务生身后,“我觉得吧,先来的那个女孩应该是理亏的一方,她都等不住了想走,后来的那个女孩应该是被伤害的一方” “这个我倒是也赞同,一般情况下都是这么个逻辑,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男服务生又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眼刘源江,来咖啡店吃饭的人,没有这种特殊的座位坐法,除非是人太多。 “很简单,这种情况基本上只有两种可能。”女服务生迅速地比画出剪刀手,“一种情况脚踏两只船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谁也得罪不起,另外一种情况,应该是一个女孩子,要向另外一个女孩子道歉。真是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他们,他们怎么不说话?”男服务生疑惑道。 女服务生使劲地擦着客人刚用晚餐的桌子,“这还不明白,谈判先开口的往往被动,再说了没听说过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啊,谁绷不住先开口谁在心里和气势上就输了。” 时间差不多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这名男服务生忙了一阵子之后,又看向咖啡厅的角落,那三个人基本上都没怎么动,姿势甚至都没变。 男服务生推着餐车,他实在是太好奇了,打着提供优质服务的幌子,顺便满足他的猎奇心,“先生您好,需不需要,将餐食再加热一下?” 刘源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啊,暂时不用。” “把牛排热一下吧。”董萌站起来,很客气礼貌地说,“还有这些意大利面,也一起加热,能把红酒帮我们打开吗?谢谢!” 男服务生按照要求去做,才发现坐在刚才说话的姑娘对面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有点眼熟,这个女孩好像经常到他们咖啡店来喝咖啡。 紧接着还是沉默,刘源江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何馨更是不给机会,自从进屋,那一双眼睛就没离开餐桌旁边的窗户。 再这么耗下去,谈判无果,刘源江给董萌使了一个眼色,毕竟发生这种事情受伤害最深的是何馨,董萌先开口说话,这个表率也是理所当然。 董萌对着刘源江轻轻点头,“永磁同步电机,国外很多公司,他们的永磁材料各有不同,当然生产的电机也各有优缺点,何馨你觉得用在T型吊舱推进器上的永磁同步电机永磁材料用什么好?或者是说是我们自行研发,还是沿用国外的成熟技术?” 董萌不能直接开口说当年的事难以启齿,谈工作顺理成章地说出去会相对好一些。 这也是三个人共同的话题,实际上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董萌,五兆瓦的永磁同步电机用的材料是价格便宜的氧化铁,董萌总觉得用合金更为合适,选择大于努力,选择错了方向,越努力越是背道而驰,距离成功越远。 刘源江很紧张,放在腿上的双手,手心都出了微微的细汗,他不担心董萌,更担心何馨会一气之下一走了之。 刘源江也做好了防范措施,何馨如果要走的话,就把她堵在座位里,反正无论如何今天的事情必须说清楚。 刘源江咳嗽了一声,沉声说道:“用合金吧,具体的合金配比,我们自己来设计研究,这也是我们的自主知识产权,国外的永磁材料,我们没有拿到详尽的数据,更多的是用实验分析得出来,我们还是研发一整套属于自己的东西比较好,一个配套设施,但凡是有一个设备,或者是材料,我们不能自给自足,那依旧受限于人。” “何馨,你有什么看法吗?” 刘源江和董萌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何馨脸上,期待着何馨开口说话。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是大型邮轮的电气工程技术员,电机机械方面,我没有意见。” 何馨双臂环胸,这个姿势心理学上更多的是一种自我防御的心态,尽管这个动作代表着自我和强势,“有话就直接说吧,没有必要绕弯子。今天我到这儿来,不是来探讨学术吧?” 董萌的脸瞬间红成了一块红布,难以启齿的羞耻感弥漫全身,在刘源江开车带她来咖啡店的路上,刘源江跟董萌说,他们之间这种心理隔阂能不能解开,甚至都关系到大型游轮的建造,董萌不屑一顾,刘源江把问题说得太严重了。 刘源江总是能抓到问题的关键,这也是他在国外瑞士APP公司学习进修的这段时间得到的最大的收获,关键就是一个点,以点带线,以线带面,进而是方方面面,最终影响全局。 刘源江跟董萌说,即便是咱们能生产出来十六点八兆瓦的T型吊舱推进器,但是有一样设备,他们是需要协作才能设计成功,或者是短时间内没办法完成。 董萌却不这么认为,吊舱推进器肯定能按时生产完成,到时候交付给外高桥造船有限公司安装调试就可以了,她想不到生产吊舱推进器跟何馨还有什么关联。 刘源江说吊舱推进器,只是提供动力的设备,想要产生机械能还需要电能,而这就要关联到吊舱推进器的自动化电站供电系统。 这个电力管理系统(PMS)能根据负载运行情况,实时自动进行吊舱推进器电机输出的启停或解列,电站,变压器,变频器,以及吊舱隔离开关等等这些组成了自动化电站管理系统。 换句话说吊舱推进器在实现给大型游轮提供动力,最主要的功能和其他功能的前提下,需要自动化电站系统的配合,我们不但要生产吊舱推进器,还要配套研发这个吊舱推进器供电系统,在这方面是何馨的强项,就好像是新建设的小区,周边的衣食玩乐等等配套也极其关键。 何馨跟瑞士ABB公司那边,有着诸多的技术交流,除此之外,还要涉及国产的变频器,近些年来,自主生产都变频器,在世界市场份额上表现得也非常抢眼,不过跟其他一些国家生产的变频器相比,还是有很多亟待完善的地方。 而变频器恰恰是供电系统的核心部分,基本上由驱动控制,整流模块,逆变模块,辅助控制和水冷单元组成。国产的英威腾变频器,利德华福变频器,都是比较不错的选择,但这些事情他们做不了,何馨却能,即便是他们协同去做,何馨也是绕不开的环节,大型邮轮成套的电力系统自动化供应都是何馨在统筹。 还不能提前做控制时间余量,他们要把十六点八兆瓦的T型吊舱推进器生产出来之后,相应的智能电力管理系统才会做配套完善,做完善需要的时间不会很长。 那名男服务生非常殷勤地推着餐车走来,牛排和意大利面都已经热好。 “先吃饭吧。”在饥饿的时候,脑垂体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激素,相比较于吃饱的状态,很容易愤怒,刘源江把牛排和意大利面分别端给董萌和何馨。 董萌倒是不客气,拿起刀叉,已经开始吃了,几个眨眼的功夫,牛排就剩下了半块,董萌嘴里嚼着牛排,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她缓缓地放下刀叉。 “当年的事……” 董萌觉得这牛排太生了,甚至里面的血液还没有凝固,嚼在嘴里能感觉到隔夜牛血的腥臭味。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董萌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接连喝了两小口,红酒和牛排混合在一起,这味道令她反胃。 “高中的时候,我确实瞒着你,给刘源江写信了,等那个时候,你也知道,咱们学习压力大,又很懵懂,希望你原谅我,我是有点嫉妒吧,在我眼里,你们俩就是天生一对,八岁起就认识,关键是关系还一直那么好,咱们班还有隔壁班很多人都羡慕你们,你俩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至于高考填报志愿,这事你也不能怪他,刘源江是个很听父母话的孩子,毕竟咱们三个人的分数还是有差异,我也挺意外,刘源江跟我能去一所大学。” “何馨,你能原谅我吗?咱们从高一就是好姐妹,到现在也是好闺蜜,现如今咱们都回到上海,这座生我们养我们的城市,冰释前嫌好吗?” 刘源江为了刚用筷子夹起意大利面,董萌开始说话,直到董萌说完冰释前嫌这四个字,刘源江夹在筷子上的意大利面都掉在了盘子里,很明显不对,要说的是大学时期,董萌流产的事情,怎么还扯起高中那点鸡毛蒜皮的事。 “还有吗?”何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冰冷的三个字,高中时候的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无伤大雅,董萌给何馨打电话的时候,说让何馨一定来,她们会成为一生的朋友。 董萌把最后一块牛排,极其暴力地塞进嘴里,拼命地咀嚼,牙齿发出崩裂的声音。 董萌的心砰砰砰剧烈跳动,“没有了,不就是因为高中时候,我给刘源江写信,还有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你认为是我,把你们两个强行拆散了,难道还有其他的事?” 刘源江傻了眼,本来已经说好的事,怎么临时变卦,“董萌,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说的是大学时候你去医院的事。” “这件事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有脸说,都怪你,你非要,非要那样做,不用保护措施。”董萌索性刀叉都不用了,徒手直接拿起一块牛排,如同快要饿死的流浪汉,拼命地向嘴里塞。 “什么叫我有脸说?”刘源江大感不妙,董萌这是明显脑有反骨,怎么还说出这种虎狼之词。 董萌抽出两张餐巾纸,胡乱地擦手上的黑胡椒,游离的眼神,仿佛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那个时候,你不要去北海舰队历练吗?正在政审,你也没办法照顾我,又不能跟我结婚,这事如果让学校或者是北海舰队那边知道,我怕你政审过不了。我总不能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照顾吧,那我还怎么读大学?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孩子打掉,我本来回上海,是想跟我妈说我怀了你孩子的事,又担心我妈会骂我,我情急之下就去了医院,想自己了结这个事,但医院不同意,非要监护人签字。” 刘源江目瞪口呆犹如五雷轰顶,这哪是解释,完全就是泼脏水。 “董萌,你不要乱说。你这么说,良心不痛吗?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非要造谣。” “我这么说,是我的自由,我愿意。”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没下限的人!” “我怎么了?爱,本来就是自私的!” 在刘源江失神的一瞬间,何馨已经从座位上离开,还在跟董萌理论的刘源江,赶紧跑出去追。 “何馨,你别听董萌瞎说,我没干这种缺德事。” “何馨,你慢点,小心车。” “何馨,你听我解释。” 极速奔驰的密集车流,把刘源江拦在了咖啡馆门口。 弯下腰,刘源江捡起地上何馨脱下来的高跟鞋,她光着脚丫,闯红灯横穿马路,为的就是不给刘源江任何机会,绝不!哪怕是冒着生命的危险。 一叉子意大利面被董萌狂暴地塞进嘴,无数颗泪珠掉在盘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谎话,刚才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是她,她似乎被一个自私的邪神附体了。 第11章 系统更新 何馨穿过马路,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本来不应该来,现在这块好了的伤疤又重新被揭开,正在向外溢血,董萌是一个聪明的姑娘,高中的时候,何馨就发现董萌情商非常高,也比较会说话,她一直很隐蔽且顺利的游走在何馨和刘源江之间。 何馨的右脚踝很痛,从咖啡厅冲出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台阶,崴了脚。 整个右脚踝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红肿,下午还要去上班,何馨手中实际得到的图纸跟系统中的图纸有一小部分差异,需要再核对,这项工作要尽快完成,初步判断是大型邮轮系统建造数字化平台中电气系统方面没有做修改的实时更新,可能要重新更新下系统,何馨的工作都是尽可能的往前做,预留充分的时间余量。 光着脚,没办法去上班,何馨打了一辆出租车,这个时候,家仿佛真的是温暖的避风港。 何馨走到家门口,右脚脚踝非常痛,两只脚的脚底板沾满了土,甚至还有一些污垢之物,脚底被硬物硌得生疼,她确实不适合穿高跟鞋,每穿次都会伤一次。 今天早上从家出门,何馨的心情不错,家的感觉,有家人陪伴,的确能舒缓身心焦虑,心理学有个普遍的认知,跟自己的母亲在一起安静的生活几天,达到的心理疗效,往往要比去心理咨询室两个月还要好。 “中午回家吃饭,提前跟妈说呀,是不是还没吃饭?”樊春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年轻的时候,她也算是个戏曲相关领域爱好者,看京剧和黄梅戏比较多。 何馨早晨上班的时候,说中午不回家,甚至晚上还要加班,怎么忽然间就回来了。 再一看何馨,怎么还光着脚? 陈松鹤去打扫收拾他的家,那个家距离何馨现在上班的地方很近,好不容易亲生女儿回家,眼看着父女关系有磨合修复的可能,陈松鹤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现如今樊春梅以及何馨这两个女人,是他生活的全部。 “我已经吃过了,我回家来取点资料,下午还会去上班。”何馨在进家门之前,已经把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到她能可控的最好程度,因为基本上哭了一路,眼圈还是红的,打车回来的路上,何馨坐在出租车后座,不停地轻声哭泣,肩膀抽动,出租车司机师傅吓得一句话都没敢多问。 “噢,怎么还哭了?”樊春梅靠近何馨,看到何馨脏兮兮的双脚,还有那右脚高高肿起的脚踝,“馨馨,你的鞋呢?你的脚怎么还受伤了?” “没事,我一不小心掉到泥坑里,把脚给崴了,你不用管我。”何馨换上拖鞋,准备去卫生间,把脚洗干净。 樊春梅心疼地说,“我不管你,谁管你呀,我是你妈,你不能用温水洗,更不能用热水,必须先冷敷才行。” 何馨几乎是拖着一条腿冲进卫生间,将门反锁住,用冷水把脚洗干净,刚才过于激动,现在何馨才感觉到右脚踝的部位,放射性的扩散疼痛。 见一次伤一次,这回何馨彻底死心,有种自取其辱的感觉,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本来已经尘埃落定,现在又掀起惊涛骇浪。 何馨失魂落魄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她已经洗了脸,眼睛看不出来,过多哭泣的痕迹。 “跟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一个非常小心的孩子,再说哪有什么泥坑水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妈说,别让妈担心。” 樊春梅看何馨这个样子,别提有多难受,这跟何馨读大学的时候,知道刘海洋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反应几乎一样。 “真的没什么事,我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一会。”何馨身躯蹒跚着,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这下子崴了脚,上班都不方便了。 “你等会,让妈看看。”樊春梅尽管是妇产科护士,不过相比较于,医学领域之外的普通人还是有一些医学常识,她看何馨的脚踝红肿得特别大,一般情况下这种都是软组织损伤,毛细血管破裂,但也有一定的几率会伤筋动骨,虽然达不到骨折的程度,会出现轻微的骨裂,也都要引起重视才行,将来一旦上了年纪都是问题,年轻的时候恢复得快,总不当一回事。 何馨小的时候,樊春梅背着她去公园里玩,因为跑得太快摔倒,当时膝盖就很痛,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痛感总是断断续续时好时坏,樊春梅也没太当回事,现在老了,当年摔坏的那膝盖,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经常出现针扎一般的酸痛感。 “不用,真的没事。”何馨心烦意乱不想多说话,本来她从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了这个对她不公的事实,刘源江非要把话说清楚,结果又给了何馨一记迎头重击。 “我想睡一会儿。”何馨瘸着腿,忍着右腿脚踝的剧痛,推开卧室的门,进屋之后,樊春梅同样听到了,门反锁的声音。 毫无疑问何馨遇到了麻烦,到底是什么事。 樊春梅翻急救药箱,去找冷却喷剂,何馨肯定不会冷敷,用一些冷却喷剂代替也可以,何馨的脚踝,并没有明显的变形,应该是肌肉软组织挫伤。 何馨的手机响了,刘源江一路上疯狂的打电话,他已经顾不上,去跟董萌面对面的交涉,为什么不说真话,为什么要用谎言伤害一个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人。 何馨的手机进屋时候顺手放在了茶几上,回屋也忘记了带。 樊春梅看着是一个陌生号码,又看了看何馨卧室的方向,偷偷地接电话,这是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何馨现在刚刚回家,母女关系已经开始有所缓和的迹象,樊春梅不想铤而走险,打破这种温馨的平和。 手机又响了。 樊春梅眉头紧蹙,拿起何馨的手机,走向客厅的外阳台,这样距离何馨卧室的房门会远一些。 “喂,你是哪位?” “樊阿姨,是我,我是刘源江。”刘源江瞬间便听出来,接电话的人不是何馨,而是她的母亲,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很熟熟悉。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樊春梅的思绪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医院的下午,刘源江真是让樊春梅失望。 上了大学,确实要自由开放很多,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有很多事情,会看开看淡。 不过一直比较传统,保守的樊春梅,完全接受不了刘源江对董萌所做的事。 不管是意外也好,还是真的在交往,这种毫不负责,把身体和心灵的伤害都留给女孩的做法,让人无法原谅。 “樊阿姨,我想跟何馨谈谈。我正在开车过来,很快就能到您家楼下。”何馨回家了,刘源江心中悬着的那颗石头也终于落下来,他一直担心何馨过于激动,会出什么意外,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还有什么好谈的吗,刚才何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范春梅也有些激动,握着电话的手都开始轻微颤抖起来,基本上能猜得出来,何馨失魂落魄,光着脚回家,脚踝还扭伤,跟刘源江有直接的关系。 “是的,樊阿姨,中午我们在一起吃饭,发生了点特殊的事,产生了误会。”刘源江能感觉到他说出去的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樊春梅甚至都有想打刘源江一嘴巴子的冲动,“误会?又是误会。你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不这样呀,怎么现在人五人六的?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欢迎你!” 刘源江紧张得出了一头汗,脚心都开始冒热气,“阿姨,您别激动,是我不好。读大学的时候,我跟董萌去医院做人流手术,我就是去帮忙而已,我跟董萌也不是恋人关系,我好不容易劝说何馨,中午我们俩和董萌在一起吃饭,想让董萌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樊春梅声音冰寒质问道:“那何馨怎么鞋都丢了,还把脚踝扭伤,到底怎么回事?就说了个这?” 刘源江真是难以启齿,可何馨的妈妈既然问了,他必须原原本本的实话实说,“董萌,董萌,她撒谎了,没有实话实说,还添油加醋,说当年她流产,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其实根本不是,我发誓樊阿姨,我真的不是那样的人,这么多年以来,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何馨的事!” 樊春梅极力忍住愤怒地咆哮,她跟何馨相依为命,母女二人艰难的生活,直到在高考前,刘源江也确实给她们这个残缺的家带来了温暖。 “你想把我们家馨馨伤成什么样,小的时候,我看你虎头虎脑很聪明又懂事,怎么长大了,变得这么没人性?你一点担当也没有。是不是你想串通董萌一起欺骗何馨,把当年的事情强行洗白是吗?董萌我没见过,上高中的时候听何馨说,好像是她的一个好朋友,董萌说了真话,不想跟你同流合污,欺骗何馨。” “我不知道你是何居心,我请你离我们家何馨远一点,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缠着馨馨,我饶不了你。” 樊春梅挂断电话,气得脸都紫了,甚至还骂了几句脏话,何馨是樊春梅生命的全部,她不允许刘源江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 “我回来了。”伴随着门锁轻轻的转动,弹簧弹开轻巧的咔咔声,陈松鹤提着两条鱼,一大食品袋子小龙虾,一只还没有拔毛的公鸡,果园新摘的桃子,如沐春风笑容满面地走进屋。 “这两天呀,给你们娘俩,做点好吃的这下雨,比较潮湿,你这个膝盖是不是又疼了,我看馨馨是不是有点营养不良,现在的女孩子,为了瘦健康都不要了,馨馨小的时候,肉嘟嘟粉白粉白的别提多可爱了。” 陈松鹤把这些新鲜的食材水果放在厨房,特别是这只公鸡,那可是好东西,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在浦东新区新南村家里养的散养鸡,还有那桃子,也是果园现摘的优等大桃。 陈松鹤嘴里哼着小曲,没太注意到在阳台刚打完电话,生着闷气的樊春梅,洗好了一大盘子水蜜桃,陈松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春梅,过来吃桃吧,这可是纯正的水蜜桃,无污染的绿色产品。” “没心情吃。”樊春梅撅着嘴,面如土色,“我们娘俩,这是做什么孽了,非要遭这罪,如果真有来世,下辈子绝对不做女人。” 陈松鹤抓起一个大水蜜桃,已经咬了两口,听见樊春梅说话的口气话风不对,赶紧快速把嘴里的桃子咽下去。 “怎么,家里出什么事了?”陈松鹤已经把他的家打扫干净,又检查了水电和天然气,交了水费,电费,还特意换了一个带人脸和指纹识别的电子锁,现在年轻人比较流行这个密码锁,为何馨花钱,陈松鹤那叫一个高兴舒心,比自己挣钱还开心,何馨带上洗漱用品,拿上衣服,搬过去就能住。 樊春梅把何馨的手机尽量保持原来的位置放在原处,“家里好好的,能有什么事,跟你无关,是馨馨,刘源江又来折磨馨馨了。” “哎呀,这把我气得,要说生个姑娘就是操心!”樊春梅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不停地喘着粗气。 刘源江小的时候,陈松鹤也见过很多次,他跟何馨之间的事情,樊春梅基本上也跟陈松鹤都说了。 “怎么是折磨呢?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觉得刘源江是个好孩子。”陈松鹤赶紧擦擦手,手指轻轻地摁住樊春梅的脖颈下,从锁骨往下直线捋到檀中穴。 “怎么两个孩子又和好了,吵架?”陈松鹤动作力度适中,问樊春梅需不需要喝水。 樊春梅是真的不想提刘源江,“不喝,你怎么觉得刘源江是个好孩子,我看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还毫无羞耻感。” 陈松鹤帮樊春梅捋着胸口,轻声细语地说,“哎呀,要说有的时候,你想问题太钻牛角尖了,你想一想,若是刘源江跟那个叫董萌的孩子,他们俩真的有孩子了,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男孩占主导地位,就算是去做流产,刘元江也不会傻到,要去你在的那家医院吧,他们本来还不在上海读书,这里边肯定有隐情。” “就算没有跟何馨这层关系,刘源江见到你也够难为情的,他会去吗?既然他能去,他敢去,肯定事情,跟他没什么关系,再说那孩子家风很正,他父亲是军人,母亲是高级知识分子,体制内上班的人,家教很严,我觉得不可能。” 樊春梅越听越不对劲,一把推开陈松鹤,“老陈,你怎么胳膊肘子,还往外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