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外室牵肠挂肚,我嫁皇叔三年抱俩》 第1章 长姐在问话……世子怎么不答? 越朝,忠义伯府。 早间的天气略带阴沉,掺着细雨,叫人心情都压抑了不少。 谢沅拎着食盒,一路走去了前院书房。 “奴才见过世子夫人!”守门小厮看到她,声音瞬间拔高,“世子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沅笑了笑:“夫君与小弟从昨夜聊到天明,我担心他们没有好好用膳,就来送早膳了。” 小厮压住眼底焦急,拦着她继续大声道:“世子夫人贤良无双,能娶到您真是咱们世子的福气!只是世子正在与谢二公子商议政事,您将食盒给奴才,等他们聊完,奴才一定第一时间送进去!” “好吧。”谢沅含笑说道,“夫君对我用心,因此愿意手把手照拂我小弟,能嫁给他,应该是我的福气才是。” 她温柔的眼神看向小厮身后的书房。 突然。 门窗紧闭的房里传来一道急呼声,尾音似乎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动。 “什么声音?” “啊……是、是他们在里头又争起来了!” 听到谢沅问话,门内的女子声音如泣如诉:“长姐在问话……世子怎么不答?” 半躺在书桌上的女子竟梳着男子发束,容色俏丽,红晕满脸,身上的官服衣襟处一抹刺得人眼疼的嫩白。 俯身的男子容色俊逸,额间隐有薄汗。 忠义伯世子顾令璟,惊才绝艳,一身清冷气质更叫京城无数姑娘折服,可惜现下这清冷却在不断的动作中渐渐染上欲色。 他没有多说,只是哑声提醒:“专心点。” 女子轻瞪了他一眼,随后脱了衣裳,抬脚下地,反手将他拽去了窗边。 “谢昭,你做什么!” 顾令璟急忙想拦住她。 “怎么?怕我长姐听到?”谢昭挑眉,环着他脖颈将他拉近,两人再次相触。 一不小心,两人同时撞在了窗户上。 书房外,正要离开的谢沅转身看了一眼,疑惑道:“是小弟吗?你怎么了?” “长姐……我没事,只是撞到了桌子……” 谢昭几乎喘不上气,勉强保持着的理智叫她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小弟,你怎么样了?” “世子夫人,您不能进去,否则扰乱了世子他们议事可怎么好?” “小弟撞了桌子,他们没再议事了!” 听到谢沅要进门的声音,谢昭慌张推开顾令璟,腿脚发软地走去桌前穿衣裳。 衣襟一拢,就又是惊才绝艳的状元郎,丝毫看不出女儿身。 顾令璟背靠着窗户,慵懒而专注地注视着她一举一动。 “把身上味道散一下再见她。”他淡淡开口。 背对他的女子身影颤了颤,才冷声道:“我知道。” 看着她一件件穿好衣裳,顾令璟喉结动了动,转过头去。 外间,谢沅正坐在外头石桌上,闻声抬头时,正看到庶弟出来。 锦衣玉面,貌若好女,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小弟,你撞到哪里了?要不要紧?”谢沅迎上前,紧张地看着弟弟。 “没事。”谢昭笑道,“顾令璟为我上过药了,效果好得很呢。” “难怪我叫了你好久都不出来?”谢沅轻瞪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说一声,看我在窗外喊你很好玩么?” 谢昭虽然是她庶弟,不是一母所生,但也是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长姐声音好听,我一听你喊我,浑身都有力气了。”对面人只笑嘻嘻道。 谢沅叮嘱完小厮为顾令璟送早膳后,就跟上了谢昭的脚步:“政事要紧,身体也要紧,你们该歇好再聊才是。” “那样的要紧关头,怎么能歇呢?”谢昭意味深长地看着长姐一笑,“他不让分毫,威猛无比……唇枪舌剑的交锋,作为政敌,我怎能不与他死磕到底?” 看着谢沅一脸心疼她的模样,谢昭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名满京城的贵女,百年世家尊贵的嫡长女,父亲手心的珍宝……不也被她这个庶女耍得团团转。 此时,谢沅无奈说道:“你们以前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现在倒是好得跟什么似了。” “以前不知道他的好,现在才知道了。” 谢昭说完,又目露关心地问她:“长姐身体怎么样了?你重病在身,这些端茶递水的活儿叫下人来就是,怎么好叫你亲自跑来?” 谢沅叹息一声:“别担心,我只要不咳血,身体还是能坚持的,且夫君已经为我求了欧阳神医治病,就等三日后去了。” “那就好!” 谢昭亲昵地抱着她手臂:“父亲母亲去得早,长姐和姨娘是我最亲的亲人了,你一定要长命百岁,看我封侯拜相,重续我谢氏长房辉煌啊!” “当然会了。” 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谢沅也笑眯眯的。 客院离书房有点距离,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谢昭腿脚就已经软了,脚步也沉重起来。 第2章 长姐那样无趣的性子谁会喜欢? 很快,谢昭走路姿势也渐渐怪异起来。 她昨日因为公务留在了忠义伯府,特意挑了个偏远的客院,免得办事不方便,没想到反而先坑了自己。 谢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小弟你怎么了?” 她抬起手想扶着谢昭,后者下意识避开,腰刚好撞到了身后的假山,酸软之下,她顿时轻吟了一声。 谢沅忙接住她软倒下去的身体,蹙着眉:“是不是病了?快去请府医来!” 丫鬟含秋应了一声。 “没事!”谢昭忙拦住她,“是累了一夜,我精神有些不足,睡一会儿就好。” 见她坚持,谢沅只能扶着她往客院走。 “你身体这样疲累,今日只怕不能去上朝了,不如派人去告个假?” “顾令璟已经准我假了,叫我好好睡。” 谢昭任五品大理寺丞,而顾令璟是大理寺少卿,正是她的上峰。 谢沅放下心,说道:“你也是,昨夜累了就睡一会儿,夫君还能不准吗?” “他才不会。”谢昭撇撇嘴,眼底又有些得意,“他巴不得我整夜不吃不睡呢!” 谢沅佯装生气:“回头我说他。” “长姐好好跟他说说,叫他克制些,别逮着我就不放!” “好呢。” 一刻钟后,谢沅送她回了客院。 临走前,谢昭拨开颈侧头发,上面几枚红痕露了出来。 谢沅愣了愣:“小弟,你这是……” “哦,别人家的狗咬的。” 她神色坦荡,谢沅愣过后,在心里怪自己多想。 谢昭一向洁身自好,身边除了一个崔嬷嬷,连丫鬟都没一个,身上怎么可能会有情事痕迹呢? 她真是多心了。 在长姐离开后,谢昭哼着小曲,慢悠悠脱了衣裳,露出遍布浑身上下的红痕,有几处还带着手印的掐痕与淤青,足见昨夜有多激烈。 “这么欲求不满啊……”她拖长声音,嘲讽而得意,“长姐真是无能。” 一旁的崔嬷嬷不屑道:“大姑娘容貌虽好,却是个病秧子,世子那样龙精虎猛的年纪……怎么能忍得住呢,打从您半月前假装醉酒揭露女儿身、与世子成就好事后,瞧这才第二回,他就离不开您了,竟在书房里就……” “长姐那样无趣的性子谁会喜欢?”谢昭嗤笑一声。 她欣赏而愉悦的眼神扫过自己全身,这才满意下来,随手将顾令璟给的药膏扔去了一边,转身去床上睡了。 “嬷嬷,今夜我身体不适,昏睡不醒,知道么?” “奴婢明白了。” 这边,谢沅回了居住的桃颐院,吃过药后就开始处理府中事务,直到晚间顾令璟回来。 见谢沅迎上前要为他宽衣,他顿了一下,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你身体不好,不用做这些事,去桌边等我一起用膳,嗯?” “那我等你。”谢沅笑吟吟说道。 顾令璟也笑了笑,转身进了里间。 含琴扶着谢沅坐在桌边,说道:“世子真是体贴,换做旁人家,叫丫鬟伺候都不奇怪,偏偏世子除了您外不叫任何女子近身,成婚三年来只守着您一个人过,可羡煞京城不少夫人姑娘呢。” “谁不知道忠义伯世子宠妻如命?”含秋道,“连欧阳神医那样脾气古怪的人都能被他的三顾茅庐打动,愿意为夫人治愈奇症。” “咱们夫人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又贤良淑德持家有道,世子怎么会不爱重呢?” “我本性并不贤良,只是我愿意为他变得贤良。” 谢沅撑着下巴,莞尔一笑:“从十四岁那年,他在我受人奚落时为我摘花,我就喜欢他了,若那时他肯自己将花送给我,而不是叫路人来送,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他我的心意!” 或许这对别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十四岁的她心境不同,在那时出现于她眼中的顾令璟便也不同起来。 她们说话间,顾令璟已经换好衣裳走了过来。 谢沅忙为他布菜。 顾令璟握住她的手,温声开口:“不必你忙,我为你布菜就是。” 谢沅眉梢微挑,干脆放下筷子:“那你喂我!” 顾令璟眼中染上笑意,当真一口一口喂起她来。 直到谢沅吃了个半饱,他才就着剩下的菜快速吃了起来。 晚间沐浴过后,丫鬟们纷纷退下,叫两人歇息。 床上,谢沅笑看了顾令璟一眼,侧身靠进了他怀里,后者抬手抱住她。 “多谢夫君愿意为我照顾小弟。” 谢沅声音轻快,连重病带来的身体疼痛都减缓了许多:“看你们相处得这么好,还能够秉烛夜谈,我心中十分高兴。” “我与谢昭虽然是政敌,但只要你开心,我可以试着接纳她。” 谢沅笑眯眯应是,随后说道:“只是若夫君再宽容一点,顾及着自己和小弟的身体,我就更高兴了!今日小弟在路上都走不稳了,还是我扶她回去的。” “走不稳?”顾令璟眉头微皱,语气急了些,“她很累么?” “是啊,她刚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累得睡着了,脸色也不好,你就好人做到底,以后宽容些吧。” 顾令璟囫囵应了一声,眼底却染上担忧。 心里乱了后,他越发在床上躺不住了。 终于,在谢沅还在叮嘱他注意身体时,他忍不住坐起身,快速下地穿衣。 谢沅被他这忽然的动作撞去一边,手臂都泛着微疼:“夫君,你这是做什么?” “刚想起还有一桩案子没处理完,我去书房收尾,你先睡吧。” “可你昨夜就没怎么睡……” 顾令璟俯下身,轻摸了摸她的脸:“我午间在衙门睡过,一会儿处理完公务就在书房睡了。” 谢沅正想说要陪他,他就已经转身大步离开,连背影都带着急切。 “这么急啊……” 谢沅嘀咕了一声,也没多想,只有点心疼他劳累。 第3章 束胸带松了,叫你帮个忙罢了 翌日起来后,谢沅心里记挂着顾令璟,就问了含秋一句。 含秋回道:“昨夜世子去找二公子处理公务,就在客院歇下了,奴婢早间还叫人去看过,世子与二公子都没有起,应该是昨夜累着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去打搅他们了,叫膳房多做些滋补膳食,他们这两日睡得不够,处理公务又费脑子,要多补补。” “正是,二公子昨夜累得昏睡不醒,崔嬷嬷刚准备去请府医,就在路上遇到了世子,这才没多折腾。” 闻言,谢沅有些担心,多问了问。 “夫人您还不放心世子吗?”含琴说道,“您这奇症连太医都难以根治,世子为了您苦学医术,两年来小有所成,还能治不了二公子一个身体疲累?” “这倒也是。” 谢沅放心一笑:“夫君天赋异禀,十七岁就金榜题名,只用六年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之位,连学医也是这样,即使我久病成医,也比不上他精通。” “正是这样呢!” 在用完早膳后,谢昭就来了。 “小弟你没去上朝么?” “我昨夜又累着了,顾令璟准了我假。”谢昭揉着腰坐在了她身边,“长姐知道他精力这么好么?” “涉及公务,夫君一向勤勉。”谢沅说完,又道,“在朝为官,这么随性告假,只怕要影响仕途……算了,身体要紧。” “长姐你们后宅女子就是想太多!” 谢昭随意一笑:“我们在前朝做事,自然有自己的底气与考量,你若什么都不懂还乱指挥,那可就不是贤妇了!” “还管教起你长姐来了?”谢沅拽了拽她的耳朵。 虽然觉得这话有点怪,但因为是谢昭说的,她本能的就没多想。 “长姐在做什么?” “天气回暖,要开始筹备给府中上下的春衣了。”见她无聊,谢沅忙给了她一本账册,“你若闲,就帮我一起理理。” “我哪看得懂后宅琐碎小事?”谢昭连忙摇头,“单脑子里装着的朝堂争斗就叫我头疼了。” 她将账册推回给谢沅:“还是长姐你更适合做这个。” 谢沅苦着脸看了账册一眼。 她身体不好,管家太浪费精力,每月里得有大半时间会变得疲累,但老夫人在她刚进门的第二日就给了她管家权,这是对她的看重,她便不能辜负老夫人的期望。 两人坐了没多久,顾令璟忽然回来了。 他午间一向是在大理寺用膳,所以谢沅有些惊讶:“夫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顾令璟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御膳阁出了新点心,要趁热吃,我就拿回来给你了。” “还是你体贴!”谢沅轻快地放下账册,走上前打开食盒。 清甜的香气瞬间扑鼻。 “都是甜的?”她疑惑起来,转头看顾令璟,“我的喜好你不清楚么,我只吃咸口的。” 顾令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甜的我爱吃啊!”谢昭走过来,拿起点心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姓顾的,你对我长姐虽然用心,但没有完全用心啊。” 她揶揄地看着顾令璟:“另一半心,去哪了?” “与你无关。”顾令璟目露不悦。 他上前握住谢沅的手,歉意道:“时间不够,我只看了名字就叫他们包了起来,没想到都是甜口,下回买前,我一定先亲自尝过。” 谢沅本来有些郁闷,但见他诚心道歉,谢昭又吃得满足,也就不怎么闷了。 能在这点时间里亲自买了点心送回来给她,这份心意已经十分难得了。 谢昭一边吃着点心,眼神一边在他们间来回扫视,正当她低头喝茶时,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有虫!” 她吓了一跳,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衣襟瞬间被浸湿。 见状,谢沅忙叫她去进去换衣裳:“我这里没有备你的衣裳,你先穿夫君的,一会儿回了客院再换。” 谢昭应了一声,走进里间。 没过一会儿,她忽然喊道:“顾令璟!你这衣裳怎么回事?” 见顾令璟坐着不动,谢沅无奈催促他:“你进去看看,小弟昨日撞到了桌子,应该是不方便自己穿衣。” 顾令璟皱了皱眉,还是进去了。 门刚关上的一瞬间,他就被拽着腰带拉去了墙边,入目正是谢昭衣襟半敞、欲露不露的模样。 他语气不快:“你做什么!” “束胸带松了,叫你帮个忙罢了。”谢昭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叫暮春进来帮我?” 暮春是谢昭的小厮,长相清秀,对他极其忠心。 “不愿意算了,你出去喊暮春——” 她话没说完,顾令璟就一把将她拉来身前,面无表情地抬手,为她裹胸。 当他微凉的手拂过时,谢昭不禁轻轻嘤咛一声。 顾令璟闭了闭眼,不再看那上面若隐若现的痕迹与春色,忍着喉间燥意快速为她裹好。 末了,谢昭一边慢吞吞地穿衣,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令璟警告道:“以后别搞这种招数,在桃颐院,你只是谢二公子,女主人只有谢沅一个!” 谢昭眼神微不可查地一暗,随即笑容大开:“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在为你争风吃醋吧?” 顾令璟手指微顿:“不是最好。”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谢昭脸上闪过不甘。 她出去后,谢沅围着她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同是男子,小弟你太瘦了点,夫君的衣裳穿在你身上大了不少。” 谢昭矮小瘦弱,顾令璟修长挺拔,她穿了后者的衣裳就像小孩穿了大人衣裳一样。 闻言,顾令璟也看了一眼。 视角不同,看到的景象自然不同,他不动声色地灌了几口茶。 “我该回衙门了。”他站起身。 谢沅笑着点头,准备送他出门。 谢昭跟在后头,随口说道:“对了,我明日要出门查案,少则几日,长则半月,长姐你……们不要太想我啊。” 顾令璟脚步微顿。 第4章 璟哥儿不在这,苦肉计演给谁看? “怎么这样突然?”谢沅问道。 “临时决定的,这桩案子也不能再拖了。”谢昭拍了拍她的肩,“长姐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谢沅虽然不舍,也只能叮嘱她多带侍卫和银子。 顾令璟则除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后就再没反应,脚步平缓地出门了。 看着他的背影,谢昭眼神微深,与谢沅随意聊了几句就回去收拾行李了。 这夜,顾令璟回来后,就得到了她已经离开的消息。 “不是说明日才走吗?” “夫君你是累傻了么?”谢沅看了他一眼,“小弟要出门那么长时间,不和崔姨娘道别怎么行?” 顾令璟一顿:“是我忘了。” 谢沅撑着下巴,语气苦恼又担心:“小弟除了暮春谁都没带,说是案子不能随意泄露,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危险……” 顾令璟瞬间皱起眉头。 他不自觉起身,察觉到什么,又很快坐下。 “你怎么了?” “没事,想喝茶了。” 他端起茶喝了片刻,却尝不出滋味,耳边谢沅的声音也不自觉飘远。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明日我们就去京郊,找欧阳神医。” “不是说后日才去吗?” 顾令璟将她抱在怀里,低声说道:“你已经咳了两回血了,身体不能再耽搁,早点叫神医看过,我也好放心。” 闻言,谢沅脸上浮起满足的笑意:“那就明日去。” 她抬头亲了亲顾令璟,高兴地说道:“除了小弟与外祖家的长辈,夫君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真庆幸当初没有犹豫就嫁给了你。” “我也很庆幸。”顾令璟摸了摸她鬓侧,眼中的情意想要对着她,却总是不自觉移开。 翌日,谢沅起身时就见顾令璟已经衣着整齐。 他这样为她的身体急迫,谢沅自然不会耽搁时间,收拾好后就急忙出门,准备拜别老夫人与忠义伯夫人。 老夫人的寿恩堂里,忠义伯夫人也在。 “有病就快治,耽误了我伯府三年子孙缘,这回若再不能生,我会亲自挑选妾室进门!”她厌恶的眼神扫过谢沅。 谢沅脸色一白:“是,儿媳……知晓。” “说这些做什么!”老夫人斥了她一句,拉过谢沅道,“别听你母亲胡说,子女缘分急不得,你只管治病,身体痊愈才最重要。” 她慈眉善目,对谢沅的态度也和蔼极了。 谢沅勉强笑着点头。 打从她嫁过来起,婆母虽然不假辞色,但祖母却对她如亲孙女一样慈爱有加。 只是三年无所出,叫她心中压力也变的更大,面对婆家人也总是没有底气,不自觉就矮了三分。 若她治好了咳血之症,却还是没有孩子…… 也许是忠义伯夫人厌恶而凌厉的眼神太过明显,也许是谢沅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一时想不通之下,她竟直接眼前一黑,脚下踉跄起来。 “世子夫人——”一个嬷嬷忙扶住她。 “能哄得我儿子独守你一人,却受不住别人半点风凉话?”忠义伯夫人不屑地看着她,“璟哥儿不在这,苦肉计演给谁看?” “住口!”老夫人喝止她后,忙叫人扶着谢沅出门。 为了节省时间,谢沅连早膳都是在马车上用的。 胃里有了点东西后,她终于觉得身体舒服了不少,只是苍白的脸色却消不下去。 她闭眼靠在软枕上假寐,一向关心她的顾令璟此时也没了声音,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难看的脸色。 此时马车已经出了城,走出了不短的距离,周围也渐渐没了行人房屋,只剩下树林飞鸟。 宽敞坦荡的大道上,雕花马车急急驶过。 这时,路旁却忽地蹿出一人,正被车身撞倒。 “长姐救——”那人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句便晕倒过去。 马夫急忙勒紧缰绳,怒斥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拦忠义伯府的马车!耽误了重病的世子夫人求医,扒你一层皮都是轻的!” 地上的人已晕过去,无法回答。 “何事?”顾令璟不耐问道。 马夫忙回:“回世子,有个人不知死活地蹿了出来,撞到了马车,奴才只能停下!” “不必停。” 车里,谢沅捂着隐痛的心口,对他摇了摇头,随后掀起帘子看去。 地上的人被撞倒,侧脸正对着车窗,精致如玉,面若好女。 “怎么是小弟?”谢沅瞳孔一缩。 听到这个称呼,顾令璟身体微僵,眨眼间就下了车。 谢沅被他带得身体一歪,差点撞到车壁。 她愣愣看着已经扶起谢昭的顾令璟,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身体的疼痛。 “谢昭?谢昭?”顾令璟皱眉喊了两声,查探了她的状态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来马车前,“夫人先下车。” 谢沅不明其意,但担忧谢昭的心情占了上风,扶着丫鬟的手艰难地走了下来。 “算时间,小弟不是应该才出城查案去么,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顾令璟没有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车里,回头歉意地看向谢沅:“今日本应该陪你去向神医求药,但谢昭重伤昏迷,只能辛苦你稍等,等我送他去了神医那里就回来接你。” 越朝礼教严苛,他们今日出行只有一辆马车,即使谢沅与谢昭是血亲,也不可共乘一辆。 谢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强忍身体的难受开口:“事急从权,我身体很难受,小弟也重伤昏迷,一起上马车又能怎么样?” “他是你庶弟不假,但男女大防也一样重要,一会我要查看她身体哪里伤到,你在车上哪能避开?” “可我——” “谢昭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顾令璟俊眉微皱:“眼下你脸色红润,可以站立行走,他却昏迷不醒,不知道伤在哪里,你便大度些,她不是你后宅中勾心斗角的对手,而是你亲弟弟。” 谢沅捂着剧痛的腹部,额间坠下一滴冷汗,那张被京城盛赞昳丽无双的面容此刻一片惨白。 “可我……我真的好难受,夫君,我撑不到你回来接我了。” 看着她疼痛难忍的模样,顾令璟迟疑一瞬。 正巧马车里的谢昭似乎转醒,发出一道极低的嘤咛,仿佛在压抑痛苦。 他心下一急,不再犹豫,转身就上了马车:“他更需要神医医治,我一定尽快回来!” 谢沅眼睁睁看着马车疾速远去,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中难以接受,一瞬间的晕眩后,她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灭顶的疼痛袭来,随着含秋一声惊慌喊叫,她彻底晕了过去。 第5章 活三年算你命长了! 身体剧痛难忍,意识也混沌杂乱。 恍惚之间,谢沅口中被塞了什么东西,灵台有了一瞬间的清明,让她清晰感受到了手臂上针扎似的疼痛。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夫人您醒了?”含秋喜极而泣,“奴婢以为……呸呸呸,您得贵人相救,是天大的福气!” “贵人?”谢沅微微坐起,环视四周,“是谁救了我?” “奴婢也不知道贵人的身份,方才您忽然咳血晕倒,正好有一队车马经过,知道您是忠义伯世子夫人后,就叫手下的大夫救了您。” “恩人没留下什么话么?” “贵人只说了一句顺手救下故人之女。”含秋想了想,“不过那马车华丽得很,像是皇族才有的规制。” 谢沅点点头,只能暂时按捺下报恩的心思。 刚才那一瞬间灭顶的绝望叫她后怕,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若非那人,只怕她现在也只剩一口气了。 含秋看着她依旧苍白虚弱的面容,犹豫之下,还是没将大夫的话全部说出口。 她扶着谢沅坐在了路边石桌旁。 看着没有人烟的大道,她嘀咕道:“世子倒是狠心,将夫人留在这种地方,平时看着与二公子在朝堂针锋相对,不想紧急时刻,他竟然舍得先救二公子而抛弃夫人。” 含琴不赞同道:“二公子是咱们夫人唯一的弟弟,谢氏长房一脉都靠他撑着。 世子为了长房考虑,自然会先救重伤的二公子,他不是也留了侍卫保护夫人么?” “这么孝顺谢氏长房,怎么不见他来孝顺孝顺夫人?如果夫人没了命,他是不是还要上柱香求她继续保佑长房繁荣昌盛啊?” 含秋冷笑一声:“干脆他改叫谢令璟算了!” “你……胡言乱语!” 两人说着话,谢沅却始终一言不发,良久后才问:“我昏迷了多久?” “……”含秋讷讷道,“……两个多时辰。” 从午后太阳高悬,等到了夕阳西下,不见顾令璟半个人影。 谢沅脸色更白,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 傍晚时分,伯府的马车终于姗姗来迟。 看着谢沅平静的脸色,马夫惶恐回话:“谢二公子伤势有些重,世子正在照顾他,吩咐奴才来接夫人。” “伤得再重也有神医在。” 谢沅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沉静与迫力:“神医在忙,世子也忙得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马夫支支吾吾,实在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谢沅闭上眼睛,叫他先赶路了。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欧阳神医府里。 谢沅问前来接待的药童:“午后来了一个受重伤的公子,请问他在哪里?” “在后头!”马夫忙出言引她前去。 “哪有重伤的公子?” 留在原地的药童一头雾水:“也就来了个饿晕过去的姑娘啊……” 谢沅跟着马夫到了一座小院里,她虽心凉于顾令璟的态度,却也担心谢昭,敲过门后就进去了。 “小弟怎么样了?” 她面露担忧,却在看清床前一幕时忽然愣住。 ——床上,谢昭攥着顾令璟的衣袖,衣襟凌乱地半靠在他肩头,脸色微红,而顾令璟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有了几分柔和,衬得容貌更加俊逸。 两人身体紧贴,唇也几乎快要相触。 他们都没想到谢沅会直接进来,忙快速退后,神色微慌。 谢昭更是拿起被子急忙挡在了自己胸前。 “她不安分,差点摔下床,我就扶了她一把。”顾令璟解释道。 “还不是你先吓我!”谢昭紧紧抓着快要敞开的衣襟,不自然地回道,“长姐不必担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谢沅下意识忽略了不对劲的地方,走上前打量着她:“你究竟伤到了哪里,神医怎么说的?” “我……”谢昭吞吞吐吐。 “只是操劳过度,又被我们马车撞得伤了脚。”顾令璟接话。 话落,他察觉到了不对,立即解释:“她昏迷不醒,我以为像你一样得了怪病,就叫神医多看了看,这才耽搁了接你的时间。” 他眼神温柔,姿态闲适而歉意。 以前,一旦他做错事露出这模样,谢沅都舍不得怨怪半分。 可眼下看着依旧清冷坦然的男人,她却再说不出那句“没关系”。 “对不住,我真的是无心之失。” 见谢沅不说话,顾令璟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后者转身避开。 两人间陡然沉默。 “顾令璟,真有你的!”谢昭眼神在他们间来回转了一圈,了然后气道,“我只是查案累晕,你就如临大敌,连我长姐都不顾?你还是不是人!” “是,我该留着你尸体被野狼分食干净!”顾令璟反唇相讥。 “我死了都不要你救!” “小弟。”谢沅斥道,“胡说什么!” 谢昭轻哼一声。 “不过你怎么大清早就累晕了,那时不是刚出城么?” “担心证人溜走,我昨夜就出城了。”谢昭打了个哈欠,“累了一夜终于有了点结果,没想到自己先倒了……不过长姐你们怎么今日就出门了?” “他担心我,就提前了一日。”谢沅语气淡淡。 “哦……”谢昭瞥了顾令璟一眼,短短一个字,却藏都藏不住愉悦。 顾令璟没有看她。 “药好了。” 这时,发须皆白的欧阳神医端着药进门,将药碗交给了顾令璟。 后者将药递给谢昭,随后说道:“神医,这位是我夫人,她有咳血之症,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劳烦你为她瞧瞧。” “你究竟有几个好夫人?”欧阳神医不耐道,“这么博爱,怎么不干脆收了越朝千万女子,是不想吗?” 顾令璟脸色难看下来。 欧阳神医话虽这么说,但还是示意谢沅走到桌前坐下。 诊过脉后,他问谢沅:“你今日已经发过一回病了?” “午后咳了一回血,人事不知。” “死里逃生,幸好有良医救命。” 顾令璟追问:“神医何出此言?” 含秋忍不住道:“夫人可没二公子这样的好运气,你们离开后她就咳了血昏迷,若不是有贵人救命,夫人早就……”她哽咽一声,再说不下去了。 顾令璟神色微变。 “先天急症,长成后才复发罢了,每当咳血前后,身体疼痛难忍,生死一线。”欧阳神医道,“老朽若没诊错,顾夫人先前应该已经咳了两回血……倒是可惜。” “可惜什么?”谢昭忙问。 “这种急症,可二不可三,今日若及时诊治,尚有一线生机,现在……”他看了眼外头的沉沉黑夜,对谢沅挑眉说道,“损了元气与寿命,活三年算你命长了!” 谢沅心中猛然一沉。 第6章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长姐失去治病的机会…… 顾令璟一手安抚性地托于她后背,问道:“神医可有办法?” “你不是求老朽救你夫人么?已经救了啊。” 闻言,顾令璟下意识看向谢昭,后者也一愣。 “可谢昭不是我夫人——” “一个人的诊费救两个人,既想又想,贼都没你能惦记!”说完,欧阳神医施施然起身离开,顾令璟竟没能拦住。 谢昭急道:“我只是求了神医一碗药,还没有下肚,算不得诊完,索性毁了这药,你为我长姐治病!” 她端起碗就要摔,手腕却被顾令璟牢牢握住。 “顾令璟!”她挣扎起来,“你要是敢不救我长姐,我与你势不两立!” “药已经熬好,你摔了也无济于事。” 谢昭身形一滞,看向僵坐的谢沅,眼眶忽然红了。 谢沅脸色早已惨白一片,此时才勉强站起:“多谢神医为我诊脉。” 欧阳神医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顾夫人若不想等死,就去找今日从阎王爷手里捞你回来的人吧。” “多谢神医。” “今夜太晚,便许你们留下,明日记得走人!” 屋里,谢昭声音不忍:“长姐——” “我今日很累,先去歇息了。”谢沅对她勉强一笑,“不用担心,救我的恩人留下了一瓶药,我身体暂时没事。” 话落,她权当没看到顾令璟满含愧疚的眼神,转身出门。 诚然他只是古板守旧,不愿意叫她与谢昭同坐一车,可她接受不了他在她的性命与礼法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离开后,屋里安静了许久。 顾令璟眼神微讽地看向谢昭:“你满意了?” 谢昭却没有像从前一样跟他吵。 半晌后,才响起她低低啜泣的声音。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泪流了满脸:“我承认,我是想试试你对我究竟有多少在意,所以故意饿晕自己,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长姐失去治病的机会……” 看到她的眼泪,顾令璟眼神就瞬间软了下来,还带着几分说错话的懊悔。 在谢昭哭倒在他身上时,他只顿了一下,就抬手紧紧抱住了她:“哭什么,我与她都没有怪你,那位救命恩人……我会找到他,你长姐一定不会有事。” 谢昭哭得不能自已:“我真该死啊……是我一时贪心,害了长姐……” “书都读哪去了,遇事竟只会给自己揽罪名!” 顾令璟轻轻为她擦着眼泪,自己都没发现他此时的眼神有多心疼和温柔。 “可我……我真的好难受……” 谢昭哭了好一会儿,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顾令璟,然后杂乱无章地吻上了他的唇。 后者一时没有动作,也没有推开她。 唇齿交缠之间,谢昭的声音溢出:“帮我……让我暂且忘记这样痛苦的事,好不好……” 她身体不断磨蹭着顾令璟,同时牵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衣襟散乱的身上。 像是有了借口,顾令璟顿了一下后,瞬间反守为攻,将她吻得更重,谢昭也激动地回吻,双手紧紧缠上他脖颈,同时身体后移,带着他倒在了床上。 帷帐缓缓落下,谢昭啜泣的声音很快软了下来,发出与平时的强势完全不同的娇吟。 本还满怀悲伤的屋子里,没多久就变得暧昧旖旎。 翌日,谢昭满面春光,气色好到不行地出了门。 谢沅看了她一眼:“欧阳神医果然名不虚传,一碗药就叫你的脸色好了许多。” “是吗?”谢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我以后可要常找神医治病才行。” “神医哪是能说见就见的。” “那也未必呢。” 今日忠义伯府的马车侍卫已经赶来了不少,三人分两辆坐。 顾令璟上了马车,第一时间对谢沅解释:“昨日即使神医施针,谢昭还是昏迷不醒,我担心他有事,与神医争辩起来,这才耽误了接你的时间。” 谢沅闭着眼睛,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 顾令璟眼中浮起一抹歉疚,紧紧握起她的手,郑重承诺:“刚才我已经问了含琴经过,也已经叫人去找救你的那位神医了……我一定会找到他,叫你无病无灾。 你我年少夫妻,应该白头到老才对。” 他语气诚恳,态度坚定,一如从前情深的模样。 谢沅眼睫一颤,心软之下,一句“没关系”几乎瞬间就要脱口而出。 “啊——” 外头谢昭一声惊叫,顾令璟神色忽紧,抛开谢沅的手就一阵风似的下了车。 谢沅掀起帘子时,他已经赶去了谢昭身边:“连路都不会走,你还能做什么!” 话说得嫌弃,他手下却极其小心地扶着谢昭上了马车。 不想谢昭刚坐稳,竟反手将他也拽进了车里。 “我长姐身体不适,你打扰她做什么?还得我亲自看着你!” 顾令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谢昭炸毛,马车里吵吵闹闹,却透着异样的和谐。 谢沅低头看了看留有他余温的手,顿了半晌,紧紧攥起。 半日后到了忠义伯府。 谢昭被顾令璟扶下马车后,赶忙跟在了谢沅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前问后,关心谢沅。 “长姐,这不是桃颐院的方向吧?”谢昭忽地问。 “先去寿恩堂,再去正院,回府该先给祖母与母亲请安。” 说话间,她们已经到了寿恩堂外。 谢昭气上心头:“长姐身体不适,婆母便该体谅,拿着规矩当死物,凭白叫人受罪,这是什么道理?!” “住口。”谢沅连忙呵斥。 只是她声量不小,里头的人都听到了。 忠义伯夫人愠怒的声音传来:“伯府的长辈从没叫儿媳晨昏定省,也没有过苛责,谢家若觉得委屈就回去,璟哥儿一纸放妻书,好聚好散就是。” 第7章 对长辈出言不逊,这就是你谢氏的规矩?! “住口!你这是什么话!”老夫人怒斥。 “人家金尊玉贵,不乐意留在伯府吃苦,咱们还要厚着脸皮强留不成?” 闻言,谢沅快步进门,福身请安。 “见过祖母、母亲,刚才小弟只是担心我,并非怨怪府里,从我嫁入伯府起,祖母与母亲对我关怀备至,我心中动容,更是感激,也打从心底里愿意孝顺祖母与母亲,绝没有半分不满。” 她一番话说的得体,侧方坐着的忠义伯夫人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没再冷嘲热讽。 伯府庶出子女们这才上前给谢沅见礼。 忠义伯夫人只有一子一女,幼女顾令潇今日并不在府,此时寿恩堂里只有庶出的三女四子。 二公子已经成婚,夫妻俩都是话少事少的,与谢沅交情尚可。 此时,谢沅也被一双含着暖意的手扶起,抬头便看到了老夫人慈祥和蔼的面容。 “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拉着她坐在身边,拍了拍她的手,“你有多好,祖母知道,府中上下也都看在眼里,哪就会因为你小弟一句孩子气的话就怪罪?你母亲刀子嘴豆腐心,对你却好,你还不知道她?” “是我太过小心了。”谢沅笑了笑。 忠义伯夫人冷哼一声。 谢昭却皱眉开口:“二位明知道我长姐身体不适,却连派个人去问候一声都没有,还叫她一路颠簸回京再来请安,没有半点体贴之心……这也算好么?伯府的规矩,谢昭今日倒是领教了!” “岂有此理!”忠义伯夫人拍案而起。 “无知小儿,对长辈出言不逊,这就是你谢氏的规矩?!” 老夫人也蹙眉一瞬。 “谢昭鲁莽冲动,母亲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刚进门的顾令璟打断了谢沅的解释。 “顾令璟,你骂谁呢!” 谢昭抬脚就要踹他,但还没好全的脚差点站不稳。 顾令璟嫌弃地扶稳她:“有找人麻烦的功夫,不如去养好伤,看你瘸了腿的份上,再准你一日假。” “璟哥儿!”忠义伯夫人怒气高涨。 顾令璟对她与老夫人行过礼后,平静道:“孙儿与谢昭还有要事相商,就不叨扰祖母与母亲了。” 听到有正事,忠义伯夫人只能沉着脸按捺下来。 谢昭对顾令璟大呼小叫,后者嘴上虽不饶人,却任劳任怨地扶着他离开。 这一幕直叫忠义伯夫人气怒交加,回头将气都发泄在了谢沅身上:“谢家小儿平时在朝堂就与我儿针锋相对,现在张狂到上门来指着我鼻子骂,枉我空活四十年,却没见过家风如此不正的所谓世家! 好一个谢氏……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竟同意你进门,搅得我们全家不宁!” “母亲……” 谢沅想要解释,却被忠义伯夫人讽声打断:“别叫我母亲!今日委屈你叫一声母亲,来日还不知道要怎样怨怼揣测我磋磨你!” “母亲误会了,我从没这样想过,小弟心直口快,但他绝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都尚且找上门骂人,若有了坏心,岂不是要杀遍我忠义伯府全家,为你谢沅出气?”忠义伯夫人冷冷看着她,“你的确好本事,几句诉苦就可以叫谢昭不顾规矩地为你出头,一言不发就能笼络的我儿子这样护你姐弟——” “够了!”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越说越不像话,沅姐儿是什么样的人,这三年你都看在眼里,你这样贬低她,自己就好受了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伯府世子为她谢家女空置后院,百般照顾谢家子,人家照样找上门来喊打喊骂,母亲也小心些,省得一言不合就被坑害得没了命!” 说罢,忠义伯夫人冷笑一声,快速福身:“儿媳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她转身就大步离开。 闹到这地步,剩下的人也不敢待着,纷纷告退。 老夫人叹了口气:“多大人了,还是这急脾气。” “是我惹的母亲动气了。”谢沅目露歉疚,“小弟有口无心,今日只是关心我才冲动了,并不是真的怨怼伯府……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您与母亲。” “哪里就怪得到你身上?”老夫人抚着她一头青丝,“你身体不济,回家来还要受气,该委屈的是你啊。” 闻言,谢沅眼眶一红。 打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她就时刻悬着心,却不得不顾及宗妇体面,不露声色。 如今老夫人只一句委屈,就叫她心中苦涩难言,恨不能哭个痛快。 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再多提这些伤心更伤身,她很快就告退回去,心中郁结得连用膳都没了味道。 晚间,在她睡醒刚起时,顾令璟拿着一束海棠回来了。 他挥退下人,走到谢沅身边,温声开口:“昨日是我一时糊涂,险些害了你,我也难受得紧,办完公务就马不停蹄回来找你认错了。” 谢沅顿了顿,眼眸微垂。 看出她的松动,顾令璟上前一步,举起盛艳海棠:“初春万紫千红,夫人更比其明媚三分,今后我一定更加体贴,叫你日日明媚。” 他牢牢看着谢沅,在烛光的映照下,俊美的面容诚挚而柔和,仿佛含着无尽真心。 谢沅顿了片刻,终于还是接过了海棠。 人非圣贤,总有过错,她要的也只是他的态度。 说到底,昨日只是意外,若早知道她会咳血,导致错失机会诊治,他绝不会弃她而去。 见她笑了,顾令璟眉宇也放松下来,含笑揽上她的腰:“多谢夫人原谅。” 谢沅噗嗤一笑,扬眉点了点手中的花:“我最喜欢梅花,你却拿海棠来唬人,这回看在你知错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下回……” “我一定不会叫夫人有下回动气的机会。” 谢沅靠在他胸膛,被逗得轻笑一声,昳丽的面容带笑后更显娇媚。 顾令璟将她抱去了床榻。 谢沅双手环住他脖颈,抬头主动碰了碰他脸侧。 顾令璟眼眸微动,也低头亲了亲她。 片刻后,他拂去谢沅鬓边发丝:“你身体虚弱,不宜行房,等神医为你治好这病,我们……来日方长。” 第8章 我不懂你们后宅妇人弯弯绕绕的想法 闻言,谢沅低低应了一声,笑意浅淡,还含着些苦涩。 她当然不愿意只相守这短短三年。 这是她从闺中起就喜欢的人,好不容易嫁给了他,夫妻恩爱和睦,她怎能甘心天人永隔? 可若找不到那人……这就是她最后的时间了。 想罢,她环着他脖颈的手更紧。 顾令璟抱着她轻声细语说了许久,终于逗得她开心起来。 末了,谢沅靠在他胸膛,随口说起:“从前夫君与小弟水火不容,叫我很是发愁,现在看来,你们相处倒是很和睦。” “和睦?” 顾令璟声音犹带倦懒:“我与她是政敌,平时再好再亲近……也不过是虚与委蛇,不过看在你的面上对她宽容一二罢了。” 谢沅失笑:“小弟性子虽傲,人却直率善良,为官也清廉公正——” 话没说完,见顾令璟眉头微皱,她话头一转:“就请夫君看在我的面上,与小弟和睦相处啊。” 顾令璟神色微松,点了点头。 “她若不再掺和党争,与我为敌,我当然懒得计较,省得最终斗死了她,反而叫你伤心。” 他话音刚落,胸膛就被轻捶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翌日早膳时,谢昭晃晃悠悠来了。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手肘撞了撞顾令璟:“怎么样?我摘的花有用吧?” 她声音极低:“我还不知道长姐?随手一束花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女子么,只需夫君给个笑脸,就能乐得跟什么似的。” “女子都是这样?”顾令璟转头看他。 “后宅妇人眼界狭窄,整日围着夫君儿子打转,早就失去自我的人当然如此。” 说罢,谢昭眉头微挑:“可若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心有抱负的女子,才不会在意什么男人不男人,也学不来后宅妇人那样矫揉造作的姿态!” 顾令璟眼眸微深,手指动了动。 此时,谢沅正在说着昨日之事,谢昭走去她身边坐下。 “我是不是给长姐添麻烦了?”她面露愧色,“可我不懂你们后宅妇人弯弯绕绕的想法,也见不得你受委屈,他们这样对你,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伯府对我很好,只是小弟你没有知晓全貌。”谢沅对她一向耐心,“且你昨日对长辈那样不尊重,也并不得体,若被言官知晓,你岂不是自找麻烦?” “顾令璟若能叫这种家事传出去,大理寺少卿之位也该换人做了!”谢昭下意识反驳。 但瞥见谢沅微沉的脸色,她又恹恹地服软:“我知道,昨日是我冲动了。” 她没有丝毫对忠义伯夫人赔不是的意思,谢沅也不敢强逼,生怕弄巧成拙。 只能她代她再去赔罪了。 谢沅心里想着事就没说话,屋里一时竟有些沉默。 顾令璟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沉:“母亲不是小气之人,不会只因几句话就对你磋磨刁难。” 谢沅愣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她是因惧怕忠义伯夫人为难,这才斥责谢昭给她“添麻烦”的么? 只是看顾令璟脸色如常,她又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错了意。 谢昭则冷哼一声:“顾令璟!你怎么说话的!我长姐教训我是为我好,要你乱出头?!” “是我多事。”顾令璟眸光难辨。 谢昭没理他,自顾自用起了膳。 谢沅笑容微淡,偏头对她道:“刚才崔姨娘派人来送衣物,我没有说你受伤,只提留你小住,你不要说漏嘴,叫她担心。” “我知道,顾令璟昨日就派人去告诉我姨娘了。” 谢昭不走心地道:“也就脚上擦破点皮,姓顾的倒好,一日三次换药都要盯着,非要亲眼见我伤好才肯放我走,住在别人家还怪不自在的。” 谢沅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忽地道:“见你们现在这样要好,我就放心了。” “谁与他要好?” “政敌而已。” 两人同时开口,谢昭不屑地偏过头去,顾令璟眼底含着明显的嫌弃。 见状,谢沅脸色微松。 大概是她重病难愈,看人看事也更加多心,竟然怀疑起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 她笑了笑,这才回了前头的话:“在姐姐家里有什么不自在?你住到天荒地老都可以。” “这家姓顾,可不姓谢。”谢昭撇撇嘴,“可不敢真当自己家了。” 顾令璟偏头扫了他一眼。 “呀,这嫩笋真不错。” 谢昭恍若未觉,没事人似的给他们两人都夹了一筷子:“你们也尝尝。” “这笋有辣味,夫君不能吃。”谢沅看了眼道。 担心谢昭有情绪,她正想将顾令璟碗里的笋夹过来自己吃,就见顾令璟已夹起嫩笋,送入口中。 “这才对嘛!”谢昭满意一笑,“大老爷们,该吃吃该喝喝,学女子那套做什么,没得矫情!” 顾令璟没说话,却又夹起一筷子笋吃了。 谢沅担心地倒了杯水给他。 顾令璟每逢吃辣,过后总要吐一回,胃烧半日之久,她知道这事后就一直严密控制膳食,不叫桌上出现一道重口的,只是谢昭嗜辣,今日膳房才上了几道。 “长姐担心什么?”谢昭大咧咧道,“他又不是没吃过辣口的,瞧这不好好的?” 谢沅一愣。 顾令璟解释道:“从前偶尔有应酬,就吃了几回。” 谢沅点了点头,心里总觉得有点闷。 以前她为此百般费心,甚至主动弃了辣口迁就他时,他从没有说过。 一顿早膳在三人的心思各异中用完。 看着端上来的药碗,谢昭一下苦了脸:“怎么还有药?” “既然怕苦,以后就带上侍卫,谨慎行事,免得麻烦别人为你收尾。”顾令璟端起药碗。 “我又没叫你收!”谢昭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药碗就要灌下肚,却被烫得一个激灵,打翻了碗,“啊——” 顾令璟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看了看,随即掐住他两腮,仔细观察他有没有被烫伤。 第9章 被收回了掌家权 见谢昭没事,他这才嫌弃道:“笨手笨脚,若非脑子还算灵光,怕是连吃饭的家伙什儿都找不到!” 谢昭气得一把拍掉他的手。 顾令璟顺势转身,余光瞥见谢沅同样染上褐色药迹的手腕,这才回神:“夫人可有被烫到?” “只有一瞬疼。”谢沅拿着帕子擦拭,调侃谢昭,“药并不太烫,你整日说女子娇气,我看你比女子更娇气!” “舌尖不耐受热,当然与手不同,长姐怕不是在后宅斗久了,看我也成了借伤博宠的妇人丑态?”谢昭佯装生气。 “我——” “好了,长姐快去换衣裳吧,小心着凉。” 谢沅被她急急推进屋里,眉头微蹙。 等她换好衣裳出来时,顾令璟已经出门了,谢昭也不见人影。 她问道:“夫君今日不是给了小弟假么,怎么他还是去大理寺了?” 周嬷嬷回道:“二公子与世子又吵了起来,气不过就跟着他吵出门了。” “又吵起来了?”谢沅皱了皱眉。 她叫含秋顺着出门的路去瞧瞧。 后者点头应下,出了桃颐院就直接穿过回廊,往二门处一边走一边找人,却没看到她想找的人就在身后的假山里。 “光风霁月的顾世子,怎么拉我钻假山了?”谢昭靠在假山里侧,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令璟,似笑非笑道。 “你若不与我拉拉扯扯,我怎会因为躲含秋而藏进假山。” “原来是怕我长姐知道啊……” 谢昭挑了挑眉,忽然环住他脖颈,整个人瞬间贴近:“那你怎么还敢在她面前这样紧张我?” 顾令璟眼神偏过,没有看她。 “是情不由己吗?” 谢昭一笑,缓缓贴近他唇畔,一下一下地轻轻触碰:“有长姐盯着,刚才没有看清楚吧,不如现在来看?或者……亲自试试我有没有被烫到?” 顾令璟眼眸微垂,盯着她不断张合的唇。 片刻停顿后,他猛然掐紧她的腰,低头重重吻了下去。 谢昭立即热情回应,两人在窄小的假山里身体紧贴,唇齿碰撞。 一盏茶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出来。 顾令璟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体内燥热。 谢昭靠在他身上,哑声提议:“我陪你一起上大理寺?” 顾令璟手指微动,看向她的眼神都烫了许多。 回来的含秋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世子你们怎么还在后院?” “刚才丢了玉佩,就找了找。”顾令璟道。 看着他手中的玉佩,含秋恍然:“怪不得奴婢没找到您二位……不过二公子怎么了,是刚才吃了太多笋辣的么?”她盯着谢昭微肿的唇。 谢昭站直身体,笑了笑:“是啊,以后可得少吃了,要不多丑啊。” 顾令璟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就快步出门了。 含秋回来后,宽慰谢沅:“夫人您不用担心了,奴婢瞧着世子虽对二公子不太热络,但有您在,他们之间已经比以前融洽多了。” 谢沅皱了皱眉,略带苦恼:“以前他们水火不容,差点闹得两府断交,小弟更是直接投靠了太子,借他的势与夫君作对,现在他们眼见着关系转好,我却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怎么能不相对呢?”含琴笑道,“世子十七岁登科及第,玉面状元的风采得满京称赞,又因政绩出色而不断升官,如今已经官至大理寺少卿。 而二公子也是十七高中状元,三年高升至大理寺丞,这样出色又相似的两个人,别说外人拿来比较,想来他们自己也是存着一较高下的心思的。” 说起这点,谢沅亦含着骄傲:“也是,同样年少成名,仕途坦荡,他们若能做对挚友,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正是这个理儿呢!” “可奴婢觉得,世子虽然爱重夫人,爱屋及乌二公子,却有些本末倒置。”含秋迟疑道,“若二公子是女子,怕是早就进府做妾了。” “含秋。”谢沅语气微重,“夫君待我很好,小弟也很敬重我这个长姐,你多心了,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罚你了。” 含秋只能应是。 “这话伤人心得很,可不能被二公子听到,生了嫌隙。”含琴也道,“老爷夫人去得早,长房一脉只留下了夫人与二公子,外人看云州谢氏依旧繁盛,个中艰难又有谁知?若以后夫人受苦,能全力为她撑腰又会是谁?” “就像昨日回府的事,二公子虽然冲动了点,但她敢为咱们夫人问责整个伯府,谢氏的叔叔婶婶、兄弟姐妹,哪个能做到这点呢?” 说到底,女子能在夫家立足,多靠的是娘家得力,谢昭是谢沅最亲近的依靠了。 含秋这才听入了心:“奴婢日后一定对二公子恭敬再恭敬。” 谢沅笑了笑:“我只长小弟三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也不需你怎样小心,对他如对我就好。” 含秋重重点头,却没察觉谢沅口不对心的猜疑。 正在此时,正院来了人。 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隐隐面含不屑:“夫人体恤世子夫人身体虚弱,特意吩咐奴婢来拿对牌账册,好叫世子夫人安心休养。” 含秋脸色微变:“世子夫人身体不济,还有奴婢们帮衬,若事事都要主子亲力亲为,还要奴婢们做什么?” “奴大欺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阳奉阴违?”嬷嬷不耐道,“世子夫人快将东西交给奴婢吧,夫人还等着呢!” 谢沅笑容微淡,但自幼的教养不允许她忤逆长辈,便叫含秋交了出去。 “夫人别生气!”人走后,含秋安慰道,“您虽然管着家,三年来却总贴补伯府,这回可好,虽然被收回了掌家权,咱们却终于不亏了!” 忠义伯府不穷,但底蕴差了谢氏许多,谢沅带着庞大家财嫁过来,无论银钱还是资源都无形中贴补了不少。 叫含秋看来,忠义伯夫人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是谁叫她这样滋润的。 谢沅没有说话,脸色却隐隐发白。 她难受的不在于中馈,而是忠义伯夫人这样大张旗鼓地打她的脸,没有半点情分顾及。 今日过后,满府都会知道她讨不到婆母半分脸面。 她嫁来三年,待这位婆母向来孝顺有加,她却始终不喜欢她,得知她命不久矣,或许婆母也终于松了口气。 想到这里,她心口都泛起闷痛,缓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 谢昭直到午后才回,第一时间就来找谢沅。 “我出门托同僚与好友留意着长姐那位恩人的消息,总不好全靠顾令璟。”她皱了皱鼻子,“还不知道他靠不靠谱呢,我总觉得他不在意长姐!” 第10章 我才不认这个姐夫,谁也配不上我长姐! 闻言,谢沅心中感动,又是为自己的无故揣测而愧疚,又是无奈解释:“夫君那日救你就是因为顾及我,他怎么会不在意我?” 谢昭眼神微动,随即笑着应和:“那是,他敢不对长姐好,我要他好看!” “我也要他好看!”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与长姐单独商议。” 谢沅顿了顿,叫含秋几人退下了。 门没关,下人们都远远站去了院中,只看得到屋里的人,却听不清她们对话。 “江湖救急了,长姐……”谢昭可怜兮兮地拖长尾声。 谢沅犹豫着问:“又想要策论了?” 谢昭苦着脸道:“最近南边时局不稳,那群读书人又嚷嚷着四皇子德行俱佳,一时间涌现出无数对他歌功颂德的文章,我作为太子门下、状元之才,总要站出来对垒,一来不给太子殿下丢人,二来也好巩固地位……” “小弟。”谢沅不赞同道,“钻营弄巧并非长久之策,且靠人不如靠己,你应该靠自己立起来了。” 谢昭皱着眉:“我知道长姐是为了我好,可我才学差你太多,累积功底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若现在就自己做文章写策论,拿出来岂不是堕我状元之名? 届时我如何在朝中立足,又如何在太子面前出头?若被政敌拿住这把柄下了大狱,你与我姨娘、还有父亲留下的基业又该怎么办?” 谢沅面露犹疑,既想满足她的要求,又不愿助长她的依赖。 谢昭双手合十,做作揖状:“我在大理寺日夜不停地查案述案,就是想积累功绩,早日走上高位,而不是只依靠长姐成事,长姐就再帮我一回吧……这一关,我实在难过啊……” 她扯了扯谢沅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一张精致若女的面容上满是乞求。 她一向知道什么模样最能拿捏谢沅,果然,后者没多久就妥协了:“后日给你。” 谢昭喜上眉梢:“多谢长姐!长姐最疼我了!” “也望你多疼疼我!”谢沅没好气地说完,又叮嘱,“我身体还能坚持,不用你即刻出门找恩人,先养好自己的脚伤再说。” 谢昭摆了摆手:“本来就没事了,只是顾令璟紧张得很,非要我上药缠纱布,真是麻烦!” “他也是为你身体考虑。”谢沅微顿,“还有你不能叫他全名,于公,他是你上官,于私,他是你姐夫。” “他才不是!”谢昭下意识反驳。 瞥见谢沅疑惑的眼神,她不自在地道:“我是说,我才不认这个姐夫,谁也配不上我长姐!” 谢沅纠正道:“我与夫君天生一对,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知道了知道了。” 谢昭敷衍说完,便告辞离开了。 谢沅枯坐半晌,还是认命走去桌前,凝神提笔开始写。 她只大了谢昭三日,也没有过养孩子的经验,即使时时刻刻担着作为长姐的心,但无论心理还是行动,她都做不到大家长的模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拨乱反正。 这也使得谢昭越来越没了顾忌。 她一边忧愁,一边下笔。 直到掌灯时分,含秋几人才进来伺候。 “夫人又写文章了?” “闲来无事就练练笔。” 谢沅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父亲当初名满天下,我若才学不济,岂不是堕了他的身后名?” “您说的也是。”含秋接话,“咱们云州谢氏素来出文人大儒,连皇室都要礼待三分,老爷生前更是官至二品左都御史,得先帝钦点端贤皇后娘家的嫡女下嫁,风光无限,若非老爷夫人在回京的路上不慎坠崖……现在他应该能入阁了,您哪会在别人家受尽委屈?” 若谢父还在,以忠义伯府的门第,是万万高攀不上谢沅的。 “说什么呢!”含琴瞪了含秋一眼。 后者看着眼神落寞的谢沅,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忙福身告罪。 “没事。”谢沅笑了笑,“我也时常在想,若是那年他们没有回乡祭祖,或是没有急着赶路,遇上那场暴雨……该有多好。” 含琴为她添上热茶:“夫人不必伤心,您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与二公子相互扶持,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就是欣慰极了的。” “对对。” 含秋也道:“您才学虽然没有展露人前,却连二叔公都称赞不已,夸您有先父之风,二公子更是十七久高中状元,才名满京,您二位这么出色,老爷只有高兴的。” “……但愿吧。” 谢沅眼神扫过桌上的文章,叹气更重了。 “夫君还没回来么?” “回了。”含秋道,“天没黑就回府了,不过世子在前院与二公子商议要事,下头人也不敢打扰。” 谢沅一顿,语气淡了些:“我今日有点累,叫他在前院歇了吧。” “是。” 含琴下去回话了。 顾令璟为人虽淡漠,在某方面却相当听话,若她不叫他回来,他就不会回来碍眼。 只是翌日一早,他一反常态地回了桃颐院。 彼时谢沅刚起,正在梳妆。 “夫君有事?” “回来瞧瞧你。”顾令璟走来她身后,接过含秋手中的梳子为她梳发,“以前我若惹了你生气,你就不会叫我回来。” “原来你知道啊。”谢沅眉梢微挑,“那怎么这回例外,回来看我一眼?” “天大地大,夫人最大。” 顾令璟动作轻缓,手法特别,竟比含秋梳发都要舒服三分,谢沅就没再计较他话中的错漏。 片刻后,她看着铜镜中有模有样的发髻,有些惊讶:“夫君竟有这么好的手艺,莫不是给哪家姑娘梳过发,练得娴熟了?” 顾令璟手下微顿,随即淡声开口:“以前在书上见过,心下好奇,就在令潇头上试了试。” 谢沅轻轻点头,揽镜自照。 “夫君与小弟似乎有些亲近太过了。” 顾令璟语气平常:“那日他晕倒,京郊的案子却没有结束,反而生出不少波折,全靠我为他扫尾担责,我怎能看着他只养伤不干活?” “大理寺少卿也这样闲么?” “若非有你,我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那就请夫君秉公办理吧。” 顾令璟蓦然一顿,低头仔细看她,像是要确认这话的真假。 第11章 夫人怀疑世子是断袖么? “嗯?”谢沅面色不变,含笑反问,“夫君难道对我心口不一吗?” “你若舍得,我今日就严办这桩案子,叫她自己承担后果。”顾令璟收回视线,继续为她挽发。 “有何不舍?”谢沅循着铜镜的反射,笑吟吟看着他。 “那便极好。” 妇人发髻复杂,顾令璟用了一刻钟才为她挽好。 在此期间,两人再未说话。 末了,谢沅瞧着铜镜中颇为细致的发髻,满意称赞:“夫君真是手巧。” “你若喜欢,以后我每日为你挽发。”顾令璟轻抚着她一头青丝,眼神柔和。 说罢,他看了眼天色:“该上朝了。” 谢沅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在他抬脚即将跨离门槛的那一瞬,忽地叫住他:“夫君。” 顾令璟回头。 “衣襟乱了。”谢沅含笑走来他身边,轻柔地为他整理,“小弟年轻不懂事,日后在官场,还要劳烦你照拂一二。” 顾令璟眉头微皱,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谢沅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慌乱或轻快。 “夫人怀疑世子是断袖么?”含秋心直口快。 “是啊。”谢沅笑了一声,随口回道,“我怕以后后院里塞满男人!” “您又胡说!” 谢沅去给长辈请过安后,回来又伏在书桌上埋头苦写,直到天黑才终于写完,累得脸色都白了几分。 翌日,她润色修改一番后,挑着下衙的时间送去前院,却谁也没见到。 小厮回道:“世子回来后又被刑部沈侍郎派人叫走了,谢二公子在世子书房。” 谢沅又去了书房。 这时,谢昭正站在窗边书架前,翻着顾令璟的书。 她在院中站定,叫含秋去叫谢昭。 后者很快出来,大咧咧问道:“长姐来了怎么不进去?在外头小心吹风受寒。” “夫君的书房向来要紧,轻易不许人进的。” “连长姐也不能进么?”谢昭睁大眼睛,随即皱眉道,“那他叫我进去做什么!” 谢沅想了想:“你和夫君同在大理寺,政事相同,大概是夫君信任你吧。” “哼!谁要他信任!” 谢昭说完,又若有所思道:“所以那日早上长姐给我们送早膳,其实也不会进书房么?” “是啊,本来只是想亲手交给你们。” “那真是亏了……”谢昭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长姐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见谢沅笑而不语,谢昭遣退下人。 “长姐作好文章了?”人一走,她立刻急急问道。 谢沅将东西递给她。 谢昭快速接过,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片刻后,她大喜道:“长姐果然才高八斗!文章深入浅出,用词适宜而讽意十足,无论文意还是文采都胜过那群酸儒书生百倍,我若是他们,看到文章只怕都要羞死了去!” “你若觉得好,就也多研读研读。”谢沅叮嘱,“早日提升自己才最靠谱。” “明白明白。” 谢昭得了文章如获至宝,直接就赶人了,准备自己回去誊抄。 谢沅心里藏着事,也没多留。 她刚出门就与一粉衫女子迎面相撞,后者面容娇俏,细看与顾令璟有三分相像,正是顾令潇,今年十四。 看到谢沅,她眉头瞬间皱起:“你没事来前院做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嫁来伯府,就是伯府一份子,三妹妹能去的地方,我自然也能去。” 顾令潇柳眉竖起,冷笑一声:“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怎么连中馈之权都没了呢?真是丢人!” 谢沅并未计较,而是忽地赞道:“三妹妹今日发髻真美。” 顾令潇愣怔过后,下巴微抬:“我年岁正好,发髻不过是陪衬,自然是人老珠黄的深宅妇人比不了的!” “今日夫君亲手为我挽的发,三妹妹觉得不好看么?”谢沅抚了抚自己的发。 “我大哥手自然巧,只是你不配!” 她眼中没有丝毫诧异,显然早知道顾令璟有挽发的手艺。 谢沅怀疑顿消,心下轻松之余也没计较她出言不逊,点点头就离开了。 含秋回头时,正见顾令潇跺了跺脚,恶狠狠地看了她们一眼,这才转身进了谢昭所在的院子。 她心中疑惑:“夫人刚嫁过来那两年,三姑娘最亲近您,说句将您当做亲姐姐对待也不为过,为什么这一年变得这么……这么咄咄逼人?” 谢沅摇了摇头:“我问过查过,也努力与她谈过心,可她却始终不肯与我交心,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不会再上赶着。” 含秋叹了口气:“二公子与三姑娘倒是相处的不错,也不知道给您说和说和,但凡三姑娘少在夫人与世子那里挑拨一回,您在伯府的日子也能好过点。” “小弟是男子,拿后宅的事麻烦他做什么,他也理不清楚。” “……是。” 谢昭急得很,竟然赶在夜幕降临前就将这篇文章传了出去,顿时引起外头一片惊涛。 无他,这篇文章无论遣词用句还是立意渲染,都堪称文采斐然、角度新颖,能博满堂之彩。 以治国入手,深入浅出畅谈当今宣文帝政绩,以百姓之口颂盛世之章,随后才浅浅带过几笔宣文帝慧眼独具,而作为其登基之初便册立的东宫太子,自然也是他早有慧眼之故。 通篇以称颂盛世为基石,浅谈国富与民强,从内政聊到外敌,句句犀利而精准,无一字废话。 这个不眠之夜,整个京城都在讨论着谢昭所作的《治国论》。 翌日,这篇文章又回到了谢沅手中,是忠义伯夫人拿来的。 当着寿恩堂中三代人的面,她不吝赞赏。 “明着歌颂当今圣上治理之下的越朝风调雨顺,盛世太平,暗里赞颂他慧眼识珠,立储之正,通篇无一字提起太子,可举凡看过这文章之人,无不认定太子正统,就是四皇子本人也不敢说一句不是,间接承认了太子正位……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