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拼图》 第1章 图书馆里的临时工 还需要过一些时日,少年才能认识到,人们是无法直接感受到时光流逝的。 流水的逝去,要么给予人们奔涌流动的视觉感受,或者是匆匆滑过的触觉体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直截了当。 然而时光呢? 你非得看过春天里破土而出的笋尖,夏日在枝头鸣叫的金蝉,秋光里弯下腰来的稻穗和冬夜暗香浮动的红梅,然后注意到悄然爬上父母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儿子原本干净光滑的下巴长出的胡茬和女儿日渐丰满的身形。 需要通过这么多间接的方式,而不仅仅是钟表上的刻度或是数字,人们才最终恍然大悟:时光的流逝原来与流水一模一样啊。 那个时候,少年还无法认识到这一点,至少当他每天晚上仰望夜空的时候,并不会去思考那么多。 然而,他那双与闪耀的星光相比都不遑多让的黑色眼睛当中却充满了疑惑,如果天上的星光怀着充足的好奇心,不辞辛劳地下凡来到地面,透过少年这两扇光亮却又迷惘的心灵之窗探视进去,便会发现里面是一团浓雾。 再亮的星光也无法照进去他的回忆。 每天晚上仰望星空的时候,少年总觉得这片星空与他记忆当中的似乎不一样,但是他说不上来到底哪些地方不一样。 如果他还有记忆的话。 ...... 少年一个激灵,睁眼醒来。 他感到自己仿佛依然是自己,却又不已不再是自己。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人是不是也一样呢?这么想,没毛病吧……” 可是,如果醒来之后,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了,这恐怕多少还是有点毛病…… 他翻身下床,顾不上洗漱,只是在家里寻找可以找到自己名字或者身份的线索。 这是一间普通得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小房子。 灰色的水泥地面,暗白色的墙上除了一只电子钟,什么都没有挂。 他的房间很小,只能放下这张一米五的床和一张小桌子。 走出房门,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放置着沙发和电视,以及他们之间一张巴掌大的桌子。 除此之外,墙上的所有空间几乎被三扇门占据。一扇通往厨房,一扇通往卫生间,还有一扇通往另一间卧室。 显然,这间房间算是客厅,但实在是小得可怜。 他很快就把整个房间都遍历了一遍。 除了他自己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但从另外那间卧室床上有些整理痕迹的床单与被子来判断,这里是住人的。 少年张大着双眼,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表情惶恐而茫然,他使劲握着拳头,又或者将其摊开,时不时地在自己的头顶、脑后和胸口挠过,刺激自己的思绪。 可他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包括他自己的名字。 在他绝望地要夺门而出之前,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看到了一张背面朝上的纸质工作证。 这张旧得发黄的工作证,颜色几乎与桌子相同,所以他刚才第一时间并未发现。 少年连忙将工作证翻至正面,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钟晨暮。 “钟晨暮?这是……我的名字?”少年喃喃自语。 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一切似乎又完成了改变。 刚才在他脑海中,所有的一切细节全部被迷雾笼罩,在这个瞬间,豁然开朗。 如同所有迷雾全被吹散得无影无踪,又如同原本遮蔽着窗外风景的窗户纸被撕得一干二净,满园春色尽入眼帘。 钟晨暮立刻全盘接受了这一切。 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何自己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叫做无名市。 市区被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分隔为好几块区域,这条河的名字却平平无奇。 就叫一条大河。 市里的地名也都非常朴实,但又似乎蕴藏着很多道理和过去的故事。 而他工作的地方是位于市北的图书馆。图书馆就位于河边,与河之间隔着一条与河同样蜿蜒的河岸路。 从图书馆的北门出来,往右走500米,便是公交车站台,沿着河岸路坐十二站公共汽车,便是他的住处。 他每天就在这弯弯曲曲的河边,摇摇晃晃的公车上往返通勤。 通勤的目的,与其说是工作,更准确的说法是暑期打工。 作为一名图书馆借阅室的临时工,他的全职身份是未来大学的大一学生。 未来大学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所高等学府。 而他是与父母同住在这个几乎家徒四壁的小家里。 尽管还是清晨,父母却并不在家,可能已经上班去了——他们都是普通工人,估计是今早有早班任务吧。 但让他有一丝意外的是,家中餐桌上却十分干净,什么都没有,而根据他的记忆,以往如果父母要上早班,总归会在那间小客厅沙发前的巴掌大的茶几上给他留好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在他起床的时候,它们往往还冒着热气。 此刻他顾不得思考那么多,因为马上要出门上班了。 钟晨暮在小区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匆匆塞进嘴里之后,再次坐上这趟路过图书馆的1024路公交车。 经历了三次停站之后,他已经在这种摇晃的节奏和血液供给消化系统而大脑放空的共同作用下,双手吊在扶手上眯着眼打盹。 正当车速再一次开始放缓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猛的震动,然后,车体挣扎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在惯性的作用下,他整个人的身体几乎是完全往前飞去。 好在他反应极快,迅速抓牢扶手,才避免了自己如同车厢里的其他人那样人仰马翻、鬼哭狼嚎的命运。 他睁大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只见公交车中后部外部隐约冒出一片灰烟。而车辆本身则停在道路中央,距离前方的下一个站点还有差不多二十米的距离。 这时候,广播里传来了司机那粗犷而又充满歉意的声音:“各位乘客,很抱歉,车子发动机故障,存在燃烧和爆炸的风险,请大家赶紧下车,下车的时候注意安全,我们已经联系了公司,会尽快派一辆新车过来。如果大家有急事,只能自行想办法了……非常抱歉!” 听到这话,车里一阵喧哗,不少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来,便开始骂娘。 钟晨暮也一阵热血上涌,正准备脱口而出几句吐槽的话,却突然感到脑袋被一阵清凉的感觉迅速洗刷了一遍。 没错,就是洗刷。 好像他记忆当中,小时候光着脚站在一条大河的支流小溪上游当中,透明的溪水刚刚没过他的脚踝,清洌、透凉的无声流过他赤裸的双脚,那种温柔的感觉。 刚才那种吐槽的冲动瞬间消失了。 钟晨暮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正在恍惚间,公交车的前后门均已打开。 刚才骂娘的一部分人停止了谩骂,为了在不知何时到来的新车上抢到一个座位,他们快速冲下车去,跑向二十米开外的站台。 为了抢到座位,他们需要先在站台上的队列里抢到一个好身位。 而钟晨暮恰好站在后门边上,被熟视无睹的人们撞得东倒西歪。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你们都没看见吗……” 一堆带禁词的话语再次冲上他的喉头,这次他不止想吐槽。 可刚才那种清凉的感觉再次让他将其化解。 他摇了摇头,在后方冲上来的胖子再度要撞上自己的时候,纵身一跳,也下了公交车。 外面弥漫着发动机故障后吐出来的灰烟,在风的作用下往站台方向飘去,公交车的车身在微微颤抖着,像极了一个生命垂危不停喘息的伤员。 站台上已经站了一大堆人,甚至比原本车上的人还要多,因为这一站原本就有不少人要上车。 他们看上去没有秩序,却又大体上排出了顺序,保持着基本的队形,而这队形也在不停地挪动,躲避着被风随机吹过去的灰烟。 像一条扭动着的肥胖的蛇。 钟晨暮双眼微眯,脑海中迅速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公交公司临时调动的新车不知道何时能够到达,就算到达,如果自己不插队的话,估计也很难挤上去。 打车?太贵。 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宽裕,而之所以选择在大一暑假出来打工,也无非想挣点外快,而如果打车,他一天就白干了。 那还不如不去呢。 不行,不去的话,可能要被扣钱,带他的那个大姐虽然自己吊儿郎当,却从不放松对他的监管。 附近又没有任何共享交通工具。 钟晨暮咬咬牙。 “干脆走路过去!” 从这里到图书馆,还有八、九站的样子,也就5公里左右,谁怕谁呀! 钟晨暮二话不说,迈腿就走。 而脑海中那股清凉的感觉又出现了,尽管依旧是转瞬即逝。 顾不上去再次体验和回味这种感觉,他沿着河岸路疾步快走。 脚下不远处湍急的流水方向与他的行进方向恰好是相反的,于是,在他的视野里,那河水冲着他奔涌而来,又呼啸而去。 距离上班只有五分钟的时候,他总算爬完最后几级台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图书馆大门口。 他一边停下来缓口气,一边用双手撑住两个膝盖,弯腰抬头看着眼前的图书馆。 突然,他发现眼前出现了三个数字。 “110.” 数字是亮绿色,而其背景却是黑色,因此这三个数显得格外亮眼与明显。 钟晨暮以为自己是因为刚刚运动后立刻停下来而产生了一丝幻觉,连忙闭上双眼。 可是,即便如此,那三个数字依然明晃晃地闪耀在他的眼帘当中。 不,应该说是脑海里。 他很确定,自己目前紧紧地让眼皮覆盖住了自己的整个眼球,可这三个数字却直接进入了他的大脑,浑然一体。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报警?” 第2章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这三个数字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正如它们刚才出现时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印记。 钟晨暮呆呆地站在图书馆门口,嘴巴微微张开,若有所失。 一瞬间,有一种感觉,或者说错觉,从他脑海中掠过。 作为土生土长的无名市人,他明明应该已经对这座城市如同呼吸一般的熟悉,但今天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所处的一切都是新的,并且是在一瞬间钻入他的脑袋,然后完全占据每一寸空间,仿佛顿悟一般。 他使劲摇了摇头,走进图书馆的大门。 必须得赶紧打卡,不然就算迟到了…… 然而,他正襟危坐在阅览室里的工位上直到上午十点,一个读者都还没有出现。更别提那个始终很凶的大姐。 她今天也没来上班。 晨光当中,空旷而宽阔的借阅室显得深邃,甚至有些神秘。 “早知道这样,一大早这么急干嘛......” 正当钟晨暮感到无聊的时候,远处的入口处走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好了,专心干活吧!“ 钟晨暮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热情地冲那个身影挥手,打了打招呼。 待身影走近,他才发现这人的年纪已经不小,恐怕比他的父亲还要老,至少五十岁往上。 他留着蓬松而微卷的金发,有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眼神锐利,鼻梁高耸,脸颊如同被刀削过一般的平整,上面却布满了皱纹和胡茬。 尽管是夏天,这人却穿着一身厚重的灰色牛仔短装和牛仔裤,脸上已经渗出微微的汗珠,却浑然不顾。他浑身的肤色都呈小麦色,身材保持得很好,显然是定期锻炼的成果。 最关键的是,他那双淡蓝色的双眸仿佛有着看穿人心的能力。 钟晨暮忍不住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如果您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尽量解答。” 来人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早上好,我是皮尔斯,是未来大学的退休教授。” 钟晨暮原本无意用这种正式的方式与皮尔斯握手——作为一名图书馆临时工,如果要跟每个读者或者借阅者握手,他的手掌上不知道得长出多厚的老茧! 更何况,眼前这个大叔,不,大爷也并非什么好看的妹子。 但是,他依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我叫钟晨暮,叫我小钟就好,我是未来大学的大一学生。” “噢?学校的年轻人......” 皮尔斯挑了挑眉毛。 握手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手被钳子狠狠地夹住了几秒钟。 钟晨暮皱了皱眉。 “握个手而已,怎么搞得跟有世仇似的?” 皮尔斯似乎并未注意到眼前少年眼中的不悦,而是自顾自地转过身去,一头扎进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如同一条大鱼跃入河中。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 仿佛有人在某个地方偷偷地盯着他,盯着这间空旷而几乎无人的图书馆借阅室。 甚至不是一个人的窥探,而是一群人的围观。 可是他上下左右四处环视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而已经将自己陷入书架当中的皮尔斯,早就无声无息地沉浸在寻找书籍当中,此时正在远处的书架前,背对着他,并没有看过来。 “是错觉吗......” 钟晨暮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在系统里梳理昨天的借阅记录。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借阅区的桌椅发出一些声响,抬起头来,只见皮尔斯捧着一堆书在那儿坐了下来。 一共八排长桌,接近中午时分,依然只有这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一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就如同扎根在那儿一般,一动不动地翻阅和记录。 不吃午餐,没有喝水,更没有上厕所。 钟晨暮有些惊诧:“这个老头,是人吗......” 到了下班时分,他见皮尔斯还没有走的意思,又等待了十来分钟,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地走到皮尔斯桌边,冲着伏案疾书的老人说道:“不好意思,皮尔斯教授,我们今天要闭馆了。” “噢......”皮尔斯抬起头来,笑了笑:“今天的收获很多,都忘记了时间......小伙子,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没有来打扰我,晚上我带你去体验一下无名市的夜生活吧。” 钟晨暮一愣,连忙摆手:“我的职责是确保每位读者都能在这里安心读书或者找到他们要借的书,当然不能打扰您......至于您说的那件事,也就没有必要了。” 而此刻他心中另外一个声音却在饶有兴致地发问:“无名市的夜生活?是什么呢?好想见识见识呀!” 皮尔斯望着钟晨暮那有些羞涩而纠结的表情,一边将手中的材料收拾整理好,一边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钟晨暮的肩膀,爽朗地笑道:”小钟,我过阵子还来,如果你恰好上班,我们再好好聊聊。不过,我先送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回去想想,下回我们讨论。“ ”嗯,什么问题呢?“ ”你之前出过无名市吗?有没有想过,无名市的外面是什么?”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如同夜空中的一阵惊雷,将钟晨暮炸得呆在原地。 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翻涌着,仿佛有无比丰富的事物和内容在其中跳动,但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看清它们到底是什么。 的确,他的记忆当中,所有发生的一切全部在无名市。 他生于无名市,长在无名市,大学和打工都在无名市。 至于无名市之外是哪里?自己是否真的出去过? 记忆似乎并非空白,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皮尔斯早已离去,身前的桌上毫无痕迹,看起来,这位访客有着很好的习惯,读完书之后都会自己将书放回原处。 钟晨暮有些恍惚地拖动着身子,四处查看电源开关的状态之后,关掉借阅室的灯,离开图书馆。 他乘上公交车,很快便回到自家小区附近。 这次,并没有出现如早上那样的抛锚事件。 这一带相对市区比较冷清,此刻尽管是晚饭时间,街上却没什么人。 钟晨暮正准备走进小区,却发现路边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摇摇晃晃地朝着河边走去。 男人距离河岸边缘越来越近,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直到整个人都站在边缘处,再往前半步,便要踏入湍急的水流当中。 钟晨暮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大声呼喊,又怕惊动男人而适得其反,于是,只能轻声而急促地跑过去。 然而,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距离男人还剩下最后几步的时候,男人直直地往河里跳去。 钟晨暮使劲地张大嘴巴,试图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但是在这一瞬间,嗓子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而他脑海中再次出现早上那三个数字。 “110.” 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在剧烈地闪动着,发出幽幽的光芒。 第3章 走投无路的中年男人 透过光明透亮的落地玻璃,郭陵可以将脚下的人民广场尽收眼底。 已经不再凌厉的阳光温柔地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脚边,和他的脸上。 在阳光毫无保留的照射下,他脸上并不少见的细纹和隐约出现的色斑,以及头发当中的几丝灰白之色,都诚实地诉说着他的年龄。 他的面容清瘦,五官轮廓立体,紧闭着薄薄的双唇,看不出来是否在笑。 而他的双眼里,已满是金黄。 这似乎就是平常的一天,却又被赋予了很多意义。 今天是他结婚十二周年纪念日,也是他妻子36岁生日。 而到了明天,也是他加入这家公司的第十一个年头。 所以,郭陵有了目前这间风景极佳、视野很好的角落办公室,他也一直在憧憬着,有一天自己会被安排搬入楼上那间更大的办公室。 这一天不会让他等太久。 想到这里,郭陵的嘴角不自觉往上弯曲了一个弧度 这时,身后响起“咚咚”的敲门声,同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郭总......” 郭陵敛住笑容,转过头去,只见办公室半掩着的大门处,走进来一个身着职业装的中年女人。 “......鹏举总叫你过去。” 郭陵心中一震。 张鹏举是整个集团公司分管政企业务的副总经理,也兼任政企业务事业部总经理,既是他上司的上司,又是他目前的直接工作汇报对象。 而眼前这个女人叫杜伊颖,是集团公司的首席人力资源官,也就是人事工作的分管负责人。 无论是张鹏举,还是杜伊颖,都是他在工作中不能忽略的存在。 而在即将下班之前,张鹏举叫他过去,却不是通过自己的秘书,而是通过杜伊颖,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 郭陵觉得自己心跳开始加速,他试图从杜伊颖的眼神和脸色上看出一些端倪,但这个女人对于自己的情绪控制做得非常好。 于是,郭陵冲着杜伊颖友好地点了点头,一手抓过办公桌上放着的手机,紧跟着她往电梯口走去。 眼光时不时瞟向前面不远处那扭动的腰肢,郭陵忍不住凑到杜伊颖身后小声问道:“杜总,什么事情啊?” “鹏举总要见你,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总归是重要的事情咯。” 杜伊颖淡淡一笑,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并未看向身后的郭陵,脚步也没有放慢。 郭陵闭上嘴,放弃了从人事负责人口中套话的想法,大脑飞速运转着。 他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今天担任整个政企事业部分管运营业务的副总,过程中经历过好几次公司的艰难时刻,他都挺了过来,忠诚的收益是存在的,他不但因此获得了升迁的机会,还眼见着自己的收入节节攀升,也因此给了家人更好的生活。 去年,由于他的直接领导——政企事业部总经理的离职,公司一直没有找到人接替,而是由集团分管副总张鹏举兼任,而张鹏举在几次非正式场合也似乎暗示过他,那个位置是有意留给他的。 他一方面感到无比兴奋,另一方面又强迫自己保持平常心,毕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重要的岗位。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但似乎今天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将彻底打破他的平常心?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好日子呀! 三十分钟之后,郭陵发现刚才的那个念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虚妄错觉。 在张鹏举那间顶楼宽敞且兼具城市无敌景观的办公室里,公司与他解除了劳动合同关系。 是的,他被裁了。 而且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你不用来了,所有的手续文件我们会给你邮件签署。” 杜伊颖淡淡地说道。 张鹏举则沉默不语。 郭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张鹏举办公室的。 他脑袋里全是空的,浑身是麻木的,拖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完全不顾一路上同事们的惊诧眼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身把门关上,然后整个人靠在上面,半天没有挪动身子。 落地窗外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因为夕阳进一步西沉,整个世界暗了下来,反衬着霓虹灯要更亮。原本透明的窗户此刻开始反光,慢慢地变成镜子,他能隐约看见其中的颓唐。 还要为妻子庆祝生日,庆祝结婚纪念日,还要开香槟,还要...... “我被裁了。” 所有的期许被这几个字狠狠截断。 他大可以怒发冲冠,高喊着口号回到顶楼的办公室去找张鹏举理论,或者在公司内部邮箱系统里群发邮件,抄送董事长和总经理,控诉公司对待自己的不公,甚至威胁诉诸公堂。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无论怎样做,都改变不了这个局面。 在公司这么多年,哪次裁员出现仲裁或者诉讼,最终以员工的胜利告终呢? 白白耽误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让偏狭和戾气充满胸膛,最终反噬自身。 他已经过了热血的年龄。 公司再怎么无情,也是一架岿然不动、坚固无比的风车。 而自己,再怎么折腾,也只是血肉之躯,还未必能拥有堂吉诃德的配置,那个落寞的骑士至少还有一个仆人。 更何况,公司的赔偿金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那个数字是死的,不会自动增长。 而他不是一个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要管七个人。 郭陵调整好自己刚才甚至有些艰难的呼吸,总算站了起来,不再瘫软地靠在办公室的门背后,他没走几步,便又有些踉跄,连忙快步上前,用双手撑住办公桌。 再次平复自己的情绪之后,郭陵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拨通妻子侯畅的电话。 未来这一个小时,他要整理打包,烛光晚餐铁定迟到了——哪怕不取消的话。 在等待接通的那一两秒,郭陵迅速想到了说辞。 他肯定不能在电话里跟妻子说自己被裁的事。 电话接通。 他也深呼吸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手机话筒里传来有些异样的声音。 妻子并未说话,但话筒里的声音却毫无疑问是她的。 似乎是在哽咽,又似乎在呻吟。 同时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而背景当中还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 郭陵双眼瞪得老大,一股热血瞬间涌了上来,把整个脑袋都充满。 他冲着话筒吼道:”喂!喂!老婆!说话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话筒那头的声音依旧,仿佛对面那个人全然没有听到他的呼喊或者干脆置若罔闻,唯一做的工作就是将电话接通而已。 郭陵放弃了喊话,紧闭双唇,两片薄薄的嘴唇几乎合成了一条线。 紧缩的眉头下是他那双圆睁的眼睛,眼里满是不解。 隐约间,他想到一个耻辱的可能性,但又迅速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越来越指向那个方向。 郭陵主动挂断了电话,再次打了过去。 还是一模一样的情形。 妻子侯畅的音色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男人声音。 郭陵只觉得当头一棒,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扭曲,他用尽全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双眼望向窗外,却在玻璃的反光当中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在公司的最后时刻,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打包,又如何强忍悲愤与同事们假装轻松地说再见,直到汽车驶出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汇入人民广场旁边的建国路时,郭陵终于忍不住,在驾驶位上嚎啕大哭。 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眼泪流过脸颊,滴洒在胸前。 他抬手一擦,于是整个前臂也都湿了。 郭陵努力保持着方向盘上双手的稳定,可浑身却在微微颤抖着。 在拥堵当中,他慢慢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拨通了餐厅电话,得知并没有人抵达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取消了订餐。 如果侯畅不在餐厅,那么她会在哪里? 郭陵毫不犹豫地往家里驶去。到了小区,停好车,走下驾驶位的一瞬间,他的心又猛烈跳动着。 因为他抬眼远远望去,家中的灯亮着。 那淡黄色的灯光显然是从客厅窗户里透出来,这一幕他已经无比熟悉。 以往每一次他出差回家或者加班晚归,看到家中的灯光,便知道有人在等着自己。 但此刻,那淡黄色的灯光却没有任何温馨的意味,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儿子正在放暑假,已经送回了外地父母老家,如果家中亮着灯,说明只有可能是侯畅在家。 可侯畅却只顾着呻吟,而不接自己的电话。 不,她接通了电话,却没有说话。 如果她这个时候恰好在家,那背景里的男人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郭陵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握紧双拳,快步朝着家里那栋楼走去。 上楼的电梯当中只有他一个人,他咽了咽口水,又不自觉地撸了撸袖子,紧张地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当数字变为“15”的时候,电梯门“叮”地打开。 郭陵稍微在轿厢中站立了一秒钟,没有听到外面的任何动静,这才快步走出,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家门口。 他快速用指纹打开门锁,开门瞬间,喊了一声:“我回来啦!” 声音在楼道里都回响了一会儿,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客厅的灯的确开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郭陵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脑袋也疼了起来。 他快速闯入客厅,然后迅速将每一间房间都扫视了一遍。 的确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就当他正准备离开主卧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扭头一看,正对着主卧房门的那面墙光滑白亮的有些过于单调。 “不对!墙上挂着的婚纱照呢?” “床头柜上的合影也没有了!” 当初拍摄婚纱照之后,两人都觉得那纯粹是浪费,除了婚礼上展示,以及少数幸运者被他们继续放在主卧之外,更多的照片已经被垒叠在储物间的角落里,逐年蒙尘,不会再赢得一丝目光。 但现在,如果仅存的成果都不见了,那问题便大了。 关键是,在他的记忆当中,这些照片明明昨天都还在的。 郭陵再次拨通了侯畅的手机。 依然是没有等待多久便接通了,但也依然无人应答。 但话筒里传来的呻吟声似乎更加清晰了。 郭陵看了看这次电话距离上一次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狗日的......” 他在心底烦闷地骂道。 这时,手机上弹出邮件提醒。 “郭总,请在今晚将附件的几份文件签掉,电子签就OK,然后回复给我。IT部已经将你邮箱之外的所有账户关停,邮箱也将在今晚12点关闭,因此,请尽快完成,否则会影响你收到赔偿金的时间......” “妈的!”郭陵狠狠地将手机摔在主卧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不知道在地毯上发愣了多长时间,郭陵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抽动抽动嘴角,嘲笑自己:“原本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吃烛光晚餐了,可是事实上呢?我很快就要没钱付账,而原本应当坐在餐桌对面的人也找不到影子......” 突然,他感到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再在这间房子里呆下去,怕是要窒息。 郭陵伸手从床上把手机扒过来,咬牙起身,再次在房里走了一遍,确认的确无人在家之后,关掉了客厅的灯,然后走出家门。 小区里,眼看着身边老人们在积极做着广场舞的准备工作,小孩们则三三两两追逐嬉戏,郭陵揪心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想起了在外地过暑假的儿子和自己的父母。 “听听他们的声音吧......” 可连续拨了三次电话,都无人接听。 巨大的问号在郭陵脑中浮现,不断放大,简直要将他的头撑得爆炸。 他圆瞪着双眼,望着夜空,试图理解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可任凭他如何思考,都无法找到让自己满意的解释。 被裁员打击后的低沉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加荒诞和诡异的思绪所完全取代,完全操控。 不知不觉间,郭陵已经走出小区。 小区名叫山水印象,因此小区门口的道路便叫山水路。 郭陵沿着山水路又走了几百米,往右转上与之垂直的河岸路。 河岸路的一侧,便是贯穿市区的那条河。 夜幕之下,河里的水显得漆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从声音可以判断出水流颇为湍急,可能与目前正处暑期,水量比较丰富有关。 郭陵双眼变得迷离,仿佛忽视了身边的一切,一直走到河岸边缘,他的一半前脚掌甚至已经悬空,但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我被裁了,我被绿了,没有人在乎我,一个人都没有......” 喃喃自语之间,郭陵往下纵身一跃。 第4章 你是谁? 当郭陵往湍急的水流当中坠过去,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冷冽和寒意时,脑袋突然清醒了过来。 “我不会游泳啊……” 他还没来得及喊叫,便整个人摔了下去。 他闭上双眼。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感觉到自己跌落在一团柔软的存在,它们粘粘糊糊,充满潮湿,但却不像是身处河流之中而被水环绕着。 他发现自己分明还能正常呼吸,只是鼻子里窜进来一股腥臭味道。 郭陵双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撑,却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团柔软的包裹当中。 他这时才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此刻的他,正半躺在河床上,不,应该说是河床上密密麻麻的水草之中。 水草里的小鱼小蟹小虾,还有一堆他叫不上来的水生物,都被惊扰得四处乱窜,却在钻出水草之后,纷纷跌倒在湿润的河床泥沙之上。 而整条河流,那汹涌的河水,此刻竟然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中截断,硬生生地留出了一条从河岸这一边通往另一侧的通路和裸露在外的河床。 从侧面看过去,仿佛一个“凹”字。 而他自己此刻就跌落在这个“凹”字的正中央。 郭陵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左右两侧高高竖起的水墙,三、四楼一般高,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怎样的神秘力量将它们变成了这样。 “简直像是切豆腐一般,把这条河给劈开了……” 不过,他已经无暇再去思考,今天到此刻为止,他所遇到的怪诞事情已经足够多了。 而经历了刚才迷离的轻生未遂之后,此刻他的求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我还不想死啊!” 郭陵注意到,两边的水墙开始不安分地微微晃动起来,似乎那股足以将它们分开的力量正在消退。 而一旦等它们再度合龙,自己将永远被埋葬在这河底。 他突然生出一股力量,强撑着在水草的缠绕中站了起来,双脚踩住水草下的一块大石头,往岸边迈步过去。 好在刚才跳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跳得太远,所以,艰难地迈出几步之后,他已经来到河岸之下。 他快速观察了河岸水线以下延伸至河床的这一段地形,松了一口气。 虽然坡度很陡,但都是一些坚固的石头凌乱地嵌入在岸壁当中,它们的棱角并未完全被流水所磨平,还能为他往上攀爬提供支撑。而水线之上两米不到的地方,就是刚才他跳下来之前所站立的那片平整的草地。只要他能够迅速爬到水线,最后踩住一块突出的石头,便能够翻越回去。 郭陵侥幸自己一直还保持着锻炼的好习惯。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感慨了。 他明显感觉到身后的水墙开始剧烈地抖动,而曾经被如同果冻一般冻住的水流此刻也开始四处晃动,泼洒。 郭陵深吸一口气,不再去顾及身后发生的任何事。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右脚猛地往水草下那块坚固而平整的石头上一蹬,然后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整个人都往岸壁上攀登而去。 郭陵只觉得自己的肾上腺在拼命的燃烧,肌肉在撕裂,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一整个晚上的怒气在宣泄,他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一切,他完全将身后正在崩溃的水墙抛诸脑后,也丝毫不顾自己的双手被顽固的、连水流都侵蚀不了的石头划破。 他只要向上,他只能向上! 当他踩住最后一块石头,用尽所有力气最后一蹬,整个人都翻倒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时,一阵剧烈的轰鸣从身后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泼天的水流从后方倾泻而来,如同洪水一般,将他往更远处的河岸路冲了过去。 郭陵紧闭双眼,双手牢牢攥住地面的草根,任凭自己的身躯被水拍打,被一股流水迅速抬起,又迅速放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都归于沉寂,或者说,当夜空里的星再度出现在他模糊的双眼之中,当那条刚刚被硬生生斩断的河流结束了痛苦的挣扎和嘶吼之后,郭陵四仰八叉地平躺在河岸路和岸边草地之间,大口喘着粗气。 他已经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微笑。 劫后余生的微笑。 当郭陵从刚才那种极度亢奋的求生状态下恢复过来时,一股极度的饥饿感侵袭而来。他不打算继续躺着,而是试着坐起来。 当他手掌撑地时,感到钻心的疼。 刚才掌心的划伤沾了水,现在又接触地面的泥沙,三合一打击。 郭陵整个人都在发颤,咬牙挺住,转动着脑袋,观察周边的情况。 这时候,他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更靠近河岸的草地上,此刻竟然也平躺着一个人! 郭陵有些意外。 “今天是怎么回事?想见的人一个都没见着,这里刚刚没人的,怎么突然冒出个人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往地上一看,只见躺着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身材十分匀称,身高腿长,长得十分精神,虽然此刻紧闭双眼,但整个五官挺标致,一头茂密的乌发正毫无章法地盖在头上,脸色在夜色之下显得十分苍白。 显然,他也经历了刚才那番河流合龙而生成的洪水洗礼。 只不过,郭陵想不通,那番洪水并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不至于将这个看上去还挺结实的小伙子砸晕。 “还是说,他是刚才路过,看到河流突然被‘斩’成两段而吓坏的?” 郭陵正思考着要不要蹲下身去探探少年的鼻息,却见少年浑身一抖,整个人剧烈地从地面弹起。 “咳咳咳……” 少年呛了好一阵之后,将肚子里的水全部排出,这才大口喘着气,然后,他擦着自己的脸,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郭陵。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第5章 裂缝 尽管两人看着同样淋成落汤鸡一般的陌生人,弹出脑海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是谁?”,脱口而出的话却变成: “你为什么要跳河自杀?”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又是怎么上来的?” “你都看到了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抛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都直接忽视了对方的提问。于是,两组问题在空中交错而过。 还是郭陵更加老练,他从更加简单的问题入手。 “你是谁?” 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他又快速补充道:“我叫郭陵。” 少年一愣,也进入了有效谈话节奏:“我叫钟晨暮。” “你......看上去还是个学生?” “你......郭大叔,为什么要跳河自杀?” “......” 又回到刚才的节奏了。 不过,郭陵倒也理解,自己刚才的举动和此时的模样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但凡碰上一个正常人,都会关注的吧。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年轻,不懂......” 然后,他陷入了悲哀的沉思当中,心底再度坠入这黑夜。 刚才劫后余生的幸运和喜悦显得无比短暂。 钟晨暮看着郭陵那副如丧考妣又狼狈的表情,歪歪斜斜地站在自己面前,浑身都在往下滴水,原本头发就不多,完全打湿之后此刻吃力地守护着若隐若现的头皮。 既沧桑,又可怜。 而他自己的精神也在快速恢复当中,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也是满脑子疑惑。 就在他发现郭陵跳河,快步跑向岸边的时候,脑海中的“110”三个数字再度出现,并且快速闪烁,他立刻便感到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往后栽去。 在他失去知觉之前,他最后感受到两件事,一件是那三个数字在减小,但又并非以1为阶梯减小,如同109、108、107那样;另一件则是,他看到眼前的一条大河似乎被瞬间截为两段...... “110这三个数代表什么意思?它又是按照怎样的规律减小的呢?为什么我感觉那条河的截断似乎跟我有关......” 钟晨暮的思维越来越活跃,但是他却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一点痕迹。 两个刚刚初次相识的人,又面对面地陷入了沉默。 这时,钟晨暮的脑海中再次出现了三个绿色的数字! 他猛地睁大眼睛,浑身一颤,只见这次是“000”。 三个零。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了吗?刚才还是110,现在变成了0?那这个数值的减小又代表什么呢?” 正思考着,他又产生了一种白天在图书馆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不,被围观,被很多人围观。 而且此刻的感觉比白天要强烈很多。 “000”这三个数字很快便又消失了。 钟晨暮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满眼狐疑地四处张望,可是,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眼前的郭陵,没有第二个人。 郭陵看到眼前的少年在沉默之后,突然打了个冷战,又十分惶恐而惊疑的模样,以为他被刚才的洪水给冲出病来了,忍不住说道:“你要是不舒服,或者犯病了,就先走吧,当然,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也说出来,看看我是否能帮上......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又看到了什么?” 钟晨暮瞥了他一眼:“我没什么病,你才有病,没病的人谁跳河自杀啊?” “......" 郭陵无言地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将手伸入裤兜,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手机。 屏幕还能点亮,看起来刚才那最后时刻的洪水虽然猛烈,但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至于将这款曾经很娇贵但却越来越耐操的电子设备浸坏。 只不过,快速扫过通话记录和常用的即时通信软件,他发现没有任何消息。 无论是妻子,还是儿子,又或是父母。 郭陵苦笑着,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正准备起身的钟晨暮面前。 钟晨暮一愣:“你这是?” “聊聊吧,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跳河自杀吗?” “好。” 钟晨暮重新面对郭陵坐下,将双手搭在弯曲着的膝盖上。 郭陵便从自己的背景开始介绍起,尤其是将今天所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都倒了出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少年,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必要隐瞒。 或许今晚一别,明天便是路人,更何况他也的确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 钟晨暮仔细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郭陵所描述的很多事情,他暂时没法完全理解,不过,从这个男人口中,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瞬间垮掉的中年男人形象。 家庭幸福,生活稳定,事业上升,又恰逢周年纪念和妻子生日,还无比接近于更上一层楼——尽管那只是一个虚妄的幻想。 然而,顷刻之间,工作被裁,疑似被绿,老婆孩子和父母都失联...... 听完郭陵的诉说,他感到一种同情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 “大叔,你也太背时了。”不断喷涌的情绪最后在胸口汇集、发酵之后,只变成简单的几个字从嘴里说出。 郭陵有气无力地抗议道:“不要一口一个大叔,叫我大哥。” “可是你都四十了,只比我爸小几岁,还好意思自称哥?” “......好吧好吧,随你便,现在,该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郭陵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与钟晨暮那强烈的好奇心不同,他执着于让钟晨暮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更多的是下意识希望存在一个“等价交换”。 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是不是也应该投桃报李? 钟晨暮想了想,说道:“其实很简单,我在下班回家路上,看到你要跳河自杀,就想冲过来拦住你,但是还是晚了一步,你因为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至于我看到了什么......我相信,跟你所看到的一样,这条河被‘劈’成了两半,被拦腰截断。” 说到这里,两人又沉默了。 其实,这件事才是今晚最大的诡异之处,而他们却一直在避重就轻,说些别的话题,仿佛刻意地对这头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所以......你另外那个问题的答案也很简单......既然河流被劈开,我自然没有被淹死,而是掉落在河床上,不,应该说是河床上的水草堆里,我很幸运,在河流合龙之前,从下面爬了上来。” 郭陵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迅速将钟晨暮所关注的另外那个问题迅速解答。 然后,他盯着钟晨暮的眼睛,问道:“关于河流被劈开这件事,你怎么看?” 钟晨暮此刻心中开始翻滚。 “我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在准备救他的时候,脑海中闪出三个数字,然后我就晕倒了,然后那三个数字就归零了?而在同一时刻,河流就被截断?即便这两件事有直接关系,他会信吗?更何况,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 于是,他摇了摇头,无辜地说:“我不知道,我毕竟才17岁,才刚刚读大一。” “那你为何会晕倒呢?” “大叔,有没有搞错啊?任谁看到这种怪事情,然后过了几秒钟,合龙后的河流又变成洪水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不会被吓得够呛?” 说罢,钟晨暮甩了甩头发,又抹了一把脸。 郭陵眉头微微一皱,又认真思考了片刻,觉得从眼前这个少年身上应该问不出什么来,便拍拍屁股,重新站了起来。 “还是先回家吧......如果到家的时候他们依然杳无音信,我就报警......然后蒙头睡觉,把今天这见鬼的一天都忘掉!”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钟晨暮,说道:“小钟,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冲个澡吧,虽然是夏天,毕竟河水也没那么干净。” “嗯,好的,大叔,下回别跳河自杀了啊,做个人吧。” “......” 郭陵拖着步子,慢慢地走回到河岸路的人行道,然后朝着山水路方向回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当中。 钟晨暮呆呆地望着眼前不知疲倦奔涌的河流,仔细看了几遍,却没有发现任何曾经被截断过的痕迹。 “抽刀断水水更流......古诗里不是这么说的吗?那刚才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它如此干脆地就断了呢?” “是不是你干的?” 他冲着眼前的空气喃喃地问,试图重新激活脑海中的数字。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数百米之外的一个小区,高耸的中央楼王顶楼复式的一扇窗户后面,露出一双淡蓝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刚才一直在远远地观察着河岸路边发生的一切。 从这个距离望过去,夜色之下,其实很难看出什么端倪,更遑论那件事仅仅发生在几秒钟之内。 不过,这双眼睛所看向的方向却并非河边的草地,而是更偏向那片草地的上空。 “刚才似乎真的出现了一道裂缝啊......有意思了......” 第6章 也失联了 当钟晨暮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 他在一条大河边又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想尽了各种办法,甚至手舞足蹈和倒立都尝试了,但脑海中的数字都没有再次出现,而脚下的河流也如以往一样,连续地流淌着。 家里却依然黑着灯。 钟晨暮疑惑地打开家门,打开灯的同时喊道:“爸!妈!” 声音在灯光亮起的时候消失在狭小的空间当中。 却没有任何回音。 他不需要费什么劲,便能发现,家中一个人都没有。 父母显然还没有回家。 “早上这么早出门,晚上又大老晚还不回来......” 在他的记忆当中,父母似乎从未这样忙碌过。 作为普通工人,他们上早班的情形是有的,但一般都是三班倒,几乎不可能出现连续十几个小时都不在家的情况。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我遇上了跟那个大叔一样的情况?” 尽管是夏天,钟晨暮依然感到一丝寒意。 他有些犹豫地拿起手机,思索了两秒钟之后,咬了咬牙,快速将其擦干,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嘟......嘟......” 无人接听。 母亲的号码也一样。 他将手机甩在沙发上,木然地坐在一旁。 “冷静点......冷静点......或许的确是因为今天太忙,所以连轴转了呢?” 钟晨暮使劲搓着自己的脸,然后迅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决定先洗个澡,让淋浴头冲一冲,或许能够产生一些思路。 正当他走进卫生间,绕过马桶,来到淋浴头之下那片狭小的区域时,脑海中再次出现了绿幽幽的数字。 钟晨暮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再动一动,它们就会消失。 这次的数字是“001”。 他飞速转动着思绪:“上次是110,这次是001。上次是我步行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出现,这次是我走到淋浴头之下......这说明什么呢?为何两个数字相差如此之大,都有上百倍,而且都是三位数,那是不是意味着最大值是999......” 还没有等他思考完毕,数字便消失了。 钟晨暮撇了撇嘴:“真小气......” 不过这样倒好,他可以安心洗澡。 冲淋完毕,换上干爽的衣服之后,他再次尝试联系父母,又接连拨了好几个电话,却嘟声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而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半夜12点了。 钟晨暮有些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来到自己房间里的小桌边,打开昏暗的台灯,将桌上的灰尘轻轻拂去,并且将那张陈旧的工作证放进抽屉。 他从抽屉里找到了纸和笔,然后把纸摊在桌上,低头写了起来。 “去他们工厂现场......” “再去他们的卧室寻找线索......” “......” 钟晨暮在纸上写下了不少可行的办法,但他死活都想不起来除去父母之外其他亲人的联系方式,而自己的手机和即时通信软件通信录当中也没有,于是,到最后,他写下最后的方案。 “拨打110。” 正当他将身子躺倒在床上,准备稍微休息一会儿时,脑海中的数字再度出现。 “011。” 他眯着眼睛,摸着下巴,认真地观察和思考着。 “从001到011......等等!这些数字,不会是二进制吧!” 他猛地从床上弹跳起来,直接站在了地板上。 而此时脑海中的数字仿佛是在鼓励他似的,发生了跳变。 从011变成了100。 钟晨暮激动地在空中挥舞着拳头,脸上充满了激动的神情。 他从自己的卧室跑进客厅,又从客厅跑进厨房,最后跑到卫生间的那面有些破旧的镜子前。 他朝镜中望去,只见里面是一张年轻而俊朗的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双眼直放光。 “如果是二进制的话,之前的110就跟报警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代表数字6,而现在的100则代表数字4,刚才的001则是1,可是,这意味着什么呢?” 他冲着镜子说道,自己问自己。 “似乎是代表我朝着某些正确的方向做对了某件事?或者,要解决一个困难而找到了方法?” “有道理,那是不是说,数值的大小代表方向的正确性或解决困难的难度?” “如果是这样,这个系统的评判标准则是:我克服公交车抛锚的挑战,选择步行5公里上班而不迟到所获得的数值,要大于我想到各种寻找父母的方法所获得的数值,那说明系统更加鼓励我去解决靠自己更能掌控的事情?” “我想不到其它可能了,不过,至少我们更了解这些数字的含义了,不是吗?” “那当初你在河边晕倒后110这个数值归零,又代表什么呢?”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可能触发了它的消耗,从而释放出超出我自己想象的力量,而我的潜意识当中希望将郭陵大叔救起来,所以这股力量就将河水截断,帮助他利用那短短的几秒钟爬了出来。” “听上去合理,但是具体的运行机制是什么?总不可能是随机的吧?这次是斩断河流,下回万一是削铁如泥一般地把一幢楼砍成两半呢?岂不是要误伤人群?哪怕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只能慢慢观察了,但至少到目前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可是,这对于我找到爸妈有什么帮助吗?” 自问自答到这里,钟晨暮微微张着嘴巴,愣住了。 他过了半晌,才将嘴巴闭上。 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自己取得了不少进展,但事情实际依然在原点。 刚才在这段时间里,他在脑海中进行了各种情景推演,希望这次这个100的数值能够再次归零,然后父母便会出现,哪怕自己会因此而再次晕倒都在所不惜。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钟晨暮无精打采地走出卫生间,再次回到自己卧室里的小桌边,盯着纸上写下的几个方案。 事实上,除了最后那个方案,前面的都没有可行性。 他并不知道父母上班工厂的具体地址,只知道它在无名市的西南角落那个叫磁器口的地方。 而父母的卧室他更早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去寻找过,没有任何线索。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钟晨暮不想再等。 他在手机上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第7章 问题有答案了吗? “什么?你说系统里没有这两个人?”钟晨暮冲着手机另一头的女人吼道。 “是的,我们的系统里说没有,就是没有。”女人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因为她是110的接警员,代表着权威。 她的脾气已经足够好,因为在这个对话之前,电话另一头的少年已经很啰嗦地问了不少问题。 只不过就是他的父母从早上离开家之后,半夜还没回家而已,24小时都没有到,他便如此着急。 理论上,失联72小时之后报失踪她才应该正式插手,但禁不住少年的软磨硬泡,便多与他聊了几句,可没想到,少年竟然不相信自己的话,还让她在公安系统里查询他父母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不查不知道,她发现这两个人竟然是少年虚构的。 她怒不可遏。 怎么能容忍这种占用宝贵警力的玩笑行为?!严格来说,这已经涉嫌违法了! 不过,她经验很丰富,知道如果少年真是纯心捉弄自己,必然留有后手,没准还录了音,如果自己当场发飙,虽然不至于会真落下什么把柄,但如果对方以此闹事,也是够闹心的。 所以,她依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语气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之意已经无比明显。 正常人应当识趣地挂掉电话了。 但对面的少年似乎并不识趣。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昨天还见过他们,他们把我生下来,给我上户口,把我培养大,现在你说,他们在你们的系统里不存在?如果他们不存在,那我是怎么来的呢?会不会是你们系统没有及时更新......” 女人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位同学,110专线是宝贵的警用资源,我们的系统也是最权威的,如果你再无理取闹,我们将会依法对你进行调查,尽管你还不到18岁......” 可是,还未等她说完,对面的人就把电话挂了。 钟晨暮懊恼地将手机摔在床上。 作为一名大一学生,他刚刚上过法制基础课,对于110的运行机制也好奇地自学过。他知道,他的手机和定位肯定已经被警方完全掌握了。 如果他们要来找自己,就是分分钟之后的事情。 他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原地走来走去,恨不得警察上门来呢。 但过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时候,他终于感到一丝倦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要不......先睡一觉,或许明早起床的时候,他们就回家了?” ...... 第二天早晨,什么都没有发生。 屋子里依然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钟晨暮再次拨通了110,这次换了一个接警员,但答案与几个小时之前并无二致。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他依旧不敢怠慢,还是赶在9点前到了图书馆。 整整一天,他都六神无主,无心工作,好在过来借阅的读者并不算多,而那个大姐似乎心情也还不错,没有怎么为难他或者给他派活。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一天,到第三天的半夜,掐指一算过了72小时,钟晨暮再也受不了了,再次拨通110。 这次的接警员相比之前的两个倒是更有耐心,态度也要平和许多,但到最后也只能表示:“你的报失踪我们已经收到,也会去组织警力寻找,但是,我们没法去寻找系统里不存在的人。” 结束通话之后,钟晨暮感到浑身都丧失了力量,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前两天,他将自己的气撒在接警员身上,现在人家接受了自己的报失踪,并表态会去找寻,但最后那句话事实上宣告这件事的不可执行。 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是现在怎么办呢? 他突然感到侥幸,自己目前还能通过打工挣点钱,如果父母真的不幸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也不至于会饿死。 在疑惑、焦虑和困顿当中,钟晨暮度过了剩余的半个晚上。 晨光熹微之时,他觉得自己似乎曾经睡着过,又仿佛一分钟都没有入眠,昏昏沉沉的厉害。 他做了一个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父母,用他自己所能想到的任何方式。 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他一直在晃动的公交车里思考,要如何开展自己的搜寻计划。 他相信110接警员不至于骗他,可是,他又认为,公安体系内那个庞大的人口数据库始终是一个封闭的集合,而他的父母信息很有可能只是恰好不在其中罢了。 这种概率可能非常小,但并不是没有。 相比数据库,他更相信自己直观的感受和记忆。 尽管他总觉得自己的记忆也不是全部。 而当他走进自己已经出入过无数次的阅览室门口时,脑海中的绿色数字发生了变化。 从那个晚上的“100”变成了“101”。 钟晨暮既激动又遗憾。 激动的是,他感到自己那个晚上面对镜子所做的那番推断和自问自答当中所提炼出来的思路无疑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只要他迎难而上,脑海中二进制的数值就会增加。 只不过,增加的幅度有点慢,二进制的“101”只相当于日常生活中十进制的“5”而已。 一只手掌就数得过来。 “只有五个点,够干什么呀......”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当中时,他的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钟晨暮有些微微恼怒地回头一看,首先看见的便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眸,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胡茬与蓬松的金发。 “皮尔斯教授!”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有几天没来了。” 皮尔斯微笑着点了点头:“小钟,你竟然还记得我,很好,很好......来,我们进去说话。” “好。” 此刻阅览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个聒噪的大姐也还没到,周遭十分安静,很像几天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 这时候,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再次掠过钟晨暮的脑海。 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并且四处张望着。 “怎么了?”皮尔斯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钟晨暮连忙摇头。 皮尔斯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钟晨暮,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看得钟晨暮感到尴尬时,才用一种十分具有压迫感的口吻问道:“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第8章 加入我们先知社 上次,皮尔斯在离开阅览室的时候,问道:“你之前出过无名市吗?有没有想过,无名市的外面是什么?” 这个问题当时让钟晨暮感到无比震撼,因为当他试图在记忆当中寻找答案时,发现毫无线索。 但是,这几天他却无心去思考和查证这个问题。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要如何找到父母。 看着钟晨暮有些发窘的脸色,皮尔斯并未追问,而是舒缓了语气:“没关系,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关键看你想不想去回答。很多时候,当你决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对了,至于最后是否能抵达,没有那么重要。” 说完,他从钟晨暮的身侧绕过,往书架区域走去。 “对了......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去寻找这个答案势单力孤的话,可以加入组织,团队的力量或许会更大。” 在把他自己没入书架之间之前,他扭头说道。 钟晨暮听罢,站在原地默默地品味这句话。 “一个人......势单力孤......团队的力量或许会更大......” 片刻之后,他几步跟上皮尔斯,问道:“皮尔斯教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他们两人都已经身处两排高高的书架之间,从阅览室的门口往里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皮尔斯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钟晨暮,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和阅览室的灯光都被书架完美地遮住,钟晨暮只能看见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和一双浅蓝色的亮色眼睛。 这张脸的主人打破了宁静:“要不要加入先知社?” “先知社?”钟晨暮一愣。 “是的,就是这几个字所表达的意思。这是我创办的组织,加入我们这个组织,你就可以距离先知更近,比如,没准可以找到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听到这句话,钟晨暮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荒谬。 “一座无名市,竟然成为我们的活动和认知的边界了吗?太可笑了......可是,我的确完全想不起来,城市的外面是什么......” 看着钟晨暮的表情,皮尔斯说道:“不要以为我这个问题很简单,事实上,我在图书馆里已经找了无数遍,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只不过我不想放弃而已。” “也包括电子检索库吗?” 钟晨暮看向尽头角落的电脑区域。 “当然,不要看我是老头子。” “事实上,我以为只有我完全没有对无名市以外的记忆,没想到你作为大学教授,竟然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吗?” “承认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丢人的。”皮尔斯说。 突然,钟晨暮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连忙问道:“刚才你说‘在图书馆里已经找了无数遍’,可是,加上今天,我们才见第二面啊?” “我们只见了两面,并不代表我之前没来过啊,你不也是暑假才刚来打工的吗?” “不......”钟晨暮慢慢地组织自己的语言:“我的意思是,你在这两次与我见面之前来图书馆的经历,是确有其事,还是......仅仅出现在你记忆当中的?” 皮尔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变得深邃:“我懂你的意思,我们所以为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和事实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是一回事,记忆会骗人。” “不......”钟晨暮决定把自己当时的感受直接说出来:“我觉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我整个人的记忆被刷新了一遍,在那一天之前的所有记忆,似乎都没有依据去证实......”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半张着嘴,双唇微微颤抖着,这股颤抖很快便传染至全身。 “难道......不可能吧......” 他举起双掌,使劲在自己太阳穴边揉搓着。 皮尔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表情痛苦、浑身战栗的少年,嘴角微微一动,温和地说:“小钟,听上去你在经历一些痛苦,而这些痛苦似乎与我那个问题是相关的,不要一个人去扛,加入我们先知社,相信组织的力量。” 果然,如他所推测的那样,听到这几句话之后,钟晨暮从刚才那种状态当中恢复了过来,他点了点头:“好的,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皮尔斯笑道:“什么都不用做,今天晚上下班后,到市西北的城隍庙找我就好。” “好的,几点钟呢?” “下班之后都行,不过,我们的活动会开始得稍微早一点,如果你没能按时到,我们不会等你。” “......” 说到这里,皮尔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了,小钟,其余的我们晚上再聊,我要开始进入我的查阅状态了,今天我不能像上次那样坐到下班时分,因为得早点过去,大家都在等着我。” “大家?” “对啊,我们是一个组织,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好的,那......皮尔斯教授,我先不打扰了。” 说罢,钟晨暮转身从书架之间走到阅览室大厅。 豁然开朗。 不过,他心中依然在思考和推演着刚才那个念头,那个疯狂的念头。 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将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皮尔斯,无论是时不时就会产生的被窥视、被围观的感觉,还是自己脑海中那个运行机制仍然不甚明确的二进制数字系统,毕竟这个老教授到底是怎样的背景,有着什么动机,他并不清楚。 而组建先知社这种事情,似乎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退休教授一般而言选择的退休后生活方式。 正思考着,门口响起一些动静。 第一批来阅览室看书和借书的客人们已经到了。 钟晨暮敛住心神,露出笑脸,迎了上去。 第9章 同病相怜 无名市的市中心地形平平整整,越往外,地形便逐渐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整体来看,整个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 城隍庙便位于城市的西北角,平整与坡度开始爬升的交界处,脚下就是一条大河流过,据说风水很好,香火总是很旺。 而它身后不远处便是坡度猛然爬升而形成的马鞍山,马鞍山的半山腰还有一座关帝庙,供奉着一个义薄云天,千古流芳的大人物。 在钟晨暮的记忆中,一条大河就是自马鞍山发源,从山上流下来,然后在无名市里转了好几个弯。 只不过他从未亲见过。 哪怕在记忆当中也没有。 所以,当他在夕阳下山前最后的微光当中从图书馆坐公交车往西北方向而去时,心中除了去见先知社的兴奋之外,也有追溯一条大河源头的潜在心思。 “待会儿如果结束得早,我干脆再往山里走走,探探一条大河的源头,如果通过记忆和书籍都找不到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沿着河流溯流而上,总归是个好方法吧?难道这条河还能凭空流出来不成?” 摇摇晃晃之中,估计坐了十几站,终于到了。 而夜幕已经降临,此处已经远离市区,虽然还有路灯,却分布得稀疏,灯光也昏暗无比。 街上无人行走,路边稀稀落落地停着十几辆车,公交车继续往马鞍山脚下驶去,消失在弯曲的道路当中后,整个氛围十分萧索。 只有不远处从河里发出来的激流声带来一丝生机的意味。 钟晨暮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城隍庙,就在通往山脚小路的右侧那一片茂密的树林后方,露出一角红墙泥瓦,暮色中显得十分神秘。 红墙的背后似有灯光闪亮。 他快步走了过去,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在他的记忆中,自己长这么大,似乎从未来过城隍庙。可无名市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为何自己一点来过的记忆都没有呢? 而且尽管公交线路在这里设置了站点,但从车站通往这里的道路却依然是如此原始,柔软的泥路上被不同的脚印反复覆盖,不知道叠加了多少层。 绕过树林,整个城隍庙便毫无保留地出现在钟晨暮眼前。 昏暗之中,他也能够看出这片殿堂建筑的气势庄严,飞檐耸脊,彩梁画栋、翠瓦朱檐,颇为宏伟。 殿堂建筑主要由朱红、黛绿两种颜色构成,朱红色的柱子、门扇、窗与黛绿色的屋顶相映成趣。正门也是朱红色,点缀着黄色的门钉,更显得檐下森肃清冷。 钟晨暮在正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不是说好在这里碰面吗?怎么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还是说活动已经开始,真就不等我了......” 心底的疑惑在他推开门的瞬间便得到了解答。 厚重的正门不但隔绝了他的视线,还隔绝了声音。 而当门被推开的时候,城隍庙里所发生的一切,全方位撞击着他所有的感觉。 门后是一扇厚重的灰色照壁,但它只是位于一片宽阔的大厅当中,虽然暂时隔开了他的视线,却丝毫不影响他已经沉浸于大厅当中。 钟晨暮只是稍微往左边走了几步,便可以看到照壁之后是一大片开阔地带——显然这城隍庙的里面已经经过了改造,空间不再像他在记忆中那么狭小。 但此时开阔地带里摆满了凳子,凳子上则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没有人注意到又有一名少年悄悄加入。 他粗略数了数,差不多有上百人。 “外面只停了十几辆车,这里却有上百号人,看来大多数人都是像我一样坐公交车来的吧,这里已经是无名市的西北角,算是很偏远的地方......皮尔斯教授的这个先知社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这上百号人所共同注视的前方,便是一个高台。说是高台,也不过两三级台阶的高度而已,而且整体看起来也并不大,长和宽都不到十米。只不过,此刻,那个让他感到熟悉却又陌生的退休教授正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用洪亮的声音说些什么,在四周打过来的聚光灯下,显得格外高大,让人产生了高台也很高不可攀的错觉。 犹如神坛一般。 而钟晨暮也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下来之后,便不难听清皮尔斯的演讲内容。 “......无名市不是我们文明的全部,虽然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其中,并且或许都不知道在它之外,到底还有什么,但是,难道你们没有发现,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存在各种疑点吗?很多书本上的描述,我们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甚至我们记忆当中格外亲密的人,却永远没有出现在我们身边......我还可以举出很多很多例子,所以,我们的文明是残缺的,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段话的时候,钟晨暮感到胸口被锤子重重地敲击一般,喉咙里一阵发甜。 “难道......我爸妈失踪的事情也是因为他所说的‘文明是残缺的’?” 他无心再继续听下去,而是进入了自己的思绪。来自城隍庙现场和外界的声音与干扰在他的世界中自然被隔离在外。 不得不说,这些天来他的很多转瞬即逝的感受,以及父母不知所踪的现状,似乎都可以用皮尔斯的“残缺文明”理论来解释。 而此刻脑海中再次闪现出的绿色数字“101”似乎更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推测。 而且,那三个清晰无比的数字又跳变了,从“101”变成了“110”。 “这是增加的趋势,说明我现在所思考的问题是一件有挑战性的事情,而且方向也是正确的......可是,这所谓的‘残缺文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正当钟晨暮重新打开思绪,准备将自己再次投入皮尔斯的演讲时,这个退休教授显然已经说完,或者,至少正好告一段落。 他已经不在高台之上,而高台前正有七八个人在招呼现场的听众吃晚饭。现场的秩序也进入了一种松散的状态,人们不再正襟危坐,站的站,坐的坐,不少人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攀谈。 但整体上看过去,依然算是秩序井然,而且大家似乎都很默契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显得很有素质的样子。 “竟然还提供盒饭......” 钟晨暮这时才感受到腹中空空如也——他也还没吃晚饭。而他也注意到,那些发放盒饭的工作人员似乎都是女性。 只不过,远远看过去,在明暗不一的光线当中,他没法分辨她们的年纪。 这时,从光线当中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看到了钟晨暮,先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但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径直冲着他走来。 当他反应过来时,中年男人已经距离他只有两米的距离。 钟晨暮仔细扫过这个男人,脑海中立刻匹配出几天前在河岸路的那次邂逅。 当时,这个男人要跳河自杀,而自己情急之下,试图去救他,却反而自己昏迷过去,不过,似乎自己脑海中的数字机制发挥了作用,将河流劈为两半,使得男人可以九死一生,从暂时裸露的河床迅速爬回岸边。 他原以为自己与郭陵不会再次相见,可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迅速。 显然,郭陵也有些意外在这里看到钟晨暮。 他的脸色显出一丝尴尬。 刚才,他看到了钟晨暮,便以为自己也被这个少年所发现,所以,他才硬着头皮走了过来,但从少年的反应来看,刚才压根没有认出自己。 他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绕道走了......” 毕竟,这个少年见证了自己最狼狈的时刻,又知晓了自己最隐秘的耻辱。 “郭大叔?”钟晨暮主动说出了两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小钟?” “郭大叔,你当时跟我说联系不上的几个家人,后来联系上了吗?”钟晨暮直接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郭陵一愣,然后才叹了一口气:“还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已经报警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来这里的原因。” 钟晨暮点了点头,说道:“嗯,看起来,我们同病相怜了。” 第10章 残缺文明 “同病相怜?什么意思?”郭陵问道。 “我的父母也失踪了。” 看着钟晨暮那落寞的脸色,郭陵判断他并未撒谎,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理解你......或者说,今天在场的人都理解你。刚才皮尔斯教授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地与身边最亲密的人失联了。” 说罢,郭陵抬头望向天空,眼里是无尽的寂寥。 一则消息往往要经历第三方的确认,才会变得更加有说服力。 钟晨暮这才完全相信皮尔斯刚才的话,眼睛也开始四处寻找这个老人的踪迹。 郭陵见状,说道:“今天是我第二次过来听他的讲座,据说,他只会在晚饭前给我们演讲,然后由他的团队给我们发放免费的盒饭当晚餐,他自己却不吃。而且,我们吃完饭之后,就是自由交流环节,他会下场随意地参与其中,当然,要是对这个环节没兴趣,也可以先走,事实上,他们管理得十分松散,但我感觉大家仿佛都很信服他,几乎没有人早退。” “所以,你们都加入了先知社?” “是的,为什么不呢?” “有什么条件吗?” “不需要,就是找他们的秘书处——就是台下那一群女人,填写一下入会申请即可,并不需要缴纳会员费。” “可是,他们靠什么盈利呢?在我们图书馆,哪怕是办个借书证,也需要交一点工本费。” 钟晨暮疑惑地挠了挠头。 郭陵则不以为然:“小伙子,不用想太多,有便宜就占便宜,等真要我们出钱的时候,再仔细思考不迟。我当时在公司里的时候,处处为公司着想,可是到头来怎么样呢?还不是照样把我给炒掉了。” 两人正聊着天,钟晨暮在视线的余光中发现人群中走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 他有着一头松软的金发和一双浅蓝色的眼眸,哪怕在夜色当中也十分醒目。 “皮尔斯教授。”钟晨暮冲着郭陵微微欠了欠身子,然后朝着皮尔斯走去。 皮尔斯满脸笑意:“小同学,你来了,没有爽约,很好,很好。” “可惜我还是来晚了,刚才错过了你前面的演讲。” “哦?”皮尔斯眨了眨眼:“那有什么疑问吗?正好现在大家都在吃饭,我们可以聊聊。” 说罢,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郭陵。 郭陵连忙摸了摸后脑勺:“哎呀!我的包还落在刚才的座位上,你们先聊,我去找找看......” 然后,他转身往人群中走去。 皮尔斯看着郭陵的背影,若无其事地问道:“他是一个懂得分寸的绅士,你们是老朋友吗?” “不,我们刚刚认识。” 钟晨暮不知为何,尽管他自己对于皮尔斯十分好奇和崇敬,但却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应将一切都告诉这个神秘的老人。 “哦,那估计你对于我的演讲,以及我们先知社,应该还是有不少疑问吧?” 钟晨暮不自觉地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求知的念头暂时压过了饥饿。 他决定还是趁着皮尔斯有时间,先把自己的疑惑弄清楚。 “皮尔斯教授,我可以理解你说的‘残缺文明’理论,但是,我感觉你似乎没有直接的证据去证明这一点,或者说,‘残缺文明’未必是你之前提出的那些问题的唯一答案。” 皮尔斯仰头大笑,然后才回复道:“我并没有说‘残缺文明’是真理,它只是一种理论,一种推论......不过,对于它的正确性,我非常有信心。” “有时间给我开开小灶吗?”钟晨暮双眼发光。 皮尔斯点了点头:“当然,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过来?” “太荣幸啦!”钟晨暮无比专注。 “当你听我说到‘海’,或者‘大海’这个词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皮尔斯问。 钟晨暮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却觉得脑海中一团迷雾,他回答道:“它对我而言,只是一个词,我知道它怎么读,怎么书写,可是,它到底是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让你将他画下来或者描述出来,你能做到吗?” “我做不到。” “这就对了,因为,我也做不到。” “不过,我只能推测,它是比河、湖、溪等事物更大的存在。” “为什么你会这么推测?” “因为......‘海’与这些汉字的结构都类似,而汉字是形声字,集音形义于一体。而且在常见的修饰当中,都是称之为‘大海’......” 皮尔斯眼里露出欣喜的目光,频频点头:“真是另辟蹊径,从字本身的结构去推断......果然还是要靠年轻人,你知道我是如何判断这一点的吗?” 钟晨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道:“如何判断的呢?” “我是在图书馆里的很多书上看到了这个词,然后交叉比较之后才做出这个判断的,是不是比你的方法要复杂很多?而且,在书中,尽管这个词被提及了很多次,但似乎所有作者都默认我们应该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模样,没有一个人给出具体的描述,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钟晨暮转动着乌黑的眼珠,长长的睫毛下,它们闪闪发光。 的确,似乎所有的词,他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它们的模样,哪怕是麒麟、饕餮、龙和神仙等这些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事物。 唯独‘海’例外。 皮尔斯接着说道:“所以啊,这直接让我产生了最初的疑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按理说,文字所反映的,一定是现实中或者想象中的存在,并且当我们感受到这种存在的时候,应该是可以将其描述,或者画出来的,如果只有文字,却无法描述,我只能认为,用于描述对应文字的那部分记忆,或者技能,或者天赋——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吧,已经丢失了,而如果每一个个体都丢失了它们,合并起来难道不是文明的丢失吗?而如果将我们的文明看作一个整体,却又丢失了一部分,我们现在所拥有的、感受到的是不是残缺的文明?” 钟晨暮感受到双重的冲击。 一方面,他被皮尔斯这种缜密的思维所触动。 不愧是未来大学的退休教授,仅仅根据一个字便推断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而另一方面的冲击则似乎是从他自己的脑海深处而来。 那是一阵又一阵的冲击,在他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排山倒海一般。 结合面前的退休教授刚刚提及的‘海’,他更加觉得整个事情的不可思议。 “脑海......排山倒海......虽然我连‘海’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不由自主地冒出那么多带这个字的词句......” 见钟晨暮呆在原地,皮尔斯微微抬头,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接着说:“‘海’字只是一个开始,很快,我便发现,身边有人与他们最亲密的人失联了,而警察也一筹莫展。换句话说,这些人的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妻子、恋人或子女明明在他们的记忆和印象当中无比鲜活地生活着,却并不真实存在他们身边。今天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经历。这从本质上是不是与‘海’字的情况相似?” 钟晨暮心中“咯噔”一声。 其他人他不清楚,但至少郭陵和他是如此。 而相比‘海’字的虚无缥缈,亲密之人的失踪才是真正的切肤之痛吧。 第11章 十二使徒 听完皮尔斯的话,钟晨暮很快又被一种悲痛而无力的情绪占据。 过了好一阵,他才调整好自己,只见皮尔斯依然站在自己身前,便问道:“皮尔斯教授,你刚才说的这些现象或许都是真实的,但是,它们并不是‘残缺文明’的直接证据吧?有没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出错了呢?” 皮尔斯的脸色十分稳定:“个体如此,自然可以认为是记忆出错,甚至是精神病,但若群体如此呢?是不是就是文明的问题?更何况,我有直接的证据。” “直接的证据?” “是的......”说这话的时候,皮尔斯的双眸如同利剑一般,直视钟晨暮,眼中的淡蓝色仿佛跳动着的蓝色火焰。 钟晨暮也毫无畏惧,迎着这目光看过去,安静地等待着。 “我曾亲眼看见了裂缝,裂缝之外,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皮尔斯一字一句地说道,继续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钟晨暮似懂非懂地问道:“裂缝?你是说,无名市出现了裂缝?不过,无名市以外存在更加广阔的天地不是很正常吗?我们现在就能看见的星空,不就是在无名市以外?” “那是两码事。星空之下的世界,也远比无名市要大,而我们却无人知道无名市之外是什么,这不正是说明无名市里的文明是残缺的吗?而我,曾在河岸路的上空看到过一条裂缝,透过那条裂缝,我感受到更多的文明和更广阔的世界。” 听到“河岸路”的时候,钟晨暮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问道:“河岸路上空的裂缝?我越听越糊涂。” 皮尔斯说:“小钟,其实我没有必要和义务向你解释这一切,我们先知社也是完全自由进出,如果你存在疑虑,不需要加入我们......不过,我偏偏很看好你,从在图书馆里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是如此,所以,我就多说一点,但是,你没有必要告诉别人。” “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在家中远远地看见河岸路与山水路交叉口不远处的岸边发生过一起短暂的河水倒灌——姑且这么描述吧,因为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就是发现河水突然猛地’跳‘起来,拍上岸边......” 皮尔斯眯着眼睛描述着。对于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画面,他依然感到一丝不真切。 河水怎么会突然跳起来呢? 难道是因为那道裂缝? 不过,他没有察觉到,眼前的少年此刻心中更加不平静。 钟晨暮觉得心脏都要蹦到嗓子眼,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双眼不要瞪大,并保持呼吸平稳。 “那不正好是郭陵跳河自杀的时候吗?不过,看上去皮尔斯并没有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甚至都没有发现郭陵和我在现场......” 他又感到一丝侥幸。 “......而就在那个时候,那一带的上空,大约几十米的高度吧——当然,这也是我远远地估测,出现了一条裂缝。如果你把当时的夜空比喻成一块平整而光滑的布,那条裂缝就像是有人在布的另一面用剪刀剪开一般。那裂缝虽小,也没有维持多长时间,我却能深切感受到裂缝之外透进来的强烈的文明气息。” 说到这里,皮尔斯闭上了眼睛,抬起下巴,张开双臂,口中喃喃自语:“我就是先知,只有我能够感受到外部文明的召唤,只有我能够摆脱这残缺的文明,只有我能够带领可怜的人们找到他们的爱人......” 钟晨暮没有理会他突如其来的仪式感,但前两天时不时出现的被窥视感再度强烈地袭入脑海。 “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四处张望着,却一无所获。 而他也注意到,刚才皮尔斯演讲的高台下,发放晚餐盒饭的那些女人,或者被郭陵称之为“秘书处”的那些女人,此时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她们保持着优美的体态,整齐的步伐,每个人的气质与容貌都不尽相同,却又维持着整体的统一感,在夜幕之下仿佛是圣洁的神女一般。 钟晨暮数了数,一共十二个。 她们无声地来到正在闭眼向天呢喃的皮尔斯身旁不远处,很自觉地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将他围住。 而他的对面,便是钟晨暮。 钟晨暮这才足以看清楚这十二个女人的样貌。 这是他印象中自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如此多成熟而美艳的女人,不禁心跳加速,双颊发热。 她们看上去都在三十岁上下,岁月给了她们风韵,却还未完全夺走她们的青涩,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风格,甚至连肤色和发色也不尽相同,但都穿着修身而显露身材的冷色系套装。 她们沉默而虔诚地看着皮尔斯,如同忠实环绕在行星周围的卫星。 至于皮尔斯对面的英俊少年,她们并没有多看一眼。 “啊......你们都来了......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这时,皮尔斯睁开了双眼,眼底的浅蓝色光彩逼人。他招呼着这十二个女人,继续说道:“这位小兄弟叫钟晨暮,我相信他会加入我们,而且未来大有可为。” 然后,他充满自信地看着钟晨暮:“这十二位是我们先知社的‘十二使徒’,她们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她们各有各的名字,我还是建议你以代号称呼她们:葡月、雾月、霜月、雪月、雨月、风月、芽月、花月、牧月、获月、热月和果月......” 皮尔斯一边念着,一边用手指向对应的女人。 直到这个时候,这些女人才用热情的目光看向钟晨暮,仿佛刚才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此刻被皮尔斯按下了“启动”键。 钟晨暮有些慌乱地点头打招呼,迎着火热的目光,他压根没法记住这十二个名字。 不过,那个叫“葡月”的,他是记住了。 因为,这个金发女人主动上前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只觉得一阵香风吹入鼻息,整个人都被温软给包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葡月嫣然一笑:“先知大人既然吩咐了,你就随我来填写入社表格吧。”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牵起钟晨暮的手,往高台所在方向走去。 “等等!”钟晨暮只觉得手感柔软而舒服,他并没有挣脱,而是扭头看向皮尔斯:“入社要交钱吗?” 葡月捂嘴一笑,代替皮尔斯回答:“当然不要。” 钟晨暮依旧盯着皮尔斯:“如果不收费,你们的经费从何而来?又靠什么盈利呢?” 这时候,皮尔斯双眸一闪,正色说道:“果然是残缺的文明啊......想象力都是如此贫乏......我是先知,我要带领你们走出去,这是我的追求,而如果能实现,就是我们先知社的最大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