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货郎来》 第1章 归乡 临近春节,从外地归乡过年的人,将整个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 王先骏一手提着行李箱,另一个胳肢窝夹着格子纹大包,费力地顺着人流往出站口挪。 张丹挎着两个大红色塑料袋,紧紧抓着王先骏的袖子。 突然,张丹脚后跟一凉,她鞋跟被人踩掉了,立马顿一下将脚塞回鞋子里。 张丹刚要扭头去看,肩膀又被对方重重撞了一下,撞得她一个趔趄踩到旁边的大姐,她低头抱歉:“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 大姐抿唇,不耐烦瞪张丹一眼。 撞张丹的是个平头男子,两手没有拿行李,正用力拨开人群往前冲。 气得张丹恶狠狠地瞪向平头男子后脑勺,咒骂一句:“赶着去投胎啊!” 四周一片嘈杂,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呼喊声,张丹的咒骂消失在乱哄哄的声浪中。 平头男子头也不回往前窜,像一条凶猛的鲶鱼,没入人流中。 “跟紧我。”王先骏曲着手肘,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夹大包的姿势。 身后拥挤的人流推着二人往前挪动,好不容易一出火车站,迎面刮来的冷风吹得人一激灵。 “真冷。”张丹缩缩挎着袋子的手,血液像是被冻住了,手臂几乎快没有知觉。 “走,先去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王先骏这一开口,感觉到唇皮撕裂,他抿了抿唇,嘴巴里有一股混合着铁锈的苦味。 十六个小时的火车,这一路上他们轮流盯着东西防扒手,这会累得两眼发黑,饿得前胸贴后背。 车站路边,许多摊贩在兜售东西,冒着热气的玉米红薯、米糕包子,还有一盒盒的炒菜炒粉,香气诱人。 “买几个包子拿着,待会还要去赶车。”张丹雷厉风行,挤进一个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摊位。 王先骏站在原地等着,将包放在行李箱上,抻了抻手臂,关节处“咔咔”几声响起。 车站外面也是人山人海,稍微有点空隙的地方都落满了人。 王先骏见张丹从摊位前挤了出来,他招手示意:在这里。 从包里取出带着些划痕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 热乎的包子咬在嘴里,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这几口下肚,身上舒坦了不少。 张丹眯起眼睛看手表:“火车晚点了三小时,咱们原本要坐八点半回县城的车,就这会子,铁定是赶不上了。” “不过我们得先去汽车站那边候着,今天肯定好多人,有回去的车都不一定挤得上。”张丹未雨绸缪。 王先骏点头,将保温杯放回包里,拿起行李箱,见张丹在提地上的两个大红塑料袋,问道:“拿不拿得动?给我一起提?” 张丹摇摇头,扭了扭手腕:“快点走吧。”袋子里像装了两个秤砣,一提起来,手臂跟麻绳一样被拉直。 年关了,去他们县城的大巴车额外多加了两个班次,王先骏脸上有了笑容。 张丹伸长脖子看前面候车的人:“再等下一班车,我们就能回县里了。” “哎?”张丹手指着一个方向,“你看那人,是不是刚才踩到我脚,还撞我胳膊的那个?” 张丹眯起眼睛,看清那班大巴车前面的站牌,嘟囔道:“一个县的啊,呵,等我回去看到了,定要找他算账。” 王先骏笑笑:“人家不一定和我们同一个县,说不定中途就下车了,再说了,一个县城那么大,哪能就那么巧又遇上?” 张丹不想接这话茬,刚才每人两个包子,都只吃了一个,这会她拿出剩下的,一口一口吃着。 放在口袋里的包子,还有一点儿热乎气儿,榨菜馅的。 包子浸了榨菜的红油,厚实的面皮吃起来多了一丝咸香微辣的滋味。 张丹吃着包子,猛地拉住了王先骏的胳膊:“走,我们去那边。” 王先骏顺着方向看去,就见候车区有两人正忙着收拾东西,看那架势,是准备离开的样子。 那边两人还在收拾东西,张丹就拉着王先骏候在了一旁。 等人一走,张丹立马把屁股挪了过去。 王先骏看着张丹笑:“坐了那么久的火车,等下又要坐大巴车,站一下也不要紧的。” “要站你站,我要坐着。”张丹边说着,边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 说完,张丹提起放在脚边的格子纹大包,将拉链拉开一条缝。 张丹伸手摸进包里,低下头来检查里面的东西。 王先骏靠在椅背上,看向行李箱,箱子外面没有划痕。 下火车之前张丹检查过一遍他们没有丢东西,这会又检查一遍,也好。 每年都能听到周围的人说在回老家的路上东西被扒手偷走了,他们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回去县城的大巴车上,王先骏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山沟里还有未融化的积雪。 张丹也转过头看了一会,除了田就是山,一座又一座山。 她拉起衣服的连帽,往椅背上一靠,睡了过去。 叮呤咣啷的声音嘈杂,感觉到胳膊被人推了推,张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王先骏正起身拿行李:“到了。” 张丹打了个哈欠,摸了一把脸:“还要转一趟车呢,坐得我屁股发麻了。” 王先骏想起厂里有个云贵那边的哥们,说他回一趟家要过五关斩六将,他们这才哪到哪。 从县城到镇上的汽车客运站也是人山人海,全是从外地回来过年的乡亲,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行李。 上了大巴车,车上的行李堆成小山,这是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座椅下也塞满了行李,不放过任何一丝空隙。 张丹在回县城的巴士上昏昏欲睡,这会却精神满满,一上车就跟周围的人聊起来。 快下车的时候,张丹满脸笑意地拉住一位大姐的手,热情地说:“琳姐,下次你来镇上了就来找我玩哈。” 琳姐笑眯眯地应着:“好好。” 等琳姐走远了,王先骏问:“你们这么快就聊得来了?下次还要一起玩?” 张丹垫脚四处张望,随口道:“哪有?她又不知道我们家住哪。” “你快看看爸在哪里,前天晚上打电话,爸说他来接我们。” 天色灰蒙蒙的,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映出疲惫中带着兴奋的笑。 “先骏,丹丹。”一道敞亮的声音传来,张丹和王先骏一同看去。 王勇军穿着军大衣大步走来,他的肩膀有些高低不平,走路的姿势不是很板正,好在精气神十足。 “爸!”张丹提着东西笑着迎了上去,亲切道:“爸,你等多久了啊,冷不冷啊?” “不冷,我才刚到一会儿。”王勇军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爸。”王先骏笑着喊了一声,“我们回来了。” “走,东西给我拿。”王勇军一把拿过张丹手里的袋子,又笑着说:“本来想带苗苗一起来接你们,担心风大冻到她,我没让她过来。” 王先骏点头:“家里是有点冷。” 第2章 回家 王先骏在老家的新房沿河而建,出了屋门口宽敞的地坪,往右拐是一座桥,连通河东河西两边,屋门口斜对着的是一条笔直的路。 新房距离镇上的中心区域有段距离,但这个丁字路口的位置王先骏很满意。 这栋二层楼的房子去年建好后,王先骏还没回来看过,从打地基到砌墙,安装门窗等等一切事情都是王勇军忙前忙后。 张丹挽着王先骏的手,抬抬下巴:“怎么样?我就说你肯定会喜欢吧?” 去年过年,王先骏留在厂里帮老板开车,为了节省车费自己没有回来。 建好这栋房子,王先骏如今身上还背了债,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一想到欠债浑身不得劲。 走进大门的这一刻,王先骏心里憋着的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苗苗,快叫人。”陈桂英搂着王苗跑出来。 家里这会正好有其他亲戚朋友在,全都出来了,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哦哟,丹丹现在穿得好洋气哦,在外面做事人都更漂亮了。” “先骏这两年都没回来了吧,这一次回来要多待几天。” 张丹从包里拿糖分给两个小孩,笑眯眯地:“二舅妈,这是海哥家的两个孩子吧,长这么高啦。” 张丹分完糖,朝女儿王苗伸出手。 王苗抓着奶奶陈桂英的裤腿不放,看向张丹的目光怯怯的。 王先骏笑着跟二舅打招呼,过年就是这样,其他的事情没有,就是见的亲戚朋友多。 二舅一家不留下来吃晚饭,陈桂英给两个小孩一人塞了个红包。 二舅妈三辞三让,陈桂英和她从屋内推让到屋外,这才客客气气地收下。 “妈妈。”王苗这会肯让张丹抱了,甜甜地喊着,依偎在张丹胳膊上。 四岁的王苗脸圆嘟嘟,红扑扑的,爷爷奶奶带得仔细,脸上擦了张丹寄回来的孩儿面,皮肤嫩嫩的。 王先骏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来,让爸爸抱。” 王苗摇摇头,搂住了张丹的脖子。 王先骏心里不是滋味,女儿不认得他。 “苗苗喜欢这个吗?”张丹拿出一个布偶娃娃,“这个是爸爸买给苗苗的。” 王苗抱着布偶娃娃看向王先骏,又看了看张丹,小声地喊了一句:“爸爸。” 王先骏抱起女儿:“苗苗乖。” 张丹进厨房想帮陈桂英一起做饭,被陈桂英推了出来:“你去歇着,带苗苗玩。” 张丹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父女俩,这儿也不需要她,得了,她清闲了。 王先骏跟陈桂英说了晚上吃得简单点,陈桂英炒了三个菜出来,再加个当归黄芪母鸡汤。 吃着饭,王先骏问:“晓燕呢?” “去了你二伯家,王灿王欣两兄妹回来了,晓燕找他们玩去了。”陈桂英给张丹盛了碗鸡汤,“这汤喝了补身体,多喝点。” 王先骏三兄妹,他最大,然后是弟弟王先鹏,最小的是妹妹王晓燕。 “嗯,明天上午我跟丹丹去看大伯二伯,正好带晓燕一起回来。”王先骏夹了一筷子辣椒炒香干,这香干有股味,越嚼越香,在外面吃不到这滋味。 吃完饭,王先骏跟着王勇军去楼下楼上,前院后院转一圈。 新房一面临河,一面挨着曾经的老房子,建新房的这块地以前是菜地,现在种菜的地方改到了屋后。 一层进门是厅房,厅房左右两边各两间套房,他们刚才在左边房间吃饭。 右边两个房间,里间存了一些年货,放了一副扁担,两个箩筐,外面摆了货柜,卖些日用杂货。 从厅房穿过去,左边楼梯上二楼,右边是个天井,天井中间有一口手摇泵压水井。 二楼只有一房一厅刷了白墙,其余都是裸露的红砖墙面。 “过两年装修,不着急。”王勇军道。 王先骏点头,他不急,以后慢慢来吧。 张丹正带着王苗拆带回来的东西,衣服和吃的。 陈桂英摸着张丹给她买的棉袄,吸气心疼道:“这要花好多钱哦。” 新衣服对王苗如今还没有吸引力,她抱着果奶吸得津津有味,手里还抓着一包鸡腿。 王先骏这一觉睡得很沉,这几年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床是新的,被褥也是,床边有衣柜,对面是干干净净没有霉斑的墙面。 他们夫妻俩一觉醒来,只有陈桂英带着苗苗在家。 张丹问:“快过年了,爸还挑着扁担出去卖货啊?” 陈桂英笑了:“你爸说过年大家都回来了,在他那里买东西的人才多哩。” 王先骏坐下来,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米粉:“山里还有雪,路面结冰不好走,万一绊一跤,跟去年一样。” 去年快过年的时候,王勇军挑两扁担年货去乡下卖,天黑了人还没回来。 同乡跑来告诉王先骏这个消息,他听到后急得要命,心里想过了最坏的打算。 王先骏没有BB机,他在老家安装了座机电话,平时联系靠他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回去。 当时已经抢不到回去的火车票了,想办法买票回去,一张火车票抵他三个月工资。 大晚上的他跟张丹等在公用电话亭前,打了五个电话,终于听到他爸的消息。 王勇军踩到冰滑一跤,连人带货滚进田里。 他人扭到了腰,又不放心丢下两箩筐货,走一会歇一会,打着手电筒快十点才到家。 王先骏要是知道王勇军今天还挑着扁担出去卖货,昨天晚上非得把扁担锁进他睡觉的屋子里。 第3章 惊年 陈桂英拉开五斗橱的抽屉,拿出一罐孩儿面给王苗擦脸,也不说什么。 张丹抱着女儿,贴她脸蛋:“苗苗是个香宝宝了。” 王苗眯起圆眼睛笑,她今天穿上了新衣服,新衣服将她大手大脚的动作都束进其中。 陈桂英说他们夫妻俩一回来,苗苗更文文静静了,乖得很。 还有三天过年,每一天事情都很多,张丹笑王先骏,大老板过年都没有这么忙。 王先骏倒是希望自己是大老板,这样就不会有上门要债的了。 王先骏从外面回来,看到王勇军在跟人赔笑脸。 把人送走后,王先骏问:“爸,这谁啊?” “打柜子打床的木匠,去年结了一半工钱,这次又给了一半,应该明年可以还清了。” 王先骏点点头,他把钱都给了王勇军,建这样一栋房子还不够。 他当时就知道王勇军找人借了钱,请砖匠、瓦工、木工、水电工这些都是王勇军在忙活,具体欠谁多少,王先骏并不清楚。 两人进了屋,王先骏仔细问家里的欠债情况。 聊完后王先骏松了一口气,再过个两年,最多三年基本上可以还清了。 年三十这天,除了远在新疆的王先鹏不在,王勇军一大家子人都在。 王先鹏在两年前入伍,他在部队里写给家里的信,早就寄到家了。 这封信王先骏看过两遍,他这弟弟的字写得更好看了,有那股刚劲,去当兵了果然不一样。 一家人吃团圆饭,八道菜,有鱼有肉。 王勇军忍不住感慨:“这日子,越高越好喽。” 张丹举起杯子:“今后一年比一年好,日子红红火火。” 王勇军高兴,闷了一大口白酒:“咂~” 吃完年夜饭,果子花生糖摆上桌。 王晓燕牵着王苗去周边辞年。 除夕夜里小朋友上门辞年,祝大人们辞别旧年迎新年,大人们会给每个小孩一些糖果零食。 王先骏记得他们小时候去辞年很少见到糖,多的是一把炒花生,一把瓜子、红薯干这些。 家里有彩电,王先骏和张丹结婚的时候买的。 王勇军和陈桂英平时不开电视,舍不得电费。 这几天王先骏在家里,天天开着,把周边的小孩子都吸引了过来。 春晚还没开始,陈桂英拿出王先鹏的信,要王勇军念给她听。 王勇军看她一眼:“天天看,天天念,还不能背下来啊?” 陈桂英憋一口气:“你不念,我自己看。” 陈桂英没读过书,只认得简单的几个字,这两张信纸看了几十遍,模模糊糊又多认识了几个字。 张丹笑着坐过去:“我来给妈念。” “先鹏再过一年就能退伍回来了吧?”张丹问。 陈桂英低下头,低声道:“快点回来好。” 王先骏看着电视,想到了他在新闻上看过的报道,那些新闻他没有跟爸妈提起过,爸妈以为那边只是生活环境艰苦,不知还会有危险。 王先骏担心远在新疆的弟弟了,明年过年,弟弟能一起回来吃年夜饭了吧。 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新疆阿克苏。 阴寒刺骨的风雪天,王先鹏穿着陈桂英亲手织的毛衣,外面再穿上迷彩服,套上大衣去执勤。 脸上戴着防寒面罩,棉帽,只一双眼睛在外面,可风吹来还是像刀刮一样疼。 王先鹏从外面执勤回来,前一个小时脚是没有知觉的,渐渐地发痒发热,这种滋味不好受。 春节期间,华夏大地万家团圆,高原官兵枕戈待旦、高度戒备。 “紧急集合!”电视机里响起赵本山的声音。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表演小品《红高粱模特队》。 张丹喜欢看赵本山的小品,瓜子都不磕了,看得直乐呵。 “大棉袄,二棉裤,里头是羊皮外头裹着布……土地是妈,劳动是爹,只要撒种,啥就往出结,火辣辣的心,火辣辣的情,火辣辣的小辣椒它透着心里红……” 王先骏笑容满面,抱着女儿看电视。 王苗听着歌,脖子往前一点一点,身子左右摇摆。 电视机表演节奏达到高潮,王苗从王先骏怀里跳下来。 她站在大家伙面前,跟着节奏一扭一扭,手舞足蹈,逗得大家都笑哈哈。 张丹笑道:“走两步电视机里看到的猫步看看。” 王苗想了一下,学着刚才看到的动作,抬头挺胸,头往旁边一偏,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 屋门口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在喊。 “谁啊?” 陈桂英话音刚落,门口声音急匆匆响起:“桂英,快出来!勇军从桥上摔下去了。” “什么!”陈桂英慌了神,急急忙忙跑出去。 桥边有人打手电筒在照光,隔壁王叔蹲在王勇军边上,正要帮着搭把手扶王勇军起来。 王勇军脸色不是很好,皱着眉头直哼哼。 “不动不动,我去找人来看看先。”王先骏之前跟着老板跑过工地,知道从高处摔下来不能立马挪动,否则有可能会加重伤势。 桥面到河床,约莫两层多楼高。 冬季枯水期,河里水流少,河床露了出来,桥面下是一滩一滩的沙子。 王勇军上半身摔在沙地上,下半身半边泡在水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哎哟”吸气呻吟。 王先骏从坡上几步跳下,踩在河沙上,大声吼道:“叫你不要动!” 王先骏走近了,闻到王勇军身上冲鼻的酒气,心里又急又气。 张丹踩着单车去请镇上的郎中。 陈郎中正在家里看春晚,听到有人从桥上摔下来,顾不得是春节晚上,背起医疗箱骑着单车跟在张丹身后。 以往过年,镇上常有喝酒摔伤、醉酒打架,还有呕吐发热的,陈郎中很少有除夕夜不出诊的时候。 陈郎中仔细问过王勇先,片刻后说道:“左腿踝骨骨折了,先把他背上去,换条干净裤子,再找两根木条和毛巾来。” 王先骏蹲下来,隔壁王叔搭把手把王勇军扶到他背上,张丹跑着去找木条和毛巾。 王勇军身上湿的衣服换了下来,陈郎中用毛巾加压包扎了小腿和足踝,再用木条临时固定,其他伤到的地方擦了药油。 “送县里卫生院去吧,去拍个片子,保险一些。” “好好,谢谢谢谢。”王先骏把陈郎中送到门口。 大年初一,镇上没有去县里的车。 到了初二,王勇军不肯去,王先骏冷着脸背他上了大巴车。 张丹在家里照顾王苗,陈桂英本来也想去一起照顾的,王先骏拒绝了。 1997年牛年,正月里没有牛气冲天,来了一个当头一棒。 第4章 犹豫 王先骏和王勇军回家,已经是初三下午。 “勇军啊,你这真是命大,摔在沙子上,冬天穿的衣服又厚,这才没有大碍。”王耀军嘬了一口土烟,烟从鼻孔冒出。 王耀军老婆语重心长:“酒还是少喝,年年都能听到有喝醉了酒摔到河里去的,想到就心慌骇人。” 王勇军点头:“二嫂说的是,今后再也不喝了。” 陈桂英笑了一声,酒鬼的话她不信。 王勇军再一次说:“这次是真长记性了,保证今后再也不喝酒。” 王苗黑葡萄仁似的眼睛看着爷爷,仰头重复:“爷爷再也不喝酒啦。” 屋内所有人都哈哈笑了起来,愁绪冲淡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王建军一家过来了。 王家四姐弟,大姐王淑华,接着是建军、耀军、勇军。 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全在王勇军家吃饭。 今天晚饭吃得早,不到五点开始吃饭。 两大桌,每桌十个菜,一上桌没一会儿就被吃完的是炸肉。 炸肉不是肉,是油炸面点,鸡蛋面粉调制的面糊,盛入板瓢,入油锅炸成。 炸肉表面金黄,外壳酥脆,内里松软有嚼头。 陈桂英做的炸肉,加了肥肉丁,咬一口还有油爆出来,香得很。 饭桌上,张丹给每个小朋友分了红包。 王晓燕拿着红包不好意思,红桌布和身上穿着粉红棉袄衬得脸也红扑扑的:“嫂子,我这么大了,还有红包啊。” 张丹笑道:“当然有,你还在读书呢,年纪还小。” 王晓燕这个正月满十五岁,正在读初二。 “我小。”王苗筷子夹着菜,很认真地说。 张丹摸摸她的小辫子:“是是是,全家里面,你最小了。” 王先骏很久没有跟四个堂兄弟聊天了,一边聊一边吃着菜,十分畅快。 天蒙蒙黑,依稀能看清路面,大伯二伯两家人准备回去。 王先骏送完他们,站在屋门口侧身看着河面上的桥。 桥面三米多宽,约莫膝盖高的地方有一根钢管护栏。 王先骏转身进屋叮嘱陈桂英,以后带苗苗过桥,必须牵着手。 王先骏洗了个澡出来,张丹躺上床了,她压低声音:“嘘,小点声,苗苗刚睡着。” 王先骏点头躺下来,沾到枕头,感觉太阳穴里面一阵一阵地打转。 “我们几号出去?”王先骏低声问。 张丹声音轻轻地:“你想几号走?” 王先骏沉默了。 过了一会,张丹以为王先骏睡了,又听见他说:“爸伤了腿,至少要休养两个月,这两个月不能走动,妈带着苗苗,晓燕要读书,我担心他们照顾不过来。” 张丹翻了个身,看着王先骏侧脸,说道:“你想留下来?在家里不好找事做啊,赚不到钱,一家人还要吃饭呢。” 张丹说完,合了合嘴巴,又平躺下来,接着说:“要是在家里能赚到钱,我是想留下来的,你看我们两年没回来,苗苗都不认识我们了。” “再过一年苗苗要读书,我们车间里的江姐就是把孩子带在身边读书的,户口问题,只能进私立学校,学费又贵。” “江姐说她孩子还被其他小孩欺负,笑他说话有口音,不跟他玩,我担心苗苗以后也被欺负。” “留在家里读书,我们一年回来几天啊。”张丹语气微微哽咽,“一下子苗苗就长到四岁了,想到她以后跟我不亲,我这心揪揪地痛。” “你带爸去卫生院,我抱着苗苗就在想,他们在家里要是突然出了事,我们人在外面,真的只能干着急,有个意外都没地方后悔。” 王先骏听着,脸色有些不好看:“别瞎说,我这不是正在想要不要留在家里这边做事吗?” “在镇上赚到钱的年轻人不是没有,我听陈海讲,桥对面那边杀猪的陈志鹏,比先鹏只大一岁,他一年赚的钱就比我们在外赚得多。” “河那边的都去他那里买猪肉,过年前,他用箩筐装了猪肉去附近村里卖,被抢着要,一整只猪半天卖完了。” 张丹道:“那也只是过年过节啊,大家舍得花钱买肉吃,平时谁买这么多肉啊。” 王先骏想事情想得出神:“我们这个位置不错,河东那边的人出来都会从我们屋门口经过,他们去小卖部买东西的话,来我们家还近一些。” 张丹点点头,摸了下苗苗的头发,轻声说道:“当时爸他们不也是这么想的,在家里卖些日用杂货。” “是啊,但爸他这小生意没做起来,东西都收在屋里头,路过的人看不出来我们这里是卖东西的,只有一些熟人过来买,家里卖出去的,还不如爸他挑着货去村里卖得多。” 张丹听王先骏这么说,不同意道:“来买东西的人本来就少,爸才挑着扁担去村里卖货,就是想多卖出去一些。” “爸出去了,没有一个男子在家,把货摆在外面,要是有人抢东西,妈先顾着苗苗,还是顾着那些货?” 王先骏不意外张丹维护爸妈,她这人最热心肠,你对她好,她就掏心掏肺对你好。 王先骏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昨天初二没有陪你回去,明天提些东西去你家里拜年吧?” 张丹哑了声音,叹了口气:“不去。” 王先骏猜不出来张丹说的是不是气话,打了个哈欠。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床睡起来舒服,被窝暖和。 早上王苗站在床边:“爸爸,起来吃早饭啦。” 陈桂英煮了米面,酱油和盐简单调味,在面上盖了个荷包蛋,撒了些葱花。 王先骏闻着味道就饿了,他就好这口煎得边缘微微焦黄的鸡蛋。 陈桂英问:“要不要带苗苗一起去看看外公外婆?” 张丹摇头:“太远了,我跟先骏骑单车去,苗苗在家里吧。” 第5章 偏心 去张丹娘家大概十六公里,有两段上山下坡的泥泞路,不能骑单车,要推着单车走,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 张母笑着接过礼品:“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啊。” 张丹不应声,王先骏笑道:“都是我跟丹丹的一点心意。” 张父和大舅哥张宇招呼王先骏进去坐。 热闹没一会儿,张兰一家也过来了。 张丹家里三兄妹,张宇最大,她排第二,张兰最小。 张丹感觉不对劲,看王先骏一眼。 一般大年初二回娘家拜年,他们初二那天没有来,难道张兰也没有来?那么巧跟她同一天回来拜年? 张兰一进门热情打招呼:“姐,姐夫,你们来的时候不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也好早点过来啊。” 张丹不想跟张兰说话,张母在旁边道:“都是亲姊妹,这个样子做什么?” 张兰笑眯眯地挽着张丹胳膊,张丹笑一笑没有抽回手。 人都到了,开始上菜。 王先骏走到饭桌前一看:“嗬,这么多菜啊。” “不多不多,难得一大家人都在,开吃开吃,都多吃点。”张母端了一大碗汤上桌。 张丹坐下来碰了碰王先骏的手。 王先骏抬头看到老婆的表情,那样子像是准备吃“鸿门宴”。 果然,饭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谈“正事”,张父打算建新房。 “新房子呢,我计划把现在这间拆了,扩大一些,也不要建太好,两层楼就够了。” 张父发了话,“这建房子的钱呢,张宇出大头,你们两姊妹,每人出一万。” 什么张宇出大头?建新房就是给张宇建的,她们要是真凑了两万,张宇还用得着出钱? 两姊妹每人出一万?张丹不信张兰会出这一万,她爸妈也舍不得张兰出这么多。 张丹看一眼张兰,见张兰眼神飘忽不定,合着张兰早就知道这事。 “好啊。”张丹应声。 张母先笑开了花:“丹丹最有孝心了。”张父愣了一愣。 不等张父开口,张丹说道:“我现在身上没钱,但我结婚前赚的钱都给你们了,你们说给我存着,就把这笔钱拿出来建房子吧。” 张父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 张兰从中劝说:“爸,不气不气,姐的意思是她愿意出钱。” “我什么时候说我愿意了?”张丹看着饭桌上的碗筷,吃完的菜碗边油花凝结,腻腻的。 张父脾气上来了:“还轮得到你愿不愿意?这个钱,你必须出,要不然我没你这个女!” 张母叹气一声:“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喽,有事情好好商量嘛。”张兰拍拍她的手。 张丹站起身,很平淡地说:“要我出可以啊,我结婚前给你们的钱,我不算了,哥和张兰把从我这里借的钱还了吧,我也可以把这钱给你们建房。” 张兰面色讪讪,张宇脸色铁青,瞪圆牛眼看张丹。 张母看向王先骏:“先骏呐,丹丹这脾气,你要……” “你跟先骏说什么?”张丹拉起王先骏,“我就在这里,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啪”一下,张父砸了饭碗,“你如今翅膀硬了!” 他作势要打张丹,王先骏挡在张丹面前。 这一顿饭,不欢而散。 王先骏拉着张丹走之前,张父还在骂:“你硬气了,不要爷老子了,你当初发烧要不是我带你去看病,早就烧死了。” “当初没病死你,养了个白眼狼出来,我今后就是去讨米,也不讨到你门口!” 张丹气的浑身发抖,大步往前一个劲地走,眼泪直直滚落。 王先骏牵着她的手,握紧了。 “一万!他们好意思说,我拿命给他们一万啊!” “生苗苗的时候他们看都不来看一下,张兰生了林涛,她去给人家带外甥带到两岁多。” 提到这事,王先骏也不高兴。 那时候张家三兄妹和他都在一片厂区上班,丈母娘二老跟着从老家搬过来了。 他们一个帮着张宇,一个帮着张兰,对张丹不闻不问。 每月来找一次张丹,必须要张丹带他们出去逛街买东西,还要给两个侄子侄女买衣服鞋子,不买便说她不孝顺,不顾姊妹情意。 张丹说他们偏心,张母便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只顾得了这么多,顾不来张丹。 “我读书的时候考上中师生,毕业就能当老师,家里说没钱供不起我读书,读完初中够了。” “结果他们出钱让张宇去学电工,张兰没考上中专要去学美容理发,他们把家里的牛卖了也要送她去。” “我昨天跟慧慧聊天,我要是当时读了中师,现在能在镇上初中教书。”张丹越说越委屈,眼睛红彤彤的。 王先骏等张丹说完,安慰道:“不要想了,咱们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 张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心寒。” 王先骏推着自行车,和张丹慢慢地一路往家里走。 突然,张丹气冲冲说道:“忘记把我们拿的牛奶带走了!带回去还能给苗苗喝,给他们,真是便宜他们了。” 王先骏笑了:“走,我们去给苗苗买新的。” 张丹以为王先骏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带她去了镇上的小卖部。 平美镇在七八年前只有一条主要街道,后来又多了一条平路,正是王先骏屋门口对着的那一条。 平时镇上每隔两天才有一班去县里的车,过年过节人多的时候会增加班次。 大巴车停在曾经供销社前面的地坪,供销社在两年前改成了小卖部。 王先骏在年前来过一次这里,周边村里的人来买年货,小卖部门口人挤人,他便没挤进去看。 小卖部门口摆了摔炮,往里面是炒花生瓜子。 小卖部的布局跟王先骏之前住的厂区里小卖部布局差不多,这老板大概去外面取了经。 王先骏买了一箱牛奶,先送张丹回家,他自己骑着单车去了镇上的另一家小卖部。 第6章 交接 这家小卖部的位置更偏些,东西少些,布局也小些,但这个路口往里面有三个村,王先骏到的时候正有人在买蜡烛、竹签香、黄表纸。 骑单车回去的路上,王先骏想事情想得入迷。 有三个小孩从家里出来,丢出几个摔炮,“砰砰”几声巨响,惊得他一颤。 晚上吃饭,王先骏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他想接过王勇军的担子,在镇上开小卖部。 王勇军下意识翻开口袋,想起来烟被收走了,和酒一起被锁在了柜子里,他咂吧咂吧嘴:“你想做就放手去做吧。” 王先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现在来镇上建房的人越来越多,过年的时候我看大家舍得买年货,村里镇上的人在外面打工赚了钱,都寄回来给家里建新房,给家里人用。” “我把家里的货柜重新规整一下,摆到外面厅房,丹丹在家里看店,我还是挑着扁担去村里卖货。” 万一小卖部开不起来,去村里卖货至少能维持开销。 王勇军抬头,看向王先骏:“你还要挑扁担去卖货?这辛苦嘞。” 王先骏笑了,他在外面打工,什么苦没吃过。 王先骏还有一点考虑,说道:“这件事要跟先鹏说吧。” 王勇军点头:“是要说一下,等下我来写信。” 王勇军伸了伸没有受伤的腿,又说道:“先鹏和晓燕读书的学费,你出了很多力,你想接过这个担子就放手去做,他们不会,也不该有意见。” 王晓燕明白大哥想做的事,连连点头。 这个正月初,走完亲戚,王先骏全家人齐出动,擦洗货柜,清点货品。 王先骏和张丹去县城进了一批日用品,一切准备就绪。 1997年2月20日,农历正月十四,勇军南杂日货新开张。 “噼里啪啦”,王先骏在门口放了两串鞭炮。 张丹笑得合不拢嘴,王苗藏在张丹怀里双手捂着耳朵,圆圆眼睛瞪大了:“放鞭炮咯!” 此时,王先鹏所在部队收到了一个秘密任务,所有人检查装备整装待发。 王先鹏十分紧张,就在十多天前伊宁发生严重恶劣事件,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任务将是什么。 王先鹏想到了远在老家的父亲母亲,想到了带他玩到大的哥哥,嫂嫂生的女儿苗苗很可爱。 他入伍那一年,苗苗会喊他叔叔了…… 任务顺利完成,阿克苏迎来了首批援疆干部。 王先鹏回到宿舍,大家情绪不高。 邓公离世,噩耗传来,举国悲痛。 王先骏和张丹在电视里看到了新闻,一时间感慨。 一个渔村变成了城市,产生了许多打工赚钱的机会。 他们二人在那赚到了钱,回老家建起了房。 “勇军南杂日货”新开业当天,卖出最多的是蜡烛。 元宵节在门口点一根蜡烛,驱除邪祟,保佑平安团圆。 过完元宵节,王先骏正式接过担子去卖货。 王勇军叮嘱:“这几天最好卖的是本子和笔,小学开学了,家里爷爷奶奶带着孙儿,本子和笔要给买的。” “刚过完年,大家手里有点小钱,娃娃会买的糖、头绳、橡皮绳、拨浪鼓,这些放在最上面。” 一根扁担、一副箩筐,箩筐上面各放一个长方箱子,箱子上面是透明玻璃盖,可看清里面放的顶针、线团、蛤蜊油、橡皮筋各式各样的小物件。 王勇军坐在椅子上,让王先骏把箩筐上的箱子搬下来。 “掀开那块布。”王勇军指着箩筐里面。 王先骏掀开布,布下面一把柴刀,把手很长。 “以前走山路,怕遇到麂子、野猪。” 王勇军还没说完,王晓燕小声问:“爸拿柴刀防野猪吗?爸遇到过野猪吗?” 王勇军抬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笑道:“没遇到过野猪,有一次好像看到了一只麂子,我还没看仔细,一下就跑没影了,柴刀是用来壮胆的,现在去乡下的路走的人多了,一般也很难遇到。” 王勇军继续交代:“另个箩筐底下,有一把老秤,这把老秤你要帮我好好保管,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不能丢了。” 王先骏应下,这把杆秤他小时候就看到他们用来称东西,一点点拨动坠着秤砣的细麻绳,秤杆打平,清清楚楚报出几斤几两。 “你先按我跟你说的路线,去跑一天。”王勇军看着王先骏,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担不动了就早点回来,慢慢锻炼。” 王先骏挑起扁担,一手搭在前方扁担,稳住重心,屏一口气站直。 “苗苗,爸爸出去啦。”王先骏拍拍女儿脑袋,“等爸爸回来给你糖吃。” 王苗跟着王先骏走出家门口:“爸爸,早点回来哦。” “好!”王先骏笑声爽朗。 正月里有点冷,挑着扁担走出门,王先骏的脚一下冻得没有知觉。 他拐了两条弯路,爬上一段土坡,背后冒汗,身上暖和起来,脚麻麻的痒痒的,肩膀被扁担压着有点不舒服。 果然跟王勇军这个老师傅说的一样,家里有小孩的,八成买了本子和笔。 “叮咚啷当”,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拿着王先骏的拨浪鼓在玩。 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袖口颜色深得发黑,嘴巴上面两条鼻涕干后留下的印子。 旁边的爷爷瞪大眼睛:“快还给这个叔叔。” 小男孩摇头,不停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响。 “男孩子调皮,不听话。”爷爷说了男孩几句,瞪圆眼睛,“你再调皮,我要抽你了!” 男孩像条泥鳅,哧溜一下钻到王先骏的身后,躲在后面。 王先骏笑了笑:“没事,给他玩一下不要紧,活泼好动点挺好,他今年是上学前班吗?” 王勇军交代王先骏,他们去乡下上门卖货,就是要会来事,要能说会道。 不管怎么样,多聊几句,聊着聊着就熟悉了,下次去了,那些人家还会在他这买货。 哪怕不买,他走累了进去这家歇歇脚,热天有一碗凉水,冬天也有杯热茶喝。 要是遇到吵架还价的,有些让点利没关系,讲究个和气生财,他们做的是下一次生意。 王先骏觉得王勇军的这些“生意经”很有水平,他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王先骏正和男孩爷爷聊着,男孩奶奶从屋里拿了钱出来付给王先骏。 他们刚才买了笔和菜种子,还有一扎橡皮筋,奶奶眯起眼睛看向货箱上的透明玻璃,问道:“这是勇军的挑子吧?我认得这挑子。” 第7章 腊肉 王先骏语气轻快地说:“是哩,勇军正是我爸。” 奶奶的目光在王先骏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语气突然提高,有点兴奋地说:“哎呀!你,你是先骏!难怪我瞧见你,就觉着眉眼间跟勇军有几分像。” 爷爷招呼王先骏进屋:“喝一杯茶再走,先歇一会,你爸每次路过我这,都要在家里坐一会。” 话说到这里,王先骏没有推辞,挑着担子跟着进屋。 一进大门,一股穿堂风呼啸而来,刮在身上比屋外还凛冽几分。 王先骏快步跟着爷爷走进了最里面的灶房。 灶房里的火塘烧着柴火,火势不大。 一根粗壮铁钩从房梁上垂落下来,挂着一个烧水壶。 这烧水壶一看就是久经沙场,壶身结着一层厚重的黑灰,壶嘴里正呼呼地冒着热气。 火塘上挂着四串腊肉,有两条肉的底部被割去一段,露出黄亮的肥肉,夹着一线火红瘦肉。 火塘挨着的墙面一片漆黑,屋子里灯光昏黄,玻璃窗户糊了油烟变得发黄浑浊,透进来的光也暗了。 奶奶沏了一杯热茶:“喝茶喝茶。” 王先骏站起身,微微欠身,双手接过。 “咚咚啷当”男孩还在拿着拨浪鼓摇,他晃动的力气全然没个轻重,声音又大又响。 “吵人。”爷爷皱起了眉头,伸手一把拿过拨浪鼓,放在一旁椅子上。 男孩努努嘴,不敢吱声,眼珠子滴溜溜地直往那拨浪鼓瞅去,火光衬得他眼睛亮堂堂的。 王先骏在口袋里拿出两颗糖:“吃糖吧。” 男孩吸吸鼻子,看着王先骏愣了一下,立马兴奋地接过了糖。 爷爷咂了咂嘴,扫他一眼:“要说谢谢。” “谢谢叔叔。”男孩说着撕开包装,将糖放入口中。 他嘴里津着糖,扒在爷爷的椅子背后玩。 爷爷抬手挡开,语气变凶:“在火边,不要在后面闹。” 男孩这才乖乖听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烤起火来。 爷爷脸上又带上了和蔼的笑,看向王先骏说道:“他,按辈分你要叫哥哥,还不能称叔叔嘞。” “我跟先骏你的爷爷是堂兄弟,那时候,我们兄弟间的感情是最好不过了,你小时候,你爷爷带你来过我这里,只不过,你怕是不记得了。” 王先骏仔细想了想,有了一点印象。 王先骏的爷爷去世十多年,跟爷爷那一辈的亲戚渐渐地少了走动,要走动,也多是王勇军在联系。 这位爷爷在他们那一辈堂兄弟中排第三,王先骏叫他一声“三爷爷”。 三爷爷有个酒糟鼻子,一看到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鼻子,鼻子上一个个小坑,通红通红。 三爷爷往火塘里添了柴,火势渐大,烧水壶发出口哨般尖锐的鸣叫声。 王先骏坐在火边,身上渐渐暖和了起来。 这时,他看到围着围裙的三奶奶开始洗锅,王先骏连忙起身:“劳烦了,多谢奶奶的茶,今天我还得赶去三峰村那边,事情挺多的,我这就走了,下次再来喝茶。” 三奶奶急忙抓住王先骏的手臂,手上的劲道颇大,将人摁回椅子上,再也热情不过:“坐下坐下,不着急走,这大冷天的,哪能空着肚子赶路,吃碗米粉丝,饱饱肚子。” 老人家太过热情,王先骏完全无法推辞。 只见三奶奶手提菜刀走到火塘边。 她眯起眼睛扫视挂着的腊肉,就跟巡视小兵一样。 最后,三奶奶选定了一块瘦肉更多的,她手起刀落,割下来一小块腊肉。 腊肉洗干净了,大铁锅中残留的水也烧干了。 三奶奶从陶罐中舀一勺猪油放入锅中,凝白的猪油融化,打入一个鸡蛋,“哧啦哧啦”两面煎得金黄。 小男孩闻着味,忍不住跑到灶台前:“奶奶我也要吃。” “吃饭的时候不吃饭,这会又想吃了。”三奶奶佯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两步走到靠墙的橱柜前,拉开柜门,又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那橱柜看上去已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见王先骏在看柜门,三奶奶笑着说:“还是我当年结婚时候的嫁妆哩,老古董了。” 煎得两面微焦的鸡蛋夹起来,加入大蒜、腊肉爆香。 盛起腊肉,锅里面加入半瓢水。 红色的水瓢,王先骏家里用的也是这种。 待锅中的水微微沸腾,放入一块米粉丝。 米粉丝煮开,加入煎鸡蛋、炒香的腊肉,撒一点味精,倒入一丁点儿酱油,出锅后来一把香葱碎,挑一筷子剁辣椒酱放在碗边。 三奶奶端给王先骏的是大碗,上面的腊肉也更多。 男孩端着小碗,坐得离火塘稍远一些,他几口就吃掉了煎鸡蛋。 加了腊肉的米粉丝,味道咸香,滋味十足。 吃完一大碗,王先骏的后背微微冒汗,太热乎了。 既然知道了彼此沾着亲的关系,王先骏趁着去洗手的空当,从货担子里拿了个崭新的红包,往里面放了十块钱。 还没出正月,给小孩子包个红包也是一份心意。 走的时候,三奶奶在王先骏手里塞了一包果子。 王先骏眼尖,一眼看到袋子里面夹了一张折起来的钱,他连连推辞。 奶奶语气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变得尖细:“拿着拿着,勇军摔了腿我们还没听到信,只听到说镇上有人摔了,不知道是他,还没去看那孩子,你不收下,我就要生气了!”在三奶奶眼中,当了二十几年快三十年爸爸的王勇军,也还是个孩子。 奶奶一手搬动箩筐上的货箱,把果子塞入下面的箩筐。 出来卖货第一天,王先骏接连收了好几份人情。 天快黑了,王先骏才走到回家门口的大路上。 这条路一面临河,河边一排樟树,有几棵粗壮的樟树王先骏张开双手都包不住树干一圈。 黄泥路面铺了麻骨石,低头乍一看,分不清麻骨石子与樟树果子。 如今穿的鞋子鞋底厚,要是穿得薄的鞋子,走在这路上,硌脚得很。 正在这时,住对门的张卫东伯伯赶着鸭子从临河的篱笆里钻了出来。 王先骏远远地跟他大声打了招呼。 张伯穿深蓝的袄子,头戴黑色毛毡帽,方宽肩膀,微微驼背,手里拿着一根绑了半截灰布条的细竹竿。 “今天生意怎么样?”他随口就笑着问,细竹竿一抬,灰布条迎风飘,摇摇摆摆的鸭子整齐往前走。 “还不错。” 张伯赶着鸭子,王先骏挑着担子,二人一起走回家。 还没走到家门口,老远听见前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第8章 蛋羹 鸭子“嘎嘎”伸长脖子,豆丁眼闪动,张伯停在原地不走了,看着前方。 吵架的二人是王先骏隔壁家的小夫妻俩,这会陈桂英和隔壁婶子正在劝架。 张伯“咂”一声,也大声劝说了几句,无非是小夫妻俩不要吵架,不要伤了和气的轱辘话。 陈桂英见王先骏回来了,又赶忙劝了他们两句,便跟王先骏一同进了屋。 饭菜都已经做好了,热在锅里的蒸锅篦子上。 王先骏洗了把热水脸,坐在椅子上,只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王勇军看着儿子,笑着说:“挑着担子出去跑一天,不容易吧?累不累?” 王先骏笑笑:“还行。”他转了转肩膀,一阵酸爽。 “等下泡个脚,看看脚上有没有水泡。”王勇军顺带着传授了处理水泡的经验。 王先骏点头,其实他今天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明显感觉到脚上起的水泡被磨破了。 在里面房间写作业的王晓燕走了出来:“大哥回来啦,今天辛苦哦。” 王晓燕在镇上读初中,没有寄宿,是走读的,每天都要走半个小时去上学。 王先骏摆摆手:“这算啥啊,爸一天走的地方比我走的还多。” 他今天出去卖货,还有几处地方没来得及走到。 那山路深处里有几户人家,以前王勇军挑担子卖货时都会去到,他实在是走不动,走到那里面又要多走四里山路。 王勇军坐在那儿,眼睛微微眯着:“现在不能跟我们那时候比,我们那时候的日子多苦啊。”王勇军从小就做力气活,忙活一天不歇脚的情况时时有,他常说自己是做惯了苦力的。 陈桂英给王苗蒸了鸡蛋羹,王苗早就想吃,馋得不行,可奶奶说要等爸爸回来。 这会爸爸回来了,王苗忍不住了问:“奶奶,我可以吃鸡蛋羹了嘛?” “可以了,吃饭吃饭。”陈桂英掀开锅盖,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 没有小孩能拒绝软乎滑嫩的鸡蛋羹,王苗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王先骏大口扒着米饭,吃完一碗饭,他去添饭时把饭压实了。 张丹看见了,问道:“你今天中午没有吃饭呀?” 王先骏舀一勺豆豉炒冬瓜盖在饭上,说道:“我中午在二伯家里吃的饭,吃完后,路过三爷爷家里,在那还吃了碗米粉。” “三爷爷家?三爷爷是哪个?”张丹有些好奇,“我没有一点印象。” “就是沙湾村岔路口那里,屋门口旁边有片竹子的那户人家,说起来,要不是这次进门去坐了一下,我也没记起来。” 王勇军开口道:“你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带你跟先鹏、晓燕去过一次,丹丹还没去过呢,你们结婚的时候,他们过来喝喜酒了,估计当时事情太多,你们也没留下什么印象。” 王先骏咽下口中的饭菜,说道:“三奶奶给我塞了一包果子,里面还有二十块钱。” “二十?这么多?”张丹有点惊讶,她过年给大伯二伯家的孩子都只给五块钱,这还是因为他们两年没有回来过年。 一旁正吃得津津有味的王苗,耳朵像装了雷达,一听到“果子”二字,机敏地抬头,她手里举着盛鸡蛋羹的勺子仍不忘记往嘴巴里送。 “说是爸伤了腿,他们还没过来看,那钱是给爸的。” 王勇军听了,憨厚地笑道:“记一下,下次他带孙子过来镇上,记得包个红包给他孙儿。” “我给了,我先给小孩包红包的,只给了十块,三奶奶还煮了一碗腊肉米粉丝,太客气了。” 王苗仰头听大人的谈话,结果就被张丹抓了个正着:“吃饭专心点。” “好。”王苗乖巧地应了一声,耳朵却竖起来,她还想听大人们说话。 “对了,箩筐里还有二伯家给的年糕,战伯伯打了豆腐,给我包了一包油豆腐。”王先骏笑着说。 张丹打趣:“你这哪里是去卖货,是去进货吧?” “哪能呢,我给了钱的,哪能白拿战伯伯家的油豆腐。”王先骏吃饱了,打了个嗝。 张丹手肘戳了戳王先骏,带着几分神秘说:“我今天也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一听到张丹这么说,王勇军和陈桂英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儿,那眼白几乎都看不见了。 “什么事?”王先骏被勾起了好奇心,赶忙问道。 “你猜?”张丹故意卖起了关子。 “你搓麻将赢了钱?” “说什么呢。” 张丹作势锤了一下王先骏的后背。 一直在旁边偷偷听着大人们谈话的王苗,这时按捺不住了,一下子抢着答道:“妈妈要去当老师啦。” “啥?”王先骏没有听明白。 张丹轻咳了一下,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道:“是这样的,镇上小学的张老师,今天来了咱们家里,问我想不想去当代课老师。” 王先骏有点惊讶:“怎么会突然间找你?” “他们学校有个年轻的老师是县城的,这不,过完年之后就没有回来,所以学校那边就缺老师了。”张丹简单说了下缘由。 “前几天学校就在招老师,只是一直没有招到合适的,这不,今天就找到了我。”张丹说着挺了挺腰杆,“当然了,我也不差的,我当时还考上中师生,后面又上过夜校呢。” 王先骏满脸笑容:“那可不,你去教小学,肯定没问题!” 王苗也跟着不停地点头,在她心里,老师是超级无敌厉害的人。 张丹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就是,工资少,而且代课老师也不是正式的。” “工资少没事啊,当老师多好啊。”王先骏极力支持,王勇军陈桂英和王晓燕也是。 “但家里的事情……”张丹还是犹豫。 “家里能有多少事啊,你放心大胆去做你自己的事。”陈桂英难得语气强势。 在全家人满是殷切期待的目光下,张丹点头应了下来。 陈桂英立刻张罗着明天就带张丹去买新衣服,她推推王先骏:“你明天歇一天,就负责带丹丹买新衣服。” 张丹笑了:“不用新衣服,我有衣服穿呢,平时那些衣服穿着就挺好的。” “那不行,你马上就要去当老师啦。”陈桂英是打心眼里高兴。 在他们村镇上,老师是非常受人尊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