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我家娘子是帝姬》 第1章 宣和七年,幽州城 大宋历宣和七年,初冬。 幽州城南门外三十里,一列车队在冰雪漫天的掩映之下跋山涉水,朝着这座刚刚历经战火,满目望去皆为疮痍的古城缓缓而来。 唐钎坐在马车里,感受着木质车轮碾压过凹凸不平的冻土时带来的剧烈起伏,身体随着车辆左右摇摆,没有尽头的崎岖山路更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伸手揭开窗帘,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唐钎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皮裘,依旧没有感受到半分的暖意。 “咱们这是到哪了?” 车窗外,一匹黑色的骏马打着响鼻喷出一股子白雾慢慢靠了过来,骑在马背上的少年在风雪中举目远眺:“回公子的话,前方应该进入幽州地界了。” “总算是快到地方了。”唐钎放下窗帘,使劲搓了搓快要冻僵的双手,窝在嘴边呵出一口热气,脸上的忧郁更甚,“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应对呢?” 因为一场溺水,唐钎意外魂穿千年之前的大宋,灵魂附着在户部侍郎唐烁之子的身体内已经有了半年之久。 在搞清楚自己所处的年代之后,唐钎一度想跑。 须知道宣和七年的大宋国都东京,就是一处随时都会被金人围困的孤城,他才不想用好不容易才能再活一次的生命为北宋殉国。 可惜老爹唐烁位高权重,因而受到朝廷的严密监控,他若是跑了,必定连累整个家族。再加上自己大病初愈身体羸弱,就算想跑也得养好身子。 说动老父带着全家一起?此前的唐钎见识浅薄毫无抱负,只知道醉生梦死虚度光阴,面对这样一个废材儿子的危言耸听,唐烁根本就不相信。 “如今我大宋与金国结盟共抗辽人,他们怎么可能背信弃义围困东京城?” 若是在仁宗或者神宗时代,唐钎或许还能凭借自身的手段与后世的记忆逆天改命一翻,可如今的北宋已经是病入膏肓,最多也就剩下几年的寿命苟延残喘,再加上蔡京、童贯之流把持朝政,他即便是想要有一翻作为,只怕也是回天乏术。 思索再三,唐钎觉得唯一可行的方案便是等到两年后赵佶南逃之时趁着东京大乱逃出去,先在乱世中保住性命,才有图谋将来的可能。 可惜事与愿违的是,金国以归还幽云十六州为饵与大宋签订海上之盟共抗辽军,如今大宋出兵牵制云州辽军,金军得以顺利攻下幽州城,辽金之间的南方战役宣告结束。 眼看着辽军退守中京,幽云十六州尽归金国,大宋方面觉得收腹失地的时机已至,便有了这一列迎着风雪向着幽州城艰难前行的大宋使团。 虽说山路难行,使团里的每一位成员的内心之中却是欢呼雀跃,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敦促金方履行合约,归还中原旧土,如若成功,那边是流芳百世的功德,他们这些人必定青史留名。 也正因如此,户部侍郎唐烁这才动用关系人脉,将无官无职的唐钎硬塞进使团之中,也好为他将来的仕途铺路。 只是老父亲以为这只是一趟建功立业之行,殊不知在唐钎眼中,当下的幽州城就是一处龙潭虎穴,进去容易,想要出来只怕是难如登天。 沿途之中,唐钎不止一次动了逃跑的念头,只可惜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纨绔,如此凛冽的寒冬里,就算他真的逃出使团,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恐怕在这冰雪覆盖荒无人烟的燕山山脉里也活不过三天。 继续前行十多里,前方原本狭窄的山道慢慢变得平坦宽阔起来,转过一处山脚,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大雪纷飞的尽头,一座黑灰色的城池若隐若现。 贴身护卫唐小七轻轻敲击窗棂:“公子,幽州城到了。” 旌旗翻飞的幽州城楼之上,守官在值守伍长的示意之下举目远眺,果然见到城外的风雪深处,一列车队正朝着幽州城缓行而来。 他匆忙下了城楼,跨上战马在城中的街道上一路飞奔,来到幽州指挥使完颜逊的临时住所:“南门外有车队打算入城。” 完颜逊右手持剑,剑尖在火盆里拨了拨,原本有些暗淡的木炭再次变得明亮猩红起来。 “若是本王未曾猜错,这应该是前来谈判的大宋使团。”完颜逊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等费劲千辛万苦方才攻下幽州,他们只是佯攻云州,未曾损失一兵一卒,却跑来摘取咱们的胜利果实,这帮宋人真是好算计。” “王爷不必为此事废精劳神,交由属下处理便好,既然来者不善,那就全部解决了一了百了。” 完颜逊扭过头,看着自己纵横沙场的得力干将:“兀将军,你攻城掠地的本领不差,只是脑子不太灵光,如今金宋乃是盟友,大宋使团全部死在前来幽州的途中,你以为我大金能脱的了关系?” 兀姓男子撇了撇嘴:“宋军的战力根本不值一提,大不了兵戎相见战他一场。” “如今北方战事未定,此刻与宋决裂,你是打算让我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感觉到完颜逊的目光开始阴冷深邃,兀姓男子立即收了浑身的戾气退到了一边:“咱就是一个莽夫,自然不及王爷运筹帷幄,刚刚就是胡言乱语,还请王爷切莫见怪。” “你这些酒后的浑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可以,若是被别人听了引来杀身之祸,本王可救不了你。”对于下属的秉性,完颜逊甚是了解,此处没有外人,他也不打算追责,面向前来报信的守官,完颜逊下令,“将大宋使团安排在城外驿馆暂住,让一队将士以保护的名义严加看守,没有本王的指令,不可让使团中的任何一人离开幽州。” 幽州城南门外,车队停在城门前的官道上,一名护卫打马上前,在守城官面前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大宋兵部侍郎李邺携使团成员二十七名,应大金皇帝陛下之邀,前来商议幽云十六州之归属事宜,烦请阁下入城通报。” 为了对方能够听懂,护卫又以金语重复了一遍。 守城官只是扫了一眼文书,随即朝着护卫拱了拱手:“得知大宋使团抵达,我家小王爷已经有所交代,使团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已经身心俱疲,还请诸位使者在南门外的驿馆休息片刻,随后入城之时,自有专人接待。” 得知金国的安排,李侍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这一路走来,的确是将这位平日里连走两步路都感觉累的三品大元深感疲倦:“客随主便,既然贵方如此安排,那我等就先行前往驿馆休息。” 所谓驿馆,也就是四五间厢房组成的一座空落小院,幽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商贩往来不多,驿馆的规模不大也在情理之中,加上如今战事不断,无人居住的驿馆更显破败,甚至连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完整房间都没有。 看着四处漏风的房屋,不等诸位官员嗫嚅,唐钎第一个忍不住自己的脾气:“这等残垣断壁,也是人住的地方?” 负责接待的金国官员立即拱手赔笑:“这位公子且请息怒,幽州城适逢大战,城内建筑受到波及可谓十不存一,相比城内,这处驿馆已经是一处不错的休憩之地。城守大人也下了口令,大宋乃我国友邦,使团前来,我大金必竭尽全力以尽地主之谊,各位大人有什么要求,下官必定全力满足。” 有了这句还算像样的表态,诸位使官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既然如此,那就先端几只炭盆上来,也好让我等烤火取暖。” 第2章 羊入虎口 随着几盆猩红的炭火被端进了大堂,原本四处漏风的驿馆内总算是有了一些暖意。 眼见身子抖作一团的唐钎嘴唇隐隐散发出些许青色,李侍郎立即吩咐他的随行小厮端走一盆炭火,并且将馆内最好的一间房让了出来:“贤侄这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今日且早些休息,至于和谈之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面对李侍郎的特殊照顾,唐钎也不客气,只是朝着在场的各位官员拱了拱手,随后便在金方侍者的指引下出了大堂,冒着风雪朝不远处的住处走过去,留下一众官员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个满是鄙夷与不屑的淡笑。 虽说看不惯唐钎那令人反感的富家公子做派,但他们可是全都收了唐家的银子的,看在真金白银的面子,众人的态度是能忍则忍,只要对方不影响自己的仕途,使团对于唐钎的这些优待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同僚在自己身后投来的鄙夷视线,唐钎自然能够如芒在背,不过他可没心情与这帮人勾心斗角,大宋与金人合作表面上看来是驱虎吞狼,可这帮稳坐高堂之上的当权者也不想想自己是否真能驱使金国这头猛虎。 虽说前期的合作的确是对大宋有利,可接下来的主动权则全都落入了金人之手,可笑驿馆大厅里的这帮人还以为对方是什么守信君子,明明已经落入了虎口尚不自知,他又何必与这些死人斤斤计较。 目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遍地危机,一个不小心就能丢掉小命的幽州城里存活下去。 沿着破败不堪的回廊步入厢房,唐钎挥手示意带路的侍者离开,又命随行而来的侍从小七关上房门,两人迫不及待地在火堆旁坐下,总算是感觉到了一阵暖意。 “虽说整个驿站内只有寥寥几名金兵在驻守,但外围还是有不下三处暗哨,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只怕不易。” 听着小七的沉声汇报,唐钎只是略微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早在出发之时,他便已经料到此行必定艰险,如今的整个幽州城就是一处龙潭虎穴,如今看来他所料非虚,金人根本就没有归还幽云十六州的意思,反倒是会将他们这一行人当做人质扣押,作为筹码要挟大宋。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保住性命,至于如何逃出生天,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主仆二人在房中小憩,外面的大厅内却是炸开了锅,只因刚刚有一队金兵送来了晚膳,金人蛮横,对一众官员没什么好脸色也就罢了,食盒里摆着的都是一些生硬馒头与残羹冷炙,这就让一向养尊处优的大宋使团成员纷纷勃然大怒起来。 “我等抵达幽州,没有设宴款待也就罢了,竟然送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来,简直就是挑衅。” “没错,这种食物连我大宋的猪都未必能吃,这些蛮夷竟然拿来招待我等,这分明是未曾将我大宋放在眼内。” 正所谓国体不能辱,金国如此作为,便是在轻视大宋,这哪里还有什么合作的意思,几位成员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商议着明日双方会面之时,势必要与对方辩个清楚。 “诸位稍安勿躁。”等到众人发泄掉胸中的怒火,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邺这才轻咳了一声,“如今幽州城的战事刚刚平息,城中的物资早已被撤退的辽军搜刮殆尽,现下还能有这些食物果腹,足见金国和谈之诚意,我等身负官家重托,势必要重新夺回幽云十六州,眼下还是以大局为重,至于这些旁枝末节,暂且不提为妙,以免弄出什么乱子耽误大事。” 作为使团的首领,李邺一开口,周遭的议论声自然在一瞬间偃旗息鼓,况且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若是在河滩的关键时刻为了一餐吃食引发什么不愉快的邦交事件来,这可不是诸位官员想看到的结局。 小不忍则乱大谋,在场的诸位官员可不想因此而断了自己的青云路。 安抚住下属的情绪,李邺探出手从一个食盒里取出一只馒头,握在手心中捏了捏,果然是坚硬如一块铁疙瘩,将馒头放在嘴边咬上一口慢慢咀嚼的同时,李侍郎看向厅外的双眼之中已经带上了一缕忧色。 该不会真是应了当初自己的猜测,这金国果然是没憋什么好屁吧。 没有了接风宴席,又受了这般的冷落,众人也就没了聚在一处闲聊的心思,眼看着日已西斜,加上一路颠簸,大家早已疲态尽显,纷纷引炭生火,端着火盆各自离去,一阵嘈杂之后,驿站很快恢复了宁静,除去远处的山坳里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之外,就只剩下暗红色的火焰吞噬木炭时所发出的哔啵声响。 夜已深沉的幽州城外,从天而降的雪花愈发地漱漱起来。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城内的一阵喧天锣鼓声将整个驿站内的众人全部惊醒,唐钎将雪白的狐裘披在肩头,拉开连窗户纸都已经破烂不堪的木门,发出一声让人听来心烦意乱的“吱呀”声响,小跑着来到大厅与诸位同僚汇合,一对惺忪的睡眼中皆是迷茫与惊恐之色:“发生了何事?是辽军打回幽州城了么?” 李邺斜视了唐钎一眼,脸上全都是鄙夷,他伸手指了指幽州城的方向,示意众人先看看情况:“只是城内莫名走水,何须如此惊慌失措。”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众人极目远眺,果然发现了一些异样,虽说夜色深重,在白色积雪的映衬之下,倒是还能看清一些东西,城内的一道冲天烟柱与时而晃动出来的红色火光,印证了李侍郎所言非虚。 “想来是城内有住户用火不当,引燃了家里的东西导致走了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邺的解释言简意赅,却也直接点名了要害,如今的各种建筑除去用于防御外敌的城墙之外,大多都是以木材建造,再加上用于取暖的炭盆,一不小心着了火从而引发火灾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说处于北地冬季寒冷的幽州,即便是地处中原的大宋都城东京,防火也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公务。 既然并非辽兵来犯,大家的心绪也就平稳了许多,只要不是自己身处的驿站着火,就算是整个幽州城都烧光了,与自己又有何关系,同僚们打着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全都再一次散去,大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了若有所思的唐钎。 看着自家公子摸着光滑无须的下巴对着夜空中那道久久未曾散开的浓烟发愣,身为侍从的小七又不能擅自离去,只能缩了缩脖子出声提醒唐钎:“天气太过严寒,唯恐冻坏了身子,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安歇要紧。” “言之有理。”唐沭从失神中缓了过来,顿觉一阵寒意袭来,他不由地也抖了抖身子,转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过去,小七一路随行回到屋内,正打算重新钻上床铺,却见唐钎盯着炭火盆发出一阵没来由地傻笑,如此怪异的举动让小七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可是在担心咱们的火盆也会引燃屋子?要不我还是不睡了,就在炭火旁守着。” 唐钎对小七摇了摇头,脸上的喜色却并没有完全褪去:“总以为咱们如今的处境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没想到这么快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你我的生机不就来了么。” 第3章 下官孟浪了 昨夜的一场大火接连烧了紧挨在一处的三间屋子,让原本就很是萧条的幽州城更显破败,看着已然成为焦黑一片的火场,听着周遭民众的低声议论,唐钎的内心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这年头,天灾人祸不断,人命如草芥一般,一场大火导致七人丧命,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草席一卷,扔进城外的乱葬岗了事,连个姓名都未曾留下。 强忍着看到那几团焦黑尸体所引发的不适,唐钎快走了几步,扶着街角的墙头弯腰干呕了片刻,胸口的恶心这才有所缓解,想到自己未卜的前路,他强打起精神,向着城中的临时指挥所疾步而去。 只可惜唐钎来的不巧,指挥使完颜逊出城巡查未归,而他只说是有要事求见,却并不说清楚是何要事,这使得接待他的金兵感觉到一阵烦躁,若非碍于他大宋使官的身份,唐钎早被赶了出去。 眼看日上三竿,时间已然接近午时,外面一队军卒踏马而来,完颜逊刚刚翻身下马,立即有下属上前拉住了缰绳:“王爷,所内有宋国使官唐钎求见。” “唐钎?大宋户部侍郎唐烁之子?”完颜逊的眉头微皱,“他是否为一人独自前来?” 下属点了点头:“王爷是在担心对方会有什么应对之策?”随即轻蔑一笑,“根据属下昨日的观察,这就是一位大宋皇都之内的纨绔子弟,根本不足为虑。” 昨日在驿站大厅之内唐钎那娇生惯养的模样他可是全都看在眼内,这样一个贪图享乐吃不得半点辛苦的富家子弟,又如何能影响到大金的暗自部署。 “属下估计,那唐钎此番求见,只怕是希望自己的居住环境能够得到一些改善,或者让他尽快返回东京,好继续过他的悠闲日子罢了。” 完颜逊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既然进了幽州城,哪有如此容易便能回去的,姑且听听他打算与本王谈些什么。”随即一马当先步入议事大厅,果然见到一名身穿大宋制式青色官袍的青年男子正立于一侧朝着自己恭敬行礼。 完颜逊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将眼前这位年轻人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对方的身高倒是与自己相当,只是肌肤白皙如玉,体型太过消瘦,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模样,或许在宋人的眼中,这的确是一位懂得附庸风雅的谦谦公子,但在身经百战的完颜逊看来,就唐钎这种货色,连在他帐前站岗护卫的资格都没有。 简单的回礼过后,双方分宾主落座,完颜逊的嘴角噙着微笑斜着身子面向唐钎:“不知唐使官此番前来,到底所谓何事?” 完颜逊口中所说的是金国语言,唐钎自然不懂,他也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对方身边的侍卫,在听了翻译之后,脸上的神色突然一暗,轻声叹了口气:“听闻昨夜城内走水导致七人死于非命,在下震惊之余深感惋惜,不过逝者已矣,在下觉得如果能够做到防范于未然,或许可以少一些如此惨烈的人间悲剧。” 完颜逊闻言则是一声苦笑:“我大金比不得你大宋地处中原气候宜人,北方的严冬凛冽,若是不能以明火取暖,想来冻死的人则更加不计其数,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实属无奈之举。” 明火危险,这同样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单单是因为用火不当而导致丧生的每年同样也有不少,此外还有无缘无故在睡梦中被呛死之人也不在少数,不过相比于所有人受冻致死,这样的损失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大宋有大宋的精致,大金同样也有大金的磅礴,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虽说完颜逊的脸上波澜不惊,唐钎又怎会听不出对方话中所隐藏的含义,中原地区的生存环境相比于关外而言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如今的大宋孱弱,怎么可能不会引起这些外族的觊觎,曾经的辽国如是,如今的金国也一样。 “下官此番前来,要说的正是与冬夜取暖有关,不知指挥使殿下有没有兴趣一听究竟?”短暂的对视之后,唐钎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明火取暖的弊端有两点,易燃与使人窒息而亡,而在下的这样东西,可以完全规避这两项风险的同时,还能令室内保持足够的温度,不说有温暖如春之感,安然度过整个寒冬却是毫无问题。” “大宋竟然还有如此神器?”如果唐钎所说的东西真能够解决燃烧炭盆所带来的安全隐患问题,完颜逊倒是不介意继续耐着性子听下去,“不知阁下所说的到底是何物?需要用何种材料制作?” 完颜逊有了兴趣,这让唐钎心中的担忧立时少了几分,无论如何,能够帮金国改善一下民生,这样的功劳即便不能让自己在幽州横着走,性命之忧应该还是能暂且压制住的吧。 想到了此处,唐钎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在下所说的器物名为炭炉,打造的工艺也并不复杂,只需要将生铁锻造成板材……” “慢着。” 唐钎正打算将炭炉的工艺简单叙述一遍,只是他的话才刚刚说出口,原本饶有兴趣的完颜逊立即出声打断,而对方那略显阴冷的口气更是让唐钎的心脏猛地一跳,突如其来的杀气令他的后背感觉到一阵冰凉。 只是让唐钎心中纳闷的是,他似乎还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就触怒到了眼前这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性格却是这般喜怒无常的少年将军。 “你刚才说什么?这件器物需要以生铁打造?” 随着这个意思问题的抛出,原本还在疑惑之中的唐钎在瞬间感觉身子凉了半截,他还真是大意了,只想到用炭炉取代炭盆可以很好地解决金人取暖的问题,却没有想到这个年代的铁矿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何等的精贵,尤其是如今的战事不断,金国需要开疆拓土,几乎所有的铁矿都被用来打造兵器,又怎么可能会将如此稀珍的资源浪费在这等可有可无的东西上面。 “就连你们大宋,也有分管盐铁的专属衙门,这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够触碰的,唐使官此举,可是触犯了禁忌,要杀头的。” “是在下孟浪了。”唐钎伸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古代的食盐和铁器的确是不能轻易触碰的两样东西,自己在这时候提出动用金国的铁矿资源,简直与让他们丢掉武器缴械投降无异。 “罢了,就当本王没听见,不过还请唐使官务必谨言慎行,若是出了这个门之后再有什么疯话传出来,本王可不见得能够保住你。” “下官考虑不周,险些犯下大错,多谢指挥使殿下宽宏大量。”唐钎站起身,朝着完颜逊拱了拱手,“下官这就回去重新思量,看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其他方案,这就先行告退。” 完颜逊朝着唐钎点了点头,果然没有追究的意思,目送他急匆匆出了指挥所,身边的侍卫这才嗤笑开口:“能想到用铁矿打造这等对打仗毫无用处的器物,只为了冬日取暖,此人果然只是一个纨绔。” 完颜逊也表示深以为然:“若是大宋尽是这些只会贪图享乐,毫无血性可言的废物,我大金何愁不能问鼎中原。” “所以咱们又何必固守幽州,率军南下直取汴梁城岂不是更好?” 完颜逊瞪了自己的侍从一眼:“盛京尚未攻克,这时候攻宋便是腹背受敌,放心吧,总有南下攻宋的时候,又何必急于一时?” 第4章 柳暗花明 指挥所的大门外,正在来回踱步的小七瞧见唐钎急匆匆而来,立即迎了上去:“公子谋划之事可还算顺利?” 唐钎一声苦笑,并未停下脚步,而是招呼小七快走:“此地不可久留,先回去再说。” 后世里所用的铁质炭炉是在没有实现集体供暖之前比较常用的取暖设备,唐钎以为凭借这项独有的发明可以在改善金国民生的同时,也能令自己目前的处境能够稍微乐观一点,但他没有想到,如今的铁矿可是非常珍贵的稀有资源,全都处在国家的管控之下,他提出这个设想,无异于是在自己找死。 原本还想着献出这个新事物来与对方交好,没成想反倒是将自己朝着断头台的方向送了一步,简直是就自寻死路的昏招。 一个不小心就能掉脑袋的时代,还真是不好混啊。 唐钎在心中感叹,脚下的步伐可不敢有丝毫地松懈,见自家公子是这样一个状态,紧随其后的小七自然也能猜到事情的结果:“实在不行就按照之前的商议,等天气转暖之后寻个机会,我护送公子闯出去,只要出了幽州地界,咱们就算是有了活路了。” 说着话,小七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脚长靴里一个长条形的硬物,那是公子在东京时用了小半年的时间费尽心力才打造出来的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此乃下下之策,万不可轻易使用。”唐沭考虑了片刻,还是否决了小七的提议,“先不说咱们到时候是否真能逃出去,我全家可都在东京城内,如果金国迁怒,我可就成了家族罪人了。” 若是孤身一人,唐钎自然没什么顾忌,但他可不能让唐家整整三十六口都因此受了牵连。 “何况取暖设备又不是只有炭炉一种,只不过这是最方便打造的东西而已。”等他回去研究一下,搞出地暖来也不是不可能。 主仆二人在幽州城的大街上疾走,想要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在即将穿过城门返回驿站之时,身后一声马斯传来,还是有人将他们拦在了城内:“唐使官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来人端坐在马背至上,虽然语气平和,那居高临下的架势还是唐钎心中发出一阵暗骂,表面上不敢有丝毫的异色的他朝着来人拱了拱手:“不知你家主人……” 来人一扬手中的马鞭,很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唐钎的问话:“让你去见,跟着便是,哪里来的如此多废话。”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边的守城兵卒:“一会有人来牵走。”随后朝着唐钎一招手,“随我来吧。” 纵然有一百个不愿意被呼来喝去,唐钎却也不敢有反抗的念头,只能与小七对视一眼,跟在来人的身后向着来的方向重新折返回去,三人一前两后在城中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完颜逊所在的指挥所。 正在唐钎在心中计较该如何应对之时,来人却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穿过一边的巷子,带着两人来到了侧门,从这里走进了另外一处幽静的别院。 “两位稍后,我去请我家主人。顺带给你们一句忠告,问什么便回答什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想必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对方的看上去是在提点,实则是在警告,对于如此态度,唐钎敢怒不敢言,谁让如今的幽州城是金国的地盘呢。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金国大汉轻哼了一声,随即转身而去,留下心中忐忑不安的唐钎主仆二人,完全猜不到对方想要玩什么花样。 很快,转角处传来了些许动静,唐钎与小七立即整装而立,却见一前一后两名女子自外面的回廊里走了过来,在唐钎的面前站定。 难怪刚才的那位大汉在临走之前有过那样的嘱咐,能够在这幽州城里驱使金兵的人自然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但这年头女子抛头露面世所罕见,至少在摒弃大唐遗风,女子地位急速下降的北宋,这是有违礼数的。 来的两名女子全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妆容打扮与唐钎之前所见的中原女子风格迥异,不过倒是应了后世对此地的一句称赞,东北的姑娘就是水灵,唐钎只是瞄了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也不得不感叹,这两名少女竟然让他对金国的好感上升了那么几分。 可他完全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想要躬身施礼,双手抱拳举举在面前,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此窘境还是让对面的两人轻笑出声。 感觉到唐钎抬头看着自己,为首的那位少女轻咳了一声收敛笑意,双手别在了身后,她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歪着脑袋看向唐钎:“知道本小姐让人叫你回来,是做什么吗?” “姑娘会说大宋的语言?”对方一开口,竟然是一口流利的大宋官话,这倒是让唐钎感觉到了一阵亲切,随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妥,立即后退一步将头又低了下去。 寄人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 “还请小姐明示。” 唐钎的满脑袋都是浆糊,少女也不生气,反倒是直勾勾地盯着唐钎,双眸里都是异样的光彩:“你方才与完颜逊所说可属实?当真有代替炭盆取暖的东西?” “有倒是有,不过完颜指挥使刚才也说的很清楚,铁矿是军需资源,擅自动用是要杀头的,在下就算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再提此事……” 唐钎的话音未落,只见少女猛地一挥手,让他的讲述戛然而止:“我不管那些,我只是想知道你能否打造出来?” “只要有精通打铁的工匠与足够的材料,照在下的方法行事自然可以成功,而且在下可以保证相比炭盆,炭炉的使用过程绝对安全,绝不可能出现走水或者使人窒息的情况,取暖效果比炭盆更佳之外,还有其他的作用,堪称北方严寒之地的过冬神器绝不为过。” “很好。”得到唐钎肯定的答复,少女也不废话,从腰间摸出一块黑色的腰牌交给身后的那名侍女,“小璃,你拿着我的令牌,带这位公子去一趟幽州行营里的军需处,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和工匠,不管他有什么需求,一律照办。” 随后,少女面向唐钎:“如若你在打造炭炉的过程中起了什么歪心思,或者根本就造不出我想要的东西,后果怎样,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唐钎旋即弯腰拱手,口称不敢。 身后的小璃接过腰牌,朝着少女行了一个女真族礼仪,再向唐钎二人招了招手:“你们随我来吧。” 在侍女小璃的领路之下,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的第二次步行再次开始,而唐钎遵照金国大汉的吩咐,即便是心中有些好奇,却也没有说出一句不合身份的废话,只是埋头跟在小姑娘的身后向前走。 三人很快穿越来时的后院,这一次,小璃姑娘并没有带着他们绕圈,而是径直出了幽州北门,向着金军行营的方向走过去,不出半刻的工夫,三人便站在了行营的辕门之外。 毫无意外,辕门前的值哨军士一瞧见这三位,立即将手里的长戟往胸前一横,脸上的神色更是分外严肃,只是小璃姑娘并不等对方开口,直接将手中那枚束着一个金色穗子的令牌朝哨兵亮了亮,伴随着唐钎一句完全听不懂的契丹语自小丫头的口中说出,哨兵立即收了武器,毕恭毕敬地站在了一旁,就这么将行营的大门给三人让了出来。 第5章 自谋出路 为了方便双方的交流,小璃让行营军需官叫来一位会说大宋语言的铁匠,满面络腮胡的军需官领命而去,很快就再次返回,他的身后则跟着一名身体健硕,神色略却显惶恐的中年男子。 听说要见自己的是金国贵族,铁匠原本就有些心中忐忑,而在听完唐钎连说带比画的讲述之后,也不知是寒风刺骨,还是对方的话太过惊悚,铁匠不由地颤了颤身子,转头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位公子所要的材料似乎有些……” 想要打造出唐钎所说的东西,至少得用十斤生铁,那可是三柄锻铁钢刀的材料,须知道如今正值金辽大战之际,对于这类军需材料本就查得紧,即便是少了一两铁矿,若是上面追责下来,自己可是要被砍头的。 “让你做什么你就只管做出来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虽然被骂了一句,铁匠的脸上却全是笑意,他等的就是上官的这句话。 趁着铁匠奉了口令去库房取材料的间隙,唐钎用随身携带的炭笔画出了炭炉的简易草图拿给小璃姑娘过目,小璃接过去上下扫了两眼,发现根本看不明白,也就随手将图纸交给抱着生铁返回的铁匠。 “当真只需要熔炼,并不需要捶打?” 在自己看过唐钎所画的制作图纸之后,铁匠面露狐疑之色,他打了半辈子的铁,还第一次碰上不需要经过捶打就能成型的铁器,见唐钎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铁匠抬眼看了看日头:“那倒是简单了,傍晚就能做好。” 唐钎所需要的本就只是一张可以卷动的铁皮,将生铁放在高炉里融化成铁水,再用坩埚盛出来浇筑在石板上冷却,再经过加热之后用石碾压出形状,最后用铆钉固定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经过千锤百炼的锻造,制作过程倒是省事。 小璃不懂打铁,站在一边瞧了两眼觉得实在无趣,索性交代了两句转身离开,留下唐钎主仆全权负责此事。 “若是材料不够……” “你只管去库房取便是了,不过若是今晚我家小姐用不上你所说的那个炭炉的话……”小璃姑娘的话未说完,但唐钎依旧从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之中感觉到了一丝尚未解除的危机。 看着小丫头离去的身影,小七忍不住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大宋的铁匠铺随处可见,也不见官府盘查,北方蛮夷果然是小地方,连铁矿都需要如此管控。” “闭嘴。” 眼见小七即将祸从口出,唐钎立即沉声制止,随即面向另一边的铁匠,脸上带着一丝惶恐,“舍弟胡言乱语,还请老丈切莫放在心上。” 小七也察觉到自己怕是因为口无遮拦惹出了祸端,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见两人的窘迫之色,铁匠淡淡一笑,将自库房里取来的生铁块尽数放入了高炉之中,随后拉动一旁的风箱,有了助燃,炉内的火焰立即跳动了起来,四周的温度也随之升高了不少。 “公子放心,老汉我打小就是老实人一个,可没那到处嚼舌根子的习惯。两位既是宋人,与自家祖上也算有些渊源,老汉断没有陷两位于不义的道理。” 有了铁匠的表态,唐钎轻舒了一口气:“听老丈话里的意思,莫非足下也是宋人?” 铁匠闻言又是自嘲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片刻迟缓:“大金也好大宋也罢,时逢乱世,对于我等这些百姓而言,能活下去便是祖宗保佑,又何必平白再给自己招惹麻烦。” 话说到了这里,唐钎又岂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世道艰难,能够存活下来已属不易,眼前这位铁匠自然不会多事,以免平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双方心照不宣,同时对这类禁忌话题摆出了点到为止的态度,将重心放在了炭炉的制作之上。 有了唐钎的简易图纸和加工指导,再加上铁匠的精湛技艺,经过大半天的敲敲打打,一个算不上太过精致的铁皮炭炉总算是被打造了出来。 得到回禀,军需官立即调来一辆拉货的马车,将炭炉与唐钎主仆二人一起送回幽州指挥所。 接下来又是一阵上蹿下跳,小七在唐钎的指挥之下,在那位金国贵女闺房内的一面墙壁上开了天窗,再接好烟囱。 随着炭火被引燃,屋内的温度开始慢慢升高,丫头小福作为监工,对这般显著的效果还算满意。 “这东西果真如你所说,不会有什么危险?若是我家主子出了什么意外,你即便是有九条命,只怕也赔不起。” 看了一眼密封并不严实,四处有火光透出的炭炉,唐钎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绝大部分有毒气体都顺着烟道排了出去,剩下的不足为虑,在下愿以性命担保,如果小姐今夜有任何不适,在下提头来见。”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城外的驿馆门前,车帘掀开,唐钎与小七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站在一边目送车夫驾车离开,两人站在略显刺骨的寒风之中,一直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直到马车在风雪的掩映之中进了城,唐钎这才直起身子,小跑着进了驿馆。 “想想还真是憋屈,咱们忙活了整整一天,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听着小七的轻声嘟囔,唐钎倒是不以为意:“身陷险地就得仰人鼻息,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计较这些许得失。” 说话的功夫两人路过驿馆大厅,正打算沿着过道回房烤火,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让唐钎站在了原地。 “贤侄回来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朝着李侍郎拱了拱手,唐钎做了一个前面带路的手势,三人在厅内一众使团成员的瞩目之下拐进了内堂。 来到李侍郎所住的房间,两人相对而坐,小七引燃火盆之后,回身站在了唐钎的身侧。 “不知李侍郎有何指教?” 面对唐钎的询问,李侍郎欲言又止,几经犹豫之后,这才幽幽叹了口气:“今日本官曾去指挥所递上拜帖,结果却是独坐了半天,连一个说话的人影都没见着,当初贤侄的那些警示之言,或许并非危言耸听。” 唐钎闻言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苦笑,在使团赶往幽州的一路之上,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李侍郎进言,金人控制之下的幽州城就是一处龙潭虎穴,可惜他的提醒全都被驳了回来,若非看在他爹的面子,李侍郎差点就治了他一个破坏结盟之罪将他就地正法了。 今日吃了闭门羹,让李侍郎的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金方避而不见,该不会真如唐钎所言,并没有履行盟约的打算吧。 猪撞树上了知道要拐了,可眼下的局面并非用一句亡羊补牢就可以解决的,要知道他们这一群人已经是自己走入狼窝的待宰羔羊啊。 唐钎苦笑一声:“李侍郎如此说,该不会是以为晚辈如今还有什么脱身良策吧?” “本官并非这个意思。”听出了对方言语之中的讽刺意味,李侍郎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现下我等的处境不妙,应当收敛一些,切不可太过招摇,以免坏了两国的邦交,似贤侄今日这般招摇过市的行径,可不能再有了。” 李侍郎的言辞不算激烈,却也是指着唐钎的鼻子在骂了,明面上是让他注意自身安全,实则还不是担心自己的行为让使团的人也跟着受牵连? 唐钎幽幽叹了口气:“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必李侍郎也能看得出来,咱们此番幽州之行根本就不可能功成身退了,看看整个驿馆里的那帮差役,只怕其中一人动手,也能将整个使团给灭了,晚辈此举,也只是自谋出路而已。” 第6章 情况不妙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自己才十七岁,又是受上天眷顾重生而来,他怎么可能甘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唐钎的这一句自白果然让李侍郎瞬间变了脸色,这小子是什么意思?为了活下去打算背叛大宋去做金国的走狗? 似乎感觉到对方起了一丝杀心,唐钎看向李侍郎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李侍郎该不会是以为晚辈有什么特殊技艺能够令金人另眼相看吧,还是说晚辈手里掌握着大宋的军机秘密,可以作为投诚的筹码?” 李侍郎闻言愣了愣神,脸上的紧张之色随即散开,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表情,一个汴京城内的纨绔子弟而已,即便唐钎真的有心叛变,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只是可惜了他老子的一世英名,都毁在了这个贪生怕死的小子手上。 “本官言尽于此,也算是对你父亲有所交代了,你好自为之吧。” 唐钎今日的行为令李侍郎有所不满,他却并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对方会投靠金国,两人的这一番交谈,也只是想要敲打对方而已,若是唐钎真做出什么倒行逆施投敌叛国的事来,唐家遗臭万年,也怪不到自己的头上。 “李侍郎的提点,晚辈必定铭记于心。”见对方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唐钎很是恭敬地站起来,在转身出门的时候,还是没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露出一个略带鄙夷的神色来。 此时此刻自己是什么处境真没点数吗?还摆起端茶送客的谱,这帮秀才还真是酸腐得很。 原本都是一同出京的同僚,他还想着万一真到了宋金兵戎相见的时候,能救一个是一个,不过现在,唐钎已经绝对放弃这帮猪队友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可不愿意看到因为一时不忍,反倒将自己的命给丢了。 心中感叹了一句自求多福,唐钎转过脑袋,向着小七沉声问道:“离京之时我让你做的事,没出什么差错吧?” 小七有些不耐烦:“这话你都问过好多次了,放心吧,我亲手将信笺交给了夫人的贴身侍女,保证夫人已经看到了。” “那就好。”倒不是唐钎不放心小七办事,实在是如今他身在幽州,完全不知道汴京那边的情况。 “如果母亲遵照我的嘱咐离开京城,咱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与此同时的大宋都城汴京。 伴随着一阵暮鼓响过,各处酒肆茶楼门前的灯笼被逐一点亮,星星点点,映照出大宋帝都的无限荣光。 初冬的黄昏,晚风吹在身上稍显刺骨,却依然挡不住京城纨绔们消遣享受的热情,大爷们意气风发,小厮们点头哈腰,再加上姑娘们的酥骨召唤,此起彼伏的迎来送往声与不时升空的爆竹声交汇在一起,将汴京的奢靡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一顶官轿从街巷中穿梭而过,因为速度过快的缘故,险些在拐角处撞到行人,眼看着对方不依不饶想要讨说法,轿帘掀开,一身绯红色官服的唐焕从里面露出了半个脑袋。 一见对方是谁,原本还在咋咋呼呼要讹银子的富家公子立即收敛起性子站在了一边。 看清了对方的脸,唐焕冷哼了一声:“天寒地冻的还能耐不住寂寞跑出来撒欢,张家贤侄还真是好雅兴。” 也不等对方答复,唐焕朝着轿夫招了招手,“起轿回府,别扰了少爷们的兴致。” 目送官轿离开,这位张姓青年不敢有任何的动作,一直到对方一行人消失在路口,同伴这才轻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一个户部侍郎么?至于张兄如此忌惮?再怎么说你爹与他也是平级,有什么好怕的?” “范兄有所不知。”张姓青年呵呵一笑,眼中满是戏谑,“只因两年前给唐钎喂食了五石散,原本是想让他体验一下何谓欲仙欲死,我也是好意,怎料那小子虚不受补,在家里躺了半年多,两家的梁子也就结下了。” 范姓青年轻“哦”了一声,随即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讥笑:“唐公子无福消受,可别耽误了咱们的美妙时光,今晚难得有雨沫姑娘作陪,莫要怠慢了佳人啊。” 不远处的官轿内,唐焕拧着眉头收回看向巷口的目光,坐直了身子放下轿帘,摇头叹息了一声:“有子如此,我大宋…唉…” 自熙宁变法失败之后,宋室的国力开始衰落,朝政由佞臣把持,方腊的作乱更是让风雨飘摇的统治变得雪上加霜,如今再有这帮不知所谓的蛀虫侵蚀,赵家的统治早就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只是还等不到忧国忧民的唐侍郎想出什么治国之道,轿夫们一声吆喝,他所乘坐的官轿已经从侧门进了自家府邸的后院。 迈着官步来到书房,并未见到一贯在此等候的夫人伺候他更衣,唐焕的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自己脱了官袍换上便衣走进卧室,见夫人邱氏正在指挥下人收拾行李,不由得眉头微皱:“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一见夫君,邱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不过只在片刻之间,她便稳定了心神:“家兄寿辰在即,妾身想着已有十多年未曾回娘家省亲,打算带着府中的女眷回一趟扬州。” 唐焕点了点头,随即轻咦了一声:“兄长的寿辰不是明年初夏吗?过了年再走也不迟,为何要提前半年回去?” 不等邱氏做出回答,一旁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大小姐唐菁嘟起了嘴:“还不是大哥在临行前留下的一封书信,说京城是是非之地,让咱们趁早离开,晚了怕是走不出去,简直是危言耸听。” 汴京可是大宋的都城所在,天下哪里还有比这座城池更为安全的地方,唐菁觉得自己的兄长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了。 听了女儿的解释,唐焕看向夫人邱氏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菁儿所说可是真的?” 见邱氏低着头不回答,唐焕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那个逆子的胡言乱语你也信?” “逆子?”听了丈夫对儿子的称呼,邱氏瞬间来了脾气,“我问你,钎儿他是鱼肉乡里还是欺男霸女了?不就是读不进书考不上功名吗,这也算有辱唐家门风了?妾身跟着你背井离乡十几载,如今想要回去看看,又有何不可了?” 欺负老娘可以,说我儿子的不是就是不行。 “还有你,不就是想赖在京城不走吗?何必编排你哥哥,他纵有千般不对,也轮不到你这个当妹妹的说三道四。” 唐焕与唐菁对视了一眼,他们到时险些忘了唐钎可是邱氏的心头肉,现在将这位大夫人惹得炸了毛,除了在心中感叹一句慈母多败儿之外,两人似乎也没有其他应对之策。 好在管家适时出现替唐焕解了围,他朝着邱氏摆了摆手:“此事稍后再议,等我见了客人之后再说。” 沿着廊道走进书房,与在此等候的一位中年男子拱手行礼,又吩咐下人看茶,唐焕招呼对方分宾主落座:“王兄此时登门,是不是在下托付之事有了眉目了?” “正如唐兄所言,下官也是刚刚才得到枢密院那边的最新消息。”王姓男子并未拐弯抹角,神色却不是很好看,“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哦?”唐焕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仔细说说。” 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唐侍郎的内心深处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颤抖,难不成事情还真能往最坏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第7章 炭炉建功 “据密探的回报,金国大军在攻陷幽州之后的确北上围困辽国都城盛京,但也有一部分军力往西,如今驻守在关外的几座城池之中,此外幽州城内还驻扎着一支精锐,随时可以南下入我大宋境内,唐兄觉得金国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清楚,王姓男子话中的意思,唐焕已然全部领会。 “那犬子的处境不是相当危险?” 王姓男子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遗憾表情:“如今也只有希望金国不会撕毁双方的合约,做出什么背叛盟友的事来了。” 沉默之中,唐焕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枢密院那边如何反应?” “故作不知,醉生梦死。” 吩咐管家送客,唐焕与对方客套了几句,旋即转身回到内院,一把推开了卧房的门。 “行李收拾妥当没有?多带些金银细软,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城。” 见邱氏母女二人全都立在当场没有任何动作,唐焕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愣着做什么?菁儿你赶紧回房准备,轻车简从就好,扬州那边什么都能买到。” 被父亲吼了一声,原本还很是不情愿的唐菁立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带着自己的贴身丫头小跑着出了母亲的房间。 “老爷你这是……”只是一个闪念之间,邱氏已然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能够让一向固执的夫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转变,必定是刚刚登门的客人带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莫不是让钎儿猜中了?京城果真不安全?” “情况并没有如此糟糕,横竖京师还是有数十万禁军驻扎,更何况官家也在,能出什么乱子。”未免妻子多想,唐焕简单宽慰了几句,“只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回扬州去,也不失为两全之策。” “不对,钎儿所说果然不错,金人要打来汴京了。如今我儿身在幽州,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想到唐钎此刻的处境,邱氏立即宛如一只即将陷入癫狂的母老虎,双拳如雨点般在唐焕的肩头狂砸,“都是你这昏了头的非要让我儿走什么仕途,现在好了,功劳还未立,命却要丢在幽州了,你赔我的钎儿。” “夫人你冷静点。”自知理亏的唐焕只顾躲闪,并未还手阻挡,“使团成员之中大多都是有权有势的官宦子弟,若是真出了问题,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况且钎儿早在出发之前就有了部署,此番必定是胸有成竹,准备好了脱身妙计,咱们又何必杞人忧天?” “阿嚏。” 幽州城外的驿馆内,半睡半醒之间的唐钎突然感觉到鼻子一阵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这才感觉到舒服了一些。 不远处的炭火猩红,驱散了外面的阵阵寒意,没心没肺的小七仰躺在靠墙的草垛里闭目养神。 他双手垫在脑袋下面右脚搭在左腿的膝盖上,口中叼着一根枯草,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全然没有身处险境的焦虑,如此乐观的心态让唐钎好一阵羡慕。 轻叹一口气,睡意全无的唐钎开始复盘今日自己的得失。 因为铁矿资源的管制,用炭炉这东西向金国领导层示好这一招显然是行不通了,不过他也不算是白费心机,至少知道了在这座幽州城里,拥有话语权的并非只有指挥使完颜逊,那位让自己打造铁皮炉的小丫头身份绝对不一般。 若是能够找到机会与对方搭上关系的话,不说能够彻底摆脱危机,关键时刻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要如何一步一步接近这位地位显赫的金国少女,还需要仔细筹划一番。 讨姑娘欢心的办法他倒是有不少,可如何才能再次见到对方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看来明天还得去城里碰碰运气。” 想到这里,唐钎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别人魂游古代都是赚钱抄诗三妻四妾开疆拓土扬名立万,怎么到了自己却还需要想方设法依靠女人来生存下去,他宁愿自己是大梦一场,梦醒后各归各位,就算日子依旧苦逼,总比在这里面临随时掉脑袋的处境要好得多。 可惜天不从人愿,唐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日上三竿,自己依旧躺在破旧不堪的房间里,睁眼看着屋顶上射下一束冬日暖阳的破洞。 叹一声命途多舛,唐钎爬起来整理自己的着装,正准备抬脚出门,根本就关不严实的门框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险些砸在他的鼻梁上。 仗着还算敏捷的身法,唐钎向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来不及破口大骂,小七的身影从外面窜了进来:“公子,昨日让我们打造炭炉的那姑娘又来了,说是让咱们跟着再去一趟,她家的主子有话要问你。” “哦?”唐钎的双眼猛地一亮,看来炭炉的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他原本还在想是不是要以询问使用情况为借口登门拜访,没想到对方竟先一步来找自己了。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看来我的运气也不算太差。” “公子你可别太得意,万一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唐钎忍不住斜了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跟班唐小七:“若是真的如你所说,只怕来找咱们的就是幽州城防军了。” 两人走出驿馆,果然见到那位名叫小璃的丫头朝着二人招了招手,唐钎也不客气,直接跳上了马车,在一众同僚的目送之下,朝着幽州城南门的方向行了过去。 昨日来过一次的暖阁内,刚坐下不久的唐钎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外面的回廊里传来,立即站起来半躬着身子,一位少女背着双手走进来,示意唐钎不必拘礼的同时,来到阁内的主位上坐下,傲娇小侍女小璃则恭敬地站在她的身侧,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唐钎先是道了谢,这才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趁着调整坐姿的一刹那很是隐秘地撇了对方一眼。 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未施粉黛的俏脸白里透红,较昨日似乎精神了不少,一对眼角弯成了月牙状,配上梳妆整齐的双辫发饰以及精短干练便于骑射的服饰,俨然一副娇小可人活泼可爱的模样。 虽说秀色可餐,唐钎可不敢有半分的胡思乱想,只是匆匆一瞥之后便很是自然地收回了目光,不敢有半分的僭越。 “说到底还是你们宋人懂得享受,只是那一个小小的炭炉便让人叹为观止,的确是个好东西。” 少女绝非在与唐钎客套,而是心悦诚服的夸赞。 以前用火盆取暖,最大的隐患是容易引发火灾,但这种极端情况肯定不会发生在他们这些贵族的卧房里,毕竟主子在睡觉的时候,肯定是会有下人彻夜看管火盆的。 但下人可以控制火势,却不能管住到处弥漫的烟雾,这就导致一觉醒来,身上的碳烤味道挥之不去,即便换了衣服也不行,男子们可以忍受,但她作为一个女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么一股子难闻的味道从自己的身上散发出来。 而唐钎所打造的这个炭炉,则很好地规避了这个问题,自然让她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而小璃与其他几位伺候主子的姐妹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主仆皆大欢喜,唐钎被请来打赏也是理所应当。 “今日请阁下过来的目的,想必不用我多少,你们也应该猜到了吧。”少女给身边的小璃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将唐钎昨天见到的那个可以自由行走于幽州军需处的令牌拿了出来。 第8章 寄人篱下被犬欺 “我家公……小姐的意思,是请你们再打造一只炭炉出来,还请两位帮忙。” 不知道用这块令牌能不能堂而皇之地走出幽州城? 将令牌私藏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立刻被唐钎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直了直身子,并没有伸手去接:“小姐所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完颜将军已经警告过在下,铁矿是军需,咱们一而再地私用,在下怕自己小命不保啊,取暖的途径并非只有打造炭炉,若是小姐同意,在下可以用另一种更好的办法。” “哦?还有更妙的法子?”少女闻言,不由得双眼一亮,她久居苦寒之地,早就受够了每年冬季的寒风凛冽千里冰封,唐钎此举立即让她兴趣倍增,“说来听听。” “这法子有些麻烦,需要对小姐的卧房改造一番……” 可惜不等唐钎的话说完,少女便摆了摆手:“我是打算做一只炭炉作为礼物送给长姐,她的婚期在即,又远在辽阳,这时候赶过去,只怕来不及了。” 唐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露出一丝苦笑:“如此看来,这幽州军需处,在下还非得再去一趟不可了。” “阁下请放心,完颜逊那边自然由我去支会,这只炭炉是作为贺礼而专门打造的,制作必须精良,至于材料方面,你们只管拿着我的令牌去取,若是有不长眼的多嘴,只管报我完颜汐的名讳。” 唐钎站起身伸出双手,很是恭敬地接过小璃姑娘手里的令牌:“小姐放心,在下一定尽心竭力。” 两人告辞出门,很快便来到了指挥所外面的大街上,小七在唐钎的身后一步一跟,手里也不闲着,一直在研究那个可以令他们畅通无阻的腰牌:“公子你说,咱们若是拿着这块牌子出城,能不能回大宋去?” “我刚才倒是也想过。”唐钎摇了摇头,否决了小七的提议,“如今的天气是愈发严寒,当初在来幽州的路上我就担心逃出使团队伍会被困在山里冻死,现在就更不行了,真要想跑,还是得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至于这块令牌,你觉得那个叫完颜汐的会让我们保存那么久?”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跟小七主仆二人的这两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一个刚刚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如果自己还搞不定,唐钎觉得也没脸再说什么全身而退,干脆自己抹脖子算了。 走出城主府来到大街上,唐钎向着幽州军需处的方向走过去,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该用怎样的方式方法讨好那位名叫完颜汐的金国贵族少女,也好让对方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因为一心二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街道的拐角处冷不丁冲出一个黑色的人影,而对方边跑边往自己的身后看,有些慌不择路的意思,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准备的两人直接撞在了一起。 唐钎有小七在身后扶着,只是向后踉跄了两步,倒是没什么大碍,两人一声惊呼,随后便站稳了身子,再看与自己相撞的那人在满是积雪和污泥的路面上滚了几滚,这才挣扎着半坐起来,看向唐钎的目光中满是怒意。 对方的眼神中透着不善,唐钎却不敢发起任何的挑衅,虽说对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并非什么自己开罪不起的人物,不过这里可不是他可以耀武扬威的大宋国都。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唐钎向对方施了一礼表示歉意,一摸腰间的钱袋,从里面取出一块大约两钱重的碎银丢在对方的怀里,随后便打算带着小七绕道而行。 唐钎打算大事化小,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他二人离开,乞丐模样的男子突然一个虎扑,双手抱住了唐钎的右腿,同时开始了一连串的手舞足蹈,口中更是叽里咕噜说出一长串金国语言,也就是片刻功夫,从不远处的街巷中涌出十多个壮汉,片刻之间将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虽说唐钎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但眼前的局面他还是能够看清的,小乞丐故意撞自己,而后自己的处理方式让他们觉得是捏住了一个软柿子,这么多人突然出现,就是打算讹上一笔。 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唐钎发出一声苦笑,难怪这帮人有恃无恐,原来是认准了他们的宋人身份。 伸手拦住已经开始撸袖子准备动手的小七,唐钎朝着几人拱了拱手:“几位能否让一个能交流的出来与我对话?” 唐钎的腰杆笔直,纵然心里已经慌得一比,也竭力想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好让对方知难而退,只可惜这几个小混混根本就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在怒不可遏的吵嚷之间,围住两人的圈子又缩小了一些,有两个人更是伸手开始推搡唐钎的肩膀,口中的吐沫星子带着一股子异味险些喷在他的脸上。 眼看有领头的动了手,剩下的同伙们也不含糊,朝着唐钎二人挥舞起拳头,只是片刻功夫,唐钎的胸前背后便挨了好几拳,纵然小七身手敏捷,这时候被人紧紧围着,也没了辗转腾挪的优势,只能被动挨打,做不出任何反击,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唐钎打算破财消灾,拿出钱袋撒向半空好借机脱身之时,一个略显稚嫩,穿透力却极强的声音突然响起,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喊了什么,唐钎只觉得如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突然全部消失殆尽,四周在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之后很快恢复了宁静。 放下护住自己脑袋的双手,唐钎抬眼一瞧,果然发现那群乞丐全都作鸟兽散,连个鬼影子都没剩下,只有手臂上传来的隐隐作痛能证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似作假。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离开此地,若是那帮人察觉到异样折返回来,我可没办法帮你们第二次。” 不远的墙角下,一个依旧有些蓬头垢面的少年露出半个脑袋,他很是警惕地左右观望了一番,这才朝着还在懵圈之中的唐钎和小七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走,以免再被那帮人围上。 唐钎倒是没急着离开,他刚才也就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阵仗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地距离城主府并不太远,即便那些人回来,他们也是可以轻松脱身的。 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唐钎朝着少年略施一礼:“多谢兄台仗义帮忙。” “路见不平而已。”少年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小爷就是看不惯那帮人的嚣张模样。” 唐钎将原本打算用来解决事端的碎银递给少年,想要表达自己的谢意,谁料对方忽地一瞪眼:“怎么?真将小爷当成乞丐了?” 随即一挥衣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不做片刻停留。 “兄台请留步。” 就在他即将走出街巷消失在转角之时,身后传来了唐钎稍显急切的声音。 少年很是不耐烦的停住了脚步,脸色依旧有些阴沉,只是双方之间的距离稍远,唐钎并未看到他的嘴角泛起一丝隐秘的浅笑。 “阁下还有何指教?” 唐钎与小七一路小跑,来到少年身前:“我二人初至幽州,却因言语不通闹出了不少笑话,只说适才那事,若是有人从中调和,咱也不至于挨上一顿打,是以在下想请兄台临时充当一下翻译,呃…也就是帮在下与金人沟通,不知兄台…” 看着唐钎再次递过来的银子,少年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这才伸手接了过来:“闲来无事,帮你这些小忙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小爷这可不算乞讨。” 第9章 玻璃发钗 “你我之间是雇佣关系,又怎么能算是乞讨。”唐钎思量了片刻,“不过今日暂且不需要兄台帮忙,明日清晨去城外驿馆找我便好,对了,在下唐钎,敢问兄台高姓?” 他们二人今日要去的可是军需处,如此贸然带着陌生人进去恐怕欠妥,那打铁的老汉通宋语,自己也无需带上翻译。 “我名叶夷烈。”少年也不介意唐钎今日不要自己同行,在报了名讳之后便转身离开,过了片刻之后又折返了回来,躲在墙角的暗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唐钎二人向着幽州军需处的方向离去。 “原以为接近这两人还需要一番布置,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宋人果然都是人头猪脑。” “少主,事成了?”在他身后聚集而来的几个乞丐也皆是面露喜色,若是唐钎在此,一眼便会认出这几位就是刚才与他们发生摩擦的那几个混混。 “这小子接连两日出入城主府和军需处,想来在幽州城内的地位不会太低,即便打探不出什么军机要密,对于我们日后的行动多少也应该有所助益。” 这便是叶夷烈故意接近唐钎的目的。 幽州城破之时,身为大辽南京城主之子的他与大军失散,身边也只有誓死护卫的这十多名亲卫,如今以乞丐的身份隐于城内,倒也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打算以有用之躯完成复仇之后再殉国,也算是未曾辱没耶律皇族的威名。 想要凭这点力量夺回城池是不可能的,但他至少可以拉着金国的贵胄同归于尽,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要探清这位大金公主的动向,也好布置下埋伏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唐钎便是他的突破口。 “宋人背信弃义,与金国结盟,从那一刻起,他们便是我大辽的死敌,这两人也不算是枉死。” 念及此处,叶夷烈那略显稚嫩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狠厉,朝着唐钎二人离开的方向吐了一口吐沫,带着下属隐没在墙角的阴影之中,不见了身影。 “公子难道不觉得有些蹊跷吗?”走过一个路口,小七实在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哪有只听一声喊便逃走的无赖啊,即便是那小子报了官,至少也得弄清楚状况再撤吧。” “无所谓啦。”唐钎则是淡淡一笑,“一群半大孩童而已,又能掀起怎样的大浪。” 有了昨日的经验,再加上老铁匠精湛的技艺,这一次唐钎无需再帮忙动手,他与小七只从仓库内领取到最够多的材料之后便闲在一边喝茶取暖。 百无聊赖之中,唐钎忽而想起一事,直起身子抬头看看时辰尚未过晌午,让小七赶回驿馆一趟应该还来得及。 “给你一座高炉打铁已是坏了规矩,怎的还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了?” 唐钎想要借调石匠帮忙,军需官却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便直接拒绝了。 唐钎也不生气,将完颜汐给他的腰牌取出来,很是恭敬地举在对方眼前:“在下也是奉命办事,还请上官行个方便。” 军需官还想说些什么,可那玉制的皇家令牌就在眼前,他一个小小的后勤官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朝唐钎翻了个白眼,军需官挥了挥手,意思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去下面提,切莫再来烦他。 唐钎拱手道谢,让小七回去拿东西,再借调来石匠开凿出个小模具。 石匠看了唐钎所画的几张草图,构造也确实不复杂,尺寸也无需太过精细,甚至无需在石缝中开凿,只需用粘土捏出造型简单烧制便可。 简单的忙碌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正巧回去拿东西的小七一路小跑着重新出现在军需处。 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一个拳头大的包裹,将外面的碎布打开,露出一块有棱有角的透明物件,在一旁看热闹的石匠不免有些惊讶。 “这东西非石非金非玉,小的在山里采石时倒也见过不少,却不知到底有何用途,可否请小郎君指教一二?” 石匠说的倒是实话,唐钎让小七拿过来的的确只是燕山山脉深处不算罕见的一块石英石,只不过这块石英石内含杂质,呈淡紫状,可即便看起来颇为精贵,石匠依旧想不通这一凿便碎的破玩意儿除了比寻常石头好看一些之外还有啥用。 唐钎是打算将这块石英石做成玻璃首饰用来讨好那位完颜姑娘的,怎么可能会让眼前这位刚聊了几句只有点头之交的石匠坏了好事。 他当然不能承认这是自己在来幽州的中途下车小解时无意间自雪堆里所发现的这块石英石,而是将其背景来历好好美化了一番:“老师傅可不敢乱说,这是家祖昔日在西域所购的一块紫玉,虽非独一无二,却也世间罕有,怎么可能如你所说的那般随处可见。” 唐钎的解释让石匠有些将信将疑,从直觉上判断,那石块与自己在山中所见的别无二致,对方如此说了,他心中依旧疑惑,既然是玉石,理应找刻匠打磨才是,找我来开凿石模又有甚用? 唐钎自然不愿意跟石匠多说什么废话,将对方打发走之后,这才围着炉火偷摸着干活。 时间一晃便是夕阳西下,几位官兵在唐钎的指挥之下将新造好的炭炉连同配件送往城主府。 依旧从侧门进入,官兵们再次通力合作,将炭炉从马车上卸下,侍女小璃对着唐钎随手一招:“我家小姐的腰牌呢?” 唐钎取出玉制令牌双手递上,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些许谄媚:“劳烦小璃姑娘通传一声,在下有事求见完颜小姐。” 小璃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想到自家主子私下里对这宋人的印象还算不错,便也就未曾直接拒绝,将唐钎领至偏厅,她转身进入后院。 得知唐钎求见,完颜汐并未感到惊讶,反倒是嘴角擎上了一抹冷笑:“我便知道此人必定有所求,罢了,且听听他想做什么。” 沿着廊道行至偏厅,完颜汐对着唐钎挥了挥手:“唐使官进献炭炉有功,本公主确实该有所嘉奖,说吧,你有何要求,我尽量满足。” 唐钎微微一怔:“小姐会说汉话?” 完颜汐扬了扬她的柳叶眉,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样:“我大金贵族与官员皆习宋语,有何稀奇的?” “原来如此。”唐钎作恍然状,心中却是一声冷笑,只怕早在完颜阿骨打立国之初就有了侵宋的打算了吧。 “公主圣明,在下的确有件事希望公主能够帮忙。”唐钎躬了躬身子,自怀中取出一只狭长锦盒双手奉上,“炭炉本是搬不上台面的小道,在下怎敢以此居功。此物为家祖偶得,世间再难寻觅,特赠予公主,以报相助之恩。” 唐钎对自己的尊称让完颜汐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便被释然取而代之,经过这两日的接触,他若还不能打探出自己的公主身份,与草包也没什么分别了。 “独一无二?本公主还真就有些不信。” 完颜汐倒不是贪婪之人,作为大金皇帝最为宠爱的女儿,她自问也算是见过不少的奇珍异宝,只是唐钎的这一番介绍让她产生了一观盒中之物的兴趣。 只是在打开盒盖的一瞬间,完颜汐的神态便仿佛就此打住定格了一般,好半晌都未曾将视线移开。 唐钎所赠送的便是由那块淡紫色石英石所制作而成的玻璃发钗。 整个钗身造型简单,实在是因为石匠开凿的模具便是如此,钗尾钻出小孔,一根金丝线穿孔而过,下方追着一根紫色流苏,四颗玻璃缚于其中,与钗身交相辉映,在灯火的照耀之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再加上透明的材质,令发钗更显华美与精贵。 第10章 后知后觉 玻璃这东西在我国最早出现在春秋之末战国之初。 可惜的是祖先在玻璃与琉璃两者之间选择了后者,虽然玻璃制作工艺并未得到发展,却也作为一种精美的器皿在贵族之间有所留存。 所谓物以稀为贵,这东西罕见至极,价格自然不低,可谓是无市亦无价,寻常老百姓根本无从得见,而且大多都是酒杯茶盏之类的物品,完颜汐就算曾经见到过玻璃制品,也不可能看得出手里的发钗竟然是由玻璃所制。 拿在手中欣赏了好一阵,完颜汐将发钗放回了锦盒:“这东西太过贵重,本公主可不敢收,你且拿回去好生保管,至于你所求之事,大可说来听听,只要并非强人所难,我绝不推辞。” “所谓宝剑赠英雄,这发钗在我手中也只如废物,戴在公主的发鬓之上方显价值。” 不等完颜汐再次拒绝,唐钎立即将话题转移至自己所求之事上,“不瞒公主,在下在东京城之中也算是官宦子弟,平日里娇贵惯了,如今来了幽州,实在是住不了城外的那间破败驿馆,还请公主帮个小忙,让在下主仆二人住进城内,如此也方便在下将宋国的那些新鲜玩意儿献予殿下把玩取乐。” 完颜汐的眉头微皱:“唐使官如今的身份是宋国官员,贸然入城似乎不妥吧。” 唐钎苦笑:“公主多虑了,在下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跨马定乾坤,即便是入了城,也没那里应外合突施冷箭的本事,所图也只是吃饱穿暖而已,还请殿下成全。” 完颜汐当然知道只凭城外那个宋国使团根本就掀不起什么浪花,此刻听了唐钎的话,依旧不愿松口:“本公主虽为幽州城主,城内的军防事务却由完颜逊把控,他曾颁下法令幽州封城,外人不得擅自入城,便连我也是无能为力的,不过,若是使官你改变了身份,成为我城主府的幕官,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这可就是摆明车马劝他叛宋了,唐钎显然是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苍白了不少,短暂的愕然之后方才恢复了过来。 “大宋也好大金也罢,无非是换一个效忠对象而已,人生短短数十载,在下倒是想着及时行乐,并不愿受愚忠所累,不过家父极重名誉,我若投金,势必连累家族,公主也不愿留一个不忠不孝之人在身边吧。” 完颜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倒是本公主冒昧了。” 半个时辰之后,城主府的侧门打开,唐钎从里面闪身而出,脸上满是沮丧之色。 纵然他刚刚巧舌如簧,费尽了口水想要劝服完颜汐让他主仆二人住进城内,对方却只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唐钎知道自己再强求下去便是不识趣了。 “咱们就非得进城吗?虽说咱们如今跑不了,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时,不是照样可以回东京么?” 唐钎摇了摇头:“只怕咱们等不到那时候了啊。” 现下的金军大部正在围困盛京无暇南下,宋金之间尚未撕破脸皮,可至多也就半个月时间,辽国都城便会被攻破,金国必定挥军直抵东京城,到时候他们这个出使幽州的使团绝对会被用来祭旗。 原本唐钎的打算是先与使团分开,虽说依旧不能摆脱困境,单独行动至少增加了一些逃脱的可能。 可惜完颜汐油盐不进,万般无奈的唐钎也只能另作打算。 与此同时的城主府内,完颜汐将唐钎所赠的发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宋国果然是个富庶之地,连个发簪都做得如此精致,如此技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既然殿下喜欢,何不索性应了那宋人的要求,横竖只是进城而已,让人看着不就成了?” “你懂什么?”完颜汐横了小璃一眼,“这唐钎只是会些奇技淫巧而已,不能让我大金国富民强,反倒有可能令人贪图享乐,即便真心投靠,我也得思量斟酌一番,更何况他只是寻求庇护,却始终不肯叛宋,这种人我要来何用?” 小璃嘟了嘟嘴:“那你还平白收人东西?” “你这丫头,平日里乖巧懂事的从不多嘴多舌,怎么今日竟维护起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了?”完颜汐伸手在下小璃的头上拍了一下,“这发钗我的确是喜欢,大不了日后有机会帮他一次,便算结了这场因果也就是了。” 接下来的几日,幽州城内一片风平浪静,唐钎却能隐约嗅出山雨欲来的味道,为了及时脱身,他让新请的向导叶夷烈带着自己再城中四处乱窜,希望找到一处能够藏身的隐蔽之所,在大难临头之时能躲个一时半会也是好的。 “实在不行,也就只能剪了发髻伪装金国人了。” 虽然很不情愿,唐钎可不会被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思想所束缚,一切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 唐钎苦寻求生之策无果,李侍郎同样也是满脸阴沉。 自抵达幽州城外之日起,李邺已经多次递上名帖求见金国守城主将完颜逊,希望他能够安排大宋使团尽早与金方商议归还幽云十六州之事,完颜逊三番五次避而不见,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金国有拖延和谈之意。 今次他在幽州指挥所的大门外苦等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堵住了完颜逊,对方依旧未成给出什么实质性的答复,只说双方的协议是攻克辽国之后方可履行协议,言下之意便是让李邺不必太过着急,耐心等着便是。 “不过仔细想来,距你我坐下来和谈之日,只怕也为期不远了。” 那时候盛怒之下的李邺只当对方是在故意拖延,此刻静下心来再稍加琢磨,不禁眉头微皱了起来。 “难道说,金国即将在近日攻破辽国盛京城?” 这样一个令人几近战栗的念头一闪而过,惊出了李侍郎一身冷汗。 宣和二年,金军开始攻辽,正逢辽国境内天灾频发民不聊生,金军势如破竹之下,接连攻克辽国东部城池,辽军被迫北撤,天祚帝耶律延禧更是逃出居庸关,只留耶律醇驻守南京苦苦支撑。 而到了宣和四年,大宋联金攻辽,虽说在童贯的胡乱指挥之下,大宋并未取得一场实质性的胜利,不过正是有了宋军的从旁牵制,金军的攻势更是迅猛,现如今辽国五京已有四京被金国占领。 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短短十数载,昔日大宋的强敌辽国便有大半领土易主,虽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李邺却明白,如若局势照此继续发展下去,金军攻下盛京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五京全部被拿下之后,辽国覆灭,而这一切是否能令完颜一族的狼子野心得到一时的满足?显然不可能。 再结合完颜逊那模棱两可的态度,李侍郎已经可以断定,金国根本就没打算与大宋和平共处,说是归还十六州,宋军真正接手的也只有四州之地,且均是被金军洗劫过的空城,便连早该换防的幽州城,至今也还在金军的实际控制之中,显然是为了金军主力南下做准备。 如若盛京失守…… 想到这里,李邺不禁再一次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管金军是否有意攻宋,这消息必须尽快传回东京城,以便朝廷能够早做防范。 而便在李邺苦思冥想如何回京之时,驿馆外忽地一阵嘈杂传来,惹得大宋使团成员们纷纷走出大堂观望,随着一声巨响,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驿馆大门被撞倒,扬起的残雪如同白色的粉末一般弥漫开来,闪烁的银色光芒以迅雷之势将不明所以的使团成员们围在了中间。 第11章 牢狱之灾 短暂的失神之后,使团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尔等胆敢冒犯大宋使官破坏两国邦交,还不速速退下。” 也不知是眼前这些金军听不懂宋语,亦或是根本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这位官员的呵斥只如石沉大海一般,完全没有起到任何的效果。一名将官骑着战马从驿馆外缓步而入,嘴角挂着略带讥讽的微笑,看向宋使的目光之中满是轻蔑之色:“末将奉王爷命请诸位使官移步幽州城,各位,请吧。” “混账,哪有请人入城是这般态度的。”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义愤填膺,似乎还没有看清当前的局势,也只有为首的李侍郎与站在角落的唐钎相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息。 “可怜老子苦心谋划,想要逃脱这场牢狱之灾,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啊。” 略显昏暗的牢房审讯间,一袭大宋官服的兵部侍郎李邺迈着四方步入内,来到正端坐其中的完颜逊对面,双方对视一眼,李邺撩起官服下摆,在一把木椅上坐下,双眼微眯气定神闲,一副懒得搭理完颜逊的模样。 事到如今,他们这个使团算是折在了幽州,可笑当中有好几个花钱买功的官宦子弟,非但收复幽州的功劳没捞着,还得赔上自己的小命,真是一笔血亏的买卖。 “李侍郎便不想知道为何会被关进这大牢之中?” 李邺一声冷哼:“这还用猜吗?想来尔等已然做好了南下攻宋的准备,否则也不会去而复返,重新占领幽州城了。” 依照宋金双方的协议,辽国覆灭之后,幽云十六州回归大宋,而从金军对幽州城实行收刮一空的决策中也可以看出,金国原本也是打算归还这几座城池的。 幽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加上辽国此前的盘剥,城内的钱粮早就所剩无几,金军攻入城中之后,又将整个幽州从里到外犁了一遍,青壮劳力全都迁徙金国腹地,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等同于只给了大宋一座空城。 对此,大宋朝廷也认了,空城就空城吧,至少皇帝赵佶觉得丢失百年之久的幽云之地重回大宋,他也算是完成了祖宗遗训,这样的功绩足可傲世整个大宋皇室,让他千古留名。 可谁能料到,原本已经撤走的金军却杀了个回马枪,在宋军入城之前再次占领此地,简直就是反复无常卑鄙无耻的小人行径。 “要说出尔反尔,你们大宋也不遑多让,与辽国百年交好,宋仁宗驾崩时,辽道宗痛哭流涕并为仁宗设衣冠冢,到头来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完颜逊伸出手指掏了掏不太痒的耳洞,“都是一丘之貉,谁也不必说谁高尚,归根结底,都是各为其主而已。” 李邺冷横眉冷对并未答话,而是以一声冷哼充做回应。 “幽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如今更是以寸草不生来形容也不为过,原本的确是要归还给你们宋国的,但李侍郎可知为何我军却去而复返?” “山海、居庸两关在金国的控制之中,此时又占了幽州,若是本官还猜不出尔等的狼子野心,还当什么兵部侍郎?” 占据了这三处关隘,金军随时可以兵分三路越过长城直逼东京,大宋岌岌可危。 “今日你们囚禁本官与一众大宋使节,想来是北方已然平定,辽国覆灭,金军做好了南下的准备,所欠缺的也就是一个借口而已。” 完颜逊朝着李邺拱了拱手以示钦佩:“李侍郎所料不错,实不相瞒,我大军已然集结完毕,不日将抵达幽州,至于出兵的借口么,虽说宋国已经将叛将张觉得头颅送回,却并未平息我皇的怒火,而此番以李侍郎为首的大宋使团在谈判中咄咄逼人,全然未将我大金放在眼里,陛下决定挥兵南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以为凭这三言两语便可堵住幽幽之口?” “史书向来都是胜利者所书写,李侍郎觉得若是我大金夺了宋国的江山,会不会用春秋笔法将讨伐的过程一笔带过,而阁下会不会因与大金谈判失败导致大宋灭国,被史官记上一笔,因而遗臭万年?” 李邺的眉头紧锁:“将军与本官说这些,是在劝降?” 完颜逊淡淡一笑:“本王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 “痴心妄想。”李邺一身正气,再也不看完颜逊一眼。 “唉,既如此那便算了。”完颜逊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起身边走,“念你如此忠君爱国,便留你一个全尸,可惜大宋朝廷只会痛斥你办事不力,将责任全都推到你的头上,为那帮酒囊饭袋顶罪受后世唾骂,果真值得?” “等等。”李邺的脸上闪现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纠结,显然是在内心深处做着艰难的抉择,直到停住脚步的完颜逊转身要走,这才幽幽开口,“看来无论如何,这口降金叛宋的黑锅都会扣在本官的头上,区别只是本官是是死是活而已?” 少顷,唐钎迈着轻松的步子走进这同一间房。 完颜逊指了指李邺刚刚坐过的那把木椅示意他坐下说话。 “唐使官才思敏捷,想来也应该猜到幽州城内发生了何事。” 唐钎很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若是在下所料不错,你们金国的皇帝已经下令南侵,大军先锋应该很快便会抵达幽州,小王爷杀一个回马枪占领幽州城,便是为了方便行军吧。” 完颜逊淡笑着点了点头,忽而提及另一件事:“阁下给七公主所制的那个炭炉,本王也略有耳闻,公主对此物甚是喜欢,不得不说,大宋的官宦子弟于享乐一道,确是有些手段,若非公主发话,阁下如今也不会有如此待遇。” 唐钎朝着幽州城主府的方向拱了拱手:“多谢公主厚爱。” “只可惜,阁下应该也知道,我大金能够崛起于蛮荒之地,如今正是厉兵秣马争夺天下之时,若是阁下只是会些教人享受的东西,只怕保不住你的命。” “若是我说在下可以看到未来一角,不知小王爷信是不信?” 完颜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便带上了几分不屑与鄙夷:“你觉得本王会信吗?” “其实这一点很容易验证,如今金军先锋尚未抵达幽州,在下却知道此番领军南侵的主帅是谁。” “哦?”见唐钎的态度如此肯定,完颜逊也起了一些兴趣,虽说他已经接到了来自京城的通报,自然知道主帅是何人,但完颜逊可以确认,整个幽州城内看过这则密函的也只有他一人,唐钎昨晚便住进了幽州大牢,根本不可能从公主那里打探到这个消息。 “你倒是说来听听,我军主帅是谁?” “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斜也。” 唐钎不假思索便报出的这个名字让完颜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偌大的刑讯室内突然陷入了一阵近乎诡异的寂静之中。 看着完颜逊脸上的惊愕表情,唐钎轻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在下猜对了。” 猜? 完颜逊冷哼了一声,根本就不愿相信他是猜出这个名字的。 完颜斜也年事已高,再加上疾病缠身,根本不可能领兵打仗,若非自己看到了密函,完颜逊绝对想不到这样一个本该安享荣华的老王爷会成为此番攻宋的都军。 “你果真能够预见未来?”虽说唐钎的确说出了主帅的名字,完颜逊依旧不会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荒诞之事,“那你预测一下,本王稍后会做什么?” 唐钎苦笑:“在下是人,不是神仙,即便是仙,也不可能测算出世间的瞬息万变,王爷是否有些强人所难了?在下只能看到影响后世的重大事件,不能窥视整个人间。” “阁下的意思是本王只是凡间草芥,还入不了阁下的法眼。”听出了唐钎话中的嘲讽,完颜逊并未生出怒意,“好,就依阁下所说,此番我军攻宋算是大事了吧,你可否预言我军的胜败?” 这一次,唐钎很是爽快地给出了回答:“尔等一年内攻不下东京。” “好,既然阁下言之凿凿,那便与本王去东京城外走上一遭,本王倒要瞧瞧,阁下究竟是无所不知的半仙还是装神弄鬼的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