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重生,嫡女宠冠京城》 第1章 重生退婚 “夫人,加把劲!加把劲啊!” 稳婆的呼声响在耳畔,苏蔓溪艰难地睁开眼睛,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染,胎儿却迟迟没能娩下。 “怎么办!孩子太大了——” 热水一遍遍地擦过周身,苏蔓溪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剧烈而漫长的疼痛如酷刑,熬得她几乎不成人形。 “好冷啊……” 她张嘴嗫嚅,遥遥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宾客喧嚷的笑声。 这得是第四十二回了吧。 苏蔓溪苦笑着闭上眼,眼前突然走马灯似的闪过六年前她与袁康的洞房花烛夜。 “呵。” 想到这,苏蔓溪摇了摇头,热泪从已经泛凉的颊侧滚过。 她好恨呐…… 恨所托非人,恨引狼入室,害苏家上下含恨而终……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啼血的哭叫被喉口突然涌出的血淹没殆尽,恨意却似地狱业火迅速地席卷周身。 “夫人……夫人……” 突然,眼前一阵黑白倒错,苏蔓溪挣了挣手,下一刻,气息一倒,那手便重重地摔在了褥子上。 她死了。 死在吸血扒骨的忠义伯爵府。 合上眼的一瞬间,天光散乱,耳畔传来铜铃轻响,她仿佛回到了云英未嫁、岁月正好的少年时…… “姑娘!姑娘!!” 斑驳的光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苏蔓溪来不及反应,便被熏了一阵香风,随后,一件衣裳已经囫囵套在了她头上。 “等,等等!” 她哑声开口,从领口钻出来的瞬间,却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莺儿!?” “姑娘?” 正对面,圆脸圆眼的小丫鬟眨了眨眼,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这怎可能呢,莺儿早在她出嫁后的第三年就被柳秀儿给乱棍打死了—— 难道是在做梦吗?苏蔓溪掐了把自己的脸,疼! 不是梦! “今天……是什么日子?” 莺儿纳闷地皱起眉:“姑娘睡糊涂了不成,今天是忠义伯爵府来咱府上下聘的日子呀,人都已经等在门口了!” “下聘?” 苏蔓溪猛地直起身来,没记错的话,她竟然回到了六年前——袁家人来苏府下聘礼求亲的这一天! 这一天,正是她一步步走入悲剧命运的转折点—— “快,莺儿,为我更衣,我要亲自出去看看!” 莺儿一头雾水地看着突然振作的苏蔓溪,赶忙捧上妆匣忙活起来,简单地梳洗一阵,主仆俩便一道往前厅走去。 今日的苏宅格外的寂静,说是求亲,偌大一个苏宅,却没见几个人在门房迎候。 甚至连门口都没几个看热闹的。 “姑娘,你真的要嫁给袁公子吗?”莺儿也在一旁悄悄发问。 没错,苏家上下,几乎没一个人同意她与袁康的这门婚事。 一来地位悬殊,苏家虽富可敌国,奈何是个商贾人家,一向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满城贵胄的京城,更是对苏家嗤之以鼻。 二来,那袁家虽是勋爵人家,可名声不好,小家子气不说,做事情更是上不得台面。 也怨不得苏家满门无一人同意。 …… 苏宅仿照古制,造得十分宏大,走到前厅的时候,才听到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苏兴和梅倩皆不同意这门婚事,索性作壁上观,连脸都没露,只打发来两个奉茶的侍女迎客。 忠义伯爵府同样只来了三瓜两枣,家里的长辈嫌她商贾人家腌臜,遣来下聘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管家,另一个是袁康的跟班白鱼。 苏蔓溪转身入座,嘴角微勾。 上辈子还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如此敷衍草率的聘仪,她竟都能从中看出袁康的“真心”? “苏姑娘!” 管家瞧见她,立马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我家主君主母今日去了庙里烧香,这才耽搁了不能来,还请您不要见怪。” 苏蔓溪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连眼都没抬:“你家公子也跟着去烧香了?” 白鱼忙插嘴道:“公子也是想为您祈福——” “呵。”苏蔓溪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将茶水径自泼在了地上,好巧不巧烫着了白鱼的脚。 “哎哟!苏姑娘你这是——” “烦请转告,袁家人要是都这么热衷礼佛,不如直接挑个姑子进伯爵府作新妇吧。” 白鱼瞪大了眼:“这,这是什么意思!” 苏蔓溪抿嘴微笑。 “意思就是——我,不嫁了。” 管家和白鱼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变卦,两人面面相觑一阵,逃一般地出了苏宅。 但苏蔓溪知道,袁家刻薄,面子虽然要端,却也断不会错过她这条大鱼。 果然,第二天,袁家夫妇就亲自带着袁康上门来求亲了。 “小溪,既然袁家夫妇亲自来了,还是由为父——” 苏兴虽然和袁家看不对眼,但该做的面子还是得做,苏蔓溪却不动声色地制止了他:“爹,交给我吧,我能应付。” 于是,只带上了莺儿一人,她淡然地拨开了前厅的珠帘。 “苏——” 袁家夫妇看到来的只有她和一个下人,当即沉了脸,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哼,商户就是商户,没登得上台面的做派。” 袁夫人冷笑一声,嘲讽道。 一旁的袁康也是一脸意外,苏蔓溪扫了他一眼,他又急忙端出深情难抑的模样。 “我袁家也算是清贵人家,到了这,竟然连长辈的面都见不着。”袁夫人的神色越加鄙夷。 苏蔓溪也没给她继续发作的机会,面色不改地回道:“既是客人,长辈应是不必见的。” 袁夫人激动地直起背来:“康儿可是在我们这苦苦求了许久,我们才答应这门婚事,你不以婆母之礼孝敬算了,竟还摆起谱来了!” “什么谱?” 苏蔓溪像是没听清,含笑又问了一遍。 袁夫人是个受不得激的疯女人,闻言“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抬手就要砸一旁的杯盏。 “提醒一下,这一盏是汝窑新出的碎琉杯,虽然不贵,约莫也只需城东两套宅子的价吧。” “……” 闻言,袁夫人的动作猛地一停。 她忠义伯爵府如今也就只剩“清贵”二字了,只一个爵位在,没多少真金白银,全府上下的财资比及苏宅,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第2章 抱大腿 “怎么不砸了?”袁夫人脸色难看,偏偏苏蔓溪又开始优哉游哉地火上浇油。 “既然不砸了,那便将婚帖拿出,拿浓墨一涂,将婚事作罢吧。” “什么!?”袁家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没听清吗?”苏蔓溪眉眼弯弯:“我以为昨日贵府小厮已经传达清楚我的意思了,我说,我要退婚。” “溪儿!” 袁康伸手想来拉她的袖子,苏蔓溪却已转身轻巧地离开。 只留下一个轻巧的背影。 “送客。” 这次交锋,她彻底和袁家撕破了脸,与此同时,她也猜到了袁家那几个腌臜货色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果然,没过几日,外出采买的莺儿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 “姑娘,不好了!!外面的人突然开始传起你的闲话,而且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都说了什么?”苏蔓溪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说,说您只是商贾人家,竟然还看不上忠义伯爵府,还说您不守妇道,早已不是清白之身,见事情暴露,这才急急忙忙地想要退婚……” “哦?”苏蔓溪挑起眉头。 “姑娘……这可怎么是好?”莺儿扁着嘴,显然很为她烦恼。 苏蔓溪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儿,我不会在意这些的。” 至少,不是在这个时候在意。 因为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十天后便是此次春闱放榜的日子,上一次绍康位列三甲榜上。 但这一次阴差阳错,她推拒了和袁家的婚事,袁家人势必会从中捣乱,设法将绍康的名字除去。 十日之内,她必须要找到更大的靠山,才能让春闱榜不被有心人篡改。 但是,她也不会轻易地放过袁家。 于是,苏蔓溪豪掷百两,找来百余个嗓门大的孩子,交代他们将袁家的事情编成歌谣,让他们在大街小巷大加传唱。 坊间最喜爱听这些似真似假的贵胄传闻,因此不过几日,童谣便在百姓之间传开了。 “有男要取千金妇,临到头来却辜负,姻亲不成流言浮,谁人不知吃绝户……” 童谣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袁家人耳中,袁家人被童谣说中心事,当即暴跳如雷。 袁康自恃在朝中有二皇子做靠山,更是连夜驾马车去了二皇子府,求请二皇子不但要让此次科考的主考官将苏绍康的考卷扣下,还塞了不少金银,特别交代一定要让苏绍康屡考屡败,再没有榜上有名的机会。 主考官虽然自持朝廷清流,从不趋炎附势,可一对上如今在圣上面前如日中天的二皇子,他顿时卷了自己那“两袖清风”,乐颠颠地迎向袁康送来的银钱。 “袁公子,劳您回去禀报殿下,他吩咐的事下官一定记在心上!” 苏宅。 苏家老小齐聚前厅,苏兴郑重地咳嗽了一声,看向面前的姐弟俩。 “溪儿,绍康,爹年纪大了,如今你二人都已长大,也该着手管理家里的事了——” 苏绍康正握着兵书时不时地琢磨比划,闻言头也不抬。 “爹,我志不在此。你从前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我要入朝为官,报效家国!” 说着摸了摸下巴,挑眉看向一旁的苏蔓溪。 “我看还是阿姐更适合些,她自小就比我聪明得多!” “溪儿?”苏兴又咳嗽了一声,“哎哟”着扶住了自己的老腰,“爹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苏蔓溪抱着手臂在一旁站着,闻言下巴一抬:“我还有的选吗?” “这就对了!”苏兴顿时乐得直起腰来,“我苏家的孩子就该这么有志气,溪儿,那从今往后,家里的大小生意都得你来做这一把手了——我呀,总算能和你娘去四海云游咯!” 话没说完,苏兴已经乐不可支地背着手哼着歌,优哉游哉地跨出了门。 苏蔓溪摇头失笑,朝苏绍康招了招手。 “干嘛,阿姐,我可不帮你管家里的账!” 苏蔓溪一个脑瓜崩弹在他脑门上:“给你懒得,去,把爹院里的账册都给我搬过来!” 于是,不到三天的时间,她将家中的产业不论大小,一一分类整理,梳理成册,心里大概有了底。 此时,距离武举放榜还有七天时间,苏蔓溪找到了前世的闺中密友,赵家千金赵嘉欣。 “莺儿,去赵府送一封请帖,就说故友相邀,望醉湖楼一聚。” 两人约在黄昏,信里虽然只说了一个赵嘉欣,但来得却是赵家兄妹两人。 其实苏蔓溪上辈子就有些奇怪,但凡她约赵嘉欣出来喝茶买脂粉,总有个赵嘉辉跟在后头,赵公子美名其曰放心不下两个弱女子游街要贴身保护,到头来却总是在与她拌嘴。 就像现在—— “喝茶不叫我,苏大姑娘还是一如以往的小气!” 喝不死你。 苏蔓溪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笑意融融:“赵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 赵嘉辉顿时打了个寒颤,满脸戒备:“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如果没记错,赵大哥是在太子殿下手下当差吧……”无视赵嘉辉见鬼一般的眼神,苏蔓溪客客气气地为他满上一杯茶,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娓娓道来。 “……你是说,你想带着苏家投靠太子殿下!?”听完她的想法,赵嘉辉不由瞪大了眼。 “赵大哥不会不知道苏家的实力吧?”苏蔓溪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嘉辉垂下眼,摩挲起手指:“我自然是希望殿下能得更多助力,但是——” 苏蔓溪耐心空了一半,敲了敲桌面:“就说行不行吧?”苏家的富贵,也不是虚的。 她生得一副好皮相,细眉杏眼,笑起来温润良善似秋水,沉下脸却像变了个人,眉眼凌厉,锐气肆意,像烈日下灼灼开放的野蔷薇。 漂亮,却带着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赵嘉辉被她这一眼看得晃了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这也不是不可以。……殿下两日后会去京郊的佛观,为炎城受旱灾的灾民们祈福。” 说完,才像突然回过神来,忙摇了摇脑袋:“我只能说到这,不然就得连累赵家淌浑水了!” 苏蔓溪满意一笑,大方地将沉甸甸的钱袋扣到了桌面上。 “爽快,这顿我请了!” 第3章 可否一叙 太子的行踪到手,接下来只需要制造一场“偶遇”。 至于和她配合的人,绍康这木头脑袋肯定不行,她得上邕峨山找个机灵点的! 于是简单收拾完包袱,苏蔓溪连夜爬上了外祖父的山头。 “外公!!” 梅老爷子一听到外孙女的马蹄声,连忙拄着拐杖迎了出来,两人热络地聊了一阵,苏蔓溪探头看向里屋。 “成龙不在么?” 梅成龙是她的表弟,自小在邕峨山长大,练了一身好武功,为人正直豪爽,一身的侠肝义胆。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匪气,正好能和她搭伙唱出“好戏”。 “阿溪姐!”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梅成龙就扛着大刀从后山绕了回来。 见人到齐,苏蔓溪将梅老爷子扶到藤椅上坐下,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她的“投诚”计划。 梅老爷子听得格外认真,在听到苏蔓溪说日后能让苏家人入朝为官的时候,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乖囡,没唬外公?” “当然没有!”苏蔓溪眼神坚定。 老爷子沉吟片刻,突然握住了苏蔓溪的手:“好孩子,你点醒外公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即便烂在邕峨山也没关系,但你们这些年轻的孩子可不行,还是得往正道上走——” 说着,他无比惆怅地看向一旁的梅成龙:“就说你表弟,从小到大猢狲似的在山里疯跑,女娃娃瞧他就跑,说门亲事难如登天……唉,这孩子是该换条路走了!” “那就……”苏蔓溪和老爷子对视一眼,一齐点头。 “开干!” 于是,苏蔓溪领着一脸憨厚的梅成龙下了邕峨山,又从苏兴那借走了四个身手最出挑的护卫,一行人装扮得严严实实,直奔京郊佛观。 这日阳光晴好,礼佛的人不在少数,苏蔓溪特地等到日中香客们都陆续去用斋饭的时候,在太子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只等大鱼落网,而后一声令下。 “拿命来!!” 一声糙厉的叫骂破风响起,太子一行尚未来得及反应,一伙悍匪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梅成龙本就生得有些彪悍,又膀大腰圆,被苏蔓溪画上刀疤带上面罩,很容易地成了个江洋大盗。 还没亮出兵器,光是往佛堂门口一站,太子身边的护卫们已经如临大敌地围了过来。 随行的赵嘉辉也跟着慌了神,急忙将顾景灏严严实实地护到身后。 “你是什么人,胆敢冒犯太子殿下!!” “废话什么!” 话音刚落,梅成龙已经带着一行人冲了上去,几个苏府侍卫蒙着面罩紧随其后。 太子此次显然是低调出行,身边只带了四五个贴身侍卫,虽然都是练家子,但抵不过邕峨山的一群“野路子”,两拨人瞬间揪斗在了一起。 梅成龙这边的人虽被叮嘱过不许伤人,但阴招不断,又是掐腰又是扣眼睛的,几个太子近卫被纠缠得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就在这时,透过人墙,躲在暗处的苏蔓溪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废物太子。 正值初春,男人披了一席鸦青的狐氅,乌发挽了半髻,斜簪了根细长乌木,剩几缕发丝闲散地依着面颊。 穿堂风悠然而过,年轻的太子抬起头来,先露出的一双无悲无喜的瑞凤眼,而后是一张苍白却十分俊逸的脸—— 苏蔓溪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瞬,下一刻,她偏头看向佛堂外的小径。 时间卡的正好! 小径尽头,正是听到动静带人赶来的苏绍康! 苏绍康不会演戏,那她就推波助澜,帮他完成这一出“英雄救帅”—— “你们是什么人!”苏绍康的出现瞬间扭转了颓势,他自小习武,身法诡谲,一出手,“匪贼”们当即被他用一根长棍打得节节败退。 梅成龙见状假意“顽抗”了一阵,顺势做出一副不敌的样子,没打几个回合就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 “殿下,你没事吧?” 形势一瞬间就被扭转,苏绍康收好长棍,走到太子跟前,抱拳作了一揖。 见来的是他,赵嘉辉眼前一亮,喜不自胜地迎了上去:“绍康,还好有你!几年不见,你的身手见长啊!” 说着回头看向依旧神色淡淡的顾景灏,热切道:“殿下,这就是我前几日和您提起过的苏家二公子,为人侠肝义胆,身手还很不错。” 闻言,顾景灏拢了拢大氅,呵出一口凉气。 他侧过脸看了苏绍康一眼,微一点头,眉眼似带笑意,却掺着些寒气。 很明显,这位殿下兴致不高。 苏蔓溪躲在暗处,眉头慢慢皱起,她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这场“路见不平”让苏绍康能在太子面前露个相,再顺便借着救命之恩拉近苏家和东宫的关系。 但眼下在这位太子脸上,苏蔓溪看不到任何破冰的痕迹,这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看出了一些破绽,对这次“英雄救美”有所怀疑。 想来也是,再不济也是东宫储君,怎可能没有一点防人之心。 简单的权衡之后,苏蔓溪略微整了整头脸,迈着从容的脚步,走进了佛堂之内。 “民女不请自来,叨扰各位了。” 佛堂中几道视线瞬间齐聚一处,苏蔓溪一席赭色短打,将乌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扬眉含笑,英姿飒爽。 她废话不多,一把将呆若木鸡的苏绍康拎到旁边,然后深呼了口气,来到太子跟前。 近看这张脸更是毫无瑕疵,却是很寡情的面相。 “殿下,民女苏蔓溪,是苏家如今的当家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与我苏家做一场交易?” 苏蔓溪坦率得令人咋舌,一旁使眼色的赵嘉辉险些眨飞了眼皮。 佛堂中的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滞,几个呼吸间,突然,顾景灏毫无征兆地低下了头。 “苏姑娘想做什么交易?” 他甚至没问是哪个苏家,因为能在太子跟前坦然报出个“苏”字的,京城也只有这么一家。 听到这话,苏蔓溪后背绷着的那根筋顿时松了松。 “能否请殿下入内殿一叙?” 第4章 抱太子大腿 于是顾景灏屏退下人,跟着苏蔓溪来到净室。 苏家人向来喜欢开诚布公,苏蔓溪同样如此。 她简单地说明了与袁家结下的梁子,又坦白了她担心弟弟科举被使绊子的顾虑。 最后轻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一块琉璃质地的令牌推到顾景灏面前。 “这是可调动苏家钱庄的百应符,苏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苏家的诚意很大,顾景灏却仍旧面色冷淡。 “所以,你想要什么?” 苏蔓溪正色看向他:“我别无所求,只想为家弟求一个公道。” “如此便可?” 顾景灏捂唇咳嗽了一声,脸色又肉眼可见得黯淡了几分。 苏蔓溪为他端上一杯热茶,恳切道:“殿下如若不放心,可亲自去看看舍弟的答卷,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顾景灏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率,眉毛一挑:“那孤就拭目以待了。” 苏蔓溪知道八字已经有了一撇,当即行了大礼,直呼殿下仁德。 顾景灏很快就离开了佛观,却没收下她的百应符。 回城后,苏蔓溪立刻着手准备了数车银钱,借着暮色遮掩,抄小道送到太子宫外的一处府邸。 回话的人传信很快,说太子殿下收下了银钱,却没往府里送,而是直接叫人将银钱换成了粮食,连夜送往近日正饱受饥荒折磨的炎城。 “所有的银钱都被殿下用在炎城了?”苏蔓溪有些意外,都说当朝太子一问三不知,却难道是个心系百姓的贤德储君? “咱得变条路子,别再送银钱了,交代底下干事的人,将账上能走的钱都理出来,通通变卖成干粮,一道给太子殿下送去!” 所谓投诚,就得投其所好,忠其所谋。 果然,翌日,东宫的飞鸽就落到了苏蔓溪院前的梨树上,密信上只寥寥写了几行话,竟是知会她尽快收拾行囊,傍晚随太子车队一道前往炎城处理旱情。 这是想带着“钱袋”一块走啊,苏蔓溪忍不住腹诽,却还是任劳任怨地收拾了行李,乔装打扮一番,纵马赶上了大部队。 顾景灏照旧坐马车,车帘随着颠簸不住翻飞,苏蔓溪忍不住从马上往下看,正瞧见矜贵的太子殿下在从容地倚窗远眺,一双古井般沉静的眼里此时却有明显的郁色。 而他视线的尽头,正对一座满目疮痍的城池——炎城。 久旱未逢甘霖,城郊的作物都已枯焦而死,连腐烂的根都被尽数刨出充饥,遍地是蛇虫干瘪的尸骸,往里走,饥民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城中的大小角落,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全是浑浊。 越往深处走,凄惨的景象愈多。满地乱飘的纸钱,被草席一裹横呈的尸首,还有孩童和妇人交错在一起绝望的哭声,天灾铸成人祸,原先以冶铁闻名的炎城已经被大旱击垮,成了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 苏蔓溪从没亲眼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下马时忍不住呼吸一滞。 莺儿更是吓得躲到了她身后,哆嗦着问道:“姑娘,咱们之前不也捐了不少善款吗?怎么这里的百姓还是这样可怜?” 是啊,白花花的银钱如流水般送往炎城,饿死的百姓却一日多过一日,多半是此地的官员作祟,将钱财都昧进了自己的腰包。 贪官酷吏横行,这才将炎城的灾情拖了数月没好。 顾景灏此时也下了马车,炎城物候干燥,他似乎很不适应,嘴唇都微微起了层皮。 苏蔓溪顺手帮他撑起了把伞:“殿下,您叫我来,应当不是来作壁上观的吧?” “苏姑娘以为呢?” 顾景灏的脸陷在伞下的阴影里,悠悠朝她看了过来。 苏蔓溪但笑不语。 她明白太子的意思了,苏家想投诚,就得拿出本钱,而她苏蔓溪,就是“本钱”。 原以为太子胸无城府,能用利轻易收买,没成想这人竟是个藏拙的。 苏蔓溪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好在她早有准备,应付得来。 下一刻,她十分自觉地开始着手开展赈灾工作。 苏家的产业覆盖甚广,连在炎城都开了好几家铺子,苏蔓溪先去摸寻了几家粮铺,她拿出了当家的派头,令牌一出,几个粮铺的掌事立马将高得吓人的粮价撤了下去,换上了“今日施粥”的招牌,开始“大发慈悲”地救济灾民。 她又将带来的数十车粮食分门别类囤积好,还按照男女老幼将灾民们简单地分了类。 “姑娘,咱不能直接分粮食吗?”莺儿在一旁看着,有些不解。 苏蔓溪一边忙碌,一边抽空解释道:“灾民已经饿了许多天,如果不分清楚,少不得有人因此闹事哄抢,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争抢起来,这些妇孺根本没有活路。” 说着,她接过一个被人遗弃在荒草堆里的婴孩,小心地将孩子抱到了怀里。 随后一边检查孩子的状况,一边腾出手飞快地翻找着带来的粮库账册。 “苏四,苏五!让灾民们排好队伍,告诉他们一旦有骚乱,即刻停止发放!” 就这样,原本还满脸狐疑的炎城百姓们见状纷纷围了过来,在得到许久未见的粗面馍馍后,不少人甚至喜极而泣,跪地朝她磕起了头。 百忙之中,苏蔓溪还不忘探看那些因为饥饿吃了沙土而腹痛不止的灾民,将带来的药一并分发了下去。 一下午的时间,半数灾民的情绪得到了安抚。 苏蔓溪来不及喝半口茶,一直奔走在饥民之间,一身胭脂色的衣裳几乎被黄土熏染成了暗红色。 顾景灏也挽了袖子,有些生疏地熬起了粥,看着对面忙得脚不沾地的苏蔓溪,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 原以为苏家长女应当是个豪掷千金骄矜傲慢的性子,先前为了攀附东宫才做出一副内敛沉着的模样,然而今日一看,这人……好似真的不如传闻中那般乖戾。 下一刻,看着苏蔓溪含笑哄抱着怀里猴儿似的婴孩,他皱起眉,默默将心里的成见划去了五成。 “殿下可要歇歇?” 似乎察觉到了他探究的目光,苏蔓溪坦荡荡地望了过来,顾景灏立刻收回视线,掩唇咳嗽了起来。 第5章 身为女子可惜了 “无妨。” 他正要回答,突然,头上多了一顶毛毡帽。 抬起头时,正好对上苏蔓溪笑盈盈的眼睛。 “殿下别嫌弃,帽子是我娘给我做的,虽然不好看,却胜在暖和。” 说着,还很贴心地帮他整了整帽子上的绒毛。 顾景灏愣在原地,等回过神的时候,苏蔓溪早已没了影,他抬手正要取了帽子,却有些难舍帽子里的热意,于是只能冷着脸,继续戴着这顶胭脂色的毛绒毡帽。 “姑娘!你慢点跑,小心扭了脚!” 不远处,苏家的丫鬟正追着苏蔓溪唠叨,看着那道娇小却灵动的身影,顾景灏难得有些感慨,这样一个女子,似乎生来就该像鸿雁周游四方,而不是被窄小宅院束缚脚步,成为笼中的家雀儿。 当然,苏蔓溪也用实力证明,她绝非寻常女子。 不过一日的功夫,灾民们的情形已经好了许多,赈灾之后的空闲时候,苏蔓溪就趴在矮树墩上涂涂画画,时不时地跑到附近用脚步丈量距离。 “苏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景灏的余光里一直有个她,见苏蔓溪忙活了大半天一直笔耕不辍,终于忍不住开口搭话。 苏蔓溪画完最后一笔,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献宝似的将图纸送到了顾景灏手上。 “殿下,时间紧,我只能简单地画了一点。” 接过来一瞧,每一张糙宣纸上都画着沟渠和屋舍的草稿,其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尺寸方位,连建材多少都一应俱全。 顾景灏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图纸,良久,他抬起头,正色看向苏蔓溪。 “苏姑娘竟还通晓这些?” 苏蔓溪擦了擦袖子上的墨水,闻言勾唇一笑:“我们做商人的,总得多长点见识,才好左右逢源不是?” 闻言,顾景灏点了点头:“你很厉害。” 身为太子,他不屑也不需要恭维任何人,这一句“厉害”已经是很高的赞赏。 苏蔓溪闻言眉眼一弯,从善如流地朝他做了一揖:“多谢殿下。” 她其实有些意外——这位太子殿下性子虽冷淡,却不是不讲理的主儿,对商贾出身的她非但没有看不起,反而不吝赞美…… 这么想着,苏蔓溪心里越发安稳,看来她为苏家选的这个靠山还真没有选错! 两人各怀心思,同在一把伞下。 不久后,灾民们多数都拿到了救济的粮食,苏蔓溪松了口气,微欠身,打算送顾景灏上马车歇息。 就在这时,一群半大的少年人突然从巷子里跑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小把狗尾巴草,似乎准备向他们道谢。 苏蔓溪正要迎过去,突然,余光瞥见一道银光。 不对! 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太晚,暮色昏黑,她竟没看清那少年人脸上狰狞的恨意,也没来得及阻止对方从怀里摸出的那把刀尖森冷的匕首。 此时此刻,刀尖直往顾景灏心口而去! “殿下当心!!” 来不及细想,苏蔓溪下意识地作出反应,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牢牢地护在了顾景灏跟前,左肩猛地袭来一阵剧痛。 一低头,匕首已经没入骨肉,殷红的血止不住地喷涌了出来。 下一刻,她似乎落到了一个人怀中,一双手慌乱地捧住了她的脸。 “苏蔓溪!!” 好像是是太子在叫她。 苏蔓溪只觉汩汩的鲜血从伤口处不住涌出,濒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攀至全身,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前世将死的那一刻。 “撑住!你不许死!” 耳边有人在说话,苏蔓溪勉力扯出几丝笑意,吃力地抓住了顾景灏的衣袖:“殿,殿下。” 失血过多,视线已经有些晦暗难明,依稀看见顾景灏低下头来,侧耳贴近她的脸。 “还好,伤的不是你……”苏蔓溪咽了口血沫,险些倒不过气来,“不然,不然……” 话没说完,苏蔓溪就已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太子殿下难得失态的咆哮声。 “来人!!来人!找医官!!” 就像踟蹰在一条永远看不见尽头的暗河里,苏蔓溪漫无目的,踽踽而行,其间偶尔听到两句焦急的呼喊,还有交错在耳边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再醒来的已经是两天之后,暮色昏沉时,苏蔓溪眼睫微动,终于从噩梦中抽离。 “姑娘!姑娘你可算是醒了,吓坏莺儿了!”刚睁眼,小丫鬟哭天抢地的嚎叫声就撞进了耳朵。 苏蔓溪虚弱地抬手摸了把她的脑袋,扭头看向自己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左肩。 “姑娘,那天袭击你们的那群人是炎城造反的暴民,他们痛恨苛捐杂税,厌恶贪官污吏,竟不分青红皂白将怒气撒在您和殿下身上!”莺儿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眼泪仍流个不停,“医官说了,这匕首险些伤了要害,亏是姑娘平日经常强身健体,否则都撑不到疗伤,还多亏了——” “什么?”苏蔓溪刚要追问,就看见莺儿急急忙忙从床边站起,行了一礼。 “殿下安好。” 话音刚落,门口站着的顾景灏轻咳一声,走了进来。 苏蔓溪注意到他手上竟还拎了个食盒,隐隐飘来一阵排骨汤的香气。 “怎好劳烦殿下准备这些。” 见状,她赶忙忍痛坐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顾景灏似乎比平日憔悴许多,眼下竟多了两片青黑。 闻言,顾景灏并未搭理,自顾自地舀了一碗排骨汤,送到苏蔓溪手边。 见后者诧异地停住动作,他作势拿起调羹:“苏姑娘,难道要孤亲自喂你?” “自然不是!” 苏蔓溪忙接过汤碗,心中百感交集。 一道伤换冰山太子亲手盛的一碗汤,倒也不算赔本买卖。 莺儿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忍不住插话道:“姑娘还不知道,您这回伤得这样重,炎城的医官贫瘠,都说束手无策,是殿下亲自连夜寻访名医,听说熬了一宿没睡,才快马加鞭请来了能救命的大夫——” 小丫头平日爱看话本,说起话来总是一唱三叹,好不夸张。 第6章 二人中计 苏蔓溪闻言心中一动,她的命竟是顾景灏不眠不休从地府捞回来的吗? 看向对面,顾景灏依旧一副芝兰玉树的冰冷模样,只是不合时宜的,耳根竟悄悄爬上抹红。 “姑娘,还有还有,殿下他还说——” “吃完记得用药。” 眼见莺儿咋咋呼呼地还要继续,顾景灏蓦地站了起来,下一刻,竟一转身直接出了门。 “殿下这是困迷糊了么?”莺儿嘴角一抽,摇了摇头,回头又笑嘻嘻地看向苏蔓溪,“还有在您重伤昏倒的时候,殿下还说……” 说不许她死吗…… 苏蔓溪若有所思地摸向她的脸,太子殿下是个心系下属的人么? 另一边,顾景灏出了门之后同样心绪激荡,既后悔自己亲自送汤的举动,又懊恼自己越解越结的心结。 没错,一连想了两天,他也没想明白苏蔓溪昏迷前没对他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除却太傅提出的那些治国韬略,顾景灏很少有如此钻研的时候。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变故突然来了。 这日清晨,京城的方向飞来一只信鸽,信上送来了皇帝突然重病的消息,交代所有皇子立刻回京待命。 密信言之凿凿,还盖着大内私印。 顾景灏不疑有他,立即调配马车,准备驱车回京。 刚上马车的当口儿,却瞧见了一旁马厩中捂着伤口正要翻身上马的苏蔓溪。 “苏姑娘是嫌伤口好的太快了吗?” 见状,顾景灏停住动作,忍不住皱起了眉。 苏蔓溪闻言后背一僵,却仍紧紧捏着手里的缰绳——天刚擦亮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血书,落款是绍康。 信上写他在京城因为被有心人陷害卷入一场官司,对方欺他身无官名,竟设计将他关进了大牢,眼看就要上尽酷刑屈打成招。 “那便是同路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望向京城的方向。 苏蔓溪明白顾景灏的意思,连忙登上马车:“又要劳烦殿下了!” 马车一出炎城就开始疾驰,然而没跑多久,“砰”地一声,车身在剧烈的颠簸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苏蔓溪正要下车查探情况,刚掀开车帘,却突然被一柄钢刀抵住脖颈。 “哟!总算是蹲到您二位了!” 来人一身粗布,面具遮脸,制住她的同时往车里一望,语气明显更愉快了些。 “一网打尽,还省了弟兄们再跑一趟!” 听出对方话语间的早有预料,苏蔓溪额角一跳:“信是假的?” 为首那个面具男人哼笑一声,伸手轻佻地捉住了她的下巴:“小娘子很聪明嘛。” 下一刻,就见他一招手,数十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把她和车里的顾景灏一道丢进了道旁一个数丈深的大坑里。 “嘶……” 一瞬间天地倒错,眼冒金星,好在额前似乎抵上了一处软和的地方,才不至于摔坏了脑袋。 苏蔓溪抬起头,却发现那处柔软竟是太子殿下撑在坑壁上的手背。 “殿下!”她惊呼一声,急忙检查顾景灏的伤势。 正捉着手不知所措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怪笑。 “苏家姑娘——” 领头的刺客居高临下地看着洞里的两人,一脚踢在坑边,沙土雨水一般滚进坑中。 “听说苏家可是富甲京城,那正好,我们都是一伙儿粗人,一般只要钱,不要命——” 苏蔓溪不动声色地将顾景灏的手揣在了怀里,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下。 “殿下,给钱吗?” 这个姿势,像是正好被顾景灏圈在怀中,太子殿下似乎有些不自在,顿了片刻,才用手示意可以。 “你们倒是讲理,说吧,要多少钱?” 听到她的回答,面具男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我听说,苏家姑娘随身戴着一枚可调动钱庄银钱的百应符……” 闻言,苏蔓溪的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这伙人不是图财,更确切来说,不只是为了财。 因为百应符属于苏家秘辛,少有人知。 她只在前世鬼迷心窍时告诉过一个人——那个人,正是袁康。 密信,匪贼,大坑……几条线索瞬间被串在了一起,苏蔓溪顿时醍醐灌顶。 就在这时,顾景灏突然在她手里写下了一个字。 苏蔓溪心领神会,捏了一下他的手,而后理了理鬓发,在坑底从容地站了起来。 “东西可以给你。” “当真?” 闻言,面具男人忍不住激动地上前一步,险些脚滑摔进坑里。 苏蔓溪注意到了这一点,暗暗地攥了攥拳头:“阁下如若不信,大可以亲自来取。” 说着,她将另一只手摸向腰际,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琉璃令牌,高高地举了起来。 “琉璃易碎,还请阁下拿稳了。” 听到这话,面具男人果然十分郑重地俯下身来,勉力探出身子想去够苏蔓溪手里的令牌。 手指即将触上的当口儿,苏蔓溪突然发力,使劲地拽住了男人的手,另一只手则蓦地张开,将方才从地上收拢到的泥沙一并撒在了男人脸上。 “咚”地一声,面具男人也摔到了坑里。 地面上的其余人见状大惊失色,正要抄着长枪往坑里杵,突然,苏蔓溪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将簪尖死死地抵上面具男人的脖子。 “再上前一步,我要他的命!” 她一早就看出,这人约莫是这伙人的头,有他做人质,其余人势必会因此投鼠忌器。 果然,地面上的那批人瞬间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起来。 “殿下,就是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擦燃一抹火星,下一刻,赤色的信号弹猛地窜上天际。 几个呼吸之间,地面上的那伙人如临大敌。 太子的亲兵就布置在周围,信号弹一放,顿时从四面八方找了过来。 “殿下,您没事吧!!” 顾景灏闲散地靠在坑壁,闻言唇角微抿。 “留活口。”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局势完全翻转,两人很快被人从坑底接了上来。 苏蔓溪拍打完自己身上的灰尘,又热心肠地帮顾景灏掸了掸衣袖。 “殿下方才让我‘拖’,是因为早就有了对策吗?” 第7章 将计就计 顾景灏不动声色地侧过头,避开了她几度不慎蹭到他颈肩的发丝。 苏蔓溪似乎也习惯了他的寡言,自顾自地继续问道:“或者再往前推,殿下难道一早就知道那密信是假的,只是想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明显的讶异。 “还不算笨。” 顾景灏默默抽回被她捉住的袖子,终于开了口。 一开始,他就发现了密信的不对劲,朝中重孝,凡是宫中信件,一律需要避讳。 而这封信里,却出现了皇祖母尊名中的字,一想便知不是从宫里来的,而是有心人蓄意伪造。 送信之人意图不轨,那他就正好来招引蛇出洞。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竟还同时向苏蔓溪出了手…… 想到这,顾景灏默默地看向不远处灰头土脸却难掩秀色的女子,偏头看向近侍:“苏家的事,也一并查了吧。” 一场险象环生的伏击,所幸最后有惊无险,两人又短暂地回了一趟炎城。 炎城的赈灾事务在苏蔓溪的安排下已经开展得井然有序,她绘制的那些图纸也都分发到了工匠手上,再加上留驻此地的官员的监管,灾况一日好过一日。 苏蔓溪的肩膀上的伤还需精心调养,因此先一步回了京。 原以为两人的交际已经暂告一个段落,谁知后脚,太子殿下也跟着回了京。 奇怪的是,这位从来清心寡欲的太子回来后像是突然改了性子,竟三天两头地往酒馆茶楼跑。 原本苏蔓溪也没在意,直到她第三回在自家酒楼看到了翩然造访的顾景灏。 ? 发现太子殿下的时候,苏蔓溪正在检查账本,见状眉头一挑。然而酒楼毕竟人多眼杂,她自然不会贸然上前攀谈,于是只客气地吩咐小二给顾景灏那桌上了壶楼里卖的最好的明前茶。 又是一会儿过去,苏蔓溪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莺儿,我今天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 ……可是每每转过头,却一个人也看不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晌午——赵嘉辉来酒楼给苏蔓溪送药酒的时候。 “殿下怎么也在呢!”刚进门,他一眼就扫见了在雅间独自饮茶的顾景灏,于是把药酒一搁,径自不请而入。 “手拿开。”顾景灏一把拍掉赵嘉辉大逆不道搭在他肩上的手,语气照旧冷淡。 赵嘉辉看看在大堂忙活的苏蔓溪,又看看眼前一脸此地无银的太子殿下,眼皮没来由地一跳,忍不住试探道:“殿下,您原先可是半年都不见来次酒楼的人,怎么这次回来三天两头就来这逛——而且,还只来苏家的酒楼?” 顾景灏闻言只是慢饮,并不搭理。 他越是避而不答,赵嘉辉就越是狐疑:“偏偏您来的这几次,苏蔓溪都在这里,属下很难不想到一些旁的事。” “就比如——”他压低声音,“……您是不是看上苏蔓溪了?” 说这话的时候,赵嘉辉一直紧紧地盯着顾景灏,仿佛只要对方说一句“是”,他就要原地蹦起来一般。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顾景灏的回答,他又赶忙摇着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想来也是不可能的,殿下您不是不知道,苏蔓溪她脾气可差了,天天跟掉在钱眼儿里似的,满脑子只有算盘和账本,她可不是个当太子妃的料——”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对面,向来寡情的太子殿下竟勾唇笑了起来。 笑意莞尔,不乏戏谑。 “不错,孤就是对她很感兴趣。” “什,什么?”赵嘉辉忍不住瞪大了眼。 顾景灏斜斜扫了他一眼,而后一瞬不瞬地看向楼下叉着腰正在检查账本的苏蔓溪。 “孤的确想要接近苏姑娘,更确切地说,是想考验她。” 考验她够不够资格与他走上同一条路。 对面,赵嘉辉目瞪口呆,手里的热茶一时没拿稳,通通浇在了裤子上。 此时此刻,一楼大堂内的苏蔓溪却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和算盘打得火热,一回头见莺儿又没了影,忍不住啐了一句:“这小丫头,又跑哪疯玩去了!” 没成想,莺儿这回倒是没贪玩,却捅出了更大的篓子。 这日傍晚,她成功在苏宅后门逮住了正要从别人手里结果桃酥的莺儿。 “哎呀,小,姑娘!!” “没看错的话,刚给你送点心的是太子殿下身边那个叫做一鸣的近侍吧。”将人拎着耳朵揪回院子里,苏蔓溪坐在梨木椅上,没好气的看向一脸悬泪欲泣的莺儿。 原先只知道这小丫鬟贪嘴贪玩,总爱四处疯跑,没成想几日不看竟长了本事,都做出“通敌”的事来了。 “说说吧,你都同一鸣说了些什么,他又为何要送点心给你?” 苏蔓溪动怒的时候,一张俏脸冷冷绷着,总让人有种后背发凉之感。 莺儿哆嗦了一下,嗓门越来越低:“没,没什么的,他也只是向我打听一下姑娘今日出不出门,去哪里,何时去这样的问题罢了……” “罢了?”苏蔓溪险些被气笑了,“你这榆木脑袋,万一他要走了我的行踪,有所图谋想要加害于我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莺儿竟猛地直起身来:“姑娘,奴婢可不傻!您救了太子殿下的命,他谢你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来害你呢! 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要向殿下投诚吗,殿下问了您的行踪,约莫也只是想和您多接触走动。 这不正好也能叫他知道,我们苏家绝非像传闻中那般不堪——” 小丫鬟平日只知道吃喝,关键时候倒像是开了窍,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长串。 苏蔓溪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小脑袋,看来有时候还是挺够用的!” “还是姑娘教得好!”莺儿见她不生气了,赶忙眉眼弯弯地拽住了她的袖子。 苏蔓溪被她晃得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小丫鬟的脑门:“亏是我现在没空和你计较,绍康的榜还有三日就要放了,我还得再去拜访一趟太子殿下。” 第8章 求个前途罢了 于是,她特意挑了一块最金贵的茶饼,吩咐莺儿用彩绸包好,连着请帖一块呈到了太子府。 宴席定在苏家名下的抱月楼,苏蔓溪起了个大早,特地换了身平日很少穿的罗衫,还梳上了时新的发髻,抹了胭脂,点了绛唇,开门撞上莺儿,小丫头看得直张大了嘴。 她到的时候,顾景灏已经等在了席上,见她落座,微挑的瑞凤眼略略一顿,而后又飞快地看向别处。 “太子殿下安好。” 苏蔓溪施施然行了礼,点头示意小厮上餐。 趁菜还没好,她抿了抿唇,先给顾景灏斟了一杯梨花白:“殿下尝尝,这摊梨花白是抱月楼的特色。” 顾景灏看着她动作,面上似笑非笑。 “苏姑娘若是有事相求,不必拐弯抹角。” 苏蔓溪闻言笑意一顿,趁势从席间站起,盈盈一拜:“殿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快要到放榜日了。” “哦?”顾景灏颇有深意望向她。 这苏家姑娘是在怪他不作为? 苏蔓溪点点头:“还望殿下体恤舍弟多年苦读,怜我苏家一腔报国之诚——” 话音落下,雅间内顿时只剩轻悠的呼吸声。 顾景灏慢饮了一小口酒,不置可否。 “苏姑娘,你需知科举本就是各凭本事,令弟有多大本事就会在多高位置,若是原本就榜上无名,孤也绝对不会徇私枉法。” 这一番话不像应承,倒像敲打。 还真是个捂不热的冻木头! 苏蔓溪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仍旧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民女明白,劳烦殿下费心!” 接下来便是用膳,苏蔓溪刚松下一点身上的负担,想伸筷夹些菜,谁知筷子指到哪,顾景灏的眼神就跟到哪。 轻飘飘的风凉话随之响起:“苏姑娘如若不想旧伤复发,还是不要再碰这些冷酒辛食了——” 于是,一餐饭下来,苏蔓溪没吃饱,倒是气了个半饱。 “殿下,您对苏姑娘是否太冷淡了些?” 等苏蔓溪忍无可忍地离开以后,一旁的一鸣忍不住开口道。 顾景灏嘴角微动:“冷淡吗?” 一鸣点了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顾景灏睨了他一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突然腾起些寒气:“没记错的话,户部尚书现下应当在官廨整理今年科举的案卷吧?” “殿下刚刚不是还不乐意帮苏姑娘疏通关系吗?”闻言,一鸣纳闷地嘟哝了一嘴。 顾景灏眉心一动,笑意不达眼底:“谁说孤是要去疏通关系?” 一鸣被他问得一愣,然而,不出半日,他就领略了太子殿下这句话的分量。 顾景灏这一趟户部半日游,先是不痛不痒地敲打了户部尚书一阵,再是雷霆手段,直接送上了尚书私收考官贿赂的证据。 白脸红脸一顿唱,临走的时候,尚书的腿差点抖成面条。 “殿,殿下,下官定当谨遵教诲,绝不徇私舞弊,一定秉公办理!!” 好在尚书虽贪,却是个惜命的主儿,被这一通威胁后,果然不敢再暗度陈仓,连夜将偷偷篡改的试卷原模原样地改了回来。 虽说经历了一番波折,三日之后,苏绍康的名字终于如前世一般,出现在了三甲的名单上。 “阿姐,我成了!我真的成了!!” 金榜之下,苏绍康喜极而泣,激动之心无以言表,苏蔓溪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脸上满是自豪。 然而喜悦之下,却还有几分萦绕不去的隐忧。 绍康的命运没有被袁家改写,但袁家虎狼群居,自然不会轻言放弃,日后只怕会再找麻烦…… 与此同时,得知苏绍康不但榜上有名而且还被太子亲自安排去刑部担任侍郎的消息,袁康险些气得吐血。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二殿下明明和我说过,这小子绝对不可能踏入官场半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他步步算计都经过运筹帷幄,给苏家下的分明是个死局,可为什么苏蔓溪却总能化险为夷? 炎城那次是这样,如今又被她逃过一劫! “可恶!可恶!!” 嫉妒和愤怒烧红了他的眼睛,来不及细细思考,袁康当即赶往二皇子府。 “殿下,眼下情况已经脱离掌控了!属下原本想设计让苏蔓溪嫁到袁家,好将这女人的钱财尽数献给殿下,可她这几天像是突然发了疯,竟然全然不受我的控制——” 二皇子顾景裕是个蛇蝎心肠的主儿,面上总是带笑,心里却全是算计。 听到这话,他不过轻蔑一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因为你无能,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袁康被这话激得越加着恼,咬紧牙关才能勉强稳住情绪:“殿下,您可知道,苏蔓溪眼下突然将我甩开,是想投奔谁吗?” 见顾景裕头来视线,袁康睁大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她想投奔太子殿下!” “哦?” 顾景裕的眼顿时眯了起来,像是条蓄势攻击的毒蟒。 袁康抓住机会,把太子威胁尚书的话,统统讲给顾景裕。 “那看来,本王是时候得见见这位苏姑娘了。” 袁康只觉浑身的肌肉都跟着兴奋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抽搐:“属下这就去把她带来——” 苏家虽然没有官荫在身,却是京城排头一号的巨贾,坐拥钱财无数,更有甚者,有人曾说苏家的钱能买下大半座皇宫,足可见其财力之雄厚。 顾景裕很明白,要想顺风顺水地把“太子”的名头抢过来,少不得这样一棵“摇钱树”。 而苏蔓溪,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日落之前,袁康果然“请”来了苏蔓溪,只不过后者显然不甚乐意。 “不知二殿下突然寻民女来此,有何贵干?” 苏蔓溪是被袁康骗来的,对方言称先前订婚的婚帖尚未去官府做过作废的见证,于是骗她出门了结此事。 谁知一下马车,抬头见到的匾额却是“二皇子府”。 意识到自己被设计,苏蔓溪客套地行了一礼,转身就想告辞。 顾景裕却像是背后长了眼,背对着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第9章 被人栽赃陷害 “本王知道苏姑娘想要什么?”一边说着,他慢悠悠地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润的笑脸来。 苏蔓溪顿住脚步,只觉后背突然爬上一阵寒意。 “苏姑娘想要平步青云,想要摆脱商籍,又或者,是想带着苏家走到更高的位置?” 没等她回答,顾景裕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当然,这些本王都可以满足你——” 苏蔓溪闻言不由想笑:“二殿下应当不是在发善心吧?” “不错。”顾景裕站了起来,视线从苏蔓溪的脸上逡巡而下,打量起她的周身,“你的要求,本王都可以答应,但你得做本王的人——” ! 苏蔓溪闻言蓦地抬起头,这才看见顾景裕脸上恶劣的笑容。 “开个玩笑罢了,本王只是需要苏家的一点帮助……” 看来二皇子是想要借苏家的势,好能在夺嫡之争中多些筹码,和太子殿下分庭抗礼。 洞察了对方的心思,苏蔓溪的心迅速稳了下来,于是,假作听不懂一般,她微敛视线,惶恐地欠了欠身。 “殿下,苏家是商贾人家,怎有资格参与进朝堂之事,这于理不合——” “好一个于理不合,苏姑娘莫不是忘了,令弟如今刚刚登科,仕途尚且还未走稳当吧?” 顾景裕果然是个无所不为的主儿,见说不动她,竟立刻将主意打到了绍康身上,话里话外就是想拿苏绍康作威胁。 但他似乎还不知道一点,苏家眼下已经归顺太子,怎可能任由家里独子在官场上被人欺负? “殿下说笑了,舍弟不过是侥幸登科在榜,至于日后仕途如何,能走到多远,民女都管不了,这也只能靠他自己。至于民女,也无心什么官场之事,只想将家父留下的产业好好经营下去。” 这一席话说的不卑不亢,让人全然挑不出错来。 顾景裕是抱着十足的信心来与苏蔓溪交涉的,见对方毫无畏惧地拒绝,他喉结一滚,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苏蔓溪,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利诱不成,眼下多半要开始威逼了。 “殿下,我也好,舍弟也罢,做事都凭心而定,绝不受人钳制。” 苏蔓溪毫不客气反击。 “殿下,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不配同殿下谈事。” 苏蔓溪不断贬低自身,让顾景裕有话也不出。 她眼含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将假笑表演的淋漓尽致。 偏偏她这种态度,还让顾景裕挑不出错。 “苏姑娘,聪明人不应该装傻。” 顾景裕没有心情同她打马虎眼,索性开门见山,把话说明白。 “得罪我,还是得罪太子,苏姑娘你得选择一个。” 他不停把玩翡翠扳指,看似漫不经心望着苏蔓溪,可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狠毒,让人无法忽略。 “民女实在不敢妄议您与太子之事,只知道现在该回府用晚膳了。” 这番威胁,但凡换个人,估计就成功了。 可惜,她苏蔓溪,活了两世。 若她还那般无知无畏的话,那这一世,注定白活了。 对上顾景裕审视的眼眸,她没有丝毫畏惧,落落大方迎了上去。 苏蔓溪对这类人的把戏了如指掌,闻言头也没抬,礼数周全地道了“告退”。 顾景裕没在她这讨着半分好,眼见这棵招摇的“摇钱树”就要往东宫跑了,顾景裕终于敛去了笑容,面上现出阴毒。 “袁康,就按你之前说的办吧。” “是,殿下!”袁康低下头,脸上满是好戏将成的窃喜。 回苏宅之后,苏蔓溪虽然预料到二皇子可能会伙同袁康对她进行蓄意报复,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竟会这么快。 第二天,苏家开在城东的绸缎庄就传出了用粗布冒充锦缎的事儿,没一会儿,绸缎庄以次充好的消息就被有心人传遍了大街小巷。 没来得及澄清这一桩事,另一边的酒楼也跟着出了事。 抱月楼起了个风雅的名字,内里无论是装潢还是歌舞都无比风雅,今年开春的时候,苏蔓溪甚至特地请来了各地能歌善舞的艺伎,邀她们在楼里伴月歌唱。 客人们显然也很喜欢这样的布置,因此抱月楼往日总是来客如云。 然而今日,楼里却聚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妇人。 “没错!就是这个破酒楼,找了一群青楼里的妓子来卖笑卖唱,勾得我家男人每天出了门就是往这跑!你说这苏家得多不要脸,为了生意,竟然让这些不干不净的人在酒楼里随意进出,知道的说是酒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换了个招牌的窑子呢——” 为首的妇人骂了一通,其余几个立刻附和。 一伙人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叫人听清楚。 苏家在京城的产业很多,但一日之内,竟都被人趁乱找起了茬。 有说苏记米庄卖的都是被虫蛀空了的坏米,也有的说苏记当铺都是恶意压价不厚道之辈,还有的甚至抨击苏家的钱庄私吞百姓金银,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一时间谣言闹得满城风雨,饶是苏蔓溪再有本事,也难免左支右绌。 京城的百姓原本就忌惮外来的苏家,如今得了理由,越发冷眼相加,有些人甚至还高举起了写着“苏氏败类”字样的横幅,在街上招摇过市。 偏偏在这个当口儿,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抱月楼出了桩命案,死得还是当朝太傅之孙。 而死因,则是出自抱月楼的一碗千丝粥。 “小的敢作证,我家小公子就是吃了酒楼里的粥之后突然口吐白沫,颤抖不止,然后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都没等到大夫,他,他就断了气……” 抱月楼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苏蔓溪是被人一嘴一唾沫推搡着逼到了楼里。 地上,太傅孙子的尸首刚被遮上白布,苏蔓溪被人反剪着手臂,根本没有机会去查看尸身的具体情况。 “诸位明鉴,我抱月楼自开业以来,所售吃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无奈,苏蔓溪只好勉力地挺直脊背,大声自白道。 第10章 被关牢狱 “谁还信苏家人说的话啊,也就是出了事现在才这么说,谁知道平常的时候都是怎么搪塞过去的,楼里人不干不净,菜也不干不净,眼下毒死人了才知道怕了——” 边上的百姓越发义愤填膺起来。 “让开。” 不知谁大喊一声。 突然,人群中突然有人冲出来。 一大盆臭水,冲着苏蔓溪扔了过去。 幸好苏蔓溪反应快,躲了过去。 “苏家仗着钱多,欺凌我们百姓,官府若是不处理苏家,我们就要去告御状。” “哼,平日里苏家人装的人五人六,实际上,也是看人下菜碟。” “老天爷,睁睁眼吧,让苏家这种害人的财主,都遭报应。” 苏蔓溪百口莫辩,只能寄希望于一边冷着脸的衙役。 “这位差爷,我方才不在楼中,烦请您您能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衙役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装什么呢,你家酒楼药死人了,仵作已经来验过了,那粥里,可是掺了不少鼠药!” “什么?”苏蔓溪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联想到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她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二皇子和袁康动手了。 再抬头时,衙役已将抱月楼团团围住,借着查案的名头,将楼里的东西摔得摔,砸得砸。 “那鼠药定然不是抱月楼的!” 为首的衙役闻言嗤笑一声:“你们苏家人还真是不见黄河不落泪,方才我们追到后厨的时候,你这酒楼里的厨子可正要翻窗跑呢,你说巧不巧,他怀里,正好还剩半包鼠药。” 苏蔓溪没想到对方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她应声道:“那可否将那厨子叫来,让我与他当面对质?” “想得美。” 衙役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一刻,其余捕快一拥而上,径直将苏蔓溪摁到在地。 “苏小娘子,不怪我们粗鲁,只是你的命有贵人要了。” 衙役说完这句话,直接团了块布,狠狠地塞进苏蔓溪嘴里。 “唔,唔!!” 在一众百姓的口诛笔伐中,她被捆住手脚,押送上了去往大牢的囚车。 事发突然,再加上二皇子和袁康在京城势力虬杂,当下也是士农工商排序,百姓对他们一家独大的经营也是眼红不已,这下子她也没有法子找其他人。 只期待弟弟能早发现自己今日酒馆发生的事。 苏蔓溪被人从囚车上押送下来,直接被衙役带到了最里间的牢房中,这里似乎是刑罚区,自从苏蔓溪来到这里便发现好多人皆在里边呻吟嚎叫,似乎都被上了刑…… “那位厨子为何不抓?”苏蔓溪冷不丁开口,头发上全是凌乱,在囚车里的时候,一堆平民百姓还有二皇子请来造势的那帮人朝自己头上丢菜叶和鸡蛋。 她那时候倒是被乌泱泱的指责给弄懵了,重活两世,她也没有这等体验,如过街老鼠一般,如今想起来,那位厨子他们一直不敢让她当面对峙,说不定是被二皇子他们通缉了。 衙役脸色不变,另一个直接拿刀柄杵了一下苏蔓溪的后背,将苏蔓溪控制住,大声呵斥:“你个黑心商贩说什么话?谁给你的胆子?” 苏蔓溪闷哼一声,不再开口,那一下真的直接打到她的骨头,到时候有点难受,衙役把她带到里间,推她进去之后直接上了锁。 牢房里面只有一个用稻草垫起来的‘床’,其他倒是没有刑具之类的东西,墙壁倒是阴冷得很,还有地方长了青苔,味道除了发霉的潮湿味倒是还可以忍受。 苏蔓溪缩在角落,将身上的金银首饰都拿出来,藏在稻草下面,旁边牢房倒是没有人了,估计等一下某位大人物要来了。 想起二皇子阴鸷的眸,她觉得今晚估计不得安生了。 事情不出苏蔓溪所料,等二皇子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被衙役打过一遍,妄图让她在罪书上画押。 “苏姑娘,好久不见呀。”二皇子毕竟是皇家的儿子,这张脸皮也非常好看,就是加上那些眉眼,看着就让人厌恶和胆寒。 有种恶心的爬虫在自己身上爬行的感觉…… 苏蔓溪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二皇子。 二皇子倒是笑了,声音轻柔:“若是苏姑娘愿意嫁与本王,他日,这件事情就是本王的事情,本王肯定舍不得自己枕边人的嫁妆被人糟蹋,定让你得到应有的公道才是。” “殿下倒是看得开,不知殿下怎么让民女沉冤得雪?”苏蔓溪冷笑,这件事的源头本就来自于他,如今这般假兮兮,不就是认定了她会将苏家拱手,保得苏家商户清誉? “若是苏家愿意,本王下点功夫也是愿意的,苏姑娘意欲何为?”二皇子被苏蔓溪讽刺一番,却也不生气,在他看来,如今的苏家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苏家从商,尽管在京城过得风生水起,却也没有与官勾结,关系盘下来,不管是苏蔓溪愿不愿意,只要他来日审理这个案件,苏家他不是当于嫁妆送他,便是被他抄家充公,至于那些钱财,还不是他的? “二皇子好大的口气,民女倒是不知为何一定要拿苏家献祭?”苏蔓溪真想给顾景裕呸一口水,这张脸下面真的是藏着如此令人作呕的心。 袁康与他,不愧是狼狈为奸的典范。 “苏家虽是商户,但是父皇允许你们在京城脚底下开店,也是对你们的仁慈,而你们倒是不知感恩,皇家的东西真说是你们的私家?本王不过是将皇家的东西收回来,你怎么可以反抗?” 顾景裕脸倒是大,在皇帝面前顺风顺水,他如今势头都有不少拥蹵,只要加了苏家,来日他与那把交椅还有何距离? 苏蔓溪被顾景裕的言论惊住,她说为何她总是与二皇子说不通,看到心里便难受,除开上辈子的事情,不外乎就是因为二皇子的脑子异于常人。 “那殿下倒是可以试试可不可以吞下苏家,民女恭候。”苏蔓溪可不是欺软怕硬的人,她对袁康的恨,就是对二皇子的恨,昔日仇人,若非二皇子需要苏家支持,她们苏家也不会遭此横祸,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第11章 来日方长 而造成那一切的转折点,不过便是她心智不坚定,被爱冲昏了头脑!如今,她就是死,也不会松口,她再也不能让苏家因为她而葬送。 “好好好,苏大娘子好本事,本王倒是看看你能撑到几时。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苏家会不会消失在京城里。”二皇子不笑的时候,眼神跟墙壁那些青苔一样,似乎发出了腐烂的味道,苏蔓溪觉得,二皇子更适合在这种阴暗的牢房里。 见苏蔓溪不松口,二皇子临走时送了苏蔓溪一个暴打招呼。 “犯人不招供,你们也不动手?”顾景裕看向衙役,衙役点头,继续刚刚的逼供环节,“记住别打到她的脸。”顾景裕可不想要一个毁容的侍妾。 但是没见苏蔓溪松口便离开了牢房,“停了罢。” “苏姑娘,来日方长…”二皇子迈步离开,其他人也跟着离开,关上了牢房的门。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皇帝身边的公公扯着嗓子喊。 “皇上,臣有一事禀报!”太傅首当其冲:“昨日苏家商户在酒馆下毒,害死了下官的孙子,臣想求得皇上一个恩典,赐死那苏家嫡女苏蔓溪!” 太傅句声泪下,朝着皇帝跪下,群臣中“似乎”有人被太傅鼓动:“皇上,据说那苏家欺压百姓,倒是成为了京城的地头蛇。” “那是那是,还当众招妓,被人家夫人打上门来…” “她们钱庄也不干人事啊,尽是一个无底洞!” 熙熙攘攘,皇帝再不清楚苏家被人敌对就有问题了,但是敢在他面前这般,影响也是深重,若是苏家真是这贪墨之辈,他不介意把苏家除名。 “这事对百姓确实影响甚大,不处理好,估计百姓也会大乱,太子,这事朕交由你来处理,记得给朕好好彻查一番。” “是,儿臣遵旨。”顾景灏朝着皇帝行礼。 二皇子顾景裕倒是呆不住了,他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皇上会直接把机会给太子。 “父皇,儿臣对这事也非常重视,另外儿臣对这些事务已有些经验,倒不如给儿臣来查看一番?” 皇帝怎么看不出二皇子的九九? 苏家是最大的官商,每年上交的赋税都能充盈他们半边国库,若是处理好了这件事,苏家要是没有获罪,那苏家的银两不就是会倾向自家老二这边吗? 可惜,他已有太子,尽管前面几桩案件老二都完成得不错,但是太子才是他要扶持的人。 亲缘血脉,他向来嫡庶分明, “老二,青龙国使者不日便要抵达,不知朕交予你负责的宴会你可完成?”皇帝不动声色,但是却是实打实地敲打。 “这……”二皇子最近都在忙着与袁康拉拢苏家,本来前几日要尘埃落定与苏家接亲,倒是没有想到袁康那家子对商户都是不屑于顾,心比天高,让那苏家大娘子回过神来,黄了这门婚事。 见顾景裕沉默,皇帝便知这二儿子没有完成,顿时趁机骂了二皇子一顿。顾景裕不敢反驳,只能委屈应下,退朝之后,整个人都萎靡了,倒是对太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得到了皇帝的亲书,顾景灏倒是名正言顺地去了刑部大牢,苏蔓溪躺在茅草堆上,她不敢靠着墙,但是浑身疼痛难忍,只能暂时躺着休息。 身下便是自己的首饰,昨日二皇子走了之后,没有打其他招呼,她褪下一个玉镯给了那官吏,再加上皇上今日对此事的则断,今日才得以安宁。 顾景灏进来的时候,苏蔓溪没有一点动静,倒也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她暂时没有气力去理会。 她相信今日自己会是安全的,毕竟昨日二皇子是夜探,估计是兹事体大,他也不会直接对自己痛下杀手。 “你可后悔。”无波无澜的话响起,苏蔓溪琢磨不透其中的情绪,睁开眼,起身朝向牢房门口看去,顾景灏拿着一盒食盒,狱卒打开门之后便到前方看人了,一鸣紧跟其后。 一下子,这里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太子殿下。”苏蔓溪最终还是站起来了,没有行礼,冲着顾景灏颔首。顾景灏示意苏蔓溪坐下,苏蔓溪识时务,直接撑着墙壁坐下。 “臣女不后悔。” “嗯。”顾景灏来到“床”旁边,将食盒放下,里面分为三层,上层是糕点,用油纸包着,第二层便是一些青菜粥和米饭,米饭上淋着热乎乎的荤菜,很适合苏蔓溪补充体力。 顾景灏拿双筷子和勺子递给苏蔓溪,苏蔓溪没有拿,端起青菜粥试了一下温度,就往嘴里送。 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太子殿下。” 她昨日和今日确实急需一些饭菜补充,而且她吃得比较急,觉得勺子未免有些耽误。 等苏蔓溪喝粥的速度慢下来之后,顾景灏才继续开口。 “据说昨日二弟来找过苏姑娘,本王在任何地方都慢他一道,你是否有怨?”顾景灏收起勺子和筷子,看着苏蔓溪,一鸣方才打探过了,据说昨日他的好弟弟来了这里,赏了苏蔓溪两顿私刑。 虽然隔着衣物看不到,但是顾景灏还是在意苏蔓溪会对他心生怨怼。 “殿下,臣女自愿意跟随您之后,便已是考虑过所有后果。” 苏蔓溪顿了一下,继续认真道:“他日,若是此类事情还会发生,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不必保臣女,苏家才是臣女需要殿下保下来的。” 顾景灏脸色不变,端出最下层的盒子,里面是一些水果和膏药,然后似乎在强调什么地讲了一句:“本王自有分寸。” 自从苏绍康入仕之后,苏家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商户,这也是皇帝愿意让人大肆彻查此事的原因。 苏家没有朝廷势力,而且后面财富之巨。若是此事确定是诬告,那他日苏家定能为皇家所用,成为皇家与权贵中间的一个夹板,成为皇家最信任的新权贵。 “如今此事,苏姑娘有何头绪?”顾景灏没有跟苏蔓溪继续扯那些话题,而是回到了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