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财大气粗,却被迫宅斗?》 第1章 结个善缘 烈日炎炎,蜿蜒的官道上,一辆青色的油篷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上京的方向赶。 “外头何事吵嚷?”卧在车中的小娘子雪肤黑发如乌云堆雪,正从午睡中将将醒来,腮晕酡红。 她身下是一张上好的白色貂皮,卧榻下的地板还铺了一张,好似供着一尊琉璃似的宝物。 上京贵妇们当做宝贝一般的雪貂皮子,在她这里和地毯无异。 伺候在侧的嬷嬷蓉娘和婢子杏儿,尚未听得半分异响。 听她如此说,便挥手命人上前去探,果真在半理之外探得一个胡商被富户们围着,正吵嚷着抢着要买他的宝贝。 “娘子这耳朵可真灵。”杏儿吐了吐舌头道。 蓉娘瞧了她一眼,提醒她注意仪态:“上京可不比江南,贵人遍地都是,再不许这般咋咋呼呼的,丢了娘子的脸。” 榻上如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一般娇嫩的女子,便是从江南赶来上京投亲的沈青棠。 她闻言笑了笑,双颊梨涡若隐若现:“这有什么的,杏儿活泛些咱们这儿才热闹。” 蓉娘又严肃地瞧了她一眼:“您此行是为了报崔家的恩情,替那崔大娘子生子固宠的。” “行事也要低调些,莫叫人瞧出您家财万贯来,省得被有心人惦记。” 蓉娘是看着沈青棠长大的,对她的经商奇才自是认可,只是到底盼望着能有人真心呵护她一世,而不是冲着她的钱财来。 沈青棠无奈:“您都念叨一路了……” “给那赵家大郎生完孩子,我还是要离开的,别人家哪有自己家住得舒坦?” 蓉娘一听这离经叛道的话,便板起脸来:“夫人若是听见您这话,少不得要给您紧紧皮子!” 一提起她娘,沈青棠便立即乖顺得像只猫儿似的,抱着遍绣金鱼藻的迎枕翻了个身,不再搭理二人。 待马车走进,前头那胡商仍被围着,官道就那般大,竟然生生将路堵住了。 一个披着玄色鹤氅的年轻郎君,带着侍卫朝那胡商走去,似乎也要抢那胡商手中的千年人参。 可惜被一个手快的富户买下了,任那年轻郎君开多少价都不卖。 跟在年轻郎君身边的侍卫皱了皱眉,低声进言道:“主子,咱们要不直接上手抢吧。” 反正这儿四下无人,抢了也无人查得到。 年轻郎君正是武安侯府的大郎君赵渊,闻言摇了摇头道:“再加一百金,若是他不肯相让,便算了。” ……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抢的?”杏儿撩开车帘,看了会儿热闹,有些不解道。 千年人参她们家可不缺。 蓉娘横了她一眼:“也就是在娘子跟前,你才有底气说这种大话。” “哪怕是上京的皇城里,这千年人参可也不多见。” 沈青棠被扰得头疼,吩咐道:“将咱们带的那两支老参给他们一支,叫他们将路让出来。” 蓉娘连忙阻止道:“这就和乞儿见了钱袋一样,待会儿一窝蜂扑上来,可有得您受的!” 杏儿却是撩了帘子出去,命车夫直接撞过去:“既然不能客客气气地送给他们,便先将人撞翻,再拿老参给他们赔礼好了!” 车夫的技术自是一等一的,闻言便甩了两下马鞭,道:“快让开快让开,马儿失控了!” 富户们最是惜命,看见马车疾驰而来,似鸟兽般四散而逃。 唯有那年轻郎君,听见马儿失控了,不仅不逃反而策马过来。 车夫瞪大双眼,急急地勒紧缰绳:“郎君小心!” 赵渊一纵身,足尖轻点马鞍,一个翻身便立在了“失控”的马儿身上,单手将马儿勒停了。 车中的沈青棠遭此变故,险些从榻上滚下来。 精致的玉足从被子里滚出来,一脚踩在地上的貂皮毯,又有蓉娘和杏儿二人左右护着,才将将稳住身形。 “王老二!你是怎么赶的车!” “把娘子摔到了,仔细姑奶奶剥了你的皮!” 杏儿扶着沈青棠,不由得怒喝道。 娘子的身子本就娇弱,若是受了惊吓,再病一场,可就得不偿失了。 赶车的王老二连忙辩解道:“奴才也不知道那小郎君不怕死地冲过来……” 否则他完全可以不必急刹,将马车赶一段路再慢慢儿停下。 赵渊一听是女眷的车,不欲多作停留,身姿轻快地回到自己的马上。 近侍金影策马过来,忍不住替他不平:“车里那小娘子也是跋扈得很,马儿发狂了能怪赶车的么?” “您帮他们勒停了马车,反倒成了您的不是了。” 蓉娘听见外头的人这样抱怨,额头青筋直跳,杏儿这丫头也太胡闹了些,娘子还在车上呢,怎么能让马车去撞人! 本来赠药是件好事,没想到一番折腾下来,反倒在上京城外和人结了梁子。 “去将箱子里的老参取来,权当给郎君的谢礼了。”沈青棠扶了扶发晕的额头,柔声吩咐道。 她可是瞧见那人鹤氅里的绯色官服了,民不与官斗,能结交自然是结交为好,不能结交也不可轻易得罪。 赵渊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软的嗓音,轻得跟羽毛似的,挠得人心痒,不由得往那车帘多瞧了两眼。 王老二连忙去翻车后的箱笼,取出一支成色极好的老参,并着匣子一并送到赵渊跟前。 “多谢郎君帮忙制住了马儿,这是我家娘子给您的谢礼。” 匣子打开着,里面的老参用一根精致的红丝带绑着,成色瞧着比那胡商所谓的千年老参还要好上许多。 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多谢小娘子,此为五百金,请小娘子收下。”勒停马车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一根老参相谢。 更何况,他并不想占女人的便宜。 青油篷的马车骨碌碌地从他身旁驶过,并不要他的金子。 “权当结个善缘了。”车帘里一道轻飘飘的嗓音,那五百金在她眼中并不算什么。 金影摸了摸下巴:“主子,属下收回刚才的话。” “咱们这是遇到有钱又心善的小娘子了啊!” “就是不知长得美不美,芳龄几何,可曾婚配……” 第2章 入府 “过几日查查入城的记录,主要查皇亲贵胄,三品大员的家眷。”赵渊望着那车驾若有所思道。 能视五百金为粪土的外乡人可不多见。 吩咐完,他便迅速打马离开,对金影所好奇的问题,他一点也不关心。 两日后,青色的油篷马车才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武安侯府的角门处。 杏儿率先从马车上下来,抻了抻胳膊腿儿,顿时浑身舒爽。 “还是咱们原来的马车坐着舒服,这马车……”杏儿啧啧摇头,“太窄小了些。” 蓉娘探出头来,低声道:“说话注意些,咱们家世不显,有马车坐已是不易。” 角门处守了一个小丫鬟,见马车停下,机灵地上前询问道:“娘子可是从江南崔二爷家中来的?” 车帘中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芙蓉面,娇娇怯怯道:“正是,来寻你家大少夫人的。” 那小丫鬟福一福身,笑意盈盈道:“可算是等着娘子了,奴婢这就去禀大少夫人。” 沈青棠略一颔首,由着蓉娘将一件轻薄的披风罩在身上。 “外头暑热重,得穿上银海绫才行,否则要晒坏身子的。”蓉娘絮叨着,幸好银海绫瞧着素雅,等闲人也不识得其名贵。 “其余名贵的布料先送去铺子里存着,暂时不要拿出来用。”沈青棠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素日里穿的衣衫也要换成普通的绫罗的。” 毕竟在那位崔姐姐眼里,她一个孤女跟着母亲生活,手上能有多少银子? 蓉娘应了一声,道:“那些都送去琼衣坊了,等您在府中站稳了脚跟,奴婢再使银子将它们弄回来。” “杏儿手上那对满绿翡翠镯子也褪了下来,换了对素银的,小丫头正不高兴着呢。” 莫说是杏儿百般不适应,衣食住行皆不比从前,她一个老婆子也不大适应。 她家娇生惯养的娘子只怕更需要些时日才能适应。 沈青棠抿唇一笑:“将那个椿色的比目鱼坠子拿给她,悄悄戴在衣裳里头,不会有人发现的。” 女儿家哪有不爱俏的?杏儿在车外听见了,高高兴兴地谢了赏。 “奴婢梅香,这车里头便是沈娘子吧?”大少夫人崔媛身边的大丫鬟梅香,亲自来角门处接人。 瞧见那辆不起眼的青色油篷小马车,暗暗地放下心来,看来大少夫人说得不错,这位沈娘子没什么银钱,往后定然好拿捏。 “正是,多谢梅香姐姐来接我。” 娇柔的嗓音响起,梅香只觉自己一个女子心都酥了半边。 蓉娘和杏儿一左一右,将一个罩着薄披风的女子牵了下来,露在日光下的纤纤玉手白得晃眼,樱红色的指甲圆润小巧,叫人一见便想要一亲芳泽。 梅香刚放下的心又猛然提起,从那披风的兜帽下,她已经瞧见了那半张小脸的倾城绝色。 “梅香姐姐,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见梅香盯着她瞧了半晌,沈青棠微微疑惑,歪着头将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端的是云眸杏脸,螓首蛾眉,肌如聚雪,唇似朱丹,活脱脱一个画上走下来的洛神。 无妨,梅香定了定神,只要家世不显,再美貌也逃不出大少夫人的掌心。 更何况,上京最不缺的就是风姿绰约的美人。 “沈娘子貌美,奴婢一时看得失了神。”梅香得体地夸赞道,便回身在前头领路。 “大少夫人居静兰院,和大郎君的观云居隔门相望,离此处有些距离,辛苦沈娘子走一遭。” 沈青棠眉目微挑,二人的院子隔得这样近,为何崔姐姐还会无宠呢? 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便是骡子也该培养出感情来了。 想到自己将以后的夫婿比作了骡子,她小声地在心里告了声罪,不过心下却是对二人的感情存了些许疑惑。 武安侯不愧是跟着当今圣上打天下的公侯,极是得圣上看重,一路高堂广厦,碧瓦朱檐,分外壮观。 穿过垂花门,又走了约摸两刻钟,才到了赵家大少夫人崔媛所居的静兰院。 大少夫人崔媛和如今的武安侯夫人崔清雪同出于清河崔氏。 只是崔清雪出于嫡系,而崔媛出于旁支,家中父亲便是移居江南的崔二爷。 十年前,沈青棠跟着她的娘四处流离,崔二爷家中的老嬷嬷瞧着她颜色好,便动了心思,将二人收容在府中,以备来日之需。 如今便是崔家养育沈青棠十年,索取回报之时。 崔媛嫁入武安侯府,成了庶长子赵渊的正头夫人,只是成婚五年迟迟未有子嗣,便写信给崔二爷,叫她将沈青棠送进来做妾。 打的自然是借腹生子的主意。 “妹妹可是累着了?” 崔媛生得端庄大气,许是操劳过多,眼角带了一两根细纹。 一见沈青棠的身影,便热络地从花厅中迎了出来。 她被沈青棠的容貌惊了一惊,而后又十分满意地拍了拍沈青棠的小手:“多年不见,玉奴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玉奴便是沈青棠的小字,她娘怕她不好养活,便取了贱名压一压。 沈青棠面上飞红,柔声道:“姐姐才是,愈发端庄贵气了。” 崔媛亲自替她解下披风,瞧见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又是嫉妒又是满意。 跟在崔媛身侧的秋嬷嬷则笑得合不拢嘴,悄声道:“一看便是好生养的,夫人好福气。” 崔媛心想,好生养便再好不过了,等她将沈青棠的儿子养在膝下,婆母可就再不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了。 “今儿先安置着,明儿我便带你去见老夫人和夫人,把这事儿过个明路。”崔媛命人斟了红枣茶来,拉着沈青棠在上首坐下。 “我知道做妾委屈了妹妹你,只是咱们大郎君生得一表人才,又是东宫太子爷跟前的红人。” “跟着大郎君,妹妹吃香的喝辣的不在话下。” 崔媛笑意盈盈地命人取来一根藕粉色的玛瑙簪子,亲手簪在沈青棠的乌发上。 “这是婆母新赏的,配妹妹这样水灵的人儿正好。” 杏儿一瞧那簪子的成色,便黑了脸。 第3章 后头进人了? 武安侯府的大少夫人赏赐人,竟然拿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换做以往,这簪子丢在娘子脚下,娘子都懒得瞧一眼! 沈青棠察觉到身侧杏儿的呼吸起伏,不动声色地瞪了她一眼,杏儿才敛了眸子规规矩矩地站好。 “多谢姐姐,这簪子我很喜欢。”沈青棠适时露出欢喜的神色,抬手碰了碰簪头雕做桃花的装饰。 “妹妹喜欢便好。”崔媛见她目露欣喜,忍不住在心中嗤了一声,果然是没爹养的,得了便宜货都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心中的警觉消散了几分,这般小家子气的女人,她家爷是不可能放在心上的。 “在这府中不必太过拘束,只一样,侯夫人是我的姑母,但是她到底是二郎君的母亲。” “嫡庶有别,二郎君袭了世子之位,她多少有些看咱们不起。” “你在府中轻易莫要招惹她。” 沈青棠颔首,婆媳自古都是敌人,彼此看不惯也实属正常。 不过同出一脉的,斗成这般样子,却也不多见。 “还有那赵家三郎,是个日日花天酒地的混账,偏生他的生母有钱,侯爷又最疼幺子……” “若被他瞧见你的颜色……”崔媛意味深长地住了口,后面的话她不说,沈青棠也猜得出。 若是因为争风吃醋坏了兄弟感情,吃挂落的自然就是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女子。 这一通了解下来,世子爷有着嫡出的身份,赵三郎有个得势的母家,只有大郎君爹不疼娘不爱的。 沈青棠眸中掠过深思,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从众郎君中脱颖而出,得了太子爷青眼,想来本事不俗。 二人姐妹情深地聊了小半个时辰,崔媛将府中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才扬手唤人。 “带沈娘子去观云居后头的香雪阁,仔细伺候着。” 梅香亲自应了,恭敬地立在门边,等着给沈青棠引路。 “香雪阁离爷住的地方近,穿过月洞门便是了,你只管使出浑身解数来。”崔媛伸手将沈青棠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声音中带着几分蛊惑道。 沈青棠羞得眉眼都抬不起来,讷讷道:“玉奴什么都不懂,还得仰赖姐姐……” “你放心,如今是姐姐我指望着你呢。”崔媛瞧了瞧沈青棠平坦的小腹,温柔地笑着。 沈青棠含羞福身,腰肢款摆,由杏儿扶着离开。 “大少夫人,这位沈娘子姿色实在不俗,您就不担心……”婢女梅兰从偏殿走出来,有些担忧道。 崔媛方才还笑意溶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担心?她当然担心! 一番交谈下来,沈青棠这般小意温柔的做派,别说是男人,连她都觉得心动。 生得美,又娇气乖巧,只要赵渊是个正常男人,沈青棠得宠只是迟早的事。 “幸好她娘捏在我们崔家手里,不怕她不听话。” “只等她诞下男丁,本夫人有的是手段去母留子。” 原本她还想着给她个侍妾的名分,现如今瞧着,干脆只给个通房丫头的名分好了。 主母开恩的话,侍妾是可以自己养孩子的,但通房丫头可是万万不行的。 梅兰对上崔媛狠厉的神色,心中一震,连忙道:“大少夫人英明。” 沈青棠由着梅香引路,出了门便瞧见对面造型简朴的观云居,暗暗猜测着这大郎君是何等人物。 绕过观云居,穿过花树间的蜿蜒小径,便瞧见一处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池水碧绿清澈,倒是相映成趣。 香雪阁便在小池塘边上,二层是暖阁,檐角垂着一个青色的风铎。 “奴婢便送到这里,”梅香笑着福身道,“院子里刚添了两个丫鬟,专门伺候您的,沈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遣人来寻奴婢。” 沈青棠颔了颔首,道了声“有劳”,身侧的杏儿便递出去一个荷包:“请梅香姐姐吃茶的。” 梅香悄悄一颠荷包的重量,眉开眼笑道:“多谢娘子赏,天气热,奴婢唤人给娘子做些绿豆汤来。” 崔媛母家并不富裕,是以跟在她身边的大丫鬟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也只有年节时候才得些赏钱。 “那便有劳梅香姐姐了。”沈青棠温柔应下,并不摆主子的谱,让梅香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香雪阁瞧着的确有叫人用心打扫过,地板和桌子皆纤尘不染,只是屋中的摆设并不多,除了两盆花木,便只有一两个撑场面用的古朴瓷器。 “这武安侯府也忒穷酸了些。”杏儿皱眉扒拉了那两个瓷器一下,不是值钱货。 蓉娘皱着眉头道:“娘子,这丫头该好好管教一番了,仔细祸从口出。” 杏儿不服气地鼓起嘴,将目光投向自家娘子。 沈青棠柳眉微蹙:“初来乍到的,我也不好多罚你……” 杏儿的眉眼亮了亮。 “便写十篇大字吧。”她勾起笑意道。 杏儿哀嚎一声,她最讨厌的就是写大字了,还不如让她抗沙袋去呢! 蓉娘絮絮地对沈青棠道:“武安侯府到底是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讲究可不少,若是叫人揪住了小辫子,借着机会惩治您,奴婢们可拦不住……” 一听自己出言不逊会害娘子受罚,杏儿这才心服口服地去了耳房写大字去。 蓉娘伺候着沈青棠在里间睡下,伸手摸一摸被褥,皆是上好的花软缎。 “您且将就歇着,奴婢去瞧瞧膳房那边,亲手给您做几个菜。” 蓉娘将鱼戏莲叶的帐子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青棠赶了几日路,到底也是乏累,一沾枕便阖了眼。 “后头进了人?”赵渊风尘仆仆地回到武安侯府,已是掌灯时分,打眼一瞧便见月洞门那边的阁子亮了灯。 金影连忙禀报道:“是大少夫人娘家的妹妹,说是……” 他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支吾道:“说是要给您做通房的……” 赵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伸手将玄色鹤氅往屏风上一掼:“这帮人最近闲得慌?倒是做起我的主来了。” 崔媛给他纳通房这事,肯定是提前和赵老夫人和赵夫人露过底的,否则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将人接进府里。 第4章 故意堵他? 金影摸了摸鼻子道:“这也不能全然怪夫人……您如今二十又二,没有子嗣毕竟是事实,换谁谁都着急……” 赵渊的眼刀子飞过来,金影连忙抱拳告退:“属下想起还有事情没做,今儿就先不睡觉了……” 得了冷冷的一声“去吧”,才一溜烟跑了。 不睡觉事小,惹恼了主子,挨鞭子事大。 堂堂大理寺少卿,对那些犯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赵渊盯着月洞门那边的阁子看了一会儿,里头住的女子既然愿意委身做通房,不知是为名还是为利? 听说是崔家收养的流民之女,身份微寒,那便是为了他的钱财吧? 哼,心术不正,他绝不会碰她的。 正如崔媛一般,用下三滥的手段嫁给他,他就让她尝尽独守空闺的滋味儿。 对于算计他的人,他从不会心慈手软。 “阿嚏……”沐浴过后,窝在贵妃榻上看书的沈青棠,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蓉娘忙上前摸了摸她的秀发,还有微微的湿润感,便取了帕子来擦拭。 “奴婢再给您擦擦,虽是夏日,夜晚还是容易着凉的,不能掉以轻心。” 暖黄的灯火给女子娇嫩的容颜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平添了些人间烟火的气息。 “那位大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沈青棠睡了一觉起来,神思清明了许多,暗暗揣测着那人是不是性格阴晴不定,这才和崔媛处不好。 世家女为了家族的尊荣,惯会隐忍,哪怕是夫君不喜,也能低眉顺眼哄着,维持面子上的和睦。 而崔媛和赵渊这两夫妻,听下人说赵渊是从不在崔媛院子里过夜的,几乎是把崔媛的面子丢在地上踩。 实在是蹊跷。 蓉娘只当她是情窦初开,好奇自己的未来夫君也是理所应当的,便笑道:“不管是什么人物,总归是个男人,那必定会喜爱美貌的娘子的。” 不是她自大,自家娘子的长相和身段,只怕没有男子能忍住不动心。 沈青棠嗔她一眼,不满道:“你家主子我,犯得着出卖色、相嘛?用钱砸不好么?” 蓉娘爱怜地瞧着她,耐心地解释道:“用外物维系的感情必定不能长久,唯有以心换心,才能琴瑟和鸣。” 沈青棠无聊地将手中的书卷扔下,自顾自用梳子通头发。 “我不过是个通房丫头,要什么琴瑟和鸣?” “不过是把他拉上榻,睡一觉,生个孩子,就能脱身了。” 听到“拉上榻”、“睡一觉”这种虎狼之词,蓉娘都忍不住老脸一红,捂了沈青棠的嘴道:“我的小祖宗诶,这些话哪是女孩子家家能说的?” 至于崔媛打算将沈青棠安排成通房丫头一事,蓉娘和杏儿自然也是怨怼的,只是娘子叫她们莫轻举妄动,这才忍了下来。 赵大郎君房中一个侍妾都没有,沈青棠算是和崔媛一起长大的,按说情分不比寻常。 没想到她只想着打压沈青棠,而不想着拉拔一番,可见其心狭隘,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母。 “你们放心,娘子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来日定要叫那位崔姐姐尝一尝苦果的。”沈青棠宽慰二人道。 “奴婢们自是盼着您好的,眼下外头的生意也不必咱们操持,您正好趁这时候寻个良人,不说别的,往后有人给您暖榻也好呀。” 蓉娘顺着沈青棠的心意,拣她爱听的话说,循循善诱道。 “若那大郎君生得歪瓜裂枣,我可是不乐意叫他上榻的。”沈青棠微微嘟着嘴,眼波盈盈。 在一旁铺床的杏儿噗嗤一笑:“娘子爱美,连带着长相埋汰些的人和物件儿都入不得娘子的眼。” 沈青棠手中勾缠着青丝,理直气壮道:“日日对着一个丑的,岂不堵心?” 杏儿便道:“这您大可放心,听那些丫鬟们说,大郎君生得一表人才,便是放眼整个上京城,也是难得的俊朗模样。” “那便承你吉言了。”沈青棠不以为意,再俊俏,能俊俏出花儿来? 主仆三人一夜无话,奔波多日后睡了最沉的一觉。 卯时初,蓉娘撩起帘帐,拔步床上的美娇娘鬓云乱洒,酥、胸半掩,睡得正酣。 “可是要起了?”沈青棠察觉到帘帐晃动,慵懒地睁开双眸,嗓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正是,昨儿大少夫人命人传了话,卯时末要去老夫人住的白鹭堂请安。”蓉娘小心地将她从拔步床上扶下来。 所幸沈青棠在侯府中的一应装扮都以简单素净为主,并不费时。 净面过后浅浅涂一层面脂,再拿昨日那支玛瑙簪子挽个髻,换上一袭烟紫色的襦裙,便可以出门了。 “娘子先用些糕点,”杏儿给沈青棠上了一碟子糕点,“咱们路远,等回来用早膳必定晚了。” 沈青棠拈起来咬了一口,糕点糙得难以下咽,噎得满面通红,泪眼汪汪。 “这是大厨房做的?”蓉娘连忙端来茶水给沈青棠漱口,狠狠横了杏儿一眼。 “那厨子说这是最软糯细腻的莲子糕……”杏儿委屈控诉道,“奴婢吃着也还好,虽然味道不怎么样……” 沈青棠在江南有自己的宅子和厨子,一应用度都按最精细的来,到了武安侯府竟没想到这儿的伙食还不如江南。 “您且忍耐着,奴婢晚些去膳房给您弄一顿可口的。”蓉娘暗道失算,要赶紧安排个厨子到上京来才行。 沈青棠叹了一口气:“您瞧,娘还劝着我要嫁人,连上京的男人都养不起我,有何好嫁的?” “这都不是事儿,咱自己拿银子开小灶便是了,”蓉娘哄着,“选个良配可是要紧事,人品好才是最主要的,旁的都不打紧。” “您等等,奴婢把披风给您系上,省得晒着热……” 于是主仆几人便在观云居外停住了脚步。 刚出院门的赵渊,瞧见不远处的纤细背影,微微挑眉。 这个孤女很有几分胆量么,竟然一早就来堵他。 头上只戴了一支簪子,瞧着成色便很差,发髻也简单,耳坠也没戴,一副十分寒酸的模样。 等等……他的目光移到那件披风上。 那是千金难买一寸的银海绫? 一个孤女怎么会有这等贵重的布料? 莫不是,来路不正? 第5章 自恃美貌 赵渊迈开大长腿,大踏步往主仆几人站立的地方走去。 “坏了,咱们不知道怎么去白鹭堂……”杏儿一拍脑袋道,“大少夫人也不等等咱们。” 不等也就算了,还不派人给他们带路,不就是故意要沈青棠在武安侯府的诸位长辈面前失礼么? 沈青棠微微敛了眉目,柔声道:“莫急,先寻人问问吧。” 即便晚了也无事,不过丢个丑罢了,她只是个不起眼的通房,难道还会有人自降身份同她计较么? 话音刚落,她便听得身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回头一瞧,却是个眉目如清风朗月般的男子。 来人一身绯色衣袍,头戴幞头,面色冷白,五官如刀削般棱角分明,剑眉下一双长眸如寒潭深邃,一见便知绝非池中物。 待他走近了,沈青棠才认出他身上那件是五品官服,腰间配十銙金带,垂挂金鱼袋。 目光正待下移,便听得轻轻一声冷哼,微不可闻。 沈青棠不悦地拧了拧眉,将眸光移回到那人脸上。 从观云居出来的,便是她的那位夫婿赵渊吧? 只是一大早的,这人的脸色怎的这样臭? 赵渊在沈青棠跟前停了一瞬,眼前的小娘子通身皆被那件用料昂贵款式却低调的披风罩着,露在披风外的脑袋不过将将到他胸口。 啧,是个矮子,他在心里戏谑道。 不过小模样生得却实在不错,比他办差时抄检的那些青楼里的花魁还美上两分…… 他对上那双杏眸,两弯羽睫又卷又翘,似两对小扇子一般。 于是默默把两分改成了五分。 怪不得能叫人选做他的通房,果然有几分美貌自恃,可作邀宠的资本。 身上那件银海绫披风,便是她在江南的裙下之臣送的吧? 江南富庶,有钱的公子哥儿不少,送她一件披风也不算什么。 于是他提步便走,打算揭过此事,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小女子身上。 赵渊冷淡的态度叫沈青棠暗暗侧目,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开始怀疑,自己长得是不是很不招男人待见? 看他这脸色,只怕都不愿意和自己圆房呢,得想个法子才行…… 沈青棠蹙着两弯蛾眉,拧眉思索着,冷不防瞧见前头的赵渊健步如飞,连忙收敛心神跟了上去。 如今这个时辰,赵渊必定也是要去白鹭堂给老夫人请安的。 “大少夫人,咱们要不要去接一接那沈娘子?”梅香伺候着崔媛在白鹭堂中坐下,略显担忧地问道。 “不必了,能不能寻来,看她的本事。”崔媛不甚在意地抿了一口茶水。 “不然显得我多看重她似的,没得涨了她的气焰。” 主子不同意,梅香也只好作罢。 世子爷赵澈一身红衣走了进来,原本拧着的眉头在踏入白鹭堂时立刻舒展开,温和地问伺候茶水的婢子:“祖母可起了?” 婢子红了脸,恭敬回道:“已经起了,如意姑姑和朱槿姑姑在里头伺候着。” 正说着话,赵渊便到了。 崔媛瞧见那道绯色的身影,面上带起一抹娇羞,忙不迭迎了上去:“郎君竟回来了?” 赵渊目不斜视,冷淡地避开她,在赵澈对面落座。 沈青棠追了赵渊一路,小脸红扑扑地落后一段距离,站定在白鹭堂外,抬眼便瞧见堂中端坐着的两位郎君。 左侧的赵渊一身绯色官服,右侧的赵澈一身朱红圆领广袖长袍,皆是神仪明秀的模样。 许是为官者自带几分凌厉气势,左侧的赵渊往那一坐,众人皆敛祍屏息。 沈青棠暗暗点头,靠自己的本事做官的,气势就是不一样。 崔媛这才瞧见后头的沈青棠,微微愣怔,旋即看到她面上的羞红,暗暗骂了一声狐媚子。 没想到竟被她碰到赵渊回府,又腆着脸一路跟过来请安。 算她运气好。 “哎呀妹妹,你怎么自己来了?我给你安排的领路的婢子呢?”崔媛一脸歉疚地走下来,亲自牵着沈青棠走进白鹭堂。 “都怪我管得太松泛了,那小贱蹄子定是躲懒去了,回头我就叫人打她板子。” 这一番义正辞严不过是做戏罢了,沈青棠一路走来并未见着有什么婢子来寻她。 “姐姐息怒,不过两步路罢了,也不远。”沈青棠娇柔地宽慰着。 又觑了一眼赵渊,含羞带怯地对崔媛说道:“姐夫生得俊朗,姐姐好福气。” 崔媛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赵渊偏生昨夜回府了。 要知道,赵渊在她面前一贯是不假辞色的,何时怜香惜玉过?今儿竟破天荒地带着这丫头来请安了。 梅兰轻咳一声,提醒崔媛注意控制表情。 毕竟沈青棠入了赵渊的眼,崔媛才更有希望养儿子。 “以后也是妹妹的福气。”崔媛稳下心神,拍了拍沈青棠的手。 说罢便将她引入堂中,命人搬了个绣墩给她,由她乖巧地坐在自己身边。 对面的赵澈目光落在沈青棠面上,不由得被她吸引了目光,凝望了两息才堪堪挪开。 看来这就是赵渊新得的通房了,真是艳福不浅。 赵家三郎前些日子跑去邻城游玩了,至今未归,是以小辈里今日便只有两个郎君和崔媛。 “这么热的天儿,难为你们跑来跑去。” 一道慈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穿着沉香色万字纹大袖衫的老夫人,被两个婢子扶了出来。 她额上戴着祖母绿抹额一瞧便知不俗,连沈青棠都忍不住侧目。 “老祖宗这话说得不对,”崔媛连忙上前,代替其中一个婢子扶住了老夫人,“如今早晚皆凉快,妾身来这儿可是纳凉来了,哪有什么辛苦可言?” 赵老夫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就你这丫头嘴甜。” 说罢将目光往堂下略略一扫,便瞧见了侍立在崔媛座位后面的沈青棠,眸光微微一亮。 这丫头,生得真是不俗。 又将目光往自己的大孙儿面上一瞧,冷冰冰的一张脸,但胜在玉质金相。 二人若是能生个小曾孙,必定粉雕玉琢,甚为可人。 沈青棠对上座上老祖宗的笑意,面上微微一热,老人家盼曾孙的眼神也太露骨了些…… 第6章 面见老祖宗 “这便是你那娘家的妹妹吧?” 赵老夫人心中百转千回,似是已瞧见曾孙绕膝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由着崔媛扶着坐下。 崔媛应了一声,连忙招手让沈青棠上前来:“玉奴,快来,给老祖宗请安。” 沈青棠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被崔媛拉了一双玉手:“这丫头自小养在深闺中,性子有些怯,望老祖宗莫怪。” 赵老夫人心中更是喜爱,笑道:“性子文静些好,渊儿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这祸水一般的容颜,若有一颗活泛的心,不得搅得家宅不宁? 沈青棠被二人打趣得俏脸上两团粉红,含羞带怯的瞧了赵渊一眼。 后者还是一贯的冷脸,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堂上被人拉郎配的人不是他一样。 赵老夫人却由不得他这般懒怠,瞧了赵渊一眼,慈和地问道:“渊儿,这玉奴妹妹你瞧着如何?” 玉奴二字在赵渊的耳边转悠了一圈,他暗暗叹了一声这名字倒是适合她,冰肌玉骨的美人。 他不好拂了老夫人的兴致,便道:“尚可。” 沈青棠适时露出几分失落的神色,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别觉得委屈,他一贯是这样的,府里能得他夸一句的人可还没生出来呢。” 沈青棠一想也是,据说这位可是凭借一身本事,在当今太子爷跟前得了脸的,连府里的侯爷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座下的赵澈见不得他这样自视甚高的模样,笑道:“玉奴妹妹好颜色,大哥若是不喜,不如让给弟弟我吧。” 若是赵渊应了,那他白得一个美人,也不亏。 若是赵渊不应,便是赵渊口是心非,分明瞧上了美人,却又充清高不肯在老祖宗面前说实话。 沈青棠只觉得自己像个物件儿一样,被两兄弟推来让去,偏生通房丫头地位低下,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时候。 只得垂眸掩下神色间的不喜。 怪道蓉娘当初劝着阿娘,莫要叫她做妾呢。 崔媛也是一脸紧张,没料到赵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谋划着叫沈青棠给她生子固宠良久,自不愿意平白叫人截了胡去。 可赵澈是府里的郎君,又是嫡出的世子爷,他想要什么,难道她这个大嫂能拦? 赵老夫人瞪了赵澈一眼:“昨儿不是还求着你娘,叫她点头让那白二娘子过门给你当续弦么?今儿又瞧上老大房里的人了?” 话里已将沈青棠归在了赵渊名下,崔媛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赵澈一愣,尚未回话,门外便袅袅婷婷走进一个美妇。 “老祖宗恕罪,妾身伺候侯爷更衣上朝,来得晚了。” 来者正是武安侯府的侯夫人,赵澈的生母崔清雪,她梳着乌黑的高髻,髻上插着两支红宝石金凤钗,面如银盘,柳眉又细又弯,见了老夫人便笑了起来。 赵老夫人颔了颔首:“伺候好侯爷要紧,我这没什么打紧的。” 崔清雪也率先将目光落在了沈青棠身上:“这便是媛丫头家里的妹妹?真是玉软花柔的美人,妾身瞧着也不胜欢喜。” 赵老夫人哪里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你们母子两个今儿都是来老婆子我这儿抢人的?” 崔清雪抿唇一笑:“能得郎君和郎君的母亲都喜欢的小媳妇儿可不多见。” “再说了,澈儿是咱们赵家嫡出的郎君,正妻又去了,身后没留下一儿半女不说,如今澈儿身边可是连一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呢。” 昨儿沈青棠刚到赵府的时候她就得了消息,听门房的丫鬟说,生得花容月貌不说,细腰肥臀的,一副十分好生养的身段。 忠义伯府的那个嫡次女,勾着她儿子整整六年都不肯过门,她心里本就不喜,是时候先纳个妾室给儿子,杀一杀那女子的威风了。 赵老夫人面露为难,崔清雪搬出嫡庶之分来说,她倒是不好一口回绝。 况且在香火延续这事儿上,的确是应该优先嫡出的郎君。 崔媛知道崔清雪是记恨她六年前弃赵澈而选赵渊的事情,故意在这给她添堵呢。 当下便道:“婆母若是喜欢,我们江南崔家多的是乖顺的小娘子,只不过这一个么,早早便恋慕着我家爷了,倒不好再给世子爷了。” 赵老夫人听说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沈青棠又一副羞答答的模样,自是大喜:“既如此,玉奴还不快躲大郎君身后去?” 沈青棠扭捏了半晌,便莲步轻移,挪到了赵渊身后。 那赵澈和白家二娘子之间的爱恨纠葛,可是闹得满上京都知道了的,她可不想一过门儿就被主母针对。 况且,那位娘子可是要家世有家世,姑母便是当今最受宠的白婕妤,又深得赵澈爱重,她可不想碰这种硬茬儿。 赵渊只觉鼻尖一阵香风,不似脂粉味儿那般刺鼻,闻之还带着两分清甜。 “何时开始恋慕爷的?”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过江南崔二爷家,更别谈见过这个仙姿昳貌的妻妹。 沈青棠:……真是奇了,这人竟听不出来那是崔媛的场面话么? 心思转了转,她在叫“爷”、“郎君”和“姐夫”之间挑挑拣拣,使了几分坏心。 “姐夫容禀……”身后那道轻柔的嗓音开口道,“妾幼时曾到过上京……” 赵渊听得她一声甜软的“姐夫”,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有几分龌龊。 还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呢,恐怕都还不知道什么叫“恋慕”呢。 “闭嘴。”他微蹙着眉头,叫她住了嘴,一副懒得听她解释的模样。 沈青棠委委屈屈地住了口,座上的赵老夫人瞧出端倪,敲打赵渊道:“莫总是凶着一张脸,家里没人得罪你。” “孙儿知道了。”赵渊不情不愿地应下,修长的指尖把玩着腰间的金鱼袋。 沈青棠的目光落在那金鱼袋上,却瞧不清上面的官职,只见那两只如玉的指尖晃啊晃。 她爱美,也爱欣赏旁人的美,便津津有味地盯着瞧。 那修长的大掌似乎知道她在看,忽而把金鱼袋翻过来,又翻过去,依次在指尖轮转,如鲤鱼在浪头间跃动一般。 沈青棠瞧得啧啧称奇,真是甚为灵巧的一双手啊。 赵渊听得身后的轻轻的惊叹,不动声色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瞧,还是个孩子呢,瞧他玩金鱼袋都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第7章 母子吵架 “孙儿还要去东宫禀事,便不陪祖母了。”赵渊懒怠听家长里短,便起身告辞。 赵老夫人自然不会拦着,挥手道:“去吧,你们爷们儿都是大忙人。” 此话一出,倒是崔清雪脸上不甚好看。 赵澈如今还没有官职,只在四皇子那头混着脸熟,同赵渊一比自然落了下乘。 赵渊绯色的身影离开白鹭堂,沈青棠微微一抬眸,便瞧见对面的赵澈正盯着赵渊的背影,眉目间的阴鸷一闪而过。 心气不顺的崔清雪连带着看亲儿子也不顺眼了:“你当那白家的小娘子是什么心地纯善的人,你们好了这许多年,死活不肯过门。” “等圣上赐的世子妃一死,她便松口了,叫你巴巴地来求我和你爹。” “这不就是眼馋着世子正妃的位子么?” “眼下这位子空出来了,可不得赶紧来占着么!” 那白二娘子在她口中便是趋炎附势、城府极深之人,沈青棠暗暗记下。 崔清雪虽然可能对白二娘子有气,但当家主母做了这么些年,她的眼光应该是很准的。 白二娘子若是这么个性子,沈青棠慢悠悠地将目光落在崔媛身上,崔媛恐怕斗不过她。 赵澈听自家母亲这般说,脸色也不甚好看:“母亲就是对婉意有偏见,娶她做续弦本就是儿子委屈了她。” “儿子本来许的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父亲和母亲逼着孩儿为了侯府前程娶的殷家女。” “婉意守身如玉,为了儿子生生耽搁了六年,是儿子愧对她。” 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能有多少个六年可以耽误? 这话却是在指责自家父母耽搁他和心上人,崔清雪自然是怒不可遏,当即放出话道:“想当续弦,她想得倒美!” “你是侯府的世子,断没有为了一个女人牺牲前程的道理!” “你的正妃是你爹娘选的,你的续弦也只能是你爹娘选的!” 这话一出,赵老夫人茶也不喝了,慌忙来劝:“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无论是正妃还是续弦,都不该叫你们伤了母子情分才是!” 崔清雪若为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娘子,伤了母子情分,才是大大的不妥。 赵老夫人身边的如意姑姑也上前搀着崔清雪道:“夫人何必动气,世子爷不懂事,您也不懂事么?倒惹得老夫人着急。” 赵老夫人一贯疼爱小辈,哪怕是赵澈这般执拗的性子,也愿意给她面子。 “祖母莫急,此事孙儿自有分寸。” “孙儿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赵澈缓了语气道,冲老夫人拱了拱手,便甩袖离开,看也不看自家母亲一眼。 崔清雪只觉得心寒,颇有几分哀切道:“你爹娘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沈青棠看二人争得乌鸡眼似的,心下有了几分计较。 怪不得赵家大郎凭着庶出的身份能挣个五品官呢,专心搞事业的,和整天哄媳妇斗老娘的,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 崔媛上前给赵老夫人顺着气儿:“您老人家急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侯爷管束着,再闹能反了天去?” 赵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侯爷和清雪就这么一个孩儿,老婆子不忍见他们闹成这般……” 崔清雪胸口起伏着,喝了一碗茶才将将压住火气,对老夫人道:“娶妻当娶贤,妾身就没见过哪家娘子过门儿前,把夫家闹得鸡犬不宁的。” “您老别掺和这事,妾身定要和侯爷说道说道,定不能叫那小蹄子牵着澈儿的鼻子走!” 说罢也急匆匆地走了。 一时间,白鹭堂中便只剩下崔媛和沈青棠陪着老夫人。 赵老夫人招手让沈青棠近前来,从婢女木槿捧着的匣子里取了一串石榴手串,套在她的皓腕上。 “好孩子,叫你看笑话了,这是老婆子给你的见面礼,只盼着你早日诞下曾孙,老婆子我便不管这些孽障的事儿了。” 话里话外,自然是对她的肚子抱着十二分期待的。 沈青棠柔柔一福:“老祖宗言重了,哪家母子不拌嘴的?正是爱之深,才责之切。” 赵老夫人宽了心,露出几分笑意道:“你莫管他们,只管紧着自己便是。” “这手串是我特意托人去法华寺开过光的,十分灵验,太子爷的嫡子便是戴了法华寺老和尚赠的珠串才得的,你莫声张,只管好生戴着。” 沈青棠暗暗诧异,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 当今圣上两个成年的皇子,太子爷得了一子稳坐储君之位,四皇子膝下空虚,听说纳了不少姬妾也不见动静。 朱红的石榴手串衬得她皓腕如雪,赵老夫人端详了一会儿,注意到沈青棠尾指上嵌着一颗洁白的小米珠,半透明的指甲粉润可爱。 “江南的娘子果然有几分巧思,赶明儿也给老婆子我弄一个。”赵老夫人笑着道。 沈青棠笑着应下,颊边两只稚气的梨涡。 崔媛眼见着老夫人对沈青棠倍加看重,心下酸楚不可言说,若是她能和赵渊有个一儿半女,眼下得老夫人青眼的白嫩该是她了。 虽然自己凭借素日里的体贴讨好,也能叫老夫人看重几分,到底不比有个孩子傍身。 “媛丫头。”赵老夫人唤了一声。 崔媛连忙回过神来:“老夫人能看上这丫头,是她的福气。” “她的福气,不也是你的福气?”赵老夫人意味深长道。 这话却是暗地里敲打崔媛,莫因为嫉妒磋磨妾室,一切以子嗣为重。 待二人离开白鹭堂,老夫人才揉着疲惫的眉心,慢慢靠在迎枕上。 如意替她按着太阳穴,不无担忧道:“奴婢没想到大少夫人的妹妹会这般貌美……” 何止是貌美,简直是难得一见的人间尤物。 “无妨,我瞧着那丫头眸光干净,不像是心思不正之人。”赵老夫人倒是不担心。 “再说了,媛丫头和清雪一般出身清河崔氏,虽有旁支和嫡支的差异。” “清雪把持侯府这么些年,没有一个姨娘能翻出她的手心。” “媛丫头若是不及她……”大少夫人的位子恐怕要换人坐了。 旁人看不清,她却是知道的,赵渊的本事比赵澈强太多了。 武安侯府,来日要仰仗谁还未可知呢。 第8章 婢女 沈青棠在白鹭堂同众人周旋了许久,早就站得脚脖子酸胀了。 回去的路上,得杏儿半扶着才能成行。 蓉娘见了,笑道:“娘子鲜少走路,需得多多磨炼才是。” 毕竟为人妾室,多少都是要伺候主母的,这般娇气只有自己吃苦的份儿。 “嬷嬷还有闲心笑话,那赵家大郎可是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对方连她引以为傲的美色都不感兴趣,如何能同她圆房生子? 沈青棠终于走到香雪阁,脱了鞋袜上榻,由着杏儿使力替她揉搓脚腕。 蓉娘端了一盆热水来给她泡脚:“这事可急不得,那赵家大郎瞧着不是个随便的人,需得多多接触,培养感情才行。” 沈青棠思及那人俊俏的脸蛋,和那双灵巧且甚得她心的玉掌,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蓉娘的看法。 “崔姐姐生得也不差,缘何二人看起来那般生分?” 她可是记得,在白鹭堂前,崔媛殷勤万分的迎出来,赵渊可是半分好脸也不给,全然不顾里头还有个老夫人和世子爷。 而且听崔媛的意思,赵渊半夜归府,可是并未知会崔媛的。 “这事奴婢已着人去打听了,不过想来涉及郎君们的私事,下人的口风都紧得很。”蓉娘细致地褪去她的鞋袜,将一双玉足小心地捧进铜盆里。 杏儿在旁跟着伺候,说起一事道:“奴婢听白鹭堂的小丫鬟说,大少夫人的中馈不过掌了一个月,便被侯夫人拿了不少错处了。” “不是少算了下人的例钱,便是缺了侯夫人那儿的吃食,似乎连侯爷书房的冰盆都缺过。” 沈青棠眸中掠过深思,崔媛再不济,也不像是不知道眉眼高低的人。 府中最需要讨好的人当头便是武安侯赵霁云,又是崔媛的家公,短了谁的冰盆都不可能短侯爷的。 想来还是婆媳二人斗法,才闹出这些纰漏的。 “这事儿咱们不好议论,你只管听了回来报给我和蓉娘听便是。”沈青棠叮嘱杏儿道。 杏儿是个活泛性子,年纪同她差不多大,是以很容易便和丫鬟婆子们聊在一处。 杏儿才被罚写了十篇大字,自然晓得其中轻重,便应下道:“只可惜大郎君院子里没有婢女,不然奴婢也能打听出几分消息来。” 蓉娘听完心下暗暗点头,这般年纪还没有通房侍妾在屋里的,可见是个定性极好的郎君。 沈青棠却是十分惊讶,微微蹙眉道:“难不成……他好南风?” 蓉娘一愣,忍不住轻咳起来。 自家娘子的思路也太跳脱了些…… 杏儿却也在一旁附和道:“这倒是有可能的,娘子你们在白鹭堂里头和老夫人说话,奴婢可是瞧见大郎君身边那个侍卫了,生得十分俊俏呢。” 而且她同那侍卫搭话,那侍卫还退避三舍,好似她要玷污他一样。 不就是搭了一下他的肩膀么?至于反应那么大? 跟着赵渊来到东宫办差的侍卫金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想起今儿一早碰到的那个鹅黄色衣衫的婢女。 不是说江南的美人如水一般温柔羞怯么?那个婢女怎么比爷们儿还不讲究?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拉扯扯。 自家主子本就不待见新纳的通房丫头,他可不敢招惹她的婢女,否则主子生气了,吃挂落的可是他。 香雪阁中的几人絮絮议论一阵,便有两个婢女在门外求见。 蓉娘同沈青棠道:“是大少夫人那边赏的丫头,说是瞧您人手少,特意派过来支应的。” 沈青棠饮了一口红枣蜂蜜水道:“身契还在静兰院?” “正是。” “那便派她们做院子里的活计便是。”身契不在她手上的婢女,她可不敢用。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便叫蓉娘替她擦了脚,穿上罗袜,叫二人进来。 “奴婢们拜见沈娘子。” 两个婢女皆穿着青色的婢女衣裙,仪容举止得宜,瞧着倒很有几分世家大族家人子的气质。 沈青棠漫不经心地瞧了二人一眼,皆是姿容上佳者。 看来崔媛是打算等她大了肚子,便将二人其中之一送上赵渊的床榻吧。 庶子么,不嫌多,多了才能挑拣其中的优秀者,记为嫡子。 “两位姐姐不必多礼。”沈青棠语气柔和,命二人起身,“我是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二位姐姐。” 两个奴婢对视一眼,忙道不敢:“奴婢们伺候娘子乃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子一句倚重。” 沈青棠颔首:“我这里同别处的讲究是一样的,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二心的奴婢。” “若是谁乱嚼舌根,损了我和崔姐姐、姐夫的情谊,我便禀了崔姐姐,直接打杀了。”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但两位奴婢却不敢不当真,沈青棠再柔弱,背后站着的也是大少夫人。 那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奴婢谨遵沈娘子教训,请沈娘子赐名。”两个奴婢皆行大礼跪拜道。 沈青棠心里一哂,连身契都不给她,,竟然还弄赐名认主这一套。 “便唤作织云、织月吧。”沈青棠白嫩的玉指从左点到右,“我自小认生,屋子里不爱旁人伺候,只叫蓉娘和杏儿支应着。” 伺候在主子身边,能进内室才算得宠,二人自然是有遗憾的,不过并不表露,一副听凭吩咐的模样。 “奴婢会些针线的手艺,若是娘子有需要,奴婢愿为娘子效劳。”织云生得温婉,笑容款款道。 织月也连忙道:“奴婢也会些,娘子只管吩咐便是。” 沈青棠颔了颔首,示意杏儿拿出银子赏二人。 出了内室,到了院子里,织月才颠了颠手里的荷包:“我还以为她至少要留咱们其中一个在屋子里伺候呢,也好全了大少夫人的脸面。” “没想到竟然一个也不要,只是这赏银的分量还算厚道。” 说完又想起大少夫人身边的梅兰姐姐说,沈青棠出身微寒,忍不住讥笑道:“想来为了拉拢你我,连压箱底的身家都拿出来了吧?” 织云无奈,劝道:“你少说两句,咱们被派到香雪阁,自有更重要的任务,别惹恼了她。” 到时候大少夫人换了旁人来,她们可就没机会伺候大郎君了。 第9章 膳食不合 内室里的沈青棠散了发髻,换了宽松自在些的衣裳,正预备着睡个回笼觉。 “那两个小丫头,得了娘子的赏钱,竟还编排娘子。” 杏儿是习武之人,耳目皆比旁人敏锐,沈青棠自有耳力过人,自然也听到了。 “二两银子买的忠心,你觉得有几分牢靠呢?”沈青棠笑笑,并不在意。 她作为大郎君的通房,听说月例也只有一两银子,这还是崔媛说念在情分上给她加了钱的。 只不过杏儿和蓉娘在她这的月例可是每月十金呢,比圣上给武安侯的俸禄还高。 杏儿一思索,便也想开了:“也是,一分钱一分货嘛!” 不过下次她可是连一两银子都不想给她们了,没得浪费。 沈青棠以手掩唇,打了个软软的哈欠,预备着往软枕上倒,便被蓉娘制止了。 “娘子且先别睡,奴婢先去取些膳食来,您吃过再睡。” 沈青棠睡觉一贯无节制,这一闭眼恐怕要等晌午才能醒。 蓉娘恐她饿坏了肠胃,连忙劝阻。 “知道啦,嬷嬷快去。”沈青棠撑着眼皮,抬手拾起昨夜未看完的话本。 蓉娘便带着刚刚赐名的织云去了大厨房,只是这一去,却是去了两个时辰都未回来。 沈青棠趴在话本上睡了一会儿,醒来不见人,便命杏儿替自己更衣,亲自去寻。 “许是路远,娘子且坐着,奴婢去寻便是。”杏儿心下也担忧,连忙道,她是习武之人,脚程快些。 沈青棠却是微微摇头,路远也不该这么久未回才是,许是被不长眼的为难了。 大厨房在西南角,沈青棠的香雪阁在西北角,她一个娇娇娘子,走路小半个时辰也能到了。 到了大厨房,便见蓉娘正往回走,满面不忿的模样,织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为难地劝着。 “膳食可取回来了?”沈青棠见人没事,松了一口气,柔声问道。 蓉娘见了她,自是满目心疼:“倒带累娘子出来寻奴婢了。” “奴婢瞧着大厨房的饭菜应是不合娘子胃口,便想着借个灶台,给娘子煮几样适口的小菜。” “只不过厨子说厨房是重地,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她们使了银钱也不肯松口。 沈青棠了然,武安侯府高门大户,此举想来是防着别人投毒。 杏儿揭开那食盒,只觉得蓉娘说的这话十分委婉,那食盒里不过两菜一汤。 两菜是炒白菜和木耳肉丝,炒白菜只有菜帮子,木耳肉丝只有成色品质皆次的木耳和几块肥肉。 这样的菜连她一个婢女都懒怠下筷子,更别说金尊玉贵的娘子了。 一旁的织月虽也觉得这些吃食并不精美,但对于他们武安侯府的婢女来说,已经是不错的了,到底那青菜还是绿色现炒的呢。 “娘子且将就些,厨子们都是拜高踩低的,等您得了大郎君的宠爱,他们自然便按着您的心意做了。”织月劝道。 在她眼里,沈青棠再貌美,也不过是个通房,而大厨房如今是大少夫人掌着,沈青棠还是不要造次为妙。 “织月姐姐说的是。”沈青棠点头,带着几人往回走,心里想的却是,恐怕连大郎君的床榻还没挨上,她就要先饿死了。 “咱们可带了小泥炉和锅子来?”沈青棠问蓉娘道。 蓉娘也是一脸失策的模样,道:“奴婢原想着,侯府钟鸣鼎食之家……”不至于连她们家娘子的口粮都成问题。 便没有带温酒煮茶的小泥炉和自家的小锅子。 “不过咱们耳房里有煮茶的炉子,奴婢替您熬些粥来。”蓉娘道。 “且先将就一顿罢。”沈青棠无奈。 食盒里的白米饭一瞧便不是她能下口的东西,兴许熬成粥会好些。 待回了香雪阁,蓉娘将那碗白米饭取出,用热汤兑了,又打了个杏儿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鸡蛋,细细熬了鸡蛋粥给沈青棠吃。 大厨房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崔媛,梅兰伺候着她用午膳。 饭桌上摆着的是四菜一汤,东坡肉炖得软烂,煎豆腐外焦里嫩,清蒸鱼火候恰好,时蔬上头还摆了几只红彤彤的虾子。 “还真是金贵,府里的侍妾不都是这么吃的么?” “旁人吃得,偏生她吃不得?” 梅兰听完小丫鬟的禀报,不屑地皱了皱鼻子。 崔媛好心情地夹了一筷东坡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我这妹妹从江南来的,许是一开始吃不惯罢。” “不过入乡随俗,她的口味也得改改才是,总不能叫郎君跟着她吃江南菜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饶是老夫人在这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大少夫人说的是,大郎君口味本就重一些,总不能叫大郎君去迁就她吃那些没滋味的江南菜吧?”梅兰谄媚道。 崔媛自是颔首:“今儿这东坡肉做的不错,给厨子赏。” “是!” 沈青棠在香雪阁中吃着有生以来最寒酸的一顿午饭,便听得静兰院那边赏了大厨房。 “娘子,这大少夫人是故意的吧?”杏儿不忿的皱起眉头。 她家娘子刚在大厨房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崔媛后脚便赏了大厨房,这不是赤裸裸地打她家娘子的脸么? 沈青棠细细咀嚼着粗糙的白米,亏得蓉娘将粥熬得久,否则她非得被噎死不可。 “不必生气,应当很快就会有人给咱们送东西来了。”沈青棠气定神闲道。 崔清雪和崔媛不对付,想来很快就要来展示怀柔的一面了。 “咱们这靠近院墙,明儿一早,你便出门弄些食材回来……”沈青棠暗暗吩咐着杏儿道。 以杏儿的身手,虽然不能带做饭的家伙事进来,但带一两把青菜、一两块肉进来不是难事。 她可不想每天只吃鸡蛋粥,连盐都没有的那种…… 蓉娘坐在耳房里,擦洗着方才煮粥用的物什,暗暗叹气。 若是夫人知道娘子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可还会坚持叫她嫁人? 娘子在江南的时候何曾为吃食发过愁? 赵渊一下朝回来,便听得嘴碎的金影在一旁絮絮叨叨:“属下方才听说,后头的那位今儿吃的是白水泡饭……” 第10章 怀柔 赵渊狭长的眸子一眯:“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传话筒了?” 金影连忙噤声,这不是瞧着您在白鹭堂里头,玩儿金鱼袋逗小娘子么,还以为您会喜欢听听八卦呢。 不过那小娘子也真是娇气,听说大厨房送去的饭菜她是一个也吃不下,还是那两个婢子分食了。 他还想着,既然老夫人有心撮合,主子是不是该怜香惜玉一下?也好叫美人倾心。 没想到好心好意禀报,还遭了个冷眼。 赵渊将官服脱下,伸手丢在屏风上,思及那女子懵懂的容颜,随口问道:“府里给妾室的膳食是如何安排的?” 金影一听便来劲了:“一般是两菜一汤,不过像侯爷的姨娘们,一般都会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寻大厨房加餐……” “世子爷的生母郑姨娘得宠,院子里还有个小厨房,等闲也不会吃大厨房的饭。” 沈青棠是寄住崔家的孤女,想来也没有多少银子可以加餐。 “爷的见面礼是不是还没给?” “给她送五十两银子去。” 赵渊并不觉得自己对沈青棠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看着是个孩子罢了,总不能叫她饭都吃不饱。 金影愣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合着您是打算给人家见面礼的?今儿一早怎么没拿出来? “爷,这还不光是银子的问题……” “是咱们大厨房做的吃食,沈娘子根本咽不下去……” “说是米糙菜硬,硌着沈娘子了……” 赵渊解衣裳的手一顿,他们武安侯府的饭菜这么难吃? “香雪阁里头的那位嬷嬷,拿煮茶的炉子,将那粥煨得烂烂的,沈娘子才勉为其难用了小半碗。” “那沈娘子瞧着就弱不禁风的样子,许是真用不得那些糙食?” 那还真是娇弱,赵渊腹诽了一句。 “先将银子给她送去便是。” 至于能不能吃饱饭,怎么吃饱饭,他可管不得那许多。 金影连声应下,当下便去库房里支了银子,还特意拿的碎银子,放在一个匣子里,穿过月洞门给沈青棠主仆送去。 “这是……大郎君赏的?”沈青棠打开匣子,瞧见匣子里一堆的碎银子,有些无语。 给她送银子也就是了,偏生挑这些碎的,打发叫花子呢? 金影连忙道:“正是,爷专门送给您打点下人用的。” 沈青棠这才颔首命杏儿收下,这人还算有几分良心,知道体谅她这个出身微寒的弱女子。 她从匣子里头挑了块最大的,塞给金影,羞怯道:“若是大郎君那儿缺人端茶递水,劳烦金影大哥随时传唤奴婢便是。” 金影忙不迭应下,这位沈娘子虽然没钱但还真是大方,五十两银子里头就给了他差不多十两。 不过主子从来不叫人在屋里头伺候,连茶水都爱自己倒。 不过他倒是可以走一趟,叫大厨房那边莫怠慢了这位。 金影走后,沈青棠便叫杏儿将银子收起来:“你们拿着,打点府里的下人吧。” 杏儿将碎银子倒进几个荷包里,笑嘻嘻道:“奴婢还想着翻墙出去破开银票呢,这下不必瞎跑了。” 蓉娘也笑着:“总归大郎君能注意到咱们娘子是好事,娘子可得循着这儿的规矩,去谢个恩才是。” 谢恩事小,主要是为了有个借口给赵渊献殷勤。 沈青棠自是颔首:“这事倒是不忙,赶明儿拿一个香囊送他便是。” 说罢赤着玉足从榻上下来,叫蓉娘替自己梳发。 “香囊可不能拿现成的,您得自己绣一个,才算有诚意。”蓉娘从匣子里拿出象牙梳道。 “您是知道我的手艺的,鸳鸯都能绣成鸭子,没得丢人现眼。” 沈青棠把玩着一缕青丝道,她素来不耐烦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香囊这种东西,缝制起来十分费心思,但是真正用不了几天,便会束之高阁。 “多做几次便好了,您已不是闺阁女子了,这些讨好郎君的手艺总要会的。”蓉娘罕见的态度强硬道,“郎君身上时时带着您做的东西,才会时时记着您。” 沈青棠暗暗叫苦,挣扎道:“不如我送他两张地契?这样他每每收铺租都能想起我来。” 蓉娘:…… “这主意好,奴婢喜欢。”杏儿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你闭嘴,不止娘子要学,你也要学的。”蓉娘拧了一把杏儿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道。 “嬷嬷偏心,怎不去拧娘子的耳朵?” 主仆几人正笑闹着,便听得织月禀报:“娘子,侯夫人身边的素仪姑娘来了。” 沈青棠这才抿起嘴巴,矜持地从绣凳站起来,嘴角含笑迎了出去:“原是素仪姐姐,倒是奴婢有失远迎了。” 素仪并不曾见过沈青棠,如今打眼一瞧,便被她的容色惊了一惊。 “怪道能叫夫人时时念叨着,原来是个仙女儿一样的人物。”素仪很快便收起讶异,笑着命身后的丫鬟婆子将东西搬进来。 “夫人听说沈娘子吃不惯大厨房的吃食,特意命人送了小泥炉和砂锅来,好叫您能时时熬些江南那边的粥食。” 杏儿意外地瞧了沈青棠一眼,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蓉娘早已笑容愉悦地叫人将东西搬到了耳房中:“叫夫人见笑了,娘子初到上京,难免有些不适应的。” 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侯夫人,这肚量,比静兰院那位不知道要宽多少。 素仪又命人送上几匹布道:“这些是给沈娘子裁衣裳用的。” “大少夫人新掌家,少不得有些疏漏的地方,夫人这个做婆母的,自然要时时帮扶着。” 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崔媛掌家能力不足的意思。 沈青棠笑而不语,只谢过素仪辛苦来送东西,叫人拿了一对耳坠子赏了。 素仪见那耳坠子成色不错,便含笑收下了:“夫人说都是一家人,沈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我们春柳院,夫人自会做主。” 沈青棠柔柔一福身:“奴婢谢过夫人挂怀。” 好生将素仪送走后,杏儿才道:“看来大少夫人和侯夫人,处的实在不怎么样呢。” 不然崔清雪也不会巴巴地派人来这给沈青棠上眼药。 第11章 爱美之心 还说什么若有所需,便去春柳院找侯夫人做主。 这不是明摆着说,叫沈青棠和崔媛斗起来,斗不过了,崔清雪会给沈青棠帮忙么。 “咱们心里清楚便是了。”沈青棠摸了摸那些绸缎,看纹理是雪缎,虽然品相次些,但还算柔软。 若是崔媛,想来不会舍得将这样的雪缎赏给她。 “娘子,有了那砂锅,奴婢便可以时时给您做些吃食,倒是十分方便。” 蓉娘中午瞧沈青棠吃那粗糙的鸡蛋粥,瞧得心疼,见了崔清雪送来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若是有个小厨房就更好了,但是一个通房丫头,等闲是不会有的。 除非等到沈青棠受宠,或者顺利怀上孩子,倒是可以试着讨要。 昨儿来得晚,没来得及在园子里转悠,趁着日落时分,沈青棠便带着杏儿绕香雪阁走了一圈儿。 这园子虽小,但围墙边都栽种了海棠树,想来春日的景色会十分宜人。 香雪阁前是一方池塘,池塘里还有些开败了的荷花,时不时能瞧见几尾鱼儿从荷叶下游过。 崔媛给她安排这个园子最用心的地方,恐怕就是一个月洞门出去不远便是观云居的后门。 赵渊不爱锁门,等闲也不会有人敢往里闯。 是以沈青棠走了没多远,便瞧见赵渊正在窗下不知是看书还是习字。 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颜镀上浅浅一层暖光,瞧着愈发如圭如璋。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双狭长的眸子动了动,便微微偏头往这边看过来。 沈青棠一身素白的襦裙,打扮轻简,但胜在乌发如缎,眉间被蓉娘点了个嫣红的花钿,瞧着倒似天上的小女君贪玩,趁着暮色四合时偷偷下凡来玩耍。 这位妻妹,怎么还有偷窥人的癖好?赵渊微微拧眉。 不过一瞧她身量矮矮,还不如月洞门旁的盆景高,便又释然了。 不过是个贪玩的孩子罢了。 他松开眉心,继续翻看手中的卷宗。 沈青棠盯着赵渊瞧了一会儿,回屋便提笔将他的侧颜画了下来,张贴在案几后头。 阿娘给她挑的这个夫婿,不说旁的,这副皮囊倒是甚得她心。 蓉娘哭笑不得:“您怎么能悬挂男子的画像呢?虽然是夫婿,别人瞧见了也会笑话您的!” 拿着小锤子在墙上钉钉钉乱敲一气的沈青棠,终于将画像歪歪扭扭地挂好,满意地欣赏了一小会儿。 “这有何妨,旁人见了也只会觉得我是心喜他,哪里会多说什么?” 只要不叫正主瞧见便是了。 依赵渊那个性子,若是瞧见了,只怕要板着脸叫她撕下来。 杏儿扶着沈青棠从垫脚的凳子上下来,问道:“您明儿想吃什么?奴婢记一下菜单,明儿一早好去买。” “先弄条鱼回来,许久没吃清蒸鱼了……”沈青棠支着下巴道。 “米一定要买珍珠米,别的米娘子吃不惯。”蓉娘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交给杏儿。 “再弄点莲子和绿豆进来,要上好的,给娘子熬粥喝。” “青菜一定要细细瞧过,当季的嫩的才能要……” …… 躺在树杈上给自家主子守夜的金影,正叼着草茎看天边露出鱼肚白,冷不防瞧见一个黑影从香雪阁蹦了出去。 “!” 乖乖,这年头,竟然有人敢混进武安侯府偷东西? 来不及禀报主子,他连忙追了上去,翻过围墙,便瞧见一片鹅黄色的衣角。 啧,怎么瞧着像沈娘子身边的那个丫头杏儿? 他小心翼翼地跟紧两步,前头的鹅黄衫子一闪,便消失不见。 “跟丢了?”他挑了挑眉,立刻追了上去,没想到在拐角处被杏儿一脚绊倒。 “怎么是你?”杏儿正要动手暴揍,好险低头瞧了一眼,是跟在大郎君身边那个俊俏的侍卫大哥。 “侯府不许人随意出入,你不知道?”金影见她捏着一张单子,打眼一瞧,像是食材的单子。 再一联想昨儿沈娘子没吃饱饭的事儿,当下便了然,原来是叫这婢女出来买食材,回去自己做饭吃啊。 一提到这个,杏儿便来气,她本是娘子身边的武婢,平日里只消帮娘子送送账本,外加陪娘子吃喝玩乐就行了。 没想到入了侯府之后竟然做起了采买的活计。 她这一身的本事,竟然要去和大妈大爷们一样,去做采买! “你家爷的银子是不是都花在你身上了?连我们家娘子的膳食都顾不及。”杏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长得这般俊俏,一定很受宠吧? 金影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莫名有几分气短。 天地良心……除了月例之外,他就没得过主子的一分钱…… 但是总不能叫主子好不容易纳的小通房饿肚子吧?主子的子嗣可都系在这小通房身上呢。 于是他肉痛地拿出自己的荷包:“这是爷的银子,拿去买吃的吧,别叫人知道。” 杏儿接过那荷包一颠,嚯,真是不少。 果然是受宠的小倌儿,不然大郎君何至于赏他这么多银子? 但是这样一来,她家娘子可就不好办了。 要勾引一个好南风的郎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金影对上她的目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好像解释不清了…… 既然荷包里的是大郎君的钱,那杏儿花起来自然毫不吝啬,待她在市集上转一圈儿回来,鼓囊囊的荷包便只剩下了个皮子。 “多谢你,你人还怪好的咧。” 金影:……小声哭。 杏儿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趁太阳刚冒头,从香雪阁的围墙外翻了回去。 “娘子,您猜奴婢遇到谁了?” “那个侍卫金影,果然和大郎君有一腿!”杏儿灌了两杯茶水,赶紧和沈青棠分享这个大消息。 沈青棠担心的却是那侍卫会不会将杏儿私自出府的事情告诉大郎君,到时候杏儿可是要吃挂落的。 “您放心,他心虚着呢,不敢叫府里的人知道他和大郎君那档子事。”杏儿拍着胸脯道。 “眼下怎么看,都是奴婢捏住了他的把柄,该害怕的是他才对。” 沈青棠:……emm我倒是很担心你被灭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