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逼我做侧房,重生二嫁上龙床》 第1章 重生 静谧昏暗的禁室内只点了一盏烛火,微弱的烛光下,有个纤弱娇小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显得格外孤寂悲凉。 在傍晚的光亮彻底落下的瞬间,门从外推开,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卫南熏跪了一日,浑身都是僵的,尤其是一双腿早就没了知觉,就连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迟钝了。她愣了下,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且这个脚步声她很熟悉,过往的每一个日夜,她都盼着他来。 一步步一步步犹如踩在她的心上。 卫南熏缓慢地仰起了脖颈,痴痴地看向那人。 来人面容俊秀带着一丝书卷气,可眉目间透着锐利的锋芒,他尤为高大站在她身前,便遮蔽了所有的光亮,仿若从天而降的神祇。 他穿着宽大的朝服,走动间有股游龙般的恣意,他是刚从御书房忙完,就直接来见她了吗? 卫南熏一想到这个可能,死了许久的心,蓦地跳动起来。 整日滴水未沾,让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语调却如江南小曲般婉转缠绵:“殿下。” 来人却充耳未闻,仍是纹丝未动,甚至连半点目光都没有施舍给她。 他是生气了吗? 气她惹了阿姊动了胎气,可她是被冤枉的啊。 卫南熏从没见过他如此沉着脸的模样,莫名一阵心绞痛,她不愿意看他生气。 她咬了咬牙,想着平日两人在房中欢好的场景,大着胆子伸手扯住了那片墨色的衣袖,柔软发凉的手指顺着男子结实有力的手臂一点点往上探。 她跪着便有些不方便,不得不微微直起身,可被罚跪了太久,动作有些僵,且她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羞耻的事,使得手指不停在颤抖。 “殿下……” 终于他的眼皮抬了,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女子。从这个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颤动的睫毛,白皙中隐隐泛红的脸颊,以及纤细洁白的脖颈。 色如凝脂肤如美玉,美得勾人心魄。 裴聿衍的目光黯了黯,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如玉的脸颊划过,最终拢入那一头浓密的秀发间,另一只手微微用力一提,便迫使她踉跄地站起。 她的双腿都是麻的,根本就站不稳,但他并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兜头亲了下去。 直亲的她满脸通红目光含泪,眼看就要喘不上气,才放开她。而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长臂一揽,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到一旁的罗汉椅,压了下来。 卫南熏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扯着他的衣裳低低地道:“殿下,妾,妾还在禁室……” “那又如何。” 她很想说这样不好,她还在挨罚,是不是该回寝殿再继续。同时她也有满腔的委屈想要向他诉说,她被人冤枉关了禁室,不仅挨饿受冻还挨了手板子…… 可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支离破碎,他如疾风骤雨般,将她沉溺于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聿衍终于松了口。 卫南熏早已意识模糊,只知道到有双宽大的手掌一直紧紧抱着她,让她感觉不到寒冷。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宫女在给她喂药汤。 不知是什么药,汤色有些浑浊,味道也很是难闻,她平日就不喜欢喝药,下意识地撇开了眼。 恰好就见裴聿衍从屏风后的净房走出来,他刚沐浴过,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带着热气的水珠随着他走动一点点往下滚。 卫南熏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殿下,您没走。” 裴聿衍淡淡地嗯了声,习惯性地坐到了她身旁,她想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宫女给打断:“叩见殿下,太子妃娘娘担忧卫良娣跪了一日,会有寒气入体,特意吩咐奴婢熬了汤药送来。” “可卫良娣好似不愿喝药。” 裴聿衍看了眼那瓷碗,再看榻上的人。她本就体弱,跪了一遭那苍白的小脸更是无血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道:“去拿碟糖糕来。” “吃块糖,便不苦了。” 卫南熏的眼眶蓦地红了,便是为了这句话,就算再苦的药她也喝。 许是她太累了,先是跪了一天,又是一场精疲力竭的欢好,喝过药后她又有些犯困了,但她还记着要和太子解释昨日的事。 便强撑着眼皮与他说话:“殿下,妾没有害人,阿姊受惊摔倒不是妾做的……” 裴聿衍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事等你好了再说,孤不会罚你。” 什么叫等她好了再说,什么叫不会罚她? 他是认定姐姐是她推的吗? 卫南熏想说什么,却觉小腹一阵翻江倒海地绞痛,她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疼,好疼,是刚刚的那碗药? “方才太医派人来说,太子妃这胎有些不好,你先歇息,孤去看看她。” “殿下,别,别走……” 裴聿衍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只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了句乖,便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卫南熏疼得连话也说不出了,眼里全是他决绝的背影,脑海中不免回想着他方才哄她喝药的样子,他知道这是什么药吗?他是觉得她错了,要为阿姊出气吗? 好荒唐啊,她从没害过人,反倒是昨日她才知晓,去年她小产并不是意外,而是阿姊的手笔。 那是她最信任的姐姐,她知道真相接受不了,才会去寻阿姊问个清楚。她的语气是有些激动,可她的手都没碰到阿姊的衣服,她却当着众人的面摔下去了。 没有人信她,连裴聿衍也不信她,她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记起初见裴聿衍那年,她刚及笄。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她在后花园摘莲蓬不慎崴了脚险些落水,身边又没下人,是他路过救了她,还为她处理伤口。 她头次见到除了父兄外的男子,彼时她尚且不知,这便是当今太子,也就是她阿姊的未婚夫婿。 再见到他,却是上门来提退婚之事,她从没见阿姊哭得如此伤心过。 她虽是卫家的女娘,可父亲是二房庶出,向来受人白眼。 且祖母嫌弃她的模样太像母亲,还未张开便有明艳惑人之姿,一看便是不安分的。生在小门小户也就罢了,如何像是国公府的女娘,故而自小到大就没什么兄弟姐妹愿意同她玩。 唯有阿姊,身为卫家的嫡女,她知书达理,温婉大方,从不会看不起她。不仅事事都带着她,还会为她出头,她向来最喜欢阿姊。 阿姊哭着来寻她,掀开袖子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腕。 “阿熏,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这次阿姊求你,求你帮帮我。” 她这才知道,裴聿衍当初被皇帝指婚只说要娶卫家的女儿,而他此番竟想要退亲娶她。 他是卫南熏遇见的第一个外男,还救了她,自是有些春心萌动,可在知道他是阿姊的未婚夫婿后,立即打消了念头。 如今得知他要娶自己,不免讶异。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对方是当朝太子,什么样的绝色不曾见过,怎会对一个不得宠又没什么学识的女子一见钟情,实在令她不敢相信。 他真的喜欢她吗? 她又能帮阿姊什么呢? 见她发愣,阿姊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阿熏,陛下与朝臣们都不会同意让太子娶你为妃的,但爹爹已经问过太子的意思了,你我可以一同嫁入东宫。” 卫南熏觉得阿姊是疯了,哪有人能忍受姐妹共侍一夫的。 “阿熏,太子若是退亲,我便会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我也活不了了。你我姐妹自小感情就是最好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太子喜欢的是你,我不会与你争宠爱的,那些赏赐聘礼也全都是你的,与其盲婚哑嫁不如嫁入东宫,你我姐妹仍能相互扶持,这不好吗?” 阿姊以死相逼,让卫南熏一时拒绝不了。 隔日祖母等长辈也相继寻了她,这是她长这么大,头次如此受家里人重视,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拿父亲与弟弟对她威逼利诱。 在她几近崩溃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太子出现了,他依旧言语温柔,握着她的手说别怕,一切都有他在。 便是这一句别怕,让卫南熏点了头,信了他。 可如今呢? 她信他,他却与阿姊站在一处,想要她的命。 她这一生从嫁给裴聿衍到侍寝、有孕、被诬,归根究底便是爱错了人。她妄图奢望那遥不可及的爱,才让她活得如此卑微,变得愈发不像自己。 她累了,累极了,不想再爱他了。 喉间一股血腥味喷涌而出,一行滚烫的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她重重地闭上了眼,竟然觉得死也并不可怕。 此刻她的心很轻松,很自在,再没有束缚她的东西。 她想,若能再活一回,她定要远离裴聿衍,做回卫南熏。 第2章 入宫 下过雨的院子弥漫着草木的芳香,卫南熏托着下巴,愣愣地望着窗外。 织夏见她还穿着寝衣,头没梳早膳也没用,快步过来急忙道:“姑娘,您在瞧什么呢?时辰不早了,您今日可是要进宫呢。” 听到这声姑娘,卫南熏才回过神,扯着唇角露出个笑来。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她又梦见了前世的事,是了,她重生了,脱离了那个叫她窒息的东宫,远离了裴聿衍与无止尽的争宠。 可惜的是,她重生在了初遇裴聿衍之后,一切都照着前世的记忆重复着,裴聿衍登门与长姐卫明昭退亲,卫明昭以死相逼让她陪嫁东宫,就连裴聿衍想要私下见她都一模一样。 唯独不同的是,这回她拒绝了,没有答应陪嫁,更没有私下见裴聿衍,而是想办法说服了卫明昭。 卫南熏不敢说很了解裴聿衍,毕竟这个人心思深,与外表所见的光风霁月完全不同。但睡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些他的想法。 他是个端方持重的君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会是轻浮被美色所惑之辈,况且皇帝圣旨赐婚,他绝不会因此退婚。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羽翼太过丰满,在外的形象又过于完美,再多一个卫家做姻亲,他怕皇帝对他有所忌惮,这才故意给自己添上个沉迷美色的缺点来。 她当然没有拿这些和卫明昭说,只说太子肯定不会退婚,她自己大字不识规矩不通,不敢入宫伴君,吓得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烧。还把过世的娘亲搬出来,说答应过娘亲绝不与人为妾。 许是真的怕她把自己吓死,卫家没人再提这事,太子也真的没退婚。 卫南熏还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成想养了一个月的病才刚能下地走动,宫里贤妃就下了帖子召卫明昭去赏花,还点名了带上她。 贤妃是裴聿衍的亲姨母,皇后生他时难产离世,是太后做主纳了皇后的妹妹入宫封为了贤妃。 别人或许会猜贤妃怎么突然对她有兴趣了,只有她清楚,这一定是裴聿衍的手笔。 他的性格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哪是赏花宴啊,分明是场鸿门宴,还是她拒绝不了的那种。 卫南熏扶额轻轻叹了口气,织夏已经将她最好的衣裳首饰都搬出来了:“姑娘快来挑一挑,能进宫见娘娘,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您怎么还叹气呢。” “这福气我宁可不要。” 为了她进宫不丢卫家的脸面,她的这些衣裳首饰都是祖母吩咐人新制的,一水的好缎子,往日她逢年过年都见不着这么一件新衣裳。 但她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兴趣缺缺地点了其中最素雅的一件,是条鹅黄色的袄裙,简单梳了个发髻配了同色的珠花,那边就有前院的丫鬟来催了。 出门前她还得去前院走一趟,她出自二房母亲早逝,父亲庶出从了商,走南闯北一年到头也没几日在家,府上事宜都由伯母大夫人王氏住持。 她初次进宫,王氏自然得交代她几句,只是话里话外都让她跟着卫明昭,多听少说莫要惹是生非。 不论王氏说什么,卫南熏都是低头垂眸乖乖答应着好,一副顺从又胆怯的模样。 可落在王氏的眼里,就成了楚楚可怜的狐媚子。 尤其是卫明昭今日特意打扮过,华服美玉样样都是京中最时新最好的,处处彰显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而卫南熏那几乎未施粉黛却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绝艳的脸,却隐隐有将自家女儿比下去的样儿。 她便想再警告几句,但天色不早了,宫里来接人的马车也已经在门外,只好送她们上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相对而坐,平日最是亲密的姐妹,此刻却连一句话都没有,仿若陌生人。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卫明昭才意味不明地道:“七妹妹,皇宫不比府上,处处规矩大,你可得跟紧我了,可不敢再冲撞了什么贵人。” 卫南熏心中五味杂陈,以往对这个大姐姐她是爱与敬重更多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听了她的话陪嫁东宫。 但再多的姐妹情与恩情,都在知道卫明昭害了她的孩子,以及送来的毒药后消失殆尽。前儿又拒绝了她的哭求,如今两人也如同撕破脸了一般。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她头次感觉到了陌生,到底是东宫的生活让卫明昭变了,还是说,她自始至终就没看清过自己这个姐姐。 卫南熏顿了下,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怯怯地道:“大姐姐放心,我定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姐姐。” 卫明昭显然不信,她对贤妃召这个妹妹一块进宫有些不安,当初她哭求乃是形势所逼,若是可以,她绝不许有人分走太子的宠爱。即便卫南熏说准了太子不会退亲,不会为妾,她也仍是怀疑这是种以退为进的勾人手段。 切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最近好似怪怪的,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只能冷声道:“你最好是……” 来接她们的太监已经侯在宫门外,见了她们下马车赶忙上前,恭敬行过礼,便带着两人往宫里去。 卫明昭是国公府嫡女,自幼便随王氏出入后宫,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而卫南熏虽嫁给裴聿衍四年有余,却只有侍寝后跟着卫明昭去给贤妃磕过一次头,甚至只见了一眼,并没近身说过话,就连贤妃的景仁宫也只去过这么一回。 她并不了解贤妃,只是听闻她虽未封贵妃却掌着凤印,是宫内最得宠的妃主子,至于脾性行事风格是一概不知。 故而她方才不是敷衍,而是字字真心。 皇宫可不比卫府,她还不知道裴聿衍与贤妃打的什么主意,但如今太子并未退婚婚事照常进行,卫明昭是绝不希望她跟着嫁进宫。 至少在这点上,她们两的目标是一致的。今日只要她与卫明昭寸步不离,贤妃便无计可施。 红墙巍峨,宫道更像是看不到尽头,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见了景仁宫的匾额。 “二位姑娘还请稍后,奴才进内禀报娘娘一声。”太监将她们领到了正殿外的廊下,便离开了,她们只能原地候着。 这会是晌午,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宫内四处井然有序,洒扫的宫女太监见了她们都屈膝行礼。 等了约莫一刻钟,卫明昭就有些站不住了,伸着脖子往殿内探。 卫南熏则眼观鼻鼻观心,她才懒得去管旁的事,却在这时,一个宫女略带紧张的声音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响起:“叩见殿下。” 殿下?全天下能被尊称殿下的人,只有他。 卫南熏浑身一颤,像是被定住了般,缓慢地抬眼朝那人看去。 就见不远处的合欢树下站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风一吹,枝头粉色的绒花簌簌地往下落,他眉目清隽,目光灼灼,含笑看着她。 裴聿衍。 真的是他。 第3章 再遇裴聿衍 卫南熏以为死过一次,足够令她内心强大,无坚不摧,放下前世的种种。 可当裴聿衍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镇定都化为了乌有。 也就是卫明昭的注意力全被那人吸引去了,不然早该发现身边的人,浑身发颤,面如白纸。 裴聿衍怎么会在这? 她是早就猜到了,今日之事绝对是裴聿衍主导的,但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直接了当地出现,他这个时辰不是在早朝,也该是在御书房参议政事。 他为人勤勉,更怕被皇帝和大臣们说他懈怠,即便前夜两人欢好到再晚,再沉溺,隔日他也会准时起床,从不耽误正事。 在他眼里,情情爱爱不过调剂,没什么能比得过权势地位。 一定是凑巧,她只是个小小女子,不值得他如此花心思。 卫南熏宽大衣袖下的手指,不停地绞着,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有卫明昭在,她满心满眼都是裴聿衍,两人又是圣上赐婚的未婚夫妻,不必太过避讳,一见到裴聿衍便双眼微亮,双颊泛红惊喜地道:“见过殿下,没想到今日竟然能见到殿下。” 卫南熏跟着行了个大礼,而后全程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裴聿衍的目光在卫明昭身后扫了眼,含笑说了句免礼道:“今日散朝早。” 他身后的小太监就很懂事地替他解释:“圣上听闻贤妃娘娘邀卫姑娘赏花,特意取了前阵子西边刚进贡的一匣子绢花,说是给娘娘与卫姑娘添色的。圣上还惦记着殿下许久未见娘娘了,便让殿下顺路一并带来了。” 果然就见身后的宫女手中捧着盖了红绸的托盘,可见皇帝对贤妃的宠爱以及对卫明昭这个儿媳妇的认可。 卫南熏略微松了口气,看来真是个巧合,她就说裴聿衍绝不会为了她而耽搁正事。 这时,贤妃也知道太子送赏赐来了,让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玉春迎她们进去。 “殿下万安,您来得巧,二皇子方才来给娘娘问安,知道您来了,说要向您讨教文章呢。” 二皇子是贤妃所出,今年刚满十一,本是贪玩的年纪,又被皇帝与贤妃给宠大,平日读书上课最爱捣乱,偏偏先生也拿这位龙子凤孙没法子。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太子皇兄,说是讨教文章实则也是讨好亲近。 裴聿衍比这个弟弟要大七岁,两人差着年纪,说不上多亲近,总也算兄友弟恭。 况且,他知道这是姨母在帮着他避嫌,便微微颔首应了声。 玉春随后才看向她们:“见过两位姑娘,娘娘方才在见内务府总管,商议过些日子出宫避暑之事,让二位姑娘久等了,快些里边请。” 卫明昭听说裴聿衍不与她们一同去见贤妃,眼中立即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来,但这会人多眼杂,也不是说话的机会,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进了殿内。 与她的不舍不同,卫南熏简直是欢喜极了,恨不得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最好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可在二人擦身而过之时,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低哑地道:“卫姑娘,小心脚下。” 他的声音无异是好听的,平日就像是敲击玉石的叮咛声,温润清丽,可每每在床榻缠绵时,他便会有这般低哑带着情欲的声线。 就像是张无形的网,萦绕着她的全身,让她无处可逃。 卫南熏刚好要跨门槛,蓦地听到他的声音,险些双腿一软就要滑倒,好在她及时站稳,才没有出丑。 他这是在拿两人的初遇提醒她吗? 提醒她,他能救她,便能左右她的选择,她是逃不掉的。 卫南熏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背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要,她便是他的?她不是个玩物,不是激发他征服欲的猎物,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这一世绝不会让他如愿。 卫南熏咬牙让发颤的自己冷静下来,在那道视线下,背脊挺得直直,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内走去。 留下那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下,殿下,您在看什么呢?” 裴聿衍回过神来,嘴角勾出个弧度:“没什么,看见只有趣的狸猫。” 小太监疑惑地挠了挠头,娘娘不喜欢小动物,这景仁宫哪来的狸猫啊? - 那边,玉春已经领着两人进了东暖阁,就见贵妃榻上歪着个美妇人,身着浅紫色的裙衫,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头上簪了绿猫眼的簪子,钗环耳坠皆是成套的绿猫眼。 绿猫眼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成色品相这般好的,偏偏她戴着并不觉得老成,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她手里还捧着本账簿,有宫女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她才抬起头来。 这是卫南熏头次近距离看清贤妃的模样,眉若远山、眸似秋水,果真是顶顶的美人,听闻贤妃与先皇后有七分相像,也就不难怪裴聿衍的眉眼间有些许像这位姨母。 “臣女叩见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到本宫跟前来,赐座。” “谢娘娘。” 卫明昭自幼出入宫廷,与贤妃也见过多次,自然坐得更近,卫南熏则除了第一眼,便一直恭敬地垂着脑袋缩在后头。 “阿昭最近在忙什么,你不进宫,本宫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了。” “娘娘谬赞了,您身边可都是可心人,我怎么能比呢。祖母说我性子散漫,拘着我在家学规矩磨性子呢。” 贤妃就露出个了然的笑来:“本宫记得你今年十八了吧,在闺中多学些也好,左右没几日也要嫁进宫的,有的是机会陪本宫。” 卫明昭之前所有的忐忑不安,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就化为了小女儿的娇羞,贤妃都这么说了,岂不正是皇帝的意思。 “娘娘,您怎么也打趣我……” 两人亲密的说了好些话,贤妃才像是注意到了身后的小姑娘,状若无意地道:“阿昭,这便是你家的七娘?” 听到卫南熏被点,卫明昭微微一顿道:“回娘娘,我这七妹妹名唤南熏,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平日不怎么在外走动。” “哦?近前来让本宫瞧瞧。” 卫明昭即便心中不快,也只能挤出笑来,轻推了下身后的人:“阿熏,娘娘唤你呢。” 卫南熏似乎没想到会喊自己,不免露出了些许慌张,她垂着脑袋连声称是。因太过紧张,起身时还险些勾着锦凳跌倒,堪堪站稳才几步到了贤妃面前,旁人还没说什么,先自己把自己吓得面如白纸。 卫明昭对她的失礼窃喜又骄傲,长得勾人又如何,还不是登不得台面的东西。但也不能让她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赶忙跟着起身:“阿熏头次入宫不懂规矩,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好孩子过来,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卫南熏捏了捏手心的汗,长睫微颤缓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贤妃的眼中有一抹惊艳之色划过,愣了愣道:“阿昭,你这妹妹倒是生了个好模样,难怪,难怪了……” 即便她后面半句没有说,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难怪太子会退婚。 卫南熏的目光黯了黯,她特意装作不懂规矩失礼,就是想在贤妃面前留下个差的印象,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性子也安静,阿昭,既然你没空,让你这个妹妹来陪本宫如何?” 此言一出,不止是卫南熏,卫明昭的笑也彻底僵住了,她愣了好一会才俯身干巴巴地道:“娘娘看重七妹妹是我们卫家的福气,就怕七妹妹不懂规矩,反而要让娘娘操心。” 卫南熏也慌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跪还是该道谢好。 贤妃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弯着眼笑了:“好了好了,瞧把你们姐妹急得,本宫不过是开个玩笑,快起来吧。” 接下去的气氛明显就没之前那般松快了,好在没多久便到了用膳的时辰。 小太监们摆好了演戏,贤妃带着两人入座。 “玉春,太子呢?不是让你去请他了。” “回娘娘,殿下还在给二皇子讲文章呢,说是不过来了,晚些再给您问安。” 贤妃对这个讲文章自然是不信的,知道他是要避嫌,也没再多说:“那便不理他,我们用我们的。今儿兴致好,本宫让人温了壶果酒,味淡香甜正适合小姑娘喝。” 说着就有宫女为她们二人倒上了酒,淡淡的果香瞬间弥漫而出,确是好酒。 卫南熏的父亲好酒,家中藏了好些,幼时她与娘亲都会陪着父亲喝,她的酒量并不差,只是鲜少在外头喝。 尤其还是在宫里,正是时刻警惕的时候,便想以不会喝酒为由拒绝,可贤妃已经举杯了。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就连不怎么会喝酒的卫明昭都没吭声,她若是这会开口,实在是有些不识相了。 人可以出错可以不懂规矩,唯独不能不识相,这还是在贤妃的地盘,大不了只喝一口,也得给这个面子,不然能不能出宫还是个问题。 卫南熏犹豫再三,见身旁的卫明昭已经喝了大半,只得举杯抿了一口。 “这就不给本宫面子了,可得喝完。” 她没办法只得学着卫明昭的样子一饮而尽,随后再没碰过那杯子。 等察觉到不对劲,已是宴席过半,她的酒量是很好的,平日这样的果酒四五杯都不在话下,可这次她却感觉到了头晕,脸也不自觉地发烫。 正想要喝杯茶醒醒神,就听见贤妃淡淡地道:“阿昭,你这妹妹果真滴酒不沾,这才小半杯怎么脸红成这样,还是让人带她去洗把脸醒一醒的好。” 卫南熏想说不用,可她头晕的厉害,连话都说不太完整,且身旁的两个宫女已经来搀扶她了。 她只能扯住卫明昭的衣袖,低低地喊了声:“阿姊。” 卫明昭也不想让卫南熏离开自己的视线,犹豫了下:“娘娘,阿熏醉了,要不然还是我陪着她吧。” “阿昭,你可不能走,你我正好能说说体己话。” 到底还是贤妃的话更有诱惑,卫明昭掰开了她的手指,安抚地道:“阿熏,你只是有点醉,洗把脸喝了醒酒茶便好,去吧。” 卫南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扶到了偏殿的一间空屋子,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止脸发烫,浑身似乎也开始发烫起来。 贤妃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东西…… 第4章 下药 热,好热。 卫南熏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个火炉之中,粉嫩的舌尖躁动不安地舔舐着干涩的唇瓣,不过是一杯酒,怎么会这样。 直到有一双手,从她的额头轻轻拂过,到了脖颈指尖轻巧地解开了她的盘扣,如蝉翼的外衫顺势散开。 她感到了些许凉意,是那双手带来的,但这并没有让她舒服,反而更加难耐了。 别走,别走啊。 那双手再次扯开她腰间的系带,她羞耻又畅快,这个人是来救她的啊。 她的眼角滑落滚烫的泪,恍惚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裴聿衍。 卫南熏猛地惊醒过来,瞪圆着双眼无措地环顾四周。青纱帐摇步床,身旁并没有任何人,她身上的衣裙也还穿得好好的,方才的都是她的梦嘛? 但为何会如此真实,包括那冰凉的指尖在她身上划过的触感,这让她不禁回想起往日两人欢好的样子。 人人都道太子斯文持重,乃是京城第一公子。可没人知道,太子重欲,床第间极为贪欢,不仅要的多花样更是多。 即便每次侍寝完都要休息好几日,她都当是夫妻间的闺阁之乐。太子喜欢她,她亦是倾慕与欢喜的,就算吃力也忍着羞耻配合。 太子更是偏宠她,一月有大半日子都宿在她这里,即便被人说是妖妃,是勾引人的褒姒,忍受白眼与羞辱,她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等她有了身孕,侧妃美人接连的入宫,她也依旧安慰自己,太子是为了拉拢势力,更为了保护她们母子。 再后来孩子没了,她难过的同时更多的是内疚,即便悲痛欲绝也仍是反过来安慰他。 直到阿姊怀孕,她被诬被他亲手喂下毒药,她才惊觉自己有多可笑。 他是太子啊,是未来的帝王,她与他而言,不过是主与仆,那不是喜欢而是恩赐与施舍。 梦到前世让她有了短暂的清明,也让她想起此刻的处境。 她喝了杯不知掺了什么东西的酒,被宫女扶到了屋内休息,屋子布置的很是精致一时也看不出在哪处偏殿,这会屋内也没人伺候,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可卫南熏刚要坐起,那阵头晕的感觉再次袭来。 前世她并经历过这一遭,以为贤妃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更何况还是当着卫明昭的面,这才饮了一杯,谁能想到,就是那杯酒出了问题。 卫南熏紧咬下唇,四处打量,好不容易发现了桌上的茶壶,扶着床柱跌跌撞撞地过去。 茶水是凉的,她顾不上形象急切地仰头喝下,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溢出,却仍是解不了她心中的躁意。 她前世到底是在东宫生活了多年,对于后宫女子争宠的手段了解过一二,大致能猜到酒中是加了催情之物。 这点凉水只能换回些许清明,救不了她,她必须得离开,找到卫明昭才行。 卫南熏想通这点,便拖着逐渐昏沉的脑袋朝门边走去,可就在这时,她听见屋外传来了走动声。 “殿下,您刚吃了酒,娘娘怕您这会回去吹了风头疼,让您先在偏殿歇息会,等酒散了再回去。” “姨母在何处。” “娘娘还在与卫姑娘说话呢。” “知道了,退下。” 卫南熏逐渐涣散的意识,在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时,瞬间恢复了些许,难怪要给她喝催情酒…… 她已经顾不上去想,裴聿衍对下药之事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了,等到他进屋,一切就会不受控了。 就算裴聿衍是个君子,能忍住不对她做什么,光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的名声就全完了,到时候她又会走上前世的老路,万劫不复。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个君子! 卫南熏撑着桌子的手臂不受控地发着颤,她得走,她必须得走。 门不能出去,会和裴聿衍撞上,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窗台上,但以她此刻的状态来说,是绝对没法翻过窗子的。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咬了咬牙,神色一凝,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抬手拔出了发髻间的玉簪,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臂扎去。 玉簪划破皮肉,血水瞬间流了下来。 等裴聿衍推开房门,只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暖香,想象中的人并不在,他的眉头微微拧紧,难道是他猜错了,姨母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太阳穴蓦地跳起,方才的酒他喝得虽有些急,但不过半壶,绝对不至于让他有醉意。 他脚步微晃,脑子渐渐有些发沉,就在意识模糊间,他看见有个窈窕的身影朝他快步走来。 女子软言软语,上前搀扶主他:“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裴聿衍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再睁眼,眼前人的面容,竟与他脑海中那人重叠在了一起,是她。 他凭着本能长臂一揽,将眼前的女子拦腰抱起,大步跨到了床榻边,欺身覆了上去。 女子似乎还要挣扎,他宽大发烫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双眼,带着情欲的声音哑然道:“乖,信我。” 随后,幔帐飘扬,摇步床吱嘎晃动。 - 难受,好难受。 卫南熏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狭小封闭的柜子闷热又窒息,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身体的躁动。 她的手上腿上,都被扎出了血口子,却仍是只能换来短暂的清醒,甚至逐渐要失效了。 这到底是什么药,药效竟会如此猛烈。 方才她凭着意志力,爬出了窗户,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往外走,也不知是贤妃故意支走了人,还是她的运气好,竟真的一路跌跌撞撞逃出来了。 她也不知走了有多远,只是听见有齐整的脚步声过来,不得不闯进了最近的一个园子。 园子似乎有些偏僻,并没有碰上洒扫的太监,她全靠直觉,一路恍恍惚惚地到了个阁楼,躲进了二楼的一个柜子里。 若是她运道好熬过去了,也就罢了,若是熬不过去,也绝不会让人污了她的清白。 此处,就当是给自己寻的葬身之所吧。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卫南熏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蚀骨钻心,蚁虫在身上啃噬的滋味。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手也不受控地在身上轻抚着,衣衫束缚地她难受,便无措着拉扯着。 “热,好热,水……” 谁来救救她…… 就在卫南熏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柜门从外被打开,她朦胧间看见了个高大的身影,她绷紧的那根弦瞬间断了,意识彻底涣散。 玉臂轻颤,直直地朝那人扑了过去。 第5章 解脱 卫南熏从未这般痛苦过,她算明白什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感,她像是被置身在火上炙烤一般。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痛苦万分。 好在她寻到了能让她减轻痛苦的东西,她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水源,又像是风浪中抓到了浮板的旱鸭子,双手紧紧地抱着那人。 即便什么也没做,只这般拥着,她的难耐都减轻了些许。 可不等她缓过来,就被一双大手,无情地拉扯开。 卫南熏本就浑身是伤,又手软脚软的站不稳,被这么一扯,自是轻飘飘地要倒下去。 但她从未对什么东西如此执着过,她身体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即又缠了回去,双臂犹如藤蔓紧紧地攀附着那高大的身躯。 那身影似乎一僵,下一瞬那宽大的手掌蓦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卫南熏本就因药浑身发烫,被这么掐住,从脸到脖子瞬间就涨得通红,她的脑袋后仰着,犹如濒死的天鹅,凄厉中透着破碎的美。 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在前世流干了,没什么事情值得她再哭的,可这会,她的眼角不受控地溢出热泪。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隔着泪帘隐约看到眼前是个高大的身影,一时委屈怨恨以及痛苦涌上心头。 她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只是在自己家中赏花,误遇了裴聿衍,错爱了他,就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也没想着报复谁,只想独善其身,离那些人事远远的,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呢。 不能死,她还不想死。 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珠滚下,求生的意志让她挣扎了起来,柔弱无力发着烫的手掌用尽全力拉扯着那只手,她的衣袖滑到了肩上,露出了满是血痕的双臂。 “求……求你,我不想死……” 她的声音痛苦中透着绝望,还带着重重的鼻音,听着反倒有种无辜小姑娘的委屈感。 就在卫南熏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那只手竟然慢慢松开了。劫后余生,她面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鼓鼓的胸脯上下浮动,本就浑身酥软这会更是站不稳。 眼见就要歪着向后倒下去,那只将她推倒悬崖边的手,揽住她的腰,又将她从深渊捞了回来。 她稳稳地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臂弯中。 她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穿梭,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不是个坏人,他杀她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但他没有,他可以直接夺去她的清白,他也没有。 药物压下了她的羞耻心,让她变得大胆又敏感。 卫南熏闭上了眼,颤颤巍巍地伸手抚摸上那人的喉结,再向上捧住了他的脸颊。 “求求你,救我,救救我……” 那人并没有动,胸膛结实又坚硬,让人很有安全感,且他的不拒绝给了她更多的鼓舞。 她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他的脖颈,一点点向上摩挲,她感觉到了从未有的畅快,却又仍觉不够,她还想要更多,更为大胆地用将她的唇贴了上去。 下巴,脸颊,唇瓣,毫无章法。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大腿有点疼,不等她想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了一声低哑的呢喃。 她仰起头想听他说了什么,就有一双手,紧紧地揽住她的后腰,那力道像是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身体一般。 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舒服,解脱。 “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感觉到丝丝凉意袭来,只是这凉意很快又变成了热浪,不再是她在发烫,而是有另一团火,将她彻底吞没,燃烧殆尽。 - 卫南熏是被痛醒的,那是种灼烧的痛感,刺激着她睁开了眼。 她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床幔,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手臂上的刺痛传来,才让她陡然间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了,她被贤妃下了药,而后拼命逃了出来,似乎是被人给救了…… 卫南熏蓦地坐起,看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摇步床上,小腹处盖了条薄薄的锦被,艰难地辨认出地上散着些能被称为衣裳的碎布,那是她今日穿来的衣服。 她浑身一僵,视线缓慢地朝下看去。 外衫褪去,她身上只悬着件鹅黄色的心衣,她身子比旁的姑娘发育的早,已有明显的起伏,此刻那心衣歪歪扭扭地悬着,无法遮蔽全部。 可以看见那雪白的肌肤上,似乎有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前世是嫁过人的,更是尝过裴聿衍的各种手段,最是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心里藏了多少东西,故而对此并不陌生。 看到这里,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但记忆模模糊糊的在她脑海中涌现,她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甚至还掐住她的脖子拒绝,生死一线的感受,是无法抹去的。 是她主动,是她缠着人家的,就算真的失了清白,那也怪不得对方,要怪只能怪贤妃和裴聿衍。 她略带绝望又不甘心地掀开了锦被,原以为是注定的结局,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裙子尚在。 她不敢相信地愣了片刻,飞快地在被褥上翻找起来。 没有落红,真的没有! 而且虽然身上有点酸软,但应当是她药效的缘故,与前世侍寝后的感觉完全不同!是她喝了什么解药吗? 卫南熏顾不上想这些,简直是喜极而泣,对方不仅救了她,还没有趁机要了她的身子,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这都是她两世加在一起,碰到的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她愿以命相报。 但,他会是谁呢? 能出现在这后宫之中,会是侍卫吗?还是内臣,又或是皇亲贵戚…… 以及,她现在在哪里,从她逃出来到昏迷,已经过去很久了,她该如何回去?又如何解释她的失踪。 卫南熏抬头看向陌生的屋子,这与其说是寝卧更像是间书房,墙上挂着不少字画,两侧更摆着好几个书架,眼前是面绣了崇山峻岭的屏风,布置的干净又利落。 她本就对后宫不熟,现下更是毫无头绪,她到底在哪。 正想着要离开,突得听见屏风后传来个女子的声音:“姑娘可是醒了?那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第6章 金腰带 卫南熏险些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声音给吓着,还好是个女子的声音,才让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 许是没听到她的回答,外头的人顿了下,又道:“姑娘若是不自在,奴婢便将衣裳放在这儿,待您更衣后,再伺候您梳洗。” 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再体贴不过了,既给了她尊重,又化解了尴尬。 她连忙道:“多谢。” 但一出口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吓到了,实在是太过沙哑妩媚了,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让卫南熏的脸涨得通红。 好在屋内只有她一人,那女子也仿若没听见,道:“姑娘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家主子交代的,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提便是。” 说着,她便放下了衣物退到了外间。 主子? 竟然是那人吩咐的,他居然如此的细心,甚至还照顾到了她的感受。 这让卫南熏想起了前世,裴聿衍对她无疑是喜欢的,一个月大多数的日子都歇在她这里。 他又重欲,每晚都要折腾多次,而他日日要出入御书房,怕被皇帝发现斥责他纵欲,便隔五六日才会过来,积攒的多了,就会要得更凶。 有时候皇帝临时传召,他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她便如同被玩坏丢弃的玩偶,动弹不得,赤条条的任由宫女们伺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扶起擦身子,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抚过她的脖颈、胸口、腿根,敷在她那些红紫色的痕迹上,就连最隐私的地方也没放过,宫女的动作即便再轻柔,也让她浑身战栗。 那些宫女的眼神,似讥讽似艳羡,这令她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太子的宠妃,而是勾栏瓦舍里人尽可妻的妓女。 可那会她实在是昏了头,觉得裴聿衍是爱她的,只觉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太多了,将这些不适都抛到了脑后,一味沉浸在他的宠爱之中。 直到此刻一个小小的举动,才让她惊觉曾经的自己有多傻。 一个陌生人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情况下,尚且知道要尊重她,而她的枕边人却不知道。 不,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玩物的感受呢? 卫南熏扯出个自嘲的笑来,也愈发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 她稳了稳心神,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只是腿脚还十分酸软,外加之前腿上有她自己戳出来的伤口,走动有些不方便,落地时下意识地嘶了声。 她不敢叫人发现,咬着牙忍着疼痛取过衣服,她惊讶地发现这衣裙甚至十分贴心地准备了,与她之前同色几乎一样的款式。 除了领口处有些许细微的差别,就连她自己也一下子区分不出。 这让卫南熏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也对这个人多了一丝好奇。 但这会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匆忙地换上了衣裙,刚绕过屏风,就见门边站着个人。 女子身量高挑,看着不到三十,长相干净大方,穿着身水蓝色的衣裙,一身标准宫女的打扮。 前世卫南熏身边也有不少宫女伺候,可大多数宫女不是着粉色便是绿色的宫装,即便阿姊身为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也都是青色,从未见过蓝色的,一看便知此宫女的品级不低。 卫南熏顿了下,便立即朝她行了个福礼,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宫中,就算一个宫女,也比她这个国公府的庶女有地位。 对方见此露出个微微诧异的神色,她原以为这个姑娘生得这样好看,又生了歪心思,定是个难伺候的主,打心里不想多与此人说话。 没成想,真的见了面,才发觉自己误会了。 赶忙将手中的热水放下:“奴婢怎么受得起姑娘的礼,姑娘身上有伤还是快些坐下的好,我们主子特意交代过了,让奴婢给您上药梳洗。” “不用劳烦了,多谢……” “姑娘唤奴婢声灵溪便好,伺候贵客怎么能算麻烦呢?况且您这般回去,只怕不妥。” 卫南熏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少了,是啊,她蓬头垢面手脚都是伤,定会引人遐想的。 她此生最怕欠人情了,上次被裴聿衍救了,用一辈子的自由还了他的恩。偏偏这份恩情她还得受下,而她这会身无一物,没什么可以报答恩人的。 “那便多谢灵溪姑娘了,还有,多谢,多谢你家主子。” 身边能有这等位份的宫女,这个恩人到底会是什么身份? 就在她咬着下唇胡思乱想间,灵溪已经在为她上药了,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灵溪,看到她那些伤口,仍是止不住放缓了动作,生怕弄疼了她:“姑娘,这是祛疤的药膏,奴婢给您涂一遍,您回去还得每日都涂。” 说着忍不住感慨了句:“您这对自己也太狠了些,姑娘家的身体金贵,您还未出阁,若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卫南熏被这突然的关切,弄得眼眶有些泛酸,声音也带了些鼻音:“我不过是个庶女,并不金贵的。但便是如草芥,我也不想任由那些人糟蹋,大不过是此生不嫁人。” “我也不打算要嫁人了。” 最后这句,她虽说得很轻,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格外坚决。 一个如此面嫩的小姑娘,却有说出这番话的魄力,让灵溪都免不得高看她一眼:“姑娘放宽心,您只是遭人陷害,我们主子已经……” 她说着说着发觉说错话了,立即改了话头:“我们主子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卫南熏心不在焉,自然也没发觉她哪里说错了,只想着自己与恩人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也已不清白,他到底会怎么想她…… 很快她的药便上好了,将发髻重新梳好,又喝了碗安神汤,总算感觉清醒了很多。 正打算要问灵溪回去的路,却见人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卫姑娘,我们快些走吧。” “我们?” “是,您找不到路,若是路上碰到了人还要费口舌,由奴婢送您回去最好。” 卫南熏也觉得这是最好的,但一听安排就不是灵溪自己的主意,又得欠人情了。 罢了,欠都欠了,大不了以后再竭尽全力去报恩。 卫南熏长叹了声气,便要跟着灵溪出去,可一只脚刚跨出门,就感觉到右后方传来一声翻书声。 她下意识地侧身看去,才发现她方才上药的正对面竟垂着道竹帘,她隐隐约约地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坐在竹帘后。 窗户开了半扇,微风轻抚,竹帘随之晃动。 她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睁大,她看见了那竹帘后的人,身着石青色织金边的衮服,虽远远看不清他身前肩上的行龙为几爪,但可以肯定,他腰间系着一条黄金腰带。 在她愣神间,她蓦地感觉到四面八方而来的压迫力,瞬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以及一道炙热又锋利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第7章 恩人 竹帘微晃,卫南熏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却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 是他吗? 是他救了她,还细心地交代了一切,那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还是说从始至终便没有离开过。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卫南熏便觉心蹦到了嗓子眼,手心更是冷汗直冒。 方才那些被她遗忘了的记忆,竟瞬间涌了出来。 她缠着他,被他扯开也要再缠上去,捧着他的脸,主动地贴了上去…… 即便两人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可该看的该碰触的都已经做了,她如何还能用平常心将他当做是个陌生人。 他又是如何看待她的? 这不是出于女儿家的害羞,而是尴尬与恐惧。 她就像是浑身赤裸地站在烈阳之下,即便梳洗穿了衣裳,也仿佛浑身肮脏。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定是尊贵无比,被她如此玷污侵扰,他会如何看她?又会如何处置她?她亦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恩情要还,可她能拿什么去还? 卫南熏觉得自己此刻就在悬崖上走绳索,前也不是退更不是,底下还是万丈深渊,不论怎么选都是一个粉身碎骨。 她想跪下解释,说是误食了药物,又想说她是清白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 谁会信她? 信贤妃和太子不惜名声,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就为了算计她一个庶女? 况且那目光实在是太具有压迫感和威仪,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心中只觉后悔万千,早知会是这样的局面,当初还不如死了算了! 正当她窘迫地要挖个地道钻下去时,她听见一声书页翻动声,以及极轻的一声笑,那笑声浅的险些让她以为是错觉。 但那道窒息的压迫感,竟随之消散了。 男人全程没说话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也没与她对上,可卫南熏就是没来由地感觉到,他放过她了,不会告诉别人,更不会要她拿什么来偿还。 他是看她可怜吗?还是懒得与她计较。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的眼眶都有些酸涩,好似劫后余生,又好似终于在这昏暗绝望的世界里,看到了一抹光亮。 她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向地面,虔诚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恩公,卫南熏愿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以报您的恩情。” 屋外清风拂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卫南熏听到一声笑夹杂在风动间,这次不是错觉了,她是真的听到了男子在笑。 笑声低沉沙哑,就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笑,酥酥麻麻的。 他是被她的话给逗笑了吗?也是,他这样尊贵的人,多的是人争着做他的牛马,听到这样的话定会觉得可笑吧。 卫南熏顿时羞愧的面色一白,指甲磕进掌心,她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却听见里头的人,语调慵懒地道:“去吧。” 她那颗提起的心蓦地又坠下了,再不敢去想别的,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手忙脚乱地起身离开。 只是在彻底踏出房门时,下意识地偏头,隐约中,她看见男人如松柏般肃直的身躯,以及清晰冷峻的下颌线。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仍处于混沌之中,唯独想到的是,她的恩人,应是个极为好看的人。 - 这边,贤妃席上喝了点酒,也有了些困意,知道裴聿衍没那么快结束,便拉着卫明昭陪她小憩。 说是陪她,不过是她躺下休息,让卫明昭隔着屏风在外面候着。 贤妃这几年上了岁数又要操劳后宫内务,觉一直很短,昨夜更是没睡好,这会酒意上来,沾枕就睡了过去。 卫明昭起先还觉得伺候贤妃是件长面子的事,毕竟皇后仙逝,贤妃就等同于她未来的婆婆,可越坐越觉得憋闷。 尤其是卫南熏离开了她的视线太久,她逐渐有些不安起来。 太子可就在景仁宫内,若是他们又那么巧地碰上了呢。 越想越是心焦,听着里头贤妃似乎是睡去了,卫明昭就寻了个困乏的借口,让宫女带她到隔间的厢房歇息。 将屋里的人都支走后,她才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 她想好了,一直坐以待毙是没用的,即便太子不退亲,那也是碍于皇帝的圣旨。 一来她得去确认卫南熏是否真的在休息,二来她与太子只是接触太少,连卫南熏都能入太子的眼,她凭何不能,她必须得出动出击,夺回太子的喜欢才行。 她照着之前问来的大致方向,往后殿走。 说来也是奇怪,前头还有不少宫人走动,越往后殿走就越是僻静,甚至连个洒扫的宫女都看不着了。 这边真的有人吗?莫不是她也喝多记错方向了?她正想要打退堂鼓,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晃而过。 是太子! 她绝不会认错的,她从幼时起便倾慕太子,知道他会是自己的未来夫婿后,就更是魂牵梦萦,一颗心都依附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此处是太子歇息的地方,难怪这么安静少人,这岂不正是两人感情升温的好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她躲在角落,听到太子在与内侍说话,得知他要进内歇息,心跳得飞快。 卫明昭手指不停地绞着,太子一个人在屋内,她若闯进去岂不是孤男寡女了,这有些不符合她从小到大的教养。 可她与太子是有婚约的啊,并不算普通的男女,她也不做什么,只是与他说两句话就走。 她犹豫了不过半刻,见太子进了房中,内侍也离开后,咬了咬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进了屋内,便是卫明昭也感觉到不对劲了,屋内的布置以及暖香都不像是供男子休息的,但她根本没思考的时间,就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脚步微晃,好似很难受的样子。 她哪还顾得上别的,焦急地上前:“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裴聿衍一开始听到动静,是直接将人给拂开的,等模糊地看了她一眼,才晃了晃脑袋。 “谁?” “殿下,是我啊,我是卫……” 剩下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感觉到有双宽大的手掌附在了她的腰际。 她就算再大胆,再爱慕太子,那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女娘,从小谨记规矩礼法,被这么亲密地搂着,下意识地脸上发红。 “殿下,您喝多了,我服侍您歇息吧……” 可对方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手上的动作愈发露骨,一手顺着她的腰到了后背上下轻抚着,一手抵在她了的唇上。 卫明昭自小就出入宫内,与裴聿衍见面的次数不在少,可从未离他如此近过。 近得可以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淡淡的酒香,甚至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他修长的手指就着唇瓣摩挲。 这简直是梦中才会有的场景,让她也一时忘了呼吸。 直到手指就着唇瓣钻入,她才惊觉这样的尺度太过亲密了。 “呜,殿下,殿下……” 她的手掌抵在两人之间,不安地挣扎着,虽说少女怀春,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和太子亲密,但绝不是在成婚前啊! 可她的这点抵抗,反而让男子愈发有征服欲,他湿热的唇瓣贴在了她的唇上,手指已经挑开了腰带。 “乖,信我。” 沙哑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情欲,没什么比心爱之人的情话更让人心醉的了。 这让卫明昭的手软了下来,但在他附上来之时,她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国公府的嫡女,怎可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呢。 可裴聿衍接下来的声音,让她彻底失控。 “阿熏。” 他是醉了,他把她当做卫南熏了?凭什么!她要让他愧疚,让他永远也得不到卫南熏! 她咬着牙忍着羞辱,双臂攀上了他的脖颈。 - 贤妃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她梳洗净面,才想起自己安排的美事。 她的好外甥,都舍得拉下脸,托到她的跟前了,当然要为他谋划才好。 原本裴聿衍的意思是,只想要把人骗进宫来,到时他再与卫南熏单独谈,只要对方答应了条件便可。 她却觉得这个外甥能文能武,唯独不懂女人心,这女人呀,但凡是跟了他哪还有不依他的道理,这才在自作主张在两人的药里下了东西。 反正他想要顶个风流子的名头,那不如坐实,他若一直这么完美无缺,她的儿子如何能被人看见。 这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可不能怪她了。 “太子那边可有动静?” 玉春露出个会心的笑:“娘娘放心,门窗紧闭还没人出来过呢,整整一杯,折腾上一宿都够了。” 贤妃闻言跟着笑了起来:“本宫还是头回见到太子如此,果真这世上就没有不好美色的男人。” “是那卫娘子生得太过勾人了。” 确实,若非她先被裴聿衍看上了,不然若是皇帝见了,只怕也会留下,这样的大礼,还是送给太子的好。 “卫明昭呢?” “您歇下后她也说醉了要歇息,这会怕是也还在睡着。” 贤妃对着镜子扶了扶发间的金簪,眼里闪过抹狠厉:“那便不管她了,走吧,时辰也不早了,随本宫去瞧瞧我这好外甥干的好事。” 她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到了后殿厢房外,就见门窗仍是紧闭,却遮不住里面溢出的暖香。 不必贤妃开口,玉春就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前去叩门。 “卫姑娘,您酒醒了吗?我们娘娘怜惜您的身子,让我们送来了醒酒汤。” “卫姑娘,卫姑娘……”宫女回身摇了摇头。 玉春立即接上话:“卫姑娘该不会是昏睡过去了吧,这不会喝酒的人,喝醉了可是会出事的,赶紧撞进去看看。” “是。” 话音落下,就有两个高大的宫女开始撞门,门栓并不算牢,撞了没几下就开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供客人休息的厢房,并不算大,除了一面屏风遮蔽了床榻,几乎一眼就能将屋内的东西看尽。 “卫姑娘,我们进来了。” 宫女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隆起的被褥,很明显绝不是一个人。 众人皆是捂住了嘴巴:“有,有男子!卫姑娘的床上有男子!” “娘娘,不好了,卫姑娘,卫姑娘与男子私通!” 床榻上的二人,仍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但这样大的动静,即便是服了再多的药,裴聿衍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 他蓦地坐起环顾四周,感受着昏沉的脑袋,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目光微黯,神色更是从未有的严肃,他这是被人摆了一道。 还是被他所信任的姨母,他扯了扯嘴角,缓慢地翻身下榻,动作竟不慌不忙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被他所衬托着,闯进来的那个宫女,就显得神情十分夸张了。 毕竟撞到赤裸的太子,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榻上起来,谁都该震惊的。 “殿,殿下……奴婢不知您在此,冒犯了殿下,奴婢该死……” 外面的贤妃听到声响,已经领着人进来了:“太子?!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不大的厢房被这么多人一挤,瞬间就变得拥挤起来。 裴聿衍却旁若无人,面无表情地单手捡起地上的衣袍,展开披上,全程未发一言。 贤妃就是拿准了裴聿衍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难道他还能跑出去说自己中了催情药,安耐不住睡了臣女? “你们都先出去,这事谁也不许外传,胆敢被本宫知道谁说漏了嘴,全都乱棍打死。” 等屋内的人都退出去了,她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太子,你怎么如此糊涂,便是再忍不住,也不能在景仁宫乱来啊,你是要娶阿昭的,若是被她知道你同她妹妹……这,这可怎么是好。” 裴聿衍扯了下嘴角,目光阴鸷地盯着贤妃:“那便如姨母的意,都娶了。” “孤去寻父皇。” 不等贤妃开口,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蓦地响起:“阿昭的妹妹,娘娘说的人是谁啊?”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让屋内二人瞬间朝她看去。 就见那个应该狼狈不堪的人,现在正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你?!你怎么在这。” 卫南熏无辜地眨了眨眼,疑惑地道:“臣女不在这,应该在哪啊?倒是娘娘与殿下,怎么会在这……” 众人的目光顿时向床上看去,卫南熏在这,那床榻上的人是谁?! 第8章 看着孤 众人似乎都意识到了,床榻上的人才是那个一直没出现的卫明昭。 卫南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其实在路上她就有了猜想,但没办法证实,直到回到景仁宫,发现一切如常还没人发现她不见了。 那就很有可能,有人代替了她的位置。 一想到这,她便半步不敢停,就为了能及时出现在这,能看到裴聿衍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样子。 他绝没有算到,一个被他随意拿捏,任意把玩的小女子,也会让他当众出糗吧! 眼见另外两人还在发愣,她已经先装出了一副疑惑无措的神情:“阿姊,我阿姊去哪了?” 没人回答她,她也毫不在意,先看向床上的身影,再看向他,用极为夸张的声音发抖地道:“殿下,您,您与姐姐……怎么会这样……” 回应她的是裴聿衍带着无法遏制的怒意在她头顶响起:“卫南熏,你去哪了。” 他此刻只披着件外袍,根本来不及系上,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 不得不说,裴聿衍有副很好的皮囊,且自幼养尊处优,身上同脸上一样细嫩,白得让很多女子都自愧不如。 当初她会被蒙蔽,少不得有被他外表所蛊惑的原因。 他这副衣裳没穿好的样子,她实在是熟悉不过。 卫南熏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撇开眼去,别的小姑娘许是羞赧不好意思,她是前世早就看腻了,尤其他刚与卫明昭欢好过,实在是叫她恶心想吐。 想到前世的自己,真是愚蠢至极! 但她的这幅神情落在裴聿衍的眼中,就成了害羞和愤怒,他抓着她的手腕更紧了三分。 “看着孤。” 卫南熏心中白眼都要翻上天了,看看看,看你个大头鬼啊。 可这会还在宫里,他都能使出下药这等腌臜的手段,谁知道还有什么后招,她得将他应付过去,先出宫再说。 如此想着,便微微垂着眼睫,装出一副既害羞又惊吓的样子道:“殿下,您,您抓疼臣女了。” 而裴聿衍对她的话充耳未闻,只冷声重复道:“看着孤。” 卫南熏又求助地看向贤妃,可后者也被这变故搞得措手不及,正在给玉春使眼色,想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自然无暇顾及别人了。 她无计可施,不得不深吸口气,颤颤巍巍地抬眸看他。她本就身上有伤,经历了方才这一番生死之际,又被他如此用力地抓着,自然虚弱得很,不必怎么伪装脸色都是苍白无血色的。 浓密卷翘的长睫微微颤动,眼神无措,语气更是惊慌:“殿,殿下……疼,臣女是做错了什么吗?” 裴聿衍本就心情极差,一切都与他预料的不一样,他以为躺在这的是卫南熏,睁开眼却变成了卫明昭。 在此之前,他倒不说真的有多喜欢卫南熏,即便长得再好看,女子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区别。 他之所以登门退亲,只是为了消除父皇的疑心。人都是恐惧死亡的,尤其是站在最高处的人,更是不舍得死。况且这皇位当年来得就蹊跷,父皇比旁的帝王更猜疑心重,不止防着叔伯兄弟,连他这个亲儿子都防。 随着他逐渐长大,开始学习处理政事起,父皇待他的态度就变了许多。 在前年父皇眼睛开始有些看不清,有大臣提议让他代为处理朝政后,父皇的疑心就达到了顶峰。 这门亲事是父皇钦定的,如今却觉得他早与卫国公勾结,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裴聿衍知道必须得做点什么打消父皇的疑虑,却又不舍得坏了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好名声,思来想去便打算给自己添个好色,为美人不惜退婚的名头。 恰好卫南熏就成了这个靶子。 本是都朝着他预想中的方向发展,可没想到卫南熏居然拒绝了? 他在襁褓中便被册封太子,自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拒绝过他,他起先以为是欲擒故纵,女子的小把戏罢了。 直到私下去见她,连面都没有见着,吃了闭门口,才知道她是真的不愿意嫁给他。 他能接受计划有变,却不能接受有东西他是得不到的。 今日他也只打算借姨母的手见她一面,没想到姨母借机生事,欲一石二鸟,更没想到还出了变故。 这个变故就是卫南熏。 她到底是何人派来的,所图的又是什么? 裴聿衍目光阴沉,声音更像从齿贝间挤出的:“孤问你,你为何不在房中。” 若不是她不在,便是这手段拙劣了些,也算香艳,到时就说是她勾引的,他一时未能把持得住,最多也就是个多情风流之名。 现下,庶女成了嫡女,婚期未定他就按捺不住与未婚妻子同房,那就不单单是风流一说了,而是急色,甚至会被父皇猜忌,他与卫明昭早就暗通款曲。 卫南熏还从没见过裴聿衍如此阴狠的样子,他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只有偶尔在床榻上会流露一二,但也极为克制。 看到他这么生气,反倒让她有了些复仇的快感。 但爽归爽,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出。 她假装被吓到地咽了咽口水道:“回,回殿下,臣女方才歇息了会醒来,口干舌燥。可屋内没茶水也没瞧见伺候的人,只得出去找。我是头次进宫实在是分不清方向,又没见到人可问询,外加头晕得很,不慎迷了路……” 她的这个说辞,是路上早就想好了的,也与灵溪对过了。 但显然裴聿衍对她所说的并不相信,一个中了催情药的女子,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自己跑出去,即便是口渴,也没办法支撑着走得太远。 且那药如此猛烈,以他的意志力尚且不足以抗衡,稀里糊涂就要了卫明昭,她一个未经情事的小姑娘,如何忍得住。 难道是有人帮她解了毒,那她背后的人是谁?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裴聿衍连被皇帝猜忌都顾不上了,只觉气血翻涌,他也顾不上是被人算计更气,还是想到有人捷足先登,都有种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人撕裂的冲动。 她怎么敢,怎么敢拒绝他,还帮别人对付他。 裴聿衍的眼神黯得吓人,捏着她的手骨几乎要断了一般,一字一顿厉声道:“说实话。” 卫南熏这次是真的感到吃疼,也被他的杀气所吓到,她毫不怀疑,他想要她的命。 “殿下,臣女所说句句属实。” 那手劲半分未减,正当她想如何解开困境时,身旁传来个不急不缓的声音道:“奴婢可以证明卫姑娘所言非虚。” 这声音一出,犹如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裴聿衍实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然也不至于屋里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他拧着眉冷冷看向玉溪,看她的打扮是个宫女,竟还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沉着脸盯着这宫女,手上的动作并未松开。 “你是何人。” “奴婢灵溪见过殿下,您忘了,您幼时奴婢还伺候过您呢。” 裴聿衍没说话,是旁边的贤妃突得开口道:“本宫认得你,你是长公主身边伺候的?” 灵溪笑盈盈地朝两人屈膝行礼:“贤妃娘娘好记性,奴婢正是安阳长公主的贴身宫女。” 不说裴聿衍,就连卫南熏都微微睁圆了眼,安阳长公主?那救她的人竟是…… 第9章 求仁得仁 在卫南熏错愕的目光下,灵溪依旧镇定自若地道:“长公主晌午进宫陪太后娘娘用膳,在畅春园小憩,恰好碰见了卫姑娘。” “您是知道的,我们家主子最是和善的人,观这卫姑娘像是哪家的女眷,又身子不适连话都说不清,赶忙让奴婢们带去照顾了。” 卫南熏自然惊讶,安阳长公主乃是皇帝嫡亲的姐姐,当初为了边陲安稳,她毅然决然远嫁西北联姻。 听闻当时那西北王的年纪都能当她的父亲了,为了补偿她,先皇与太后不仅在宫内为她修了座畅春园,还在外建了不亚于东宫的公主府,陪嫁更是百驾马车不止,先皇驾崩后皇帝晋封了她为安阳长公主。 这几年边陲安稳了,西北王年事已高又旧伤复发重病卧床不起,如今执掌大军的已是成年的世子了。 卫南熏记起前世这会,长公主确实回京过,好似是为了探望太后。 只是那会她还是卫国公府的庶女,别说没资格被召见,连给长公主磕头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对这位传闻中的大长公主还是极为敬仰的,光是冲着她孤身一人远离亲人奔赴西北,为国家换来多年的安泰,便是个了不得的女子。 思及此,她蓦地想到了什么,若灵溪真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那救了她的人…… 难道是长公主的独子,如今手握兵权的西北王世子? 要真是他,倒是能与年纪,以及那肃杀之气和威武的身躯对的上。 且长公主只是回京探望太后,过些时日便要离京回西北去的,到时天高地远他们就不会再有干系了。 这对她来说,定是最好的结果。 卫南熏在这胡思乱想,那边灵溪还在与裴聿衍对答如流。 灵溪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多年,不论是能力还是气度都与普通的宫女不同,她的回答滴水不漏,让裴聿衍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可他仍是觉得奇怪,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不说卫南熏身上的药是怎么解的,卫明昭又如何会闯进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不得不怀疑。 “若是早知姑母今日入宫,孤理应前去一道用膳。” “殿下有这份心意,主子定是欢喜不已,但您这有客人,怎能耽误了您的事。刚好我们主子也要同太后娘娘说说体己话。” 裴聿衍见从她嘴里套不出话来,又去看卫南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来。 可惜,她除了惊恐与讶异,并没有半分别的神色来,她似乎连灵溪的身份都不知道,难道真的是巧合? “既然奴婢平安将人送到,便该回去复命了,奴婢告退。” 裴聿衍双眸微眯,罢了,一时半会他也弄不清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事,而他与卫明昭的荒唐事既已发生瞒是瞒不住的,若真是姑母倒还算省心,她一个外嫁女,手也伸不了多长。 他微微颔首:“劳烦替孤问候姑母一声,过两日待孤处理好房中事,再去陪姑母说话。” 灵溪福了福身,表示记下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在离开之前看向了卫南熏。 “卫姑娘,我们主子说与您甚是合眼缘,想着您哪日若得空了,请您去长公主府喝盏茶。” 卫南熏顿感受宠若惊,忙不迭道:“有空随时都有空,此乃臣女的荣幸。” 灵溪这话说得看似无心,实则是说给裴聿衍和贤妃听的,暗示他们,这人长公主要护下了。 她说完,还在裴聿衍抓着的手上扫了眼。见那手掌犹豫了会终是一根根松开,她才朝三人屈了屈膝,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卫南熏简直要给这位素未蒙面的长公主殿下跪下磕头了,这可比求神拜佛都要灵验啊!心中对那恩人是世子的猜想也更确认了三分,若不是世子,谁人能让长公主卖这样一个面子。 灵溪一走,屋内的气氛就又僵持起来。 裴聿衍正想与卫南熏说几句话,可还未开口,便眼睁睁看着她连连后退到了贤妃身侧。 那提防害怕的神态,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没想到,他身为堂堂太子,竟有一日被个女子害怕至此。 他定定地看着角落里的娇弱身影,不得不放缓了语调哄骗般地道:“阿熏,事情不似你想象的这般,你听孤说……” “殿下,您不必解释!臣女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今日之事您必须要给阿姊以及卫家一个交代!” 他捏了捏眉心,头次生起股烦躁的情绪,有种什么事都不在他掌控的感觉。他还要再说可不等出声,床榻上昏睡的人居然幽幽转醒,发出了几声难耐的低吟。 “水,水……” 不等裴聿衍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已经飞快地扑到了床边,极为大声地哭喊道:“阿姊!是我,我是阿熏,你别怕,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裴聿衍:…… 这一嗓子下去,即便外头那些宫人原本没瞧清楚的,也都知道床上的人是谁了。 她可真是恨不得嚷嚷到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啊。 裴聿衍最怕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一想到卫明昭清醒了也要哭,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丢下句:“闭嘴,孤会处理好的。”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把烂摊子直接丢给了贤妃。 卫明昭醒来,第一眼看到不是裴聿衍而是卫南熏,先是呆愣住,直到看见贤妃,眼泪才无声地流了下来。 贤妃赶忙上前将人拥入怀中:“好孩子,都是太子的错与你无关,你且擦干泪,回去安心休养,本宫定会为你讨个说法的。” 卫明昭抽噎地止了泪,她虽失了清白,但在这事中不算无辜,面对贤妃就有些心虚,生怕被问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现下她也只能相信太子所谓的他能处理好,能赶紧将婚期定下来,否则这事闹大了,太子最多被责罚,最吃亏的还是她。 贤妃又拉着她说了会话,眼见天色不早才放她们离开,走时还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出宫时,卫明昭由一个宫女搀扶着,忍着身下的不适感,步履维艰地走在前面。 卫南熏则一身轻快地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有种从未有过的松快。 阿姊,求仁得仁,希望你求来的这份婚事,将来不会成为你的梦魇。 行至宫门时,一辆金灿灿的朱轮车从她们身边驶过。 卫南熏感觉到有个锋利又熟悉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身上。她抬眸去看,微风卷起布帘,露出了车内影影绰绰的身影。 不等她反应,马车便飞驰而出,消失在了夕阳的橙光下。 是他吗? 第10章 肃王 朱轮车并非谁人都能乘的,大燕朝的规矩,只有品级足够的公主王妃才能特赐朱轮车。 而这等黄金雕蟠龙的朱轮车整个大燕,唯有安阳长公主一人得赐。 宽敞华贵的马车内,灵溪坐在窗边瞥见路过的那两个身影,想起方才送卫南熏回去的情形。 一路上这个小姑娘都没有说话,被人陷害不哭不闹,冷静又果敢,见到主人恭敬有度,不卑不亢,即便私下也不过多打探主人的身份攀附关系,倒是个懂规矩的。 这世上听话懂事的人多,但还能有自知之明的就少了。 “爷,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只是奴婢观太子似乎并未信下。” “无妨。” 车内光线有些昏暗,随着低哑慵懒的声音响起,才让人注意到倚着车璧的身影。 即便他是坐着的,阴影遮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仍有种泰山巍峨的气势,连带这宽敞的马车都显得逼仄起来。 他的身侧横着把宽刀,足有女子的手掌宽,乌黑发着寒芒,隐隐还能看见锋利的刀锋上斑驳的血迹,令人望而生畏。 “爷,您的行踪除了陛下与长公主无人知晓,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可要奴婢将这变数给铲除了。” 车内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的胞弟,令敌寇闻之丧胆的大燕战神,肃王裴寂。 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二人之一,此番借着安阳长公主的车马秘密回京,便是奉召而归,就连太子与太后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至于他要办的事,更是除了皇帝无人可知。 听到灵溪的话,裴寂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双眼,明明弱得像草芥,想要折断又韧如蒲丝。 他修长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宽刀上轻点着,随性间透着股肃杀之气。 “留着先。” “是……” 灵溪心中不免诧异,她跟随多年了解这位爷的性子,虽然觉得卫南熏或许没看清他的脸,也足够懂事,但仍为了安全起见才有此提议,没想到王爷竟没要她性命。 这倒是令她有些意外了。 - 回到卫家天色已彻底暗了,卫南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实在是累极了,没精力再应付旁的什么人。 好在有卫明昭的事在,王氏等人根本无暇顾及她,她便行了个礼对付了几句就躲回了自家小院。 早早就有下人准备了热汤给她沐浴,她们进宫是没资格带婢女的,织夏自然不清楚她在宫里经历了什么。 等其他丫头退下,她脱了衣裳才露出了身上的伤来。 织夏吓得险些惊呼出声:“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哪来的这么多伤口,不行,奴婢得喊大夫来。” 卫南熏之所以放心织夏,连伤口都没有避着她,就是因为织夏是从小伺候她的,前世随她入宫,不仅忠心还事事替她挡着。初入宫时不适与害怕的日子,全靠了织夏陪她度过。 只是后来她被卫明昭哄骗,说织夏年岁到了该嫁人了,还做主为她挑了个侍卫。 这亲事看着是极好的,对方一表人才,嫁过去也算是个小官太太了,不必再伺候人,她便做主答应了。 直到过了一年,卫南熏才知道,这个侍卫烂赌又好色,不仅将她给织夏的陪嫁都赌完了,还把织夏卖给了个年岁能做她爷爷的老员外做妾。 她想尽办法要将织夏救回来,可至死主仆二人都没能再见。 故而,旁的人如何她不管,织夏是她唯一信任的人,这一世定要让她圆满。 “傻织夏,你喊了大夫岂不是都知道我受伤了。好了,我没事的,都是皮外伤,我带了顶好的伤药,很快就会好了还不会留疤。” 她将今日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特意省去了那些惊险的地方,只说她遇见了长公主身边的婢女,被好心人救下,而卫明昭是自食恶果。 即便她说得再轻描淡写,织夏仍是满脸心疼,给她擦身子的动作更是小心了再小心,生怕将她给弄疼了。 “这太子殿下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心肠这么坏啊,竟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还好姑娘聪慧拒绝了大姑娘的提议,不然这入宫就跟往火坑里跳没区别。” 有人能陪着她一块骂裴聿衍和卫明昭,即便没实质性的帮助,也让她的心中松快了些。 “好了好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外面可不敢漏出只言片语的,不然你姑娘我,可是要脑袋不保。” 织夏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单纯了点,就怕她什么时候被人给套了话。果然听说她有危险,织夏立即捂住了嘴巴:“姑娘放心,便是有人对奴婢严刑逼供,奴婢也绝不会说漏了嘴!” 逗的卫南熏露出了今日头个笑来,笑过之余也在思考,今日的事出了,卫明昭的婚期定是要较前世提前的。 裴聿衍对卫家有亏欠,不好再提出让她陪嫁的意思,那她就得为自己的将来早做打算了。 她是没有要嫁人的打算了,但弟弟的学业,父亲攒下的家业,她都得想办法攥在自己手里才行。 父亲在家排行第二是庶出,生母早早就离世,他自小就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养成了听话又憨厚的性子,此生唯一的叛逆,应当就是娶了她的母亲。 他虽不是读书的料子,可在经商方面颇有悟性,走南闯北攒下了不少的家业。 可他为人老实,又被身边人各种洗脑,总觉得自己做生意是低人一等,他要靠着国公府才能有人照顾他的生意,便将这些年赚的大部分钱财都交给了祖母,供一府的支出。 别看国公府风光,实则靠伯父那点俸禄根本支撑不了全家的花销,这其中大部分的钱都是他父亲赚来的。 以前她也跟父亲一样傻,明明全家上下都看不起他们一房,还要眼巴巴将钱给他们花,却仍讨不到半句好。 甚至哪个月赚的银钱少了,还觉得是自己的错,宁可自己紧巴也要先供府上用。 前一世,她最终会答应入宫,不也是被祖母用弟弟的前途以及父亲的生意作为裹挟。 可结果呢,弟弟在家仍是受族兄弟排挤,她出事前一年,弟弟被人冤枉打伤了谁家的世子。卫家不止没人帮他说话,甚至直接将他送去那家赔罪,害弟弟被人活活打断了腿,一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 父亲得知消息,气得卧床不起,卫家上下无人关心他的病情,只心安理得地接管了他的那些生意。 现在想来,当初卫明昭会对她特别好,或许也是因为父亲攥着府上大半的钱袋子,同时还能给自己博个善待庶妹的好名声。 他们既是国公府的贵人,看不起行商之人,那这一世钱财她都要攥在自己手上,保护好弟弟与父亲,绝不会让那些人占到半点便宜。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家,但以父亲的性格是绝不会同意的,这事得徐徐图之。 主仆二人又说了会话,水也有些凉了,卫南熏便要起身。 织夏给她擦身子,忍不住又嘟囔起来:“姑娘,这宫里的蚊虫怎么比咱们府上还要多啊?还专门咬这等刁钻的地方,奴婢一会给您拿药膏来抹一抹。” 蚊虫?午间是有些暑气,但她没有被蚊虫叮咬的记忆啊。 卫南熏疑惑地迈出了浴桶,恰好回眸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脖颈后胸前包括乳侧,全都有红粉色的印子。 腾的一下,她的脸瞬间烧红了。 这哪是什么蚊虫啊!分明是…… 第11章 家当 卫南熏也没法解释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只能涨红着脸应下了是虫咬的,等看到被换下的衣裙以及腰带,才想起被她忽略了的事。 这身衣裳即便与她的再像,那也不是她自己的,而她的腰带心衣都还留在宫里。 那可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贴身之物,她的心衣角落绣有独属于她的兰花,以及一个熏字。 被烧了丢了都还好,若是留下了……那她可就万劫不复了。 看到织夏捡起了地上的衣裙,要拿出去给丫头浆洗,她赶忙上前夺过:“这身衣裳不吉利,还是别洗了,我一会拿去烧了便是。” 伺候她的丫头,定是认得出她的衣裳,绝不能让她们发现有不同。 她胡乱地卷起衣裙,却摸到了一枚凸起的硬物,她不敢被发现,偷偷地藏进了袖子里。 织夏事情想得浅,只觉得姑娘说的都是对的,根本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甚至问要不要跨个火盆去去晦气,她扯出个干笑把这事给糊弄了过去。 要是这世上人人都像织夏这么好哄,那就好了! 她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等织夏合上房门退出去,她才将袖子里的东西取出。 那是枚色泽光洁品相很好的玉佩,没有繁复的雕花,刻了简单的一个寂字,显得寂寥又孑然。 她不知道那位世子的名讳,更不确定是不是长公主府的东西,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将玉佩丢了,毕竟长公主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她与这位恩人再不会相见。 就当是她对恩人的一丝感激与敬重吧。 她想着,翻出了床底下的锦盒,里面都是娘亲离世前留给她的,有房契地契还有好几间铺子,以及不少的银票。 娘亲说交给她保管,将来她的陪嫁以及弟弟娶妻都能用上,还让她千万莫要交给父亲,更不要被祖母或是其他人知晓。 她那会年纪尚小,不明白娘亲的苦衷。 她从小在卫家长大,虽说二房庶出,可父亲能挣钱娘亲的母家也是商贾,外祖一家待她更是大方,每每见着都要给她塞银子,她记忆中从没有缺过钱。 幼时甚至过得很是幸福,父亲溺爱娘亲温柔,祖母虽然严肃但见面的次数不多。 直到娘亲生弟弟难产落下了病根,没过几年就病逝了,父亲开始日日酗酒,生意也荒废了。 祖母发了好大的火,责怪母亲拖累了父亲,甚至不允许母亲的尸骨葬在卫家祖坟,为了此事,父亲才不得不振作起来。 自那之后,她与弟弟愈发被家中长辈所厌弃。外祖家上门寻他们姐弟,也被王氏给拦了,久而久之她与外祖一家也鲜少走动。他们姐弟就像是被所有人给遗弃了一般。 也就是那时,卫明昭主动来寻她,不管是见客还是出去玩,都会想到她。她才会把卫明昭视作最好的阿姊,不管父亲外出回来带了什么稀奇的好东西,她都会给卫明昭。 甚至出嫁那会,她觉得这些东西她也带不进东宫,全都留给了弟弟,最后都落入了王氏的口袋。 现在想来,当初卫明昭会对她特别好,或许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同时还能给自己博个善待庶妹的好名声。 她翻看着里面的铺子与地契,发现很多都是京中的旺铺,接下来她得好好了解一下手中的家产,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谋划。 - 卫南熏是个行动派,想好了的事就不犹豫地去做。 隔日便找了父亲留在府上的邱管事,此人是早些年父亲西边行商时救下的,极为忠心能干。 本是想留着管理京中的几家商铺,却被王氏以不是卫府的家生子且没经验为由给拒绝了,如今暂管着一间酒楼以及庄子上的事。 她幼年时,母亲是教过她如何算账管账的,只是后来被祖母嫌弃登不得台面,母亲离世后她也渐渐就将此给搁下了,但学过的东西又如何忘得掉。 父亲习惯性将每笔账都备份,就放在书房中,卫南熏昨夜看过,每年京中的商行盈亏中,邱管家的酒楼是赚得最多的。 她以给外祖买礼为由,将人唤来,细细问了他如今京中做什么生意最适合。 邱管事先是一愣,以为姑娘是一时心血来潮,但还是认真地答复了。 “赚钱自然是属吃穿用客人最多,其中茶馆酒楼为胜,布行首饰店次之,最差的便是文房四宝等书画铺子。” 他这简直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府上这么多铺子,为何他手下的最赚钱,其他的基本是亏损的。皆因王氏好面子,想要卫府的铺子都是风雅能上台面的,什么琴行书画铺子,殊不知这些铺子不是几十年的老店,没根基没名气根本无人光顾。 “邱叔,我今日请您来,是想让您替我救活这几个铺子。” 她说着递上了几张店铺的契子,这几间店是她母亲的陪嫁,之前都租赁出去让别人开了,眼见租期就要到了,她不打算继续租给别人,而是要自己开。 “这?姑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况且,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哪能开铺子做生意啊,这万万不可。” “只要我不出面,您也不出面,雇几个可信的掌柜,一间间来。我不求一年能有多少进项,只求盘活这几间铺子。” “可,这,这也不行啊。” 卫南熏起身,郑重地屈了屈膝:“邱叔,府上的情况您比我清楚。我父天南海北的奔波,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可他们又是如何待父亲与我们姐弟的。我父这么多年苦心积累的家业,自己竟是半点都没攒下。父亲年事已高,再过几年便跑不动了没了用处,到时您觉得我那伯母,又肯分他多少家产?我是不愿看父亲的心血与真心被践踏。” 邱管事对卫二爷自然是忠心不二的,他也一直觉得二爷这么多年不值当,可劝过多次都没用,便也死了心,只打算管好分内之事。 没想到有一日能听见姑娘有这样的觉悟。 “姑娘且让我考虑一二。” “我相信邱叔,您也莫要有太重的压力,全当是为我提前打理嫁妆。” 邱管事思索了两日,到底是应下了,姑娘有一句没说错,决不能让二老爷的心血再被这些白眼狼给糟蹋了,必须得以防后患。 他既是应下,就不可能是玩玩的,从商议开什么店,选什么掌柜,如何修葺重建,经营模式如何都一一向姑娘汇报。 让他没想到的是,姑娘也听得尤为认真,将他所说全都记下,不懂就问,半点都没敷衍应付,她是真心实意要开铺子的。 这也令邱管事更加有干劲,短短一个月内,就将其中一间铺子改为了点心铺,即将在下月重新开张。 “邱叔,这是咱们的第一间铺子,明日开张,我想亲自去看看。” 邱管事:……? 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好了不出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