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文雨》 第1章 任务艰巨 喀什2023年的这个夏天,异常炎热。 烈日给本已灰黄单调的街景,似乎又浇上了一层厚重的黄蜡。 微风凝固,只有循着树影偶尔路过的行人,才让人觉察到这并非是一个静止的世界。 莎句县文旅局副局长王长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只有树上卷曲的树叶才让他看见了炎热。 屋内清凉,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干燥,略有土腥之气。 这个时候,他有些怀念被他厌恶了几十年的上海梅雨了。 “喀什的天,如果能下起上海的雨,便在‘润物细无声’之上,叠加了跨越时空的浪漫。在喀什,我是夏日喜雨啊。”王长辉的心里文气涌动、渐觉潮湿,郁结的烦闷之气才算消散了些。 就在半个小时前,莎句县县委李远飞书记主持召开的县党委委员临时扩大会议上,宣布了喀什地委的最新决定。 上海书城县域试点项目,最终花落莎句。 上海书城项目是2023年上海文化润疆工程的开年大作,锋芒直指喀什的文化地标——广东援建的喀什书城。 与其说是两个书城在各领风骚,不如说是背后的两个文化名城在暗中较劲。 不过,上海援疆前指保持了充分的战略清醒,一座城市伫立两个地标性书店,实在有些资源浪费。 前指在充分考察酝酿后,决定避其锋芒,放弃喀什市,在援疆的四个县城中,选择一个县城作为书城项目的试点。 试点成功后,再向其他三个县复制推广,着力在文化润疆的广度和深度上下功夫。 不得不说,前指的战略决策是十分英明的,四个文化设施相对落后的县城比喀什市更需要一座属于自己的书城! 大家刚要鼓掌庆贺,李远飞书记便话锋一转:“只不过,原来的方案有了些变化,主要是资金规模。之前预计投入300万,现在削减到了80万。由上海新华传媒投资建设,设计、建设方案,依然由我们来拿。毕竟,我们更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当然,投资减少了,也能够理解,援疆资金,得精打细算,花小钱,办大事。不过,我们的任务就更艰巨了。黄勇副书记,这事你一直在跟,还是由你牵头负责;文旅局王副局长,规划是你做的,资本轻了,你肩上的担子却更重,得另辟蹊径了!” 李远飞书记说完,顿了顿,略有不忍地看了一眼喜色顿消、愁容尽现的王长辉,以更为铿锵之声说道:“地委孙副书记专门强调,经费少了,但标准不能降,得建成文化润疆工程新的标杆!” 领导简明扼要的话,如一句封禁的咒语,把会后的王长辉禁锢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尽人事、听天命!”窗边的王长辉,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强心剂,巩固一下濒临溃散的信心。 愁眉稍展,王长辉便立刻坐回到办公桌前,翻出之前做的规划方案、设计图纸,拿出铅笔涂涂画画。 莎句县的书城设计理念,不仅是一个宏大的售书场所,更是一条海派文化和新疆文化相互交融的文化长廊。 王长辉还把文创、展览、轻食、咖啡等时尚元素融入其中,计划在莎句打造出一块拥有上海小资特色的文化生活高地。 王长辉一边修改方案,一边轻声念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应景!”。 这一观,时间便来到了午夜十二点,窗外已漆黑一片。 莎句县委县政府办公楼里,只有王长辉的办公室亮着一盏孤灯。 他桌上铺满了纸,身旁的地上,也凌乱地散落着片片白纸。 王长辉忽然把手里的铅笔扔到墙上,使劲用手捋了捋额前的乱发,把身子往后一仰,睁着已通红的双眼,痛苦地望着天花板。 原有的方案被他忍痛删了又删,书城最后只剩下单调的售书区域。 即便如此精打细算,也得花掉100万。 还有20万的缺口! “这样平庸得毫不起眼的书城,算什么标杆?!不要也罢!”王长辉懊恼地低吼道。 可当他看到对面墙上自己亲手写的几个大字“每临大事有静气”时,才又强行平复了一下心绪。 沉思片刻,王长辉抓起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响起:“我的王大局长,现在上海已是午夜时分,我正要入眠!你不知道喀什和上海有两个多小时的时差吗?” “我敬爱的唐小姐,打扰了,我也实属无奈。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又怎敢深夜叨扰?” 唐玲轻笑了一声:“王局长在上海一路乘风破浪,怎么,在新疆龙翔潜底,搁浅了?” 王长辉不愿再多废话:“上海书城,你知道吧。” “当然,书市航母。” “80万,你觉得有无可能打造一座上海书城?” 手机那头沉默了。 “唐小姐?你还在吗?” 随即,手机里响起女人的笑声:“王局长,你是专程来给我讲深夜笑话的吗?可是,一点儿都不好笑!80万?别说书城,你都不配用上海那两个字!” 唐玲,上海知名建筑设计师,沪上很多耳熟能详的时尚网红空间,均出自她之手。 理念超前、设计新颖、造型大胆,特别是在建筑的局部空间细节中,恰如其分、毫不突兀地融入各类中式典型文化元素,是她设计理念里最独具风韵,也最让王长辉称颂不已的特点。 “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和创新妙用,简直是天外飞仙之思、画龙点睛之笔。” 那是王长辉第一次经人介绍,在自己操刀的文旅项目中引入唐玲的设计后,他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 那次合作,让王长辉印象深刻。 唐玲的专业、敬业让他感动,而她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则给他的文创思路开辟了一片崭新天地。 唐玲的设计魅力,还在于能把所有的巧妙之思,化作现实之作! 艺术与技术的完美融合、扎实落地,让天与地接壤,简直难能可贵。 那本是一次政府主导的稀松平常、按部就班的文旅项目,王长辉本想有所创新,却苦于无突破之道。 但经唐玲的妙手轻点,竟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在活动中大放异彩,其他省市的各路文旅好汉纷至沓来、观摩学习,让王长辉在同行面前狠狠露了把脸。 从此,两人便开始了长久的合作,成了非常亲密的合作伙伴。 后来,当王长辉听说唐玲竟是自己同济大学的小师妹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合作也愈加顺畅。 所以,当王长辉束手无策之际,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师妹救我”。 第2章 四处求援 “唐小姐,你不是最擅长点石成金吗?”王长辉听到唐玲的回答,心已凉,但仍不想放弃挣扎。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就更别说我这个弱女子了。80万造一个店,都不一定能成为新疆最顶级的,更别说造城了!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你只能另请高明,说不定茫茫南海,会有造城仙方!”唐玲说完,自己忍不住先“噗嗤”一笑。 “你还以为自己是菩提老祖,给猴乱指迷津呢!我可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我已经信誓旦旦地在领导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现在,恐怕只有姑娘能救我。”王长辉轻叹一声,略显沉重地说道。 “老王,这么悲壮?”听到王长辉沉重的叹息,唐玲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不至于吧。你们以往很多项目,不都是可以追加投资的吗?” “那是在上海,而这里,是喀什。” “那有什么不同?” “你知道我们这儿为什么叫上海援疆前方指挥部吗?” “不知道。” “这里就像打仗一样,每个项目,都是硬仗!打仗你能讨价还价?军无戏言呐。” 手机里沉默了半晌,终于传来唐玲一本正经的声音。 “老王,我总算听明白了。” “明白就好……对了,你明白什么了?” “你死定了!” “……” “这样,我三天后过来看看。”唐玲笑了起来。 “看我的坟头长草没?” “过来帮你策划策划,你知道我的习惯,设计之前,必须得到现场实地看看。不过先说好,我可没什么信心,就当过来旅旅游,见见故人,放松一下心情。” 唐玲说完,又轻声嘀咕道:“如果真要请我出山,80万,差不多刚刚够支付我的设计费。老王,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80万去建设书城,犹如建设空中楼阁、海市蜃楼,太虚幻了!” “姑娘大义!话说,为什么三天后才来?明天不能火速赶来救驾?”王长辉笑了,并不接唐玲的话茬。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他打这个电话,表面看是求教,其实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求救。 他太了解唐玲了。 他们都是同一类人,永远不会安于现状,喜欢挑战自我,并在不断挑战中完成自我进化。 用一个词来概括,就叫“闻战则喜”。 只要王长辉抛出这项看似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唐玲就一定会嘴上说不,身体却很诚实地屁颠屁颠跑过来! 王长辉当初和唐玲的第一次合作,就是因为王长辉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老套路,而唐玲也想尝试一下在政府画好的框架中,自己是否能在万般束缚下长袖轻舞,跳出最不拘一格的舞蹈。 他们都成功了! 而王长辉当初义无反顾地排除万难,坚决报名援疆,也是这种性格使然。 “好哇,老王,你是不是故意的?”唐玲忽然反应过来,大声笑道。 “什么故意的?” “故意勾起我的兴趣!你们这些领导,就喜欢给人下套!好啦,我要睡了,再说下去,可能把自己卖了还替你数钱!”唐玲故意怒道。 “这三天你要去哪儿?” “浙江杭州,有个文创产业园想和我合作。” “那到时你定好机票,什么时候到,提前通知我,我来机场接你。” “行……”唐玲刚答应下来,立马就如梦方醒般地吼道,“王学长,对小师妹你还处心积虑、处处挖坑!你的意思是,连差旅费还得我自己来?!” “唐总,项目还没立项,暂时也没预算,我这边实在没有出处,后面我一定给你处理!”王长辉这饼画得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见外。 他知道,唐玲从某国际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出来后,成立了自己的事务所,这几年凭着卓越的设计,拿了几项国际设计大奖,业务多得忙不过来,根本不在乎这三瓜两枣。 “老王,你这是摆明了要白嫖啊……”唐玲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自己先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王长辉也赶紧顺势退下。 挂掉电话,王长辉走到窗边。 楼前广场上的灯早已熄灭,外面漆黑一片。 这个求助电话并没有让王长辉的心宽慰多少,反而坠进了更加深邃黑暗的无尽深渊。 在打电话前,他还心存侥幸。 唐玲此前的无所不能,是他内心仅存的星星之火。 而刚才,唐玲亲口吹灭了这点星火。 “我该怎么办?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王长辉眼神中的光黯淡下来,似乎被黑暗吞没。 第二天,王长辉依然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翻看着已烂熟于心的规划方案,想看看还能不能从中主动遗漏点什么,以削减预算。 他越看越心凉,越看越沮丧,觉得就算原本的规划能全部呈现,书城也如国内万千书城一般,好像也并无什么让人一眼千年、印象深刻的特点。 他只不过是把已成定势、蔚然成风的书城模式,从上海搬到新疆而已。 “这样的设计,当不了标杆,也成不了高地。” 最后,王长辉再次略显绝望地把设计图纸扔到了地上。 其实,世间万物大抵如此。 当你重新用审视的目光再看它千百遍后,也会发出“不过如此”的感叹,即便当初被你视若奇珍。 美味会被反复咀嚼所冲淡,美好也会被时刻陪伴所厌倦,所有的光芒都会在时光磨砺中黯淡, 而那些在长久审视、反复咀嚼、时刻陪伴中愈久弥珍的东西,才拥有对抗时空的价值。 王长辉想要的,正是这样的东西。 援疆应该留下的,也应该是这样的东西。 王长辉一停下来,就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他有些盼望唐玲的到来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迷雾丛林,看不见来路,也望不见去路,更不知该往哪走。 他拿起手机,给唐玲拨了一个电话。 唐玲手机毫无意外地关机。 这是她的习惯。 只要投身工作,就关掉手机,排除一切外界的干扰。 能找到她的时间,不是深夜,就是凌晨。 王长辉放下手机,出神半晌,又拿起来满怀期待地拨了一个电话。 无人接听。 第3章 先斩后奏 王长辉苦涩一笑,继续拨打电话。 这次,电话终于被人接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开门见山:“爸,你找我还是找我妈?” 王长辉笑了笑:“囡囡,当然找你啊,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 “爸,你看看几点了,我早就做完了,都准备上床睡觉了。” 王长辉连忙看了看时间,快晚上9点了。 “我这儿还亮若白昼呢,三个月了,还没适应这时差。” “三个月了,我也还没适应你这神出鬼没的电话。” 王长辉笑道:“油嘴滑舌。对了,前几天数学考试,你考了多少分?” “一如既往的稳定,100分……考完第二天不就及时通报你了吗?” “哦,给我讲过?唉,看我这记性。” 女儿王晓楠的学习是王长辉在斟酌是否援疆的过程中,唯一不需要考虑、能完全放心的因素。 夫妻两人工作都很忙,女儿的学习全靠自己。 刚升入初一的王晓楠,成绩排全年级前三。 “你妈呢?”王长辉最后问道。 “你看吧,还说找我,最后的落脚点还不是我妈?我就是你的幌子、二传手!”王晓楠笑得很得意。 “别废话,让你妈接电话,她忙啥呢,又不接电话!”王长辉故意严肃地命令道。 “老妈晚上有台手术,说要很晚才回家,能接你电话就怪了。” “哦,行吧,那你早点睡。要听奶奶的话。” “爸,等等。下个月上海有个唐装汉服大赏活动,我想参加。” 在王长辉的熏陶下,王晓楠从小就对诗词歌赋等中国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 特别是随着年龄增长,逐渐萌动的爱美之心,让她对飘逸隽秀的汉服愈渐倾心。 “去吧。不用给我报告,你妈同意就行。” “我妈早就同意了,不过,我的行头寒碜了点儿,得更新换代。” “换代?你们主流汉服不都集中在唐宋时代吗?怎么,衣服还要朝代更迭、标新立异啊。再说了,家里十几套汉服,不够你选的?” 王长辉叹了口气:如今,连女孩子的衣柜里,也会少一件衣服。 “爸,这次我还真想标新立异!你得帮我代购!” “抱歉,爸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王晓楠才不管那么多,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朝代服饰已经玩不出什么花来了,我打算在地域上闯出一条新的赛道。爸,你不是在新疆吗?给我弄套新疆的服饰!” 王长辉一听,来了兴致。 自己这宝贝女儿还挺有闯劲,不仅要开宗立派,而且算盘珠子都蹦到新疆来了。 “汉服,简单说,就是汉族的服饰。你整套新疆维吾尔族的服饰,跑题了!” “爸,唐装汉服!前面还有个唐装呢!唐太宗李世民开一世伟业,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天可汗,为天下共主!当年,少数民族同胞可都是唐朝的子民,他们的服饰,自然也可称为唐装!” “你这番牵强附会,也不无道理!” “莫高窟61窟,唐回鹘夫人像。夫人身穿圆领绣花红色大袖襦裙,外套翻领大袍,衣外披帔帛。红衣似血,将阴柔之美和阳刚之气结合得淋漓尽致!我要是穿这身衣服在活动现场绕场一周,众人还不得给我跪下,高呼一声‘公主千岁’?嘻嘻。”王晓楠一边幻想着回鹘公主出巡的宏大场面,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鹘人,正是维吾尔族的祖先。 “挺有想象力的,怎么,要我从壁画上把衣服给你扒拉下来?你倒是千岁了,我呢,千古了!”王长辉笑道。 不过,女儿能有如此新颖大胆的想法,他还是挺欣慰的。 “我听说,新疆有人在复原唐代回鹘人的服饰,爸,你帮我找找。” “是吗?反正我没见过。行了,赶紧睡吧,我会帮你留意,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和女儿互道后,王长辉的心情终于愉悦起来。 他离开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 一个小时过去了,王长辉看了看手机上那个未拨通的电话,想了想,又拨了过去。 直到手机里传出几声“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后,王长辉才放弃了继续拨打的念头。 “这都三个月了,还这样?高级知识分子,就这觉悟?” 王长辉的电话是打给自己的妻子、上海瑞锦医院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二级专家严秋月的。 王长辉援疆,是自己偷偷报的名,属于暗度陈仓后再先斩后奏。 一直等名单下来,第三天就要出发了,他才告诉妻子。 他仗着自己“米其林”米字辈的厨艺,能轻而易举地将生米做成熟饭,反而做成了糊饭。 严秋月因为这事,连欢送援疆队伍出征的仪式都没参加。 王长辉是在机场一步一回首,直到进了安检口都没看到妻子的影子,才绝望地知道哥哥这次走西口,是没有妹妹流泪相送的了。 他完全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妻子,怎么能如此决绝。 自从严秋月知道他要援疆后,直到今天,都没怎么搭理他。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直到王长辉想出给女儿打电话,再让这个二传手完成最终一击这种曲线救国路线后,严秋月才在女儿面前实在不愿暴露夫妻裂隙,这才接过电话,听他讲两句。 不过,全程都是“嗯,哦,啊”之类的捧哏之声,一点儿情绪价值都不提供,弄得逗哏王长辉自己说着都没劲,只好用一句“早点休息吧”结束难熬的单口相声。 其实,自从单位有了援疆名额,王长辉有了援疆想法之后,他就料定妻子会反对,但将这种反对升级成怨恨,并持续三个多月,这是王长辉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他也理解妻子。 两人工作都忙,女儿虽然懂事,但也只是半大小孩,需要人照顾。 他们俩平时还能相互协调一下时间,总会有一个人能抽开身,接送小孩,做做晚饭,辅导功课,配合还算默契。 可有一天王长辉连招呼都不打,忽然拍拍屁股就要走人,这谁受得了? 唐僧去西天取经,还得经唐王允许、女儿国王在通关文牒上签字放行呢! 你王长老还真把老婆当外人,不当内人啊! 而且,王长辉这一走,家庭生活本已稳固的基石便轰然倒塌一角,为了维持平衡,王长辉搬来了自己母亲这块砖。 可这块秦砖和严秋月这片汉瓦以前发生过激烈的交锋,曾砖崩瓦解过,且两人在生活方式、教育理念上又相差甚远,本就格格不入。 随着王长辉这块墙角的潜逃,回炉修复已然再次坚硬的秦砖又被塞进了王长辉留下的空隙之中,婆媳再次聚首,不知还会发生什么。 王长辉不敢想,但只能这么做。 这也是严秋月不能接受的地方。 “看见电话也不知道回一个,算了,睡觉!”王长辉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知道今晚没有女儿的助攻,妻子是不会搭理他了,于是便用被子蒙住头,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4章 羞于启齿 第三天上午十点,王长辉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街上。 在办公室里困兽斗了两天,不仅没有一点儿进展,还自甘堕落地做了情绪的奴隶。 “毛主席教导我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灵感,得走到人民群众中间,走到这火热的生活中去!”王长辉在心中振振有词。 王长辉一走到莎句县的街头,灵感依然毫无踪影,但心思却灵动了许多,僵硬了两天的腿脚也灵便起来。 王长辉深吸了一口街头巷尾的烟火之气,心里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火气。 他来到莎句县最繁华的地段,这会儿正是人们上班、孩子上学的高峰时段。 街上人头攒动,人们虽没有上海街头那般的行色匆匆,但也是步履不停。 王长辉驻足在人流之中,看着年轻的维吾尔族青年熟练地从馕坑里快速取出一张张已烤得金黄酥脆的馕饼,在身前油亮的桌上堆成小山,再把已碾压成饼的雪白面团放进馕坑之中。 新鲜出炉的浓郁麦香立刻就引来了路人的驻足,大家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每人买上一张馕,趁热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一个维吾尔族老奶奶缓缓推来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桶。 保温桶前,雪白浓稠的酸奶早已分装到塑料碗中,整齐地码在车头。 买了馕饼的人,立刻又过来要上一碗手工酸奶,自己在酸奶上撒上一勺白糖,一边走,一边用馕饼蘸着吃。 “这番安居乐业的生活场景,才是新疆人民的日常。新疆处处的市井之内,都有如此浓烈的烟火气息呢。”王长辉被维吾尔族朴实的生活场景所感染,饥肠也被馕饼的香气挑逗得咕咕作响。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呢。 于是,他也买了一张馕、一碗酸奶,把自己融进了新疆的早市之中。 当然,他今天不是翘班来逛街的。 他走到莎句县的老街路口,旁边便是热闹的阿勒屯广场,做完晨礼的穆斯林刚从阿勒屯清真寺缓缓而出,众多的外地游客也正等着进入阿曼尼沙罕纪念园,去瞻仰叶尔羌汗国第二代汗王的王妃、维吾尔族女诗人、维吾尔古典音乐“十二木卡姆”的搜集、整理者——伟大的阿曼尼莎汗。 “哎哟,我最亲爱的朋友,尊敬的王局长,是清晨的东风把你吹来了吗?”一位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维吾尔中年人,远远看见王长辉,便笑容满面地小跑而来。 王长辉惊得手里刚掰下的馕饼,差点儿掉地上。 “阿……阿布来提经理,你怎么在这儿?”王长辉从阿布来提热情的拥抱里挣脱出来,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王局长,我每天都在路口等你。我知道,你是来看它的吧,看你那急不可耐的小眼神,走,跟我来。”阿布来提不由分说,拉着王长辉回身就朝路口的一栋大楼走去。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房,每层楼的外墙上,都挂满了用中文和维文双语写就的五颜六色的店招。 只不过,那些店招都横七竖八地耷拉着,让整栋楼弥漫着一种破败之气。 王长辉本是不愿来这儿看这栋楼的,可不知不觉,他就鬼使神差般走到了这里。 这就是他原本为莎句县的上海书城项目选择的安身立命之地。 “虽然不愿面对,但天意把我带到这儿来,恐怕是想给我机会告别吧。”王长辉在心里想道。 80万,他的方案已经不配拥有这里。 美好商业租赁有限公司经理阿布来提完全没有注意到王长辉脸上复杂而尴尬的表情,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大楼滔滔不绝地说道:“楼里的商户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基本全部清空了。听说政府要在这里建书城,大家都很配合!新疆人民吃没文化的苦,久矣。哈哈哈。” 阿布来提拽了一句刚学会的文言文,意思倒是恰如其分,但语调很奇怪。 王长辉忍不住笑了起来。 “除了买买提!”阿布来提指了指一楼一个烟火缭绕的铺子。 那是一家烤肉店,店主买买提正将一块果木塞进微火冉冉的炉灶里。 青烟缭绕而上,火光映红了买买提那张黝黑瘦削、额头布满沟壑的脸。 “喂,买买提,你看谁来了?”阿布来提老远就扯着嗓子,笑着喊道。 买买提抬起头,看见阿布来提身旁的王长辉,神情变得有些紧张,随即挤出一丝笑容:“王局长来啦。好几天没见你了!今天的羊肉刚送过来的,羊羔肉,美得很,我给你烤两串尝尝!” “买买提大叔,不用。”王长辉晃了晃手里的馕饼,“我刚吃过早饭,这馕饼顶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在我们新疆,没有羊肉串的馕饼,就像汤里没放盐,没味!”买买提说完,已经挑选了四串肥瘦均匀的肉串,放在了烤架上。 “王局长,你就别客气了。这是买买提的一片心意。毕竟,你对他还是很关照的。”阿布来提目不转睛地看着“滋啦”冒油的肉串,咽了咽口水。 “王局长,我不是赖着不走,你放心,书城只要一动工,我立马搬走。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胡吞(老婆)常年住院,两个巴郎子(儿子)都还在上学,正是用钱的时候,这生意一刻都停不下来。”买买提低垂着头,不知是因为要观察肉串色泽和质地的变化,还是不敢迎上王长辉的目光。 他只要抬起头来,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王长辉这会儿,何尝不也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买买提大叔,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新店的位置找好了吗?”王长辉的声音,低到尘埃。 “没呢,不着急。这个路口,生意很好,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得上这里了。等你们开工的时间确定了再说。”买买提笑了起来,终于抬起头来,把两串肉串递给阿布来提,又递了两串给王长辉。 阿布来提顾不得烫,一口就咬下一块肥滋滋冒油的羊肉,只轻轻一咬,羊肉甘甜鲜美的汁水和酥香肥美的油脂立刻在口腔里爆开,阿布来提美得闭上了眼睛。 “买买提大叔,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王长辉见肉串已烤好,只好接了过来,但不好意思当面就吃。 “王局长,这哪是添麻烦,是给我们做贡献啊。书城好啊,我把你说的都讲给了我的巴郎子们听,他们高兴得一蹦三丈高!他们说,三层楼的书城,那得有多少书啊!他们什么时候见过那么多书,还有什么文创、咖啡、轻食,反正呀,我是从来没听过!”买买提一提起书城,脸上的笑容就绽放开来。 “他们还说,是我挡了书城的道,天天催我搬走!他们还说,我要再不走,就要把我的烧烤架、炉子、果木全扔掉!哈哈哈,这些胆大包天的巴郎子,没我这店,他们连学都上不起呢!哈哈哈。他们对这书城,盼着呢。”买买提说起自己的孩子,提起即将在此拔地而起的书城,眼里全是光。 王长辉的脸涨得通红,他朝炉子旁挪了挪,让跳动的火光遮掩一下自己脸上难堪的红光。 “你的巴郎子有前途,想把我的活都抢了?哈哈哈。以后毕业了,叫他们到我的公司上班!”阿布来提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大声说道。 “对了,王局长,书城什么时候动工?”买买提笑着问道。 “快……快了……阿布来提经理,你陪我到楼上看看?”王长辉躲开买买提逐渐炽热的目光,落荒而逃。 他掏出一张20元的纸币,悄悄放在切肉的桌上。 “王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买买提的烤肉,是送你吃的!”买买提一眼就看见了王长辉的小动作,把钱塞回王长辉的手里,厉声说道。 “买买提大叔,你是小本生意,我怎么能吃肉不给钱呢?”王长辉不由分说又递了回去。 “我说送,就是送,哪有送出去还收钱的道理。”买买提坚决不收。 “王局长,买买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走走,上楼看看。”阿布来提拉住王长辉的手,接过他手里的钱,顺势就塞进了他的口袋,推着王长辉朝楼上走去。 王长辉还不依不饶,阿布来提凑近他的耳朵:“放心吧,趁你们推搡的时候,我已经把钱放进了买买提的铁盒子里!他吃不了亏。” 王长辉愣了一下,这才发现阿布来提粗犷的外表之下,竟藏着一颗细腻柔软的心。 二楼,空空荡荡,连地面都已打扫干净,完全看不出此前这里是一个热闹的杂货集市。 “王局长,怎么样?还满意吧!”阿布来提得意地说道。 “那些店主这么快都走了?”王长辉轻声问道。 “为了让书城尽快开工,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误了大事!有了书城,他们的孩子放学以后就不必在街上溜达,有地方看书了。”阿布来提笑道。 “那他们……还能搬回来吗?”王长辉中气不足地说道。 阿布来提满脸疑惑:“搬回来?为什么要搬回来?” “哈哈哈,我是说……以后……”王长辉尴尬一笑。 阿布来提撇了撇嘴:“书城又不是临时的,怎么搬回来?我们谈好的租约,可是20年起步哟。” 王长辉如鲠在喉,低头用脚蹭了蹭地:“三楼看看呢?” 三楼同样空荡整洁。 王长辉站在窗边朝远处眺望,开阔的景致让他的内心更加局促。 “这里视野不错,站在窗边看书更是心旷神怡。书城其实就应该放在最高层,读书不就为了拓宽心胸、开阔眼界吗?放在这第三层才最应景!高处虽不胜寒,但胜在能登高望远,有诗情画意,难怪文人墨客都爱登高远望,直抒胸襟呢。你说是吧,阿经理。呵呵呵。” 阿布来提疑惑而迷茫地盯着王长辉的眼睛,说道:“王局长,你说的什么?我……不太懂。” “咳咳……”王长辉轻咳两声,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张,“我的意思是,光要这第三层,是不是租金会便宜点?” “那是当然。” “那我们……” 阿布来提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拍了拍王长辉的肩膀:“王局长,好朋友面前,何必绕半天弯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长辉大惊:“你……你知道了?” 不过,阿布来提这表情,怎么没有丝毫的愤怒……连拳头都没攥紧? “新疆的好朋友在知道自己被耍了之后,都是如此豁达吗?” 王长辉再次确认阿布来提并非笑里藏刀,松了口气。 第5章 行程有变 “买买提的觉悟你放心,老党员了,他说搬,就一定会搬。所以,你不要担心一楼会因为他的烤肉店而无法开工。退一万步说,万一他真赖着不走,到时你一声令下,我和他的巴郎子一起,把他的烤架扔大街上去,哈哈。”阿不来提大声笑道。 王长辉异常尴尬地陪笑道:“阿经理,我不是这个意思,买买提大叔的党性我是充分信任的。” 两人又在空荡荡的三楼转了转,王长辉几次鼓起勇气想把实际情况告诉阿布来提,但一看到阿布来提兴奋得手舞足蹈、话语不停地憧憬着未来书城的布局,话到嘴边他也只好生生咽下。 “阿经理,就是这租金……能不能再优惠点?”最后,王长辉只得无话找话。 他心里清楚,除非是白送给他,不然再优惠也不可能建在这儿了。 “王局长,不瞒你说,我们公司在租金上是吃了亏的,从未有过如此优惠的价格了。而且,提前终止那些商户的合同,我们还赔付了一笔不小的违约金,不然,他们不会变成兔子跑得快,只会变成钉子扎得稳!这些情况你都清楚。我们看重的是20年的长约,另外,也算是为莎句人民尽点绵薄之力。再说,合同都已经签了,我们新疆人民,是最有契约精神的!”阿布来提笑着说道。 “那是……我就随便问问。”王长辉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 “阿经理,这清场工作搞得不错,看完我也放心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王长辉感觉自己在这空荡房间里举步维艰,想立刻逃离这里。 “王局长,既然觉得我们工作做得不错,合同也已经签了,你看首付款,是不是尽快安排一下?”阿布来提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但语气有了些埋怨之意。 他已经跑了好几趟县政府了,得到的都是“上级正在审批”的答复。 “我回去催一催。”王长辉下楼的脚步明显加快,把阿布来提甩出了一个身位。 “王局长……拜托啦!”阿布来提喘着粗气,虽身形落后,但依然用洪亮的声音追上了王长辉,还冲王长辉的背影挥了挥手,心里嘀咕道,“买买提的羊肉串加了兴奋剂吗?王局长这下楼跟跨栏似的。” “不用送啦!”王长辉一到大街上,就如困龙入海,再也见不到踪影。 王长辉不敢在街上继续溜达,入仕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未说过一句违心的话。 这才刚入疆三个月,就破了自己的金身。 以前,同事们说,违心是为了工作,只要不违背良心就行。 他嗤之以鼻。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永葆初心就如同永葆青春一样不切实际,至少,你就使不出缓兵之计。 他知道,问题一定是要面对和解决的,但一面对少数民族群众,自己就会平添很多顾虑,变得异常慎重,少了在上海的杀伐果断。 “还是有了分别心吧。”王长辉在心里默默想道。 王长辉回到办公室,有些惊魂未定地坐在沙发上发呆,连县委副书记黄勇推门进入都没察觉到。 “看你这两天闭门不出、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上海书城的事有压力?”黄勇作为文旅方面的分管领导,在上海书城项目上,给了王长辉很大的支持。 王长辉这才猛然惊醒,连忙起身:“黄书记……是有些骑虎难下。” “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朋友从杭州给我寄了盒龙井,尝尝。”黄勇拍了拍王长辉的肩膀。 王长辉坐在黄勇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黄勇把淡绿色的扁平茶叶轻轻放进雪白的瓷杯里。 滚水浇下,白雾升腾,茶叶随波而起,缓缓舒展干瘪的躯体,以优雅曼妙的身姿,在水中欢快地旋转、跳跃、起舞, 沁人心脾的似如炒黄豆般的龙井茶香,瞬间在水中爆裂而开,在两人的鼻翼间穿梭驻留。 “好茶,好香!”王长辉忍不住端起茶杯,轻轻吹皱一杯碧水,微闭双眼,细嗅香茶。 扑鼻的龙井清香,赶走了他心中最后一抹焦虑。 “黄书记,以后我要有烦心事,得到你这儿讨一杯好茶。偷得浮生半日闲,管他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王长辉轻啜一口香茗,笑着说道。 “想得美,把事干好了再说!我这茶得是喜茶,有喜事才能喝。”黄勇也笑着说道。 “那我现在得一口把这茶水吐出来!”王长辉装作朝前伸了伸脖子。 “省省吧,你吐出来的,也是苦水!”黄勇哈哈一笑,继续说道:“80万确实有些捉襟见肘,看来,我们得换个思路,推倒重来了。” “书记,这还不是最急迫的。我们前期和美好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阿布来提已经催我好几次付款了……” “这事你不用操心,推给我,我帮你挡驾。你就专心致志地做好上海书城的新规划。” “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事。” “这就要看你书城的新规划能不能让莎句人民满意!我相信,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他们也会还你一个谅解的微笑。” “哎,老黄绕了半天,使了一个‘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太极套路,高手。”王长辉一笑,腹诽道。 王长辉把杯中茶一饮而尽,甚至轻轻咀嚼起还残留在口中的茶叶。 芳香之下,有些苦涩。 深夜,王长辉终于接到了唐玲的电话。 唐玲言简意赅,告诉他,明天下午3点,到喀什机场接机。 王长辉一眼就从机场出口涌出的人群中看到了唐玲,她的外表和灵魂一如既往地跳脱于芸芸众生之外。 她穿着一条火红的长裙,戴着一副快遮住半边脸的墨镜,斜戴着的宽大灰白色圆盘帽帽檐垂下一边,将她俊美的脸隐隐遮去一半,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王长辉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唐玲也看到了他,嘴角一扬,翩翩而来。 “我都遮掩成这样了,你都认得出来?”唐玲一见到王长辉,便毫不客气地将行李箱递给王长辉。 王长辉接过来,笑道:“唐大设计师一贯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在哪里不是人群中的焦点?不管你如何设计,我这孙猴子都不会中计。” “我就这么让你刻骨铭心?”唐玲笑着摘下墨镜,笑得花枝招展。 她清亮的眸子随即幻化成一弯迷人的新月,如黛的娥眉如柳叶飘下,朱唇微微扬起诱人的弧度,和眉眼遥相呼应,在洁白面容和喀什艳阳的映衬下,宛若一幅阳春白雪、风情万种的泼墨山水画。 王长辉看得有些呆了。 唐玲倒是一点儿也不扭捏,迎上王长辉的目光:“看来不止刻骨铭心,还如痴如醉呢。怎么,师兄三月不知女人味吗?可怜可悲可叹。哈哈哈。” 王长辉这才回过神来,尴尬一笑:“我是忽闻车马至,云是故人来。有些恍惚了而已。” “你这首白居易的《喜友至留宿》倒是挺应景,不过,你总不会想着‘愿君且同宿’吧,哈哈哈。”唐玲目光狡黠。 王长辉更尴尬了。 他没想到唐玲竟然知道这首诗,还吟出后文诗人期盼和好朋友同塌而眠的诗句揶揄他。 “别废话,上车。”文的不行,王长辉只能来武的了。 “去哪儿?” “这还用问?当然去莎句了!” “不去!” 第6章 不是对手 “什么意思?”王长辉有些琢磨不透唐玲的心思了。 “今天就在喀什,我得好好转转!都说喀什是新疆最具异域风情的城市,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怎么能舍本逐末呢?”唐玲振振有词。 “师妹,你别忘了,你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我请你来,是去我们莎句策划上海书城项目的,在喀什待着才是舍本逐末!走,赶紧随我直奔主题。”王长辉说完,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扔了上去。 “王局长,什么任务?这差旅费可都是我自己出的!我之前说了,我就是过来旅旅游、散散心的,我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唐玲的笑容消失了,板起了脸。 王长辉无言以对。 见王长辉僵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从,唐玲“噗嗤”一笑:“师兄,看把你吓的。去喀什古城转转,就是工作!上海书城要不想水土不服,就得融入到新疆的文化、风情之中。喀什古城、高台民居可是最具异域风情之地。我不得先去找找灵感啊。” 唐玲的话确有道理,王长辉知道她想玩,但也无法反驳。 “赶紧出发。”唐玲抬腕看了看表,催促道,“古城的开城仪式快开始了,你别拖后腿。” 当他们距离古城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时,被警察拦了下来。 “下车,前面已经封路,你们得步行过去。”警察朝王长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车停到路旁的停车位。 唐玲一下车,便微微提起裙摆,迈开两条光洁修长的腿就朝前奔跑。 “你等等!你看看你这样子,像……”王长辉赶紧跟了上去,后面的话只在心里呢喃,“落跑的新娘。”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古城城门旁,那里早已被游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以前不是听说南疆的喀什很不安全吗?时常会有暴恐事件发生。现在竟游客泛滥,八月围城了?为了美景,大家都视死如归了?”第一次来喀什的唐玲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了看,又低下身子不顾形象地在人缝里穿梭。 “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看看这里的警察!三步一人,十步一岗。我告诉你,这里现在恐怕已是全国最安全的城市吧了。”王长辉紧跟在开路先锋唐玲的身后,骄傲地大声说道。 两人终于从人群的一条裂隙中钻了出来,刚刚站定,就听见鼓声大作、城门洞开! 两队身着金光铠甲、威风凛凛的兵士手握长矛、长戟,从城门涌出,分两边站定。 骑兵紧随其后,骑着高头大马、信马由缰。 军士过后,一气宇轩昂之人手握节杖,身着汉朝服饰,头戴羊毛毡帽,身骑白马缓缓出城。 到得城边,他翻身下马,冲人群一拜,立时便赢得阵阵掌声。 “这是在复刻张骞出使西域的场景!”唐玲兴奋地大喊道。 紧接着,穿着鲜艳民族服饰的维吾尔男女忽地从城门里一涌而出,他们有的手拿乐器,弹奏着醉人的音乐;有的手舞足蹈,跳着迷人的舞步。 城楼上,也站满了欢声笑语的民众,边塞之城一片幸福祥和、民族团结之气。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入城!” 雄浑的声音响过之后,人群蜂拥而入。 唐玲满脸的惊喜和兴奋:“太有仪式感了!唯美而粗犷!” 王长辉也是满心赞叹。 他来喀什三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有空看到开城仪式。 一入古城,唐玲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会儿惊喜地落在摆满精致铜壶的手工作坊,一会儿又翻飞至服饰店,兴高采烈地挑选着极具异域风情的民族服装。 “怎么样?好看吗?”唐玲大方地在王长辉面前展示着自己婀娜的身姿和身上的维吾尔服装。 “好……好看。”王长辉别过头去,避开唐玲热切而期待的目光。 恍惚间,他觉得好像是在陪妻子逛街。 而这样的时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老板,买了!” 一个多小时后,唐玲已经蜕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美丽的维吾尔姑娘了。 她戴着花帽,身着红色的维吾尔盛装,披着五彩的坎肩,脚踏一双黄色的小羊皮靴。 她秀美的脸上,挂着一层黑色的薄纱,透出一丝神秘的诱惑。 “你这是在找灵感,还是在找性感?”王长辉忍不住问道。 “性感?我都捂得这么严实了,哪来的性感?”唐玲轻笑道。 “性感并非不着片缕,而在一颦一笑之间!”王长辉郑重其事地说道。 “哟,师兄果然是文人骚客!还有那么一点儿情调。”唐玲笑道。 “古城也逛得差不多了,有灵光乍现的感觉吗?”王长辉赶紧问道。 “倒是有钱财榨光的感觉。”唐玲一本正经地说道。 “走,该干正事了!”王长辉不由分说拉起了唐玲的手。 唐玲本想挣扎,但王长辉手心的温度又灼烫了她怦怦乱跳的心。 她就放任王长辉这样拽着她离开了古城。 “把衣服脱了!”一出古城,王长辉这才放开唐玲的手,回身看了她一眼,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唐玲的脸上泛出红晕,心道:“这……当街就敢耍流氓?” 王长辉见唐玲脸上露出一丝羞赧,连忙解释道:“把衣服换了!你这身衣服走在大街上,太扎眼。” “要体验风情,自己就得有风情!快,前面带路。”唐玲莞尔一笑,便大踏步朝前走去。 王长辉叹了口气,只得跟了上去。 “这就是喀什书城?”唐玲站在喀什书城门外,抬头望了一眼。 “嗯,这就是我们的假想敌。”王长辉笑道。 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一进入工作状态,唐玲就变得异常严肃。 她从一楼到三楼,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一会儿拿起相机拍照,一会儿俯下身子查看文创区的艺术品,一会儿又挨着翻看书架上的书籍。 王长辉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平心静气地耐心等待。 有时候唐玲会在她认为有些特色的地方一站就是十几分钟,王长辉也不催促打扰,安静陪站。 工作时候的唐玲,也早已把他当成了空气。 两人合作多次,深知对方的习惯。 这种默契,也是他们在上海屡出精品的基础。 “走吧。”一个小时后,唐玲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看清楚了?”王长辉笑道。 “再清楚不过了。”唐玲面色冷峻。 “清楚什么了?”看到唐玲的脸,王长辉的笑容有些凝固。 唐玲盯着王长辉的眼睛,沉重地说道:“清楚80万,根本就不配挑战喀什书城!” 第7章 酒醉舞曲 “这还用你说?哈哈哈,我就是带你来看看,喀什的文化标杆应该具有怎样的规模。”王长辉一愣,随即笑道。 “喀什书城就算放在一线城市也不逞多让,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没有借鉴的可能,浪费时间,走。”唐玲扭头便走。 王长辉赶紧跟上,小声嘟囔:“浪费时间你还看那么仔细?!现在即刻出发,到莎句天还没黑。” 唐玲忽然停下脚步,说道:“谁说我要去莎句了?” “那……你还要看哪儿?” “都说喀什古城的夜景才是最美的,我怎能错过?”唐玲笑颜如花。 夜幕降临,喀什古城鳞次栉比的灯缓缓亮起,像天山女神洒下的璀璨花雨,汇聚成了绚烂银河。 唐玲兴奋地登上古城的最高点——耿恭祠,看着依地势而建、层层叠叠的异域民居泛着五彩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没想到新疆还有如此绚烂的夜景!太美了。”唐玲顾不上愈渐浓烈的风吹散了她的长发,兴奋地大喊。 金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秀美的侧脸,像城楼上降下的九天玄女。 就在这时,一种从未听闻的清澈悠扬的弦乐声飘上了城楼,另一种清脆悦耳的琴声紧随其后,两种乐器弹奏的声音本有先后主次之分,但忽地交融在了一起,顿时辗转缠绵、呢喃倾诉之意。 唐玲收回远眺的目光,侧耳聆听,不禁沉醉其中。 “这是什么乐器弹奏的音乐?好独特!时而悠扬婉转,时而又欢快奔放。叩响入怀,声声都在撩拨心弦啊。”待乐曲终了,唐玲才喃喃自语道。 “这我知道!”王长辉略显得意,“那清澈悠扬之乐,来自新疆独有的一种弹弦乐器,叫热瓦普,另一种声脆如丝的琴声,是卡龙琴独有的弦音。这可都是演奏古典音乐《十二木卡姆》不可或缺的乐器!” “师兄,看不出来,你还懂音律?”唐玲笑道。 “略懂。你也不看看我在哪儿工作!莎句,便是世界级的非遗艺术《十二木卡姆》的故乡!”王长辉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自豪地说道。 话音刚落,城楼下音乐再次缥缈而上。 这是一首两人都异常熟悉的新疆民歌。 “师兄,走,去看看。”唐玲说完,便自然地拉起王长辉的手,朝城楼下奔去。 一个开放式的小酒吧内,几位略上年纪的维吾尔音乐人正弹奏着那些形状独特古怪的乐器。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两个维吾尔男女青年正在乐队前的空地上,跳着热烈的舞蹈。 男青年极有节律地抖动着双肩,女青年则扬起双臂,合着音乐,轻盈旋转。 两人一边跳,一边频频用热情的笑容和殷切的目光邀请游人一起上来同舞。 “新疆人民最擅长跳舞,也特别希望大家能一起舞蹈,共同分享这种快乐。”王长辉轻声告诉身旁的唐玲。 “走,陪我跳一曲。”唐玲一声坏笑,用力一推,就把王长辉推到了舞池中央。 王长辉没料到唐玲忽施毒手,一个踉跄,便木然而惊恐地呆立在了舞池中央。 两名维吾尔青年正苦恼游客们太过拘谨,忽见有人主动上前,便趁他立足未稳,成左右夹击之势把王长辉围在其中,跳得更欢了。 唐玲笑着也立刻加入进来。 这是王长辉第一次见唐玲跳舞。 他没想到,平时一心只有工作的唐玲,舞姿竟如此曼妙清丽。 在这个皎洁月光之下的古城宫阙中,在热瓦普和卡龙琴弹奏的云宫清音中,唐玲像极了瑶池起舞的嫦娥。 唐玲踩着律动的节拍,来到王长辉身边,拉起他的手:“师兄,你脚步真是笨拙,来,我教你。” 王长辉忽感脸颊滚烫,轻轻甩开唐玲的手:“这歌不行,我跳不好,你自己跳吧。” 王长辉说完,便溜下了舞池。 这首歌曲,叫《掀起你的盖头来》。 唐玲看着王长辉有些狼狈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惋惜,心中轻叹:“像一个落跑的新郎……” 不过,她又很快和那两个维吾尔青年跳了起来。 舞毕,两人挑了个离乐队稍远的座位坐下,以便能够交谈,此时,音乐人也弹奏起了舒缓的乐章。 “要不来杯红酒?”烛光摇曳,唐玲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轻声说道。 “师妹好雅兴,我正想让你尝尝新疆独有的葡萄美酒——穆塞莱斯。”王长辉朝服务员挥了挥手。 两杯清澈透明、芬芳扑鼻的美酒摆在了两人的面前。 “这是葡萄酒?”唐玲饶有兴致地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然后细嗅一番,“好香。” “穆塞莱斯是西域最古老的葡萄酒,古称‘西域琼浆’,是唐代高昌王朝向朝廷进贡的贡品。那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中的‘葡萄美酒’,指的便是这穆塞莱斯。”王长辉笑道。 “我们还有历史如此悠久、声名如此显赫的葡萄酒?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唐玲有些惊讶,立刻低头轻抿一口,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唉,新疆被历史逐渐淡忘的好东西岂止这一个穆塞莱斯?我们援疆,就是要重新擦亮这些因历史尘埃的掩盖而光芒愈加黯淡的珍宝,让它们再次闪耀,走出新疆,走上更大的舞台!”王长辉有些激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话锋一转,“唐大设计师,你得好好辅佐我。” 唐玲的脸上也因浓烈的穆塞莱斯泛起了红霞:“王局长,你这是杯酒授兵权啊。葡萄美酒刚入口,你还真就马上催了!怎么?你征战西域,我还得为你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王长辉笑道:“不是为我,是为新疆。你就忍心看着这么好的东西被埋没?” 唐玲有些动容,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捻动着衣襟,艾德莱斯细腻的质感浸过指尖,毫无防备地柔软了她那颗孤独而高傲的心。 唐玲忽然抬起头,盯着王长辉的眼睛,目光变得炙热……甚至泛起疯狂之色:“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报答?”王长辉没料到唐玲会突然发此一问,微微一愣。 “钱肯定与你以前的项目差距很大,你知道的,援疆嘛,主要以奉献……” “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钱!”唐玲打断了王长辉的话,眼神迷离而犀利,步步紧逼。 王长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唐玲! 她生性高傲,但从不显露锋芒; 她乐观友善,但一直孤独清高。 今天,这突具攻击性、有些不管不顾的陌生唐玲,让王长辉有些难以适从。 他理解唐玲的孤独。 优秀女性,身心难免孤独。 王长辉也曾替她留意良伴,但和唐玲相处越久,他就越觉得身边那些所谓的优质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他问过唐玲:“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男人?” 唐玲嬉皮笑脸地说道:“就像师兄这样的!” “八戒,别这样,你已剃度,猴哥我何尝不是早已心向佛祖!哈哈哈。” 这样的问题,王长辉后来再也没有问过。 唐玲也就一直快乐地过着单身生活。 此刻,夜色迷人、美酒醉人,王长辉又何尝不明白她暗含的深意。 “喂,服务员,过来一下!”王长辉忽然笑着朝酒保招了招手。 “先生你好,有什么需要?”酒保礼貌询问。 “你们这穆塞莱斯是纯粹的吗?”王长辉问道。 “纯粹?”酒保一头雾水。 “没有混合鹿茸、小豆蔻、枸杞、红花、肉苁蓉、藏红花、玫瑰花等辅料?”王长辉问得很专业。 酒保恍然大悟,笑道:“先生很懂穆塞莱斯。的确,新疆不同的地方,会加入不同的辅料。我们这款,正如先生所品,是最纯粹的葡萄酿制而成,没有加入任何辅料。” 待酒保离去,王长辉长舒一口气,笑道:“师妹,你都听见了,这酒里,并没有下药。” “药?” “良辰美景,就怕春药无香。” 王长辉盯着唐玲,唐玲一愣,片刻之后,两人会心一笑。 “我只是醉了……酒后失言,你别放在心上。” 唐玲将重新斟满的穆塞莱斯,一饮而尽。 第8章 重新定位 第二天一早,王长辉因多饮了几杯穆塞莱斯,尚在梦中。 房门骤响,将他从梦里生拽了出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瞥了一眼床头的手机,不满地轻声嘀咕道:“谁呀!这才刚刚八点。” 新疆的八点,犹如上海的清晨六点。 敲门声并不因为王长辉的怨气有所收敛,反而气焰愈发嚣张,指节的轻叩已升级为拳头的重锤。 “谁呀!来啦!” 王长辉忙乱地套上衣裳,踉跄几步奔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他正要发作,发现门口站着的却是唐玲,立刻气吞肚里。 唐玲依然一脸精致的容妆,只不过已褪尽了昨日的铅华,只留一身素裹。 她穿着黑色的西裤,白色的衬衣。 干练的打扮,倒是又回到了王长辉熟悉的模样。 “早……”王长辉看着没有一丝笑容的唐玲,来者不善的直觉直冲脑门,连忙心有余悸地挤出一丝笑容。 “早?一点儿都不早了!出发!”唐玲把行李箱扔在房间门口,转身便走,留给王长辉一个潇洒的背影,“我在大厅等你。” “喂,又要去哪儿?”王长辉急得冲着她的背影大喊。 唐玲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目瞪口呆的王长辉,露出职业般的客气微笑:“王局长不会忘了我此次喀什之行的终点——莎句了吧!” 说完,她便快速消失在了楼道的转角处。 “女人心,海底针,针针刺人心啊!我不就是没有伴舞嘛,何必一大早就动武!唉!”王长辉揉了揉太阳穴,酒精残留的迷醉和唐玲顿生的冷漠,令他头疼不已。 小车驶出喀什,朝着莎句疾驰而去。 唐玲坐在后排,掏出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忙碌着什么,根本没有头一天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热情。 王长辉几次想要张口和唐玲聊聊昨天喀什的风情、穆塞莱斯的炽烈和最终为啥会掀翻盖头,但一看后视镜中唐玲那一副熟人勿近、忘我工作的模样,话到嘴边也只能生生咽下。 后座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唐玲的冷板凳,但王长辉的屁股才是寒锥刺骨。 “马上快到莎句了,师妹,你想先到哪儿看看?” 莎句的街景即将在眼前展开,王长辉终于把握住了这个开口的绝佳机会。 “你认为我应该去哪儿,就带我去哪儿。”唐玲连头都不抬,双手扔在“噼噼啪啪”敲击着笔记本的键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有没有计划要去或是想去的地方?”王长辉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 唐玲把从喀什下飞机起就攥在手里的主动权拱手让出。 放手,很多时候也就意味着心已凉透。 王长辉昨夜酒醒时分最担心的感情用事,终于还是来了。 干事业,需要至深至真的情感,却更惧怕钻出牢笼的感情。 前能成事,后能败事,仅在一念之间、深浅之间, “道行不够,还得继续修行!”王长辉再次从镜中瞟了一眼唐玲,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那就去看看我们上海书城之前的选址?”王长辉用商量的口吻问道。 “行。”唐玲答得爽快,一副随你摆布的样子。 汽车在莎句老街距离三层小楼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王长辉在车里警惕地四处瞭望了一番,这才轻声说道:“下车。”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做地下工作!”唐玲终于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玩笑话。 王长辉松了一口气,笑道:“地下工作要的是接头,我现在最怕的是碰头。” 两人站在车旁,王长辉指着远处的三层小楼:“那栋小楼,原来是个小商场,现已清空,我们原计划把书城建在那儿。” 唐玲于是缓缓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两旁的街景、人流。 “这里算是县城中心了吧。”唐玲问道。 “是的。前面便是阿勒屯广场。广场旁,那有着金色城墙、圆顶塔楼的恢宏建筑,是著名的叶尔羌汗王宫。那座由数根高大的汉白玉立柱所打造的蓝色圆顶建筑,是阿曼尼沙汗纪念园,里面还有叶尔羌汗国王陵,埋葬着叶尔羌汗国历任国王,而‘十二木卡姆’的搜集整理者阿曼尼沙汗则是唯一一位埋葬在王陵中的王妃。”王长辉流畅地介绍着,那骄傲的神情,宛如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人。 “这些建筑的确很有特色。”唐玲赞叹道。 “广场后,便是喀赞其老街,1870年成街,不仅见证了莎句县的历史变迁,还承载着丰富的民族文化。喀赞其,维语意为‘铸锅为业的地方’,因历史上居住着许多制作和销售铁锅、铜锅的匠人而得名。现在这条街上,也还有很多铁锅、铜锅铺,还有各种手工艺品和民间音乐、舞蹈表演,很有新疆特色。” 王长辉一边说,一边留意着与三层小楼的距离。 在距离小楼还有50米时,他停下了脚步:“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唐玲已被莎句浓厚的异域风情所倾倒,此前冷若冰霜的面孔早已融化。 “我怕有债主守株待兔,哈哈哈。”王长辉用手指了指那栋楼,继续说道,“在这儿也能一览无余,不必靠得太近,否则,我怕走不出来。” 唐玲只抬眼一望,便侧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不必看了,这里并不适合建书城。” 王长辉十分纳闷,赶紧侧身追上唐玲,和她并肩而行:“为什么?” “即便这里是南疆莎句,80万也不足以支撑三层楼的上海书城。” 王长辉立刻打断了唐玲:“这我知道。那如果我们只打造一层楼呢?” 唐玲笑道:“那也绝无可能。先不论‘上海书城’的品牌方上海新华传媒能否同意将规模降至普通书店的层次,单说一点,这里也不适合建书城。” “哪一点?” “莎句的书城,到底用来干什么!”唐玲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王长辉,继续说道,“这里是闹市区也是旅游地,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过往行人,以游客和市井商贩为主,烟火气很甚,但书香气不足。书城应该选在本地人聚居之所,给他们营造一个静谧的选书、买书、读书的环境,而不是一个展现给游客和领导看的、热闹的、彰显政绩的面子工程。” 唐玲的话很是直白,即便王长辉听来有些刺耳,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唐玲的话的确在理。 莎句上海书城的定位,如今看来,一开始就略有偏颇。 王长辉照搬了上海经验,自以为是地认为,文化天然就应该与经济、旅游景点紧挨在一起,互相补充,相互成就。 这要放在上海,一点儿没问题,因为在一线大都市,喜欢读书的知识分子大部分都在这些地方工作、聚集,网红书店又会让旅游景点进一步增强时尚感、现代感,与上海整体的风格毫不突兀。 但在莎句,这些地方大部分以商贩为主,并非是书城的目标客群。 书城在这里,就应该回归它的本性——售书,让莎句人民能接触到更多有关华夏文化的优秀典籍,泛舟书海、细嗅书香。 被唐玲醍醐灌顶后,王长辉一番大彻大悟。 当他欣喜地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唐玲的身影消失在了小巷的转角处。 第9章 和而不同 王长辉赶紧追了上去。 虽然他对莎句的治安情况非常放心,但在这种道路狭窄、相对僻静的小巷里穿梭,还是有些担忧。 “你别到处乱走,注意安全。”王长辉追上唐玲,看着阡陌纵深的小巷,关切地嘱咐道。 唐玲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是说这里是全国最安全的地方吗?” 王长辉尴尬一笑:“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两人在小巷里漫步,唐玲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路两旁年代有些久远的新疆民居。 “在新疆,这种老房子已经不多了,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时代的印记保留了下来。政府为新疆人民修建了整齐划一、宽敞明亮的安居富民房,很多人已经搬去了那里。”王长辉一边缓步而行,一边耐心解释。 “我还是喜欢这些有年代感的地方,仿佛能听到历史沉稳的脉搏、轻微的呼吸。站在这里,总有一种时空变换、如同回到了过去的感觉。我能感受到遥远的历史朝我扑面而来,维吾尔族和汉族即使风格不同,但却一直在同频共振。”唐玲仰望苍穹,缓缓闭上眼睛,深有感触地说道。 王长辉不置可否。 他觉得自己没有唐玲那般敏锐的感性和丰富的情感,所以感受不到她的感觉。 他的心里只有一句极度现实的话:“你最好能和莎句共振出一座上海书城!” 唐玲忽然睁开眼睛,笑着感叹道:“以前只在书里看到的一句话:‘同呼吸,共命运’,现在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那莎句上海书城的命运齿轮是不是要开始转动了?”王长辉抓住机会,赶紧再次强调此次喀什之行的目的和意义,提醒唐玲不要玩物丧志。 唐玲怎能听不懂王长辉话里的深意,笑道:“王局长一心为公,其心可鉴。可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做设计的,更是如此。这万里长征刚刚迈出第一步,你就急于把红旗插上总统府了?我的师兄,欲速则不达。命运的齿轮到底有没有开始转动我不知道,但我们还得到处走动走动。” 接下来几天,王长辉便陪着唐玲四处转悠。 他们绕开喀赞其老街和阿勒屯广场等人流密集之处,专门选在维吾尔族聚集区域转悠。 王长辉援疆三个多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彻底走遍了莎句的大街小巷,对莎句县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感触。 看着莎句在援疆前指莎句分指的援助和建设下呈现出的一片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王长辉感到了无比的自豪和骄傲,可也深感无地自容。 这种无地自容的深深挫败感,源于眼前这些已呈现的亮眼成绩,均和他无关,是上几批援疆干部做出的成绩。 他的功劳簿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而跟着唐玲走遍莎句,他低落的情绪已然变得有些绝望。 那些居民聚集地周边,大多是低矮、破旧的商铺,能否满足上海书城的规模、品牌调性暂且不谈,就连上海前指提出的做文化润疆工程标杆的要求都相距甚远。 在莎句的第三天,唐玲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必须得立刻赶回上海。 在送唐玲去喀什机场的车上,两人一言不发,气氛有些沉闷。 这两天转下来,王长辉根本不必开口追问唐玲设计构想,他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形就足以给他答案。 还是唐玲先开口。 “师兄,为什么我要你陪着我在莎句走街串巷,你现在应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吧。”唐玲的话竟有些伤感。 “明白了。” “做设计和规划,不能仅仅只坐在办公室里,高高在上地用上帝视角去俯视众生,只关心自己想要什么、在意什么、追求什么。而应该脚踏实地地走入阡陌小巷,走进人群之中,用眼去欣赏,用手去触摸,用脚去丈量,用耳去倾听,用心去揣摩,这样做出来的书店,才是人们想要的。”唐玲这番话,说得如同老者一般语重心长。 王长辉敏锐地留意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书店。 “你的意思是,莎句只适合建一家书店?”王长辉难掩失望。 虽然在他心里,早就有了这个标准答案。 唐玲轻轻叹了口气:“师兄,我能理解你的执念,你是政府官员,是援疆干部,急需在空白纸张上挥毫泼墨,绘出一幅大气象的图画。这幅画卷,越是气势恢宏,你就越能大展宏图。所以,你非常在意它是店,还是城。” 唐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莎句人民在意的,仅仅是它前面的那个字:书!管它是城还是店!文化润疆,精髓就在一个‘润’字,细雨无声,不舍昼夜。这一本本‘书’,就是一粒粒水滴,不要小看了一滴平平无奇的水滴的力量,长此以往,便有水滴石穿之功。” 王长辉本已身处绝望的深渊中,忽然看见空中悠悠然飘下一根稻草……救命稻草。 他一把抓住,欣喜地问道:“这么说来,师妹,你心中已有计划?” 唐玲笑着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只是有了些粗浅的想法。” “先挑粗的讲。”王长辉心情一好,就开起了玩笑。 “我们完全可以摒弃大而全的规划,寻求小而美的设计。那些民居商铺灰黄的土墙虽看着破烂,但也正是这些残垣裂壁,我们才能窥见历史的印记。房屋上那些别具一格的装饰花纹,不也正是维吾尔族独特的民族符号吗?所以,在书店的选址上,完全可以选择一处民居,突出年代感、民族性,充分挖掘新疆的文化内涵,在设计理念上突出民族融合之美。在平凡的屋檐下,建设不平凡的文化内核。喀什书城是规模化的标杆,我们莎句书店就做成民族文化融合的标杆。其实,做书店就和做君子一般,和而不同!” 唐玲不急不缓地把心中的构想娓娓道来,让王长辉激动得手一抖,方向盘一滑,差点撞上路旁的树。 “好险!”唐玲惊呼一声。 “好险!还好师妹指点迷津,差点儿就误入歧途了!” 唐玲一愣,随即两人均是会心一笑。 第10章 雪上加霜 到了机场,王长辉把唐玲一直送到了安检口。 “师妹,你还藏得挺深,分别之际,才把设计想法告诉我。要是不急着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没见我每天都愁眉不展吗?”王长辉笑着把行李箱交给唐玲。 “说实话,我对这个方案也没有太大的信心,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些大的框架和概念。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极不成熟!中国人喜欢的都是大而全的事物,小而美的东西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用一句通俗的话讲,就是不够看。所以,一定要在局部细节和文化上下工夫!不过,我对于这一块,还毫无头绪。”唐玲说完,有些沮丧。 “那回去后替我好好想想。”王长辉倒是乐观了起来。 毕竟,他觉得这条路应该是走对了。 “你还真是恬不知耻啊。”唐玲说完,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可没走几步,她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了,在书籍的选择上,也可以有一些特色。” 王长辉表面上点头称是,心里却毫不在意:“选书能选出什么特色?到时候什么经典名著、畅销书,一拥而上吧。” 第二天一上班,王长辉就兴冲冲地敲开了黄勇的门。 “哟,几天不见,这气色不错啊。看来一定是从我们上海的唐大设计师那里取得真经了。”黄勇笑呵呵地给王长辉泡了一杯茶,让他坐在沙发上慢慢说。 “书记,还得是旁观者清啊,经唐玲这么一指点,我是茅塞顿开。”王长辉轻抿了一口香茗。 “那还等什么?赶紧也给我传经送宝吧。” 王长辉便兴致勃勃地把书城降为书店、把大而全换成小而美的新想法给黄勇汇报了一下。 黄勇一开始还面带笑容,等听到最后,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是唐大设计师给的思路?”黄勇依然有些不愿相信。 唐玲的大名他是听过的,她的那些作品,可都是高大上的代名词。 这次怎么会出此下策? 见黄勇的脸色变了,王长辉的心也随之下坠。 “是她临走之时才专门给我留下的锦囊妙计。” 黄勇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想法不错,也很有创意,特别是,很符合莎句的民社情。”黄勇话锋一转,“但是,这可是今年文化润疆工程的开年大作,也是我们新一批援疆文化干部的开局之作。喀什孙书记明确指示,要建成不亚于喀什书城的文化标杆。这突然大幅度降维,打击的可是我们自己啊。” “我觉得唐玲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书店,是莎句人民的书店,而不是我们莎句分指的政绩。”王长辉的声音高了八度,有了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在理,但不合理。书城嘛,就得有书城的规模,否则,名不副实。” 王长辉刚要争辩,黄勇连忙摆摆手,制止了他。 ”你也别着急,这样,我把你们的构想给李远飞书记报告一下,看领导有什么指示。” 李远飞书记第二天就莎句书城项目召开了专题讨论会。 会上,大家一致否决了王长辉新的规划方案。 理由是:莎句县是喀什地区的一个大县,地广人多,应该有一个上规模的书城与之相匹配。如果规模一减、标准一降,文化润疆工程的体量和效能恐怕要大打折扣,难以起到立足一点、辐射全县、推广三县的作用。 会议还进一步强调,不管是小的书店还是大的书城,都是为了满足莎句人民对文化生活日益增长的需要,与政绩无关。 会后,王长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独自悲痛地舔舐孤军奋战后的伤口。 桌上,办公电话铃响。 王长辉拿起电话,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王长辉局长,你好,我是上海新华传媒副总刘琦。” 王长辉有些诧异。 上海新华传媒作为喀什地区上海书城项目的主要投资人,一般只和前指沟通框架,很少涉足细节。 这刘总怎么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王长辉立刻打起精神:“刘总,你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恭喜莎句最终拿下了书城的试点项目。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问问王局长,这都过去好多天了,怎么一直没见到莎句关于书城项目的规划建设方案?” “刘总,方案我们还在酝酿中,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我们的开业时间是确定的,明年七月,必须要开门迎客。按照这个时间倒推,王局长,你们的规划时间,只有半个月了。”刘琦在电话里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刘总,这个项目突然从300万减到80万,难度很大,半个月肯定不行。” “王局长,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商量的。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如果半个月出不了方案,不好意思,那就由我们全面接手!我知道,这个项目你们莎句县很想自己做好,但有的时候,没必要逞强。主攻和辅助,都光荣。”刘琦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 王长辉很想追问,戴着80万的枷锁跳舞,你们就能把丑小鸭跳成天鹅湖? 最终,他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刘总,其实只要把经费再往上调一调……” 刘琦立刻打断了王长辉的话:“那没办法。原本计划我们上海新华传媒和援疆资金各投一部分,凑足300万。后经上级反复磋商、认真讨论,觉得援疆资金必须用来建设前景明确的项目,以求效益最大化。所以试点项目,援疆资金就不投了,全部由我们上海新华传媒投资。” 他顿了顿,加强了语气:“我们只能出那么多。” 这种语气,让王长辉很不舒服。 “上海新华传媒可是实力雄厚的国企,80万,是不是格局小了点?”王长辉轻笑道。 “王局长,既然你都知道是国企,所以我们的投资在乎的是收益。做生意嘛,得有个投资回报率。你也清楚,文化产业的收益率不高,我们就更应该谨慎了。最近几年,实体书店式微,举步维艰,能做到收支平衡的书店屈指可数。” 刘琦淡然一笑,话锋一转:“80万,我们的风险已经很高了。” “援疆还讲收益?风险?”王长辉语带讥讽。 他没想到,堂堂国企领导,竟在援疆这种关乎国家稳定、民族团结的大事上算计,比精明的商人还要奸诈。 “当然,我们援疆的目的,不是自我感动式地用失血去输血,而是应该帮助新疆人民产生内在的造血功能,这样才能形成健康向上的内循环。文化产业更应如此,它是造血的动力源泉。”刘琦冷冷地说道。 “王局长,大道理我就不多讲了。最后我只想提醒一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经费上动脑筋,还不如在方案上想办法。期待你们的大作。” 刘琦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第11章 上门敲诈 新方案被否,新华传媒又强行按下了倒计时键,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王长辉被这两拨接踵而至的暴风骤雨打得晕头转向,像一只孤独的海燕,在暴雨中卑微地翱翔……不,遨游。 苦闷之时,电话铃声又急促响起。 “长辉啊,喀什地委来电话了,督促我们务必在半个月内提交方案,你得抓紧。” 以前,只要涉及书城项目,黄勇副书记都是亲自登门,悉心指导后还要暗授机宜。 这次竟选择电话通知,看来他本意也是不想逼得太紧,但贯彻上级指示精神必须坚决,他也无可奈何。 另一层意思,他束手无策了。 “这个上海新华传媒的刘副总看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的主!还知会了前指,断我后路。”王长辉的心里无名火起。 “黄书记,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你看,要不我们放弃吧。”王长辉再也按捺不住的委屈从心底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眼圈。 “我知道很难。前指把这项任务交给我们莎句分指,是对我们的充分信任。其他三个县,还都看着我们呢。长辉,还记得援疆精神那十六个字吗?”黄勇听见自己的爱将在电话里声音颤抖,也有些动容。 “一直牢记。舍家报国、忠诚担当、团结奉献、创新奋进!” “忠诚担当、创新奋进。长辉,在这个项目上,我现在确实给不了你更多的支持,就送你这八个字!至于要不要放弃,我就一个想法:不战斗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轻言放弃!你尽管放手去干,如果到了最后时刻依然毫无头绪,那去前指申请放弃的也是我!”黄勇话虽说得悲壮,但却掷地有声。 黄勇的激励深深感染了王长辉,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谢谢黄书记的信任和支持,我会如你所愿,战斗到最后一刻!” 放下电话,王长辉掏出手机,翻看起了通信录。 “老万,在忙吗?有这么个事,我想在新疆建设一个文创类的书城,投资80万……你们北京有同类项目可以借鉴吗?” “廖总,你们新时代传媒旗下,是否建设过80万的书城?规模大概……” “文大设计师,你当年设计孤独图书馆的时候,项目预算大概多少啊……” “钱工,上海那个网红书店,我记得是你负责建造的,最终花了多少钱……” 王长辉把手机里他记得的只要与书店有一点点关联的朋友,都打电话咨询了一遍。 这一通电话轰炸下来,倒是把他自己炸得体无完肤。 “不行。” “绝对不行!” “老王,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天方夜谭了,老王!没喝酒吧。” 所有人的回答,都逃不过这几个答案。 王长辉把手机扔到桌上,仰躺在办公椅上,望着天花板,苦苦思索着还有没有地方可以求援。 没有! 他心里清楚,已到穷途末路之时! 浑浑噩噩地过完这天,下班时间到了,王长辉关上门,走下办公楼。 刚走到一楼楼梯时,他就看见大厅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四处张望。 王长辉心中警报大作,连忙回身想要躲上楼梯,可那人已经看到了王长辉,笑嘻嘻地直奔上楼。 王长辉第一次见到肥硕浑圆的身体,竟有如此敏捷的表现。 “王局长,都下班了,你又回身上楼,是要到哪儿去吗?”阿布来提拉住王长辉的胳膊,笑容满面地问道。 王长辉感觉阿布来提的手,忽然变成了一把铁钳,把他的胳膊箍得生疼。 “我把一份重要文件落在办公室里,这会儿得回去取一下。”王长辉试图挣脱阿布来提的手,可是那双手却越箍越紧。 “好不容易见到王局长,那我陪你走一趟。”阿布来提的笑容尽显真诚。 王长辉连忙摆手:“不劳阿经理大驾,你来这里,肯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快去办吧,不然人都走光了。” “王局长,走吧,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 现在是下班时间,人来人往的,阿布来提又是一副扣押人质的架势,王长辉怕影响不好,又推脱不过,便只好带阿布来提上楼。 此时,爬这几十级台阶,在王长辉看来犹如登上天梯。 毕竟阿布来提此行的目的云蒸雾绕,根本看不着切,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云端,万劫不复。 他瞟了一眼阿布来提,见他依旧满面春风,并无异状。 他又扫视了阿布来提的腰间,好像并没有携是顺路来讨杯茶喝,谈谈租约催催款的。” 给沙发上的阿布来提泡了一杯茶后,王长辉坐在他身旁,略显轻松地问道:“阿经理,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哎,还不是老街路口再也等不来王局长了。这守株待兔的老法子不行了,得主动出击了。”阿布来提笑道。 “等我干嘛?最近工作忙,我都没上过街。” “是吗?”阿布来提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起来,“我怎么听说这几天,王局长总带着一个女人在大街小巷里转悠,唯独避开了我们商场。” 王长辉心里一紧,说话的底气泄去一半:“谁说的!” “我左邻右舍的邻居都看见了,那个女人实在长得美丽,不得不让人多看几眼,有人甚至忍不住还拍了照片。王局长,要不要欣赏一下?”阿布来提笑得更欢了。 “用男女关系敲诈勒索!”王长辉心中怒气顿生、直冲头顶,这个结论是他的第一反应。 “阿布来提,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那是在工作!”王长辉低吼道。 “王局长,我可没说那不是工作,你急什么?莫非心虚了?”阿布来提收敛起笑容,但脸上依然似笑非笑。 “你!”王长辉脑中一热,忽地挥出一拳,砸在了两人面前的茶几上,茶水溅了一桌。 “王局长,你俩既然没有问题,你这又是在干什么?”阿布来提泰然自若地擦干茶几上的水渍, “阿经理,我早就说过了,定金会付的,只不过还在等上级审批,最快也要半个月后,你耐心等待就行。你手里的这种东西,是威胁不了人的。”王长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缓自信,能让人信服。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绝不能告诉阿布来提,唐玲是设计师,他们两人之所以出现在居民区的小巷中,是为了新书店的选址。 王长辉在盛怒之下,还是保持了一点清醒,脑子转得很快。 他把上级批复的时间说成半个月后,就是缓兵之计。 到时候如果莎句放弃,书城项目便交还给新华传媒,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阿布来提,莎句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没有了自主权。 官方主持的易主,这种人力无法抗拒的力量,是可以撕毁合约的。 “啪!” 阿布来提的手掌重重拍在了茶几上,茶水再次飞溅。 “王长辉,你就把新疆朋友的信任,当成一张轻薄的白纸?高飞的雄鹰,怎么可能被狡兔踢出的尘土迷住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