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双姝齐换嫁,旺夫旺宅旺全家》 第1章 强娶 沈家唯一的靠山倒了。 户部侍郎林海文朝堂上顶撞天子,罢官,抄家。 这件事对沈灼华来说,唯一的好处便是她妹妹不必嫁人冲喜了。 此前,林府不愿嫁女,想起她们这拐了两拐的亲戚,打算将沈其蓁记到林夫人的名下,嫁给将军府那快死了的瘸子少爷。 林夫人心善,对沈灼华两姐妹多有照拂,可这事是林老爷拍板,她也做不了主。 沈灼华的头足足疼了五日。 谁知林府突然被抄家了。 沈灼华跟着去送了林府的女眷出京,回来时,家里却还是鸡飞狗跳。 她用力关上院门,隔开街坊们看热闹的目光。 小院一眼就能望到头,她爹沈秀才拉着脸坐在妹妹卧房门口,沈母哭着要上吊,而沈其蓁裹在棉被里,像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姐,你管管爹!”蜗牛发出一声尖叫,“我不嫁!” 沈灼华微怔,她在巷口还见着将军府的管事了,难道对方不是来退亲的? 沈母用上吊的破布绸子抹了抹眼泪,“将军府的人说,林老爷犯事连累不到咱们家,他们老太君不在乎,就想要阿蓁这个孙媳妇儿。” 沈秀才揣着手说:“阿蓁与少将军八字相配,此乃有缘。” 沈灼华冷笑,“之前还说的是林府姑娘呢,现在又与阿蓁相配了,分明是见林家被赶出京,咱们家更好拿捏了!也就爹您当成天大的好亲事。” 沈秀才拉下脸:“定远将军府世代簪缨,难道还委屈了你妹妹不成?” 被子里的沈其蓁不可置信地看向老爹。 沈灼华的心也冷下来。 嫁给将军府的少将军,放在从前,的确是下辈子也轮不上的好事。 闻憬,闻卿时,本朝最年轻的三品领军将军。 定远将军府上一代男丁全都战死,与闻憬同辈的都不如他有出息,他是唯一的少将军。 鲜衣怒马,前程光明,多少京中贵女想与他结亲? 但现在,闻憬不过是个打了败仗的瘸子罢了。 若只是剥了军衔成了布衣,还轮不到沈家来嫌弃,关键是闻憬受伤极重,人人都他说快死了。 沈灼华再怎么钻研,也不可能送亲妹妹去冲喜。 见大女儿脸色不好,沈秀才自知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 “你昨日不是说,寿安堂那边的工钱没结吗,今日拿到了吗?” 在这个家,沈秀才日日读书考学,沈母操持家里,只有沈灼华,整日东奔西走,想尽了办法弄钱。 沈灼华道:“给表舅母了。” “什么?”沈秀才的声音顿时提高八个度,“都给了?!他们林家瘦死骆驼比马大,用得着你接济?” “冲喜的事,林老爷确实做的不地道。”沈灼华自有理由,“可表舅母月月破例给我们月例,这些银子,难道是该白拿的?” “唉,现在月例也没了。”沈秀才颓然了,“如今你表舅出事,还不知会不会影响我科举,家里一贫如洗,阿蓁嫁去高门,至少衣食无忧不是?” “姐,我不嫁,将军府高门大户,规矩定然好多,我受不住的……”沈其蓁向沈灼华求救。 沈秀才道:“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 “姐!” 沈其蓁一听老爹念经,立刻扑过来抱住沈灼华的腰:“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沈秀才抬高声音:“将军府明日就来人了,沈其蓁!你这样成何、成何体统……” 沈其蓁抢走沈母手里的破布绸子:“再逼我我就上吊!”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一家人一夜没睡好,沈其蓁抱着沈灼华,眼泪浸湿了衣裳。 妹妹性子惫懒,连哭都觉得累,头一次流这么多泪。 从前即使是家里这般情况,沈灼华都没有让妹妹吃过苦,沈其蓁在家,爱看多少书就看多少,爱写多少话本子就写多少。 十几岁的姑娘,谁想嫁到龙潭虎穴的高门大户里,守几十年的寡? 沈其蓁在夜色里说:“姐,我同书局说好了,明日就写新的话本子,我能挣钱给爹买纸墨,可不可以不嫁?” 沈灼华摸着妹妹的头,心底不知什么滋味。 屋外忽然一声闷雷,打得她耳边嗡嗡地想。 她道:“不如我去嫁。” 高门规矩,她不怕;病得快死的丈夫,她也不怕。 她比妹妹会钻研,她无所谓守寡。 沈其蓁呆了呆:“不行!我不想做的事,也绝不让姐姐替我承担。” 见沈灼华面色沉静,似是真的盘算起来,她赶紧劝道:“况且,将军府看中的是我的八字,爹定然怕将军府怪罪,不会同意的。” 沈灼华道:“咱们何时怕过爹?我自有办法。” 沈其蓁问:“那你的亲事怎么办?” “那算哪门子亲事。”沈灼华笑,“不过是娘从前的玩笑话。” 沈其蓁沉默了一会儿,抓住姐姐的手:“算了,我嫁,说不定去了真的能过好日子呢?若那闻憬死了,我有钱有闲没丈夫,岂不是好事?” 这当然是宽慰沈灼华的。 谁都知道,闻憬打的那场败仗里死了多少将士,回城那天,半个京城都是哭声。 天子震怒,世家大户家家都避着将军府走。 哪有那么好过的日子? 沈灼华又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给妹妹捻好被角。 “算了,睡吧。” 沈其蓁没睡。 第二日一早,沈灼华来叫她时,卧房里已没了妹妹的影子。 第2章 她来嫁 沈其蓁逃婚了? 这是沈秀才和沈母的第一反应。 但沈灼华看着卧房里的情形沉了脸。 床铺是散开的,常穿的几件衣服都在,窗户上有一些凌乱的痕迹。 昨夜狂风骤雨,什么声响都被雨声掩盖了。 沈灼华急急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沈灼华桌上发现了一块眼生的长命锁,下面压着一张薄纸。 一看,顿时皱起眉。 “娘,这是什么?” 沈母连忙凑过来,她识的字不多,又拿给沈秀才看。 沈秀才木着脸念:“岳母大人,约定之日已到,媳妇儿我先带走了,改日上门补聘礼……” 他看看沈母,两人面面相觑。 “其蓁这是被掳走了!”沈灼华扭头就往外走,“去报官。” “哎,灼华!”身后的沈母突然大喊,“这锁,这锁是狗蛋的呀!” 沈灼华脸色有点难看:“不会是您常说的那位狗蛋吧?” 沈母连连点头:“是呀,就是你小时候救过的那个狗蛋!与你有娃娃亲的那个狗蛋呀。” “娘!”沈灼华揉揉额头,“那不是您的玩笑话吗?” 沈母讪讪:“狗蛋好像没有当玩笑,那咱们也不能食言呀。” “这是食言的问题吗,他连人都搞错了!”沈灼华气极。 沈母连忙道:“狗蛋是个好孩子,听说在镖局有正经活路呢,其蓁不会有事的。” 沈灼华有些控制不住语气了:“娘,我们离开沈家村多少年了?您怎么知道他现在成了什么人?这副做派,分明就是土匪!” 而且还瞎,把其蓁当成她抓走。 沈灼华往外走:“不管怎么样都得报官。” “不妥,不妥。”沈秀才挡在门口,“将军府午后就来提亲了,这时候去报官,阿蓁的名节怎么办?” “名节难道有命重要?!” 沈灼华懒得理会老爹,穿上蓑衣便出门。 朦胧的天光下飘着小雨,沈灼华搭顺路的牛车去衙门。 那边却只有一个洒扫的老人,说昨夜城外马匪作乱,衙门里的人都被守城卫调走了。 沈灼华吃了闭门羹,冒着雨往回走,从怀里拿出那支长命锁。 其实这东西她隐约有一些印象,小时候的确经常见那狗蛋戴着。 她消息灵通,也听说过娘口中那个狗蛋所在的镖局,是有些名气的。 如今便只能赌,那狗蛋确实同当年一般心性。 此时,沈灼华心中那个瞎眼的狗蛋,正背着沈其蓁飞奔上山。 天还下着雨,但问题不大,他用斗笠和蓑衣将小姑娘裹了个严严实实,保证一丝雨也淋不到。 背上的人乖乖的,他心情好极了。 “喔嚯——” 快乐的声音传上山谷,蒙蒙亮的天色下顿时亮起了灯火,他像猴子一样驮着心爱的姑娘蹿了上去。 而他背上那个乖乖的——实际上是晕了半宿的沈其蓁,迷迷糊糊地在颠簸中睁开了眼。 她的记忆还很模糊,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被风雨迷了眼,又赶紧闭上。 想问问背着自己的人,一张口就被雨水灌了一嘴。 算了……好累……好困…… 摇摇晃晃中,沈其蓁又闭上了眼。 没报成官,沈灼华还得回家处理烂摊子。 下了一夜的雨,此时天色也不如平日里亮堂。 她没有注意到,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正远远驶来。 马车内,白衣玉冠的公子哥挥开折扇,得意地问同行人:“卿时,你看我这新得的马车,气派吧?” 他对面斜倚着一名年轻公子。 本朝男子多束发,他却半散着头发,青丝下是一张原应该十分昳丽的脸,却因耷拉着眼帘,加之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显得有些恹恹的。 听见问话,他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薄唇嗡动突出两个字: “俗气。” 白月舟忍了忍,探过身来一把掀起他身边的帘子:“那你看这雨中夜景,是否别有一番意趣?” “鬼气森森。” 白月舟气得甩下帘子:“好不容易把你从家中请出来,还以为你心情好些了,结果一早上都摆这幅冷脸,倒是我热脸白贴了!也就是我脾气好,不然你看谁还愿意给你这个瘸——” 声音戛然而止。 闻卿时没说话。 白月舟连忙道:“对不起啊,你知道的我一向脑子跟不上嘴的。” 闻卿时的耳朵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突然道:“停车。” 白月舟快急死了,用身体堵住车门,“别生气了,我跟你赔不是,这还下着雨呢,你要是下车了怎么回去,我怎么跟老夫人交待……” 闻卿时凉凉地说:“车轮,水,溅到人了。” “啊?”白月舟下意识回身掀帘,果然,车后不远处站了一道弱小无助的身影。 他“嚯”地一声,解下腰间钱袋扔过去,“得罪了!这个赔您的衣裳!” 沈灼华溅了半身水,正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把对方扔来的东西拍了回去。 刚收回手又觉着触感沉甸甸的,顿时后悔了。 再抬头,那纨绔公子已经放下帘子,马车又咕噜噜地在雨中远去。 沈灼华从积水中捡起浸湿的钱袋,打开一看,竟一大半都是银叶子。 她将钱袋揣进怀里,刚回了家,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吹拉弹唱的声响。 下着雨,将军府竟这么早就来人了? 沈灼华飞快进屋,将老爹扯起来。 “爹,这亲,到底能不能拒?” 沈秀才把手踹进袖筒里不说话。 沈灼华问:“您现在去告诉他们,阿蓁不见了,今日这亲提不了。” 沈秀才缩着脖子,半晌才说:“提亲嘛,原本也不需要阿蓁在的。” 沈灼华:“爹!” 沈母闻声也出了屋,犹豫着道:“将军府已在城北散了铜钱子,这街坊邻里早就知道阿蓁定了亲……” 按照习俗,两家若是定了亲,男方便可在街边散些铜钱,以贺喜事。 可阿蓁这亲事,两边长辈还没有正式相看,连亲都是此刻才来提,将军府却早早就将铜钱散了。 还真是霸道。 “而且,你爹……”沈母小声道,“昨日将军府的人说,林家被抄了也没事,咱们两家结亲,只要你爹考上举人,就能给他谋个一官半职……” “所以、所以这亲不退了?!” 沈灼华气笑了。 看来那闻卿时还真是成废人快死了,才如此千方百计地拿捏她们家,娶个好人家的姑娘回去冲喜! 想起那刚刚从马车里随意扔出来的钱袋,沈灼华只觉得心上有千斤重。 如今这世道,有钱财,有权力,便是能这般肆意妄为。 “沈老爷,大喜哟——” 媒婆的声音已到了院外。 沈灼华转头问:“爹,你当真不退亲?” 沈秀才道:“这如何退?” “好。”沈灼华失望地点点头。 她缓缓将蓑衣脱下,理了理肩头的长发,看了爹娘一眼。 “那从今日起,我便是沈其蓁。” 龙潭虎穴,便由她去。 第3章 我是你相公! 将军府中,顾兰芝从老太君院里出来,神情不悦,进屋喝了一口茶才对女儿说: “看看,明明是老夫人自己的意思,这会儿又怪我太高调了。” 闻桃道:“祖母千方百计帮大哥娶亲呢,毕竟现在京城里,谁看得上大哥呀?” 顾兰芝冷哼:“你祖母向来如此,坏人让我做了,好处落到她和她心肝宝贝头上。” 她是闻家二老爷的遗孀,性子要强,不似大嫂那般死了丈夫就一蹶不振,如今闻家是她管家。 但也仍事事都要听老太君的。 闻桃笑着给母亲捏胳膊:“大哥现在可不是祖母的心肝宝贝了。” “可不。”顾兰芝轻笑一声,“废人一个罢了,以后这将军府,还不是你亲兄长的?” 闻桃问:“那沈二姑娘,真是个好拿捏的?” 顾兰芝道:“老太太打听得清清楚楚,哪会有假。” “真可惜。”闻桃摇摇头,“好好的姑娘。” 顾兰芝笑道:“平白操这心做什么,不如想想你大哥如今那阴晴不定的脾气,要是知道这事,怎么跟老太太吵呢。” 说来确实荒谬,将军府为闻憬娶亲的事,他本人根本不知道。 自一年前从战场抬着回了京城,直到昨日,闻憬才头一回出将军府。 宫里的太医都断言他好不起来了,府里昔日敬畏他的人便一个个变了脸。 下人还不敢说什么,其他几房亲人对他的同情和轻视,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经过最初的绝望与愤懑,如今闻憬倒觉得没意思了。 白月舟昨日留宿在府里,快到晌午时就冲了过来。 “听说你家大厨房今儿做了烧鹿筋,我最好这口了,走走走。” 闻憬本来没骨头地倚在廊下,看花圃下的蚂蚁搬家,猝不及防被一把拉直了,阴湿的目光扫到白月舟脸上。 白月舟摸摸鼻:“咳,走嘛,我真的很想吃。” 闻憬道:“京城首富有什么东西吃不到,祖母叫你来的吧。” 白月舟嘿嘿一笑,狗腿子地拿起拄拐递过来。 闻憬面无表情地杵着拐,只走了几步,就坐进了搁置在院里的轮椅上,冲白月舟抬了抬下巴。 “就会使唤我。”白月舟小声嘀咕,乖乖推他去饭厅。 闻憬的腿刚伤到那会儿,是不愿坐轮椅的,就算摔得伤口裂开、满身是尘土,也要坚持拄拐。 后来腿好了些,他反而不怎么走路了。 白月舟想不明白,也不敢问。 他推着闻憬到了饭厅,原本说笑的闻家人瞬时都安静了。 二房的闻松声音收得最快,因为他刚好在说闻憬。 “怎么不说了。”四房的闻鸢嗑着干果,笑了一声,“有本事当着兄长的面说呗。” 白月舟的嘴巴又跑得飞快:“说什么?” 闻松没说话。 “还能说什么,笑大哥残了瘸了,只能娶破落户家的姑娘呗,还得上赶着散消息出去,怕人家跑了。”闻鸢冷笑。 气氛骤然一冷。 闻松大喊:“你乱说什么!”喊完又心虚地去看闻憬。 闻鸢嗤道:“纸老虎,敢做不敢当。” 她娘站在上首,老夫人的身后,急得不行,想让她别煽风点火。 孙辈们这样夹枪带棒,老夫人也只是睁开正养神的眼,手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点。 “都别多话了,开饭。” 所有人这才都噤了声乖乖上桌,唯有两轮椅里的闻憬没动。 白月舟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 放在从前,闻憬没入席前,其他几房的弟妹都是不会先坐的,现在已无人管他了。 老夫人回过头来,“卿时,入席吧。” 闻憬这才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什么娶亲?” 直到一顿不畅快的午膳用完,老夫人才将闻憬叫走,回答了他的问题。 闻憬的视线落在窗下的一株白兰花上,淡声道:“祖母,我不娶亲。” 老夫人:“这是我千挑万选才替你寻到的亲事,你别听松哥和鸢丫头乱讲。” 闻憬只道:“也不用把好好的姑娘娶进来守寡吧。” “胡说什么!”老夫人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你还要丧气到何时?难不成打不了仗你便不活了?你当打仗是什么好差事吗?” 闻憬闭了闭眼,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意思。 老夫人缓和了语气,“那沈家算不得什么破落户,沈二姑娘的爹,是户部林海文的祖母那边的亲戚,虽说林海文刚被罢了官,但也不是多严重的罪名,咱们家不在乎这个。” “那沈二姑娘的八字与你甚是相配,你身子总不见好,祖母难道不担心吗?” 闻憬一直恹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情变化——他皱起了眉,“您找人给我冲喜?” 他早已接受自己时日无多的现实,老夫人却不肯放弃,提过好几次冲喜的事。 老夫人道:“不用说得那么难听,那家人也是愿意的,咱们家给足了聘礼,沈二姑娘不委屈。” 闻憬闻言挑了一下眉。 如今京中高门对他避之不及,就算是寻常人家也没有谁想让姑娘嫁给一个失了官职的瘸子。 除非是为了钱财。 闻憬感到倦怠:“随您安排吧。” 海棠巷的沈秀才家与将军府结亲的事,逐渐传得沸沸扬扬。 但再大的声音,也传不到城外的鹧鸪山上。 沈其蓁从小身子就不算好,那日淋了雨之后竟发烧昏睡了好几日。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张放大的陌生的脸。 沈其蓁尖叫一声,一巴掌扇过去。 那人利落地偏头躲过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灼华,你醒啦?” 沈其蓁这才完全清醒:“我不是灼华,我是沈其蓁。” 眼前的男人歪了歪头,道:“别开玩笑啦,就算我在山上,也知道你妹妹已经嫁给将军咯。” 沈其蓁坐起来,缓缓看看四周。 她在一间很大的卧房内,但空荡荡的,陈列朴实,地上铺着一整张野兽皮毛做成的地毯。 再看眼前的男人,即使坐着也看得出来的高大,肩膀宽阔,脸倒是生得俊俏,就是皮肤黢黑,显得那口牙白得晃眼。 沈其蓁往后退了一点,警惕地问:“你是谁?” 这黑皮笑得更开心了,“我是你相公呀!” 第4章 给新娘子下马威 沈其蓁用看傻子的目光将他打量一番,男人便也目不转睛地看她。 “你是……狗蛋?” 在记忆里寻出一张模糊的脸,再结合对方将自己当作沈灼华,沈其蓁很快联想到姐姐的娃娃亲。 “哎!”男人响亮地应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不过我现在有新名字了,我叫宗烨,灼华,是不是跟你的名字很相配?” 沈其蓁倒懒得关心他的名字,只下意识说:“你知道字怎么写么,就相配。” 在她幼时的记忆里,狗蛋是个不读书不写字的皮猴子。 宗烨挥挥手:“不知道啊!反正给我取名的先生是这么说的。” 沈其蓁无言了一会儿,还是说:“但我真是沈其蓁。” “不可能。”宗烨道,“你妹妹在将军府成亲呢。” 说着又凑过来,“灼华,咱们也成亲。” “我妹妹在成亲?”沈其蓁被他的前一句话吓到了。 宗烨:“对呀,这个时辰,应该都拜完堂了吧。” 沈其蓁的心沉了下去。 她到底睡了多久?难道因为她消失,姐姐只能顶替她嫁去将军府了? “灼华,你咋啦?” 沈其蓁缓缓转头看向宗烨。 如果坚持告诉对方,她是沈其蓁,让他送自己回去。 那所有人都会知道姐姐冒充自己了,若是已经拜了堂,将军府会怎么对姐姐? 沈其蓁面色苍白地想了一会儿,才问:“我爹娘知道我在这儿吗?” “灼华你放心。”宗烨笑眯眯地说,“我跟你家报过平安,你娘听说我在镖局干活就放心了,要不,我真去做个镖师吧?灼华你喜欢吗?” 不等沈其蓁回答,又自顾自否决,“不行不行,我做镖师,寨子里的兄弟们怎么办?镖局可养不起他们的牛胃。” 沈其蓁脑袋发昏:“什么?” 宗烨忽然起身,装模作样拍了两下巴掌。 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几名打扮朴实的妇女。 明明也没什么东西,还都人手捧着一只托盘,只有最中间的托盘里放着一套火红的衣裙。 “灼华,你快准备一下,咱们今晚也拜堂成亲!” 沈其蓁顿时两眼一黑。 而远在将军府的沈灼华也觉得眼前一黑。 其实将军府娶亲并不热闹。 并没有太多人来赴宴,结交闻憬。 顾兰芝陪着几位夫人说了许久的话,接亲队伍才回来。 她娘家的妹妹顾叶柳挽着她的手一起往大门处走,笑道:“听说你家老太君寻的这位长孙媳是个文静的,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待会儿的场面。” 说完又叹口气,“罢了,不能应付又如何,小门小户的,不惹祸便是万事大吉了。” 顾兰芝轻轻看妹妹一眼,对身旁的夫人们笑言:“老太君看中的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咱们家憬哥儿性子好,也不看重什么门第。” 闻鸢走在她们身后一些,闻言对三房的闻奚说:“这个嫂子我没见过,但我听学堂的同窗说过她的姐姐。” 闻奚玩着辫子上的绑带,“她姐姐怎么了?” 闻鸢道:“听说是个脸皮极厚的,京城里的宴,她都想着法子去,明明别人家的小姐跟她都不熟。” 闻奚:“哦,那多难看呀。” “是吧?还有,永安堂的叶姐姐请她抄方子,她开口就要价值十几两的药材做报酬,听说叶姐姐忙忘了,她硬是去永安堂等了三个时辰,把东西要走了。” 闻奚皱了皱眉,没说话。 闻鸢又道:“你说,一家人哪吃得了两家饭?就算兄长不如从前了,也不至于配这样的人家吧?祖母真是的。” “别说了。”闻奚小声打断她,“兄长来了。” 众人去大门口迎亲,新郎官当然也要去。 见到坐在轮椅里的闻憬,两个堂妹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白月舟推着闻憬,趁人不注意才小声问:“你能行吗?” 闻憬穿着正红的喜服,这样喜庆的颜色,却称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甚至隐隐发着青。 他靠着椅背,闻言只略抬眼帘。 “担心什么,大喜的日子死不了。” 白月舟嘀咕:“你脸上能写半个喜字吗?” 闻憬觉得奇怪,这又不是他要结的亲,他为何一定要喜? 四周的声音很嘈杂,嘲弄的,好奇的,怜悯的,他听力极佳,却一句也没入耳。 若不是想着,那陌生的姑娘好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总不能破坏人家大好的日子,他甚至都不想出面,装个病就行了。 新娘的轿子到了门口。 按规矩,拜堂前,新娘子双脚不可落地,需要由新郎官或新娘子娘家的兄弟背到正堂上。 新娘子娘家没兄弟。 而闻憬如今的身子更不可能去背新娘子。 顾兰芝按老太君的意思,安排了儿子闻松去替兄长。 可喜娘已经唤了两声新娘子下轿,还是不见闻松的身影。 顾兰芝听完丫鬟传话,惊慌道:“糟了,松哥儿吃坏了肚子,此刻过不来了。” 闻桃跺了跺脚,“哥哥怎地这般不靠谱!那现在怎么办,大哥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闻憬身上。 轿子里的沈灼华听不太真切外面的声音,但久久不见人来,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早知闻憬病得快死了,便也做了准备。 她敲了敲轿门,同喜娘说了几句。 那边将军府的女眷还在七嘴八舌地问着闻憬该怎么办,忽地见街头跑来几个人,抬着一大卷又长又重的东西,跑到轿前,从轿子一直铺上将军府的台阶。 那竟是一整条厚实的大红绒布。 喜娘高声道:“请新娘下轿——” 沈灼华在旁人的搀扶下,穿着绣鞋的脚轻轻落在绒布上。 众人看不见盖头下的脸,只能见新娘子身形高挑纤细,背脊挺直,落脚的力度有些重,并不似大家闺秀那般端庄。 顾兰芝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对身边人说:“倒是个要强的。” 第5章 这算什么交杯酒 后面的仪程有老太君在,倒没有出幺蛾子。 白月舟将闻憬推到正堂,扔下一句“嫂子有点意思”就跑开了。 闻憬的视线穿不过红盖头,只得落在沈灼华的绣鞋上。 他定定地看着绣线,想起沈灼华自己准备的绒毯,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府中婶婶们皆是寡居,各房之间暗地里争斗不休。 沈氏为了银子嫁给他这个废人,闻憬不喜,但也不在乎。 而沈灼华,也在悄悄观察闻憬,她的目光顺着红绸落在闻憬手上,只觉得肤色苍白,骨骼突出,一看便是身体不大好的样子,果然如传闻一般。 两人心里百转千回,直到手中红绸被人拉了两下,这才惊觉该拜天地了。 沈灼华努力模仿着妹妹的仪态,好在过程顺利,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一道惊慌的女声。 “大哥吐血了!” 堂上顿时乱成一片。 沈灼华瞬时从堂上的主人公,变回了一个局外人。 等到大夫离去,新房内只剩下一个摘了盖头的沈灼华,和一个陷入昏迷的闻憬。 沈灼华坐在桌边,仔细打量着四周。 除了屋里的红绸和床上躺着的新郎官,她实在没有身处自己新房的实感。 再看看这屋,虽然桌椅木材都是极好的,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 金银玉石,字画古玩,一概没有。 听说那场败仗后,闻憬被夺了军衔,还拿了许多私产发给阵亡将士的亲人。 看来是没钱了。 沈灼华本能地盘算起来。 闻憬这副身子骨,去世之前定然是要用药吊着的,也不知全从府里出,还是需要自己采买?若是自己买,闻憬的月例是否够? 将军府给的聘礼应当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若是府中人际复杂,她恐怕还需要银子打点,也得挪用一些。 沈灼华悄悄往床头看去一眼。 闻憬的确是极好看的,虽因病气多了几丝苍白阴郁,也仍看得出五官的俊秀与眉眼间的锋利之感。 若没有出事,应是相当惊才绝艳的年轻儒将。 方才她被送过来时,匆忙和府中女眷说了几句话。 沈灼华最会察言观色,听得出她们话中对闻憬如今的轻视。 可又藏着一丝畏惧,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沈灼华有些唏嘘,甚至有点同情闻憬了。 曾经也是将军府的顶梁柱,一朝跌落,竟谁都能笑他。 但这丝同情很快就被抹去了,闻憬再差还有一个将军府,还能拿捏她们这样的小门户。 不如想想自己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沈灼华坐了一会儿,估摸着今夜的仪式也就到这儿了,干脆自己卸了钗环。 又开门出去叫人,想要些水来梳洗。 门外的丫鬟见了她,都面露惊疑,欲言又止,还有一人连忙上前将半掩的房门关紧了些。 “沈……大少夫人,公子身子不适时,房门要关好的。” 沈灼华疑惑,“我担心关得太死,他醒来叫不到人。” 那丫鬟眼底的同情与鄙夷并没有藏得太好,“公子不喜人靠近的,少夫人最好记一记。” 沈灼华“哦”一声,笑道:“我知道了。” 余光中,回廊那头晃过几抹身影,沈灼华转头看去,只从衣裙的颜色看出大概是府中的几位女眷。 她们并未走远,不知是来监督,还是看笑话的。 沈灼华请丫鬟去打水来,忽地听见门那边传来两声闷响。 她下意识推门进去,瞬间微怔。 闻憬已经醒了,整个人摔在地上,束起的黑发散了。 听见沈灼华进门的声音,散落的发丝顺着闻憬转头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他苍白英俊的脸。 闻憬什么也没说。 沈灼华从前也见过残废的人,海桐巷另一头的张屠夫,被勋贵的马车撞断了双腿,从此憨厚温和的人性情大变。 他会痛哭,会暴怒,会将所有想帮助他的人都用最恶毒的话语骂走。 但闻憬脸上没有任何的神情,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沈灼华迅速收拾好心情,她没有上前扶起闻憬,而是去拿了拄拐轻轻放到闻憬手边。 闻憬的声音也很淡,“多谢。” 沈灼华看着他握住拄拐,闻憬的手很大,手指骨骼突出,原应该是很有利的手。 这双手拉过长弓,舞过枪剑,砍过敌军。 此刻却只有在握着拄拐起身时,才有用力的时刻。 闻憬站得很不是很顺利,沈灼华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不必。”闻憬微微颔首,侧身略过,“你歇息吧。” 沈灼华道:“将……夫君晚间吐了血,先把药喝了吧?” 闻憬没有立刻回答,沈灼华的手收回来也不是,又不知该放去哪里。 见她呆立着,闻憬才说:“我同祖母不同,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沈灼华茫然,“什么?” 怎么突然说起规矩了? 又听闻憬道:“我不管你,你也无需管我。” 沈灼华听懂了。 她也在这一刻知道,闻憬并不比那断了腿的张屠夫好上多少。 有些人的苦靠发泄,有些人的痛却是锁在冰块中燃烧的火焰。 沈灼华怀疑,她要是表现出更多一点同情,可能会被闻憬杀了灭口。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尽量放轻了语气说:“我并非想管着夫君,只是,只是初来乍到,实在有些惶然……” 她回忆着妹妹的话本子里的柔弱闺秀,努力模仿着。 无论如何都已拜过堂,她想在将军府待得顺利一些,至少不能和闻憬有什么龃龉。 闻憬拄拐走到桌边坐下,将已经凉了的药汤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盏茶。 沈灼华欲言又止,见杯子已到了闻憬嘴边,只好说:“那是酒。” 原是喝交杯酒用的。 闻憬像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喝了半杯。 他饮酒时面上也没有什么情绪,烛光在眼睑下投上明灭的阴影。 沈灼华想,没关系,他是个快死的瘸子,她能理解,她能忍。 这样想着,她在另一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二婶明知夫君的身子状况,还是盛了酒,想来是规矩不可废。” 沈灼华将酒喝了,冲闻憬抬了一下杯子,“如此便也算礼成了,可以吗,夫君?” 第6章 傲慢的夫君 她每每说起“夫君”二字,尾音都落得很轻,像轻飘飘的柳絮,风一吹便消散了。 闻憬终于抬起眼看她。 烛火下,男人的眼眸像没有着色的火焰,烧得沈灼华不敢同他对视。 但沈灼华从不是一个胆怯的人。 她还是微笑着看着他的双眼,不让他看出来挺直的脊背有些僵硬,“夫君觉得不是吗?” 闻憬这才开口,“二婶看中掌家权不会放手,你是要与她争也好,还是仅仅不服气也好,我都不会管。” 沈灼华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清楚祖母同你家做了什么交易,也不想理会。” 闻憬把玩了两下酒杯,轻轻放下,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但那些无聊的争斗不要拉上我,拙劣的手段也不必用在我身上。” 沈灼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装傻,“夫君说什么,我不太听得懂。” 闻憬却已经起身了,拄着拐往外走。 沈灼华的手藏在阴影里,很快地,用力扯了一下袖子,再松开时脸上已经重新带了笑容。 “那夫君想要我怎么做?我已嫁了进来,往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夫君同我说一声,我好心里有个底。” 闻憬慢慢走到门边,再转过头来时,沈灼华能看见他脸上明显讥诮的神情。 “你要怎么过,在收下闻家的好处时难道没想好吗?” 房门被他推开,晚风略过闻憬曾经宽阔的肩膀,吹开了沈灼华耳边的发丝。 "这般钻研不必问我,没意思。" 沈灼华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等回过神来时,那拄着拐的瘸子已经只剩一个融于黑暗的背影。 ——有些人确实不会大喊大叫,但那嘴能像刀子一样戳人,可怕得很! 不就是看见他摔了么? 早知道听见声音时就不该进来,让他自己在地上爬到天亮吧! 对闻憬的那一丝同情荡然无存,沈灼华气得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全喝了,这才自己消化掉情绪,平静下来。 罢了,不就是一个傲慢尖锐的高门公子哥么,对她有偏见就有吧。 至少闻憬说明了不会管她,那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 这个将军府,比闻憬难对付的人恐怕更多,幸好不是妹妹嫁过来。 想起沈其蓁,沈灼华又叹了口气。 不知妹妹怎么样了。 另一边的沈其蓁就完全没有想这个问题。 所谓的“新房”内。 那叫宗烨的男人已经出去了,留下了几名妇人与两位少女,七手八脚地按着沈其蓁。 “这玩意儿,是这样穿的吗?” “我不会梳新娘子发髻呀,哎哟姑娘头发长得真好。” 沈其蓁被迫像个糖人般被揉捏,好一会儿才找到机会说:“我不是新娘子。” “大当家真舍得,我家那口子这辈子都没给我买过这么好的首饰哩。” 沈其蓁:“婶,我……” “这么细的手腕子,掰一下不会折了吧?” 沈其蓁放弃了。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两名少女,“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却都没有搭话,其中一位梳着侧边麻花的还将头扭去一边,像是极不高兴的样子。 倒是一位妇人道:“还能是哪里,东山寨呀,大当家的没告诉你吗?” 另一位道:“哎哟,大当家还是这么马虎。” 沈其蓁:“狗……宗烨是土匪?” “什么土匪!”为首的妇人沉下脸,“咱们寨子的男人都是打猎的,怎么算匪了?” 她手下的动作重了一些,沈其蓁被扯到头发,疼得“嘶”了一声。 “轻点轻点,弄疼了新娘子,大当家要生气的。” “为什么这新娘子连大当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她真是新娘子吗?” “千真万确,不是大当家亲自带回来的嘛?” “算了算了,都不重要,以后就是大当家夫人啦,要跟大当家好好过……” 【啪——!】 突如其来的瓷器碎裂声打断了妇人们的七嘴八舌,有茶水溅到沈其蓁的脚背上。 那梳侧边麻花辫的少女摔了杯子,“她是什么货色,凭什么嫁给大当家的!” 沈其蓁皱眉,“你谁?” “施楚!”为首妇人呵斥,“大喜的日子,不许撒泼。” 施楚不听,忽地冲过来撕扯沈其蓁刚换上的喜服。 “脱下来,你不配嫁给大当家的,我不同意!” 沈其蓁还没反应过来,妇人们已经第一时间来将施楚拉走。施楚大喊着挣扎间,手掌扇在了沈其蓁的颈侧。 “楚楚,不要闹了!” “放开我,你们怎么也帮她!让她滚!” “她是新娘子,打坏了怎么办?” 沈其蓁回过神了,在众人都忙着按住施楚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去。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干净利落地抬起手,一巴掌往施楚的脸上扇了回去。 清脆的一声响,整个新房都安静了。 众人全都呆楞地看着沈其蓁。 “你,你……”施楚“哇”地大哭出声,挣扎着就要来打沈其蓁。 沈其蓁捧着打疼了的手躲到柜子旁。 几名妇人齐心协力将施楚抬了出去,留下另一位少女和沈其蓁面面相觑。 少女:“那个……” 沈其蓁站起身,少女以为自己也要挨巴掌,尖叫一声捂着脸跑了。 “……”沈其蓁倒回铺了新喜被的床里,又被头上插歪了的簪子戳得眼泪都快流出来。 屋外是施楚清晰的哭声,伴随着七嘴八舌的安慰,还有人不断喊“快去叫大当家”。 窗外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不断有人在新房门口晃,像是想进来看看怎么回事,又被其他人拉走。 沈其蓁胡乱将半头的头饰拆了,那些妇人给她梳的发髻还不如沈灼华的手艺好,也统统都拆了,一头倒进枕头里。 她原本被掳走就已经够累了,还无缘无故挨一巴掌。 姐姐说过,以牙还牙这种事,是当场就要做的。 沈其蓁困得闭上了眼。 什么莫名其妙的大当家,累了,睡醒再说。 第7章 打碎了二婶的簪子 闻憬这晚没有再回来,沈灼华不太关心他去了哪里,这也不是现在的她能过问的。 她想着第二日的敬茶,闻憬要是缺席,长辈们大约也不能怪到她身上。 却没想到早晨闻憬又来了。 他坐了两轮椅,等在老太君的院外,向沈灼华投来轻轻一暼。 沈灼华挂起笑,想上前推着闻憬走,“夫君可好些了?” 闻憬带了小厮,没让她碰上两轮椅。沈灼华的手尴尬地抬了两下,又放回去。 这是沈灼华摘了盖头后第一次见老太君。 老太君出身士族,赫赫有名的江洛程氏。 五十年前因联姻嫁给定远老将军,据说两人感情并不好,时常在京中闹出夫妻不和睦的笑话,老太君还回过两次江洛娘家。 然而在老将军和长子都牺牲后,她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带着剩下的儿子上了战场。 年岁渐长,她身子大不如前,剩下的四个儿子相继牺牲,将军府逐渐没落。 是十六岁的闻憬三箭齐发,一箭穿透蛮族军师的咽喉,两箭射瞎蛮族统领双目。 少年一战成名,扛起了将军府的荣光。 沈灼华没有见过那时的闻憬,也没见过从前英姿勃发的老太君。 此刻她梳着新妇发髻,垂眸跪在老太君面前奉茶。 昔日的女将军已经白发苍苍,却不如沈灼华以为的那般严肃,脸上的笑意十分温和。 “卿时他娘身子不好,出不了卧房,你莫见怪。” “兰芝,你来代受新妇的茶。” “卿时还未痊愈,茶就别敬了。” 沈灼华在老太君的闻言细语中微怔稍许。 她能理解婆母缺席,可儿媳妇茶由婶子喝,这是什么高门规矩么? 沈灼华心中嘀咕,偷偷看了闻憬一眼。 却见他手撑额角靠在两轮椅里,神色恹恹,好像新郎官不是他一般。 沈灼华收回视线,再次告诫自己。 她是替妹出嫁,在这里,靠不上任何人。 顾兰芝理了理鬓边金簪,含笑向沈灼华看来。 沈灼华重新跪到她面前,递上新茶,“请二婶,请婆母喝茶。” 顾兰芝笑道:“那我便脸大一回,代大嫂接了。” 她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沈灼华。 沈灼华跪得直,只微微垂首,礼仪上挑不出错处。 顾兰芝暗想这小门户的姑娘不知从哪里学的规矩。 她面上笑意不减,向身后的婢女递去一个眼神。 “你叫其蓁,对吗?这是二婶的一份心意。”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细长的锦盒,当着沈灼华的面打开,“还望其蓁莫嫌弃。” 一只通体晶莹剔透的祥云玉簪出现在众人眼前。 顾兰芝身后的闻桃惊呼一声,“娘,这不是那只上好西蜀玉打的簪子吗?” 屋中其余女眷也觉得顾兰芝大手笔。 “西蜀玉难得,听闻这祥云簪还是江南名家荀娘的手笔。” “荀娘早年是从宫中出来的,如今一年到头也雕不了几只簪,竟让二嫂寻得了。” “二嫂这回真是大方了呢。” 顾兰芝受着众人的目光,微笑着将锦盒递给沈灼华。 却在沈灼华的指尖刚触及的一瞬间,顾兰芝提前松了手,锦盒落地。 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 “天呐。”一直站在顾兰芝身后的闻桃惊呼一声,“快来人,别伤着嫂子的手了。” 沈灼华看着地上的东西,极名贵的玉簪已经碎成了几节。 而她确定自己的手刚才还没有拿住锦盒。 闻桃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水粉色的裙摆散开在沈灼华面前,关切地问:“嫂嫂你没事吧?你别害怕,这簪子虽名贵,到底是死物,没关系的。” 站在四婶身边的闻鸢却道:“自二叔走后,二婶自己都没戴过这么好的首饰吧。” 说完就被她娘拉了一下。 顾兰芝可惜道:“我想着其蓁新入门,自是得备份好礼才是。罢了罢了,新妇进门,紧张是难免的,坏了也无事,碎碎平安嘛。” 沈灼华听懂了。 关心的,附和的,宽宥的,都不是真的。 她们是在一唱一和,给她出难题。 沈灼华抬眼看其他女眷。 四婶年纪轻一些,穿衣打扮却有些老气,正将女儿闻鸢拉回来,不许她再开口。 三婶眉目温柔,她身后的闻奚同她六分相似,正神游天外。 老太君身后还站着一位水蓝色裙子的姑娘,沈灼华昨夜没见过,不知身份。 将军府应当还有一位五房夫人,此刻却不见身影。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沈灼华身上。 沈灼华向碎掉的玉簪伸出手。 “嫂嫂,当心手!”闻桃关切地来拦她。 沈灼华侧身避开她的动作,将玉簪捡到手心里。 闻桃道:“嫂嫂别担心,我娘那里还有许多名贵的簪子,这个不碍事的。” 她的话一出,众人免不了想,到底是小门小户,这般经不起事,打碎一个名贵的簪子便怕了。 老太君微微阖目,像是全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沈灼华只当没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将玉簪仔细端详许久。 顾兰芝招呼下人,“还愣着做什么,快收拾了,扶大少夫人起来。” “其蓁,起来吧,稍后婶婶为你再补一份见面礼。” 见沈其蓁不动,她笑道,“到底是孩子,老太君,怪我,是我想得不够周道了。” 三房的叶青芷柔声说:“成亲大事,二嫂忙中出错也是能理解的,就像松哥也还是孩子,不过以后还是得多顾着身体才是,可别又闹肚子了。” 顾兰芝轻飘飘看叶青芷一眼。 “其蓁。”她亲切地转向沈灼华,“好孩子,别傻愣着,快起来。” 第8章 各怀鬼胎 闻桃也热情地过来扶沈灼华,招呼下人收拾残局。 “嫂嫂别怕,虽然簪子碎了很可惜……” “是挺可惜的。”沈灼华突轻声说。 闻桃:“对呀,但你别自责……” 沈灼华打断她,对顾兰芝说:“但是我有办法修好它,二婶。” 顾兰芝的笑意一顿,“荀娘的手艺精细,这如何能修复。” 沈灼华轻声道:“荀娘做祥云簪,用的是西蜀玉,此玉金贵,自是难以修复回整体。” “幸好的是,京中玉匠推崇荀娘手艺,荀娘每做一只簪,都有不少复刻品。” “这些玉匠中也有手艺极好的,能做到与荀娘之簪九分相似。” “只是由西蜀玉打的祥云簪为荀娘独门绝技,旁人学不来,便用了别的玉代替。” 屋内隐隐的私语声,随着沈灼华娓娓道来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众人谁也没说话,目光都落到沈灼华和顾兰芝身上。 沈灼华笑着,声音不卑不亢,“其蓁不才,从前在大舅母处也学了些东西,认得一些玉。” “二婶若放心,可将此簪交与我,寻认识的玉匠修复。” 顾兰芝没有说话。 闻桃勉强笑道:“嫂嫂你说什么呢?” 沈灼华没有再说话了。 再说多一些,便是当众拂顾兰芝的面子,是不敬长辈。 一声轻笑传入女眷们的耳中。 闻憬慢悠悠睁开眼,凉凉道:“说你娘手太快,拿错了。” 闻桃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沈其蓁委婉,闻憬阴阳怪气,谁听不出他俩的意思? 顾兰芝分明是拿了假货来应付新妇! 闻鸢脸上憋了点笑,怕挨她娘的骂,生生忍住了。 闻奚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神惊奇地看着顾兰芝,一副二婶怎么这样的表情。 顾兰芝笑意僵硬,“卿时,你……” 闻憬却不听她说话,只对老太君道,“祖母和二婶茶也喝了,今日就到此吧。” “不然。”他懒洋洋地说,“再吐一地血吓到婶婶们,我多过意不去。” 老太君这才睁开眼,有些奇异地看看闻憬。 “那便散了吧。” 沈灼华被丫鬟扶起来,也没有关心顾兰芝的神情,同老太君行了礼,便追着两轮椅里的闻憬出去。 “夫君。” 没有闻憬的示意,推两轮椅的小厮也不敢停。 沈灼华又追上去,“闻憬!” 停下来了。 闻憬抬起眼皮,示意沈灼华说话。 沈灼华斟酌了一番,才说:“方才说修复这簪子,所以我想问问,夫君的月例我能支配多少?或者,夫君可有门路,托人去修了?” 说着,从袖中拿出锦盒递给闻憬。 闻憬垂眸看着,没说话。 沈灼华的手有些僵硬,又是一会儿才说:“你说的话,我记得的,但今日……” “今日非你过错。”闻憬说。 沈灼华愣了愣。 闻憬已经头疼地指挥小厮推走自己,“一只假簪子,没什么好修的,累不累。” 沈灼华站在原地,有些意外。 闻憬昨夜说的那些话不可谓不傲慢,今日她被使了个绊子,原是想忍耐的。 想着自己原本就替的妹妹身份,该低调一些。 可沈灼华在那一刻想过。 以如今闻憬的状况,谁都能轻视他,看他的笑话。 她嫁给这一朝跌落泥中的天之骄子,至少在外人眼里,是和闻憬一体的。 顾兰芝今日为难,手段并不高明,但她轻视的不是沈灼华,而是闻憬。 想到这些,沈灼华便觉得不能任她拿捏。 况且,将军府半强制地娶她妹妹,她原本心中也是有气的。 只是没想到,闻憬会帮他。 看着闻憬远去的身影,沈灼华陷入了沉思。 那边散了场,老太君被随身的嬷嬷扶着回了卧房。 老太君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手,才问:“你觉得如何?” 嬷嬷笑道,“老奴哪懂得这些,只是觉得少夫人规矩还是学得不错的。” 老太君笑了一下,道:“你难道没看见,卿时替她说话?” 嬷嬷疑惑,“这老奴倒是眼瘸了,公子自受伤后,不是一向不耐烦待在人前吗?” 老太君摇摇头,“你呀,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没眼力见。” 嬷嬷给老太君捏肩,笑道,“那老太君觉得少夫人如何?” “至少,不是个怕兰芝的。”老太君闭上眼,“且早着呢,再看看吧。” 她们的对话没有人知道,各房都回了自己院子。 顾兰芝吃了个小亏,却并没有多生气。 “娘。”闻桃关上门,“您怎么看?” 顾兰芝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从前可听过沈其蓁这人?” 闻桃想了想,眉心微蹙,“只远远见过一面,应当是去岁端阳郡主的赏花宴,林夫人带她家的姑娘们来,嫂嫂跟她姐姐也一同来了。” “我对她其实没什么印象……倒是她姐姐,叫什么来着?在端阳郡主面前说过几句话。” 顾兰芝想了想,道,“那大约是她姐姐有些门路见识,教与她的。” 否则一个住海棠巷的布衣姑娘,哪里会识什么玉。 闻桃问:“母亲觉得,嫂嫂足以为惧吗?” 顾兰芝轻笑一声,戳了戳闻桃的额头,“你呀,还是年纪太轻,这算什么。” 闻桃点点头,“也是,又不是什么名门贵女,给不了兄长助力的。日后娘给哥哥寻一门好亲事,将军府就是咱们的了。” 顾兰芝喝着茶,轻轻一笑。 另一边,四房院中。 陆媛拧住女儿的耳朵,气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掺合大房和二房的事,你这耳朵要是没用便摘了吧!” “娘!”闻鸢捂着耳朵,“我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哪有任会在意嘛!” “再说了,哪有什么大房二房争斗,大婶婶疯了多少年了,兄长如今又这副副模样,这个家难道不是二婶说了算?” “您平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多在二婶面前露露脸有什么错?” 陆媛一拍桌子,“你!” 闻鸢吓了一跳,缩缩脖子。 陆媛眼睛红了,“你讨好她做什么?咱们娘两自己关上门过日子不就好了?” 闻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关上门,真的能过好日子吗?” “自从爹去了,您什么事都不管,我怎么办?我总要为自己争取吧!” 陆媛突然高声:“你能争取什么?!” 闻鸢一愣。 “你要争取什么?”陆媛颤声道,“当初要不是我为你爹争取,你爹也不会……” 她猛地顿住,好一会儿才道,”你兄长,是保家卫国才落得如今的下场,同你爹一样!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吗?落井下石还算血亲吗?!” 闻鸢吓得不敢说话,慢慢走到陆媛面前,拉住她的手。 “娘,对不起,我以为您也怪兄长,我才……” 第9章 见婆母 沈灼华慢了一步回院子,远远地听见有说话声,却不太像是闻憬的声音。 卧房的门开着,闻憬的确没有说话,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条白绫。 沈灼华与他对视,愣住。 还没来得及反应,里屋晃出来一道身影,伴随着絮絮叨叨的声音。 “你这新婚第一天不跟新娘子温存,使唤我来收拾东西,算什么道理?早跟你说了不要遣散丫鬟小厮,原来到头来受苦的是我……我去!你又想不开了!” 沈灼华连这人的脸都没看清,对方就已经扔了那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向闻憬扑去,一把抢下对方手中的白绫。 “这不是连亲都结了吗?日子会好起来的,不要上吊啊!” 沈灼华被他扔过来的外衣打了一下,默默地从眼前拿开,放到一边。 闻憬嫌弃地将白月舟的脑袋推开,手中“白绫”扔进他怀里。 “你见过瘸子上吊?” 沈灼华和白月舟一同看清了,闻憬拿的只是一块颜色浅些的麻布。 “不是上吊就好,哈哈……”白月舟干笑着将麻布利落地收起来,“你房中何时有这般朴实的布料了,我都没看出来。” 沈灼华轻咳一声,“抱歉,是我带来的。” 白月舟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一亮,连忙走过来,“是嫂子吧?在下姓白,叫我月舟就好。” 沈灼华有些意外,京中是有鼎鼎有名的白姓的,是皇商。 却没想到白家的少爷看起来同闻憬关系这般好。 沈灼华同他见了礼,问闻憬,“夫君这是在做什么?” 她这是一句纯粹的疑问,毕竟昨日她的东西就被搬进了这间新房,按规矩日后她应该住在这里。 一旁的白月舟却误解了她的意思,连忙说:“嫂子你别多想,卿时这人毛病多得很,他也是不想打扰你,卿时他很温柔体贴的,哈哈哈……” 他口中“温柔体贴”的闻憬闭目养神,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沈灼华点点头,问:“那夫君的东西可收拾好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劳烦了。”闻憬睁开眼,看白月舟一眼,白月舟连忙过来将他搀扶进两轮椅中。 沈灼华发现,好像闻憬只有昨夜在新房时用过拄拐,今日再见他,都是坐在两轮椅里。 闻憬的腿到底伤到什么程度? 这个疑问只在她脑中闪过了一瞬,再回神时,闻憬和白月舟已经离开了。 沈灼华回到屋中整理自己的东西,没过一会儿,院外来了四名丫鬟。 两名着青衣的一等主事丫鬟,是老太君派来的。 两名着蓝衣的二等贴身丫鬟,掌家的二婶拨来的人。 主事的丫鬟没说什么话,只规矩地介绍了自己。个子高些,眉眼沉静的叫霁言,矮一些,双眼圆润的叫稚语。 沈灼华觉得这名字有意思,霁言读懂她的反应,温声道:“老太君说,稚语是个有些傻的,起了这个名字,若对旁人有无意冒犯之处,想到她叫什么,便也能宽宥一二。” 稚语笑嘻嘻地说:“大家都是这样对我的呢。” 沈灼华这便懂了,老太君派这样一位小丫头来她身边,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至于是冒犯她还是冒犯别人,日后的事沈灼华此刻也懒得想。 顾兰芝拨来的两位二等丫鬟都生得很标致,见完礼便利落地收拾起被白月舟越收越乱的屋子。 沈灼华原想礼节性地夸夸她们利落,就听其中叫秋云的道。 “少夫人,咱们将军府是从不用这样的料子的,奴婢替您扔了吧?” 沈灼华转头一看,她离家时,总想着以防万一,带了些寻常人家的东西,其中便包括耐用抗造的布料,想着总有需要方便行走活动的场合能用。 却没想到一天被嫌弃了两次。 她道:“先放着吧,我的东西我会处置。” 秋云撇撇嘴,将几匹布收进箱子最里处。 与她一同来的雪絮笑嘻嘻地捧出几个盒子,放到沈灼华面前。 “少夫人,这是二夫人叫奴婢带来的,您今日穿得太素净了些,奴婢为您戴这里面的首饰吧?” 沈灼华也没有多看盒子几眼,道:“待会儿我要去见母亲,就不必戴复杂的首饰了。” 雪絮与秋云都微怔,秋云道:“咱们夫人……咱们二夫人说了,大夫人身体不适,少夫人不用去拜见。” 沈灼华笑着,温声,“可那是夫君的母亲,我自然要见的。” 言下之意,儿媳妇见婆母天经地义。 秋云脸色不太好看,“可二夫人说……” 话被霁言打断,“那少夫人想何时去?奴婢们为您准备。” 沈灼华道:“午饭后吧,先叫人去通报一声,别打扰了母亲用膳。” 秋云道:“那奴婢去……” 话未说完,稚语已经利落地跑出去了,“奴婢这就去!” 秋云连拦她都来不及,只好转头瞪了霁言一眼。 霁言只当没看见,亲手帮沈灼华收拾起东西来。 午后,沈灼华去闻憬母亲的院子,只带了霁言。 出了住处,霁言才道:“少夫人,您当真要去看大夫人吗?” 沈灼华道:“既然都说母亲身体不适,我总是要去关心一下的。你放心,家中情况,我嫁来前已大致听嬷嬷们说过了。” 霁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闻憬的母亲没有和儿子住在一起,独自生活在将军府角落的一处吊脚楼上。 沈灼华看着通往二层的阶梯,心情有些复杂。 也不知闻憬要来看他母亲时怎么办。 她带着霁言上了楼,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 霁言低声道:“夫人年轻时喜欢听些小曲儿。” 那歌声并不成调,很快就断了,夹杂着几声咳嗽。 沈灼华站在门外,“母亲,儿媳来给您请安。” 屋里的咳嗽声消失了,顿时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木门被拉开,露出一张苍白如鬼魅的脸。 “什么儿媳?” 第10章 发疯的婆母 即使有心理准备,沈灼华也着实没想到,闻憬的母亲是这副模样。 她的发髻梳得很整齐,衣服也穿得利落,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又因为眼瞳太黑太大,显得有一丝诡异的可怕。 她盯着沈灼华看了一会儿,沈灼华以为是她连自己儿子已经成亲了都不知。 却又听见她问:“我儿早就死在战场,哪里来的媳妇儿?” 她的语气很平静,沈灼华却听得有些心惊。 一旁的霁言柔声道:“大夫人,您又梦魇了吧?这是沈其蓁沈姑娘,来看看您。” 说完给沈灼华一个眼神。 沈灼华也不知怎么就看懂了,心里觉得荒谬,嘴上已经顺着编了最好的说词。 “夫人,我替卿时来看看您。” 许星微看了她一会儿,就在沈灼华笑意都快僵硬时,终于转过了身。 “进来吧。” 她亲自倒了茶递给沈灼华,挨着她在桌边坐下,又盯着看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连神情都柔和不少,“卿时在世时,我倒没有听他提起过你。” 沈灼华的思绪转得很快,短短的时间里已有了主意。 她放柔语气,乖巧地说:“阿蓁与少将军并不常见面,但每每相见时,阿蓁都会听他提起您。” “阿蓁。”许星微呢喃着重复了两遍,“这名字不错。” 又抬起头仔细端详沈灼华,微微笑起来,“好,生得真好,好姑娘,卿时眼光不错。” 沈灼华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许星微脸色瞬时一变。 “但卿时已经死了!” 她用力扯着沈灼华往外走,“我儿子已经死了,你走!你快走,莫要像我一样!” 沈灼华被她扯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抓住门框,指甲划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许星微陡然激动起来,不断推搡着沈灼华,“你来见一个死人的娘做什么!你有什么居心!你们都不是好东西,都滚!” “夫人!”霁言连忙过来想拉开许星微,也被她推去了一边。 “我儿子死了!死了!都是你们让他上战场,都是你们逼他!” 沈灼华被她推出门外,只觉得脚下一空,瞬时脑袋空白。 一道力气从后一把将沈灼华拉住,鼻尖拂过浓烈的药香味。 沈灼华还没来得及站稳,又被人拉了一下。 闻憬转身挡在沈灼华面前,许星微顺手扔过来的茶杯便砸在了他的背上,又顺着楼梯滚落下去。 他的拄拐脱了手,沈灼华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他。 “闻……”犹豫几分,上下打量他,“夫君,你没事吧?” 闻憬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沈灼华,像是在迅速地确认她没有被砸中。 随后沈灼华看见他眼底一直恹恹的情绪收了起来,化作更复杂的,沈灼华读不懂的眼神,回过了头。 许星微见到他,更加激动,不断尖叫,“闻峰!你还敢来见我,你还有脸来见我!” 沈灼华一愣,闻峰是闻憬父亲的名字。 闻憬松开了沈灼华,扶着墙艰难地走到许星微面前,按住她的肩。 “娘,您累了。”他平静地说,“去休息吧。” 许星微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用力捶打着闻憬,将他往后推。 闻憬的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沈灼华连忙去扶他,他却并没有倒下,反倒趁机卸了许星微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娘,卿时说让你休息。” 许星微缓缓冷静下来,好一会儿,眼神才落到闻憬身上。 “卿时?” “嗯,儿子在。”闻憬应道,“您该休息了。” “是,是,我该休息了。” 许星微呢喃着,眼神涣散,转身回了屋内。 霁言上前关了门。 闻憬的眉这才忍不住皱起来,他的腿有些痛,正伸出手重新扶住门框,沈灼华已经捡起拄拐递了过来。 “多谢。”他却避开沈灼华伸出的手,自己拄着拐,一步步缓慢地下了楼梯。 他其实走得很艰难,沈灼华跟在身后好几次想帮忙,却又怕闻憬拒绝。 闻憬走下楼梯,坐进两轮椅里。 沈灼华跟着一起走出院子,才听闻憬说:“祖母若问起今日事,你可以如实说。” 沈灼华点点头,“我想着礼不可废,所以来同母亲请安,既然母亲身子不好,以后我若再来,会记得先同夫君说一声的。” “不怪你。”闻憬的声音平淡。 沈灼华不再多说,“我送夫君回去吧?” 闻憬再次避开她的手,“不必。” 沈灼华便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轮椅走出去一节路,小厮接到指示停了下来。 闻憬回过头,沈灼华站在风口,裙摆和衣袖都被吹动,只余下年轻姑娘纤弱的身影。 她低垂着头,像是有些无措,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闻憬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语气太重了,便再次开口,“白日风大,早些回去吧。” 沈灼华抬起头,似是愣了一下,随后浅浅笑起来,快走几步到闻憬身旁。 “那我同夫君一起回去。” 闻憬没说什么,像是默许。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在闻憬没有注意到的角度,沈灼华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猜错。 方才在楼上,闻憬救她的那一刻,这个男人的眼底是有一丝内疚的。 因为她是被他母亲的疯病无辜波及的那一刻。 沈灼华猜想,即使如今的闻憬冷淡,傲慢,还因腿残而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但他从前应当是个还算良善的人,至少,若是她示弱一点,闻憬是会心软的。 沈灼华的心情好起来,方才被许星微厮打的痛都忘了。 她要在将军府好好过日子,是要寻找方法的。 而此刻,她好像知道怎么做了。 沈灼华与闻憬一同回了院子,闻憬搬去了别的房间,与原本的新房隔着一个回廊。 秋云正与雪絮一起扫院子,一见到沈灼华回来就惊呼一声。 “天呐,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去了?”她似乎十分关切般将沈灼华拉回屋中,声音却大得刻意,“快来让奴婢为您梳洗,您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怎么能这般狼狈呢?会让人笑话的!” 原已到了房门口的闻憬停下来,远远看过来一眼。 沈灼华早晨就觉得这二婶派过来的丫鬟有些阴阳怪气的,脑子一转,脸上立刻挂起从妹妹那里学来的柔弱微笑,正要开口。 稚语却从门外跑进来,“少夫人,老太君叫您过去说话。” 沈灼华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叹了口气。 这老太君的消息真是灵通。 第11章 老太君的态度 去老太君那里,沈灼华仍是带的霁言。 老太君身边的嬷嬷亲自出来迎她。 “午后原是已躺下了,可上了年纪觉少,便叫您过来说说话。” 沈灼华听在耳里,却是她去见婆母的事惊动得老太君午觉都没睡的意思。 她垂着头进了屋,老太君果然是刚起,嬷嬷快走几步过去斟茶。 沈灼华行礼,“其蓁见过祖母。” 老太君的态度依然温和,只温声问:“去见过卿时他娘了?” 沈灼华恭谨道:“听闻母亲身子不适,孙媳刚入府,想着理应去探望一二。” 老太君没有说话,嬷嬷站在她身后捏着肩膀,眼神从沈灼华的脸上掠过。 “懂得规矩,是好事。”过了一会儿老太君才说,“只是日后便不必去了。” 沈灼华点点头。 老太君又说:“你莫要担忧,并非我在责问你,实是情况特殊,卿时自己没事也不会去他娘那里的。” 沈灼华想起许星微的模样,便什么也没问,“孙媳记住了。” 见她丝毫不好奇,只是乖顺听话的模样,老太君多看了几眼。 随后才问:“卿时他娘的模样,你也见过了,可有什么想问的?” 沈灼华道:“将军府世代忠良,父亲马革裹尸,母亲作为未亡人独留世间,已是十分不易。” 老太君问:“那你可知,卿时为何不去见他娘?” 沈灼华没有说话。 老太君叹了口气,“她的癔症并非一日两日,早在卿时刚从军时,便已很严重了。” 许星微年轻时,是京中极负盛名的才女。 皇家狩猎场上,少年将军百步穿杨,许星微被圣上点到名字,为对方即兴做了首诗。 从此被人看进了心里。 可最初许星微是不愿意嫁的,她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是当世大儒,只嫌弃武将粗糙。 少将军闻峰追求了她许久,姿态放得极低,春日有比所有贵女都早得到的第一株桃枝,夏日有绝不融化的冰镇着果子,秋日有天凉后亲手制的狐毛披风。 冬日,闻峰回了边疆战场。 许星微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家中与她自己都怕她做未亡人,不愿她嫁给闻峰。 可在梦中醒来,许星微做了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事。 她偷了堂兄的马,独自去边疆。 后来的故事便如同沈其蓁写的话本子那般,大漠孤烟,戈壁胡杨,许星微见过了战场,见过了生死,见过了闻峰生长且为之奋战的地方。 后来他们便成了亲。 为了让许星微放心,闻峰承诺过,他们的第一个儿子绝不走武官的路子。 许星微亲自给闻憬开蒙,他书读得极早,每一位先生都夸他日后能成大器。 闻峰只要在京中,就常常为闻憬奔走,拜名家大儒,或寻觅珍贵书籍,叫闻憬状元儿子。 他这般上心,许星微便也对闻憬教儿子习武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到了那一年,闻憬十岁。 闻峰战死了。 许星微在那一年就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变得更加寡言,但精神还是正常的,只愈发严格地教习闻憬读书。 真正的变故是在五年后,闻憬十五岁时。 一场战役,闻憬的叔叔们全死在了战场。 将军府成了彻底的寡妇府。 闻憬拿出了父亲的长枪,许星微与他大吵一架。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母亲闭门不见,闻憬在暴雨中跪了很久,最后重重一磕头,提着闻峰的长枪去了边疆。 后来他一战成名,威名远扬。 可家中的许星微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终于有一天,将他认成了闻峰。 在她的世界里,死的是他那不顾她劝阻要上战场的儿子,而始作俑者是她还“活着”的丈夫。 长大后的闻憬与闻峰年轻时太像了,许星微将儿子认作丈夫,对他闭门不见。 凡是见到,便是辱骂与撕打。 骂过之后,就总会病一场。 日子久了,闻憬也不敢再去见母亲。 就这样一直到闻憬从神坛跌落,成了废人。 他废了,母亲也依然认不出自己。 “看遍了京中的大夫,宫中太医,都说星微这病很难再好。” 老太君道:“从前卿时身子康健,还时常为她母亲奔走,如今他自己身子也毁了,我亦不愿强求他去尽孝。” 屋内很安静。 沈灼华像是听懂了老太君的言外之意,“既是这般,孙媳会记得不去打扰母亲的,待日后夫君好了,想来也能重新与母亲亲近,母亲多与聪慧的姑娘说说话,或许渐渐地便好了。” 她说完,便觉得老太君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灼华垂着头,背脊挺得很直。 许久之后,才又听得老太君问:“卿时可有受伤?” 沈灼华老实说:“夫君为孙媳挡了一下,看着没有大碍。” 老太君道:“左右我这里也无事,你早些回去看看他。” 这是下了逐客令。 沈灼华行了礼,刚走门口,又听老太君说: “你是我为卿时千挑万选的姑娘,将军府没有那般多的和离先例,你日后便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吧。” 沈灼华一顿,回身再次行礼,“孙媳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霁言一言不发,沈灼华完全忽略了她,琢磨着老太君的话。 自己的试探,已经出了结果。 她不是鲁莽固执的性子,执意要去看望婆母,其实是想试试老太君的态度。 将军府娶妹妹,本就是为了所谓能冲喜的生辰八字,沈家与将军府的天囊之别,爹娘拎不清,沈灼华却很清楚。 闻憬是几十年都难出一位的天才,就算现在虎落平阳,但日后要是身子能好,不见得不会重新有一番建树。 届时,与她和离再娶,才是高门大户常做的选择。 所以沈灼华要知道将军府的态度。 待一时有待一时的方法。 但若是要在将军府长久地待下去,她更加得从长计议。 今日老太君的态度,沈灼华其实有些惊讶,心中也随之生了疑虑。 好像竟是一副“就这般下去吧”的感觉。 院外起了一阵风,墙头枯黄的树叶被簌簌吹落。 沈灼华停下脚步。 还未到中秋,暑气没有过去。 闻憬的院子里,花叶却全都枯了。 他赶走了所有洒扫的小厮丫鬟,不仅是花,这院子里的任何一处,任何一人,还有闻憬自己。 都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