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余杭》 第1章 社会第一课 八月的杭城热得像是火炉一样,哪怕空调开到最大马力也无法驱散燥热。 何雨晴拿着卸妆棉擦掉画歪了的眼线,重重地呼出口气准备再画一次。 她从小被灌输理念‘好女孩是不化妆的’,哪怕已经工作三年,她对这些化妆品仍然一无所知。 因为眼妆画不好,上镜很奇怪,已经被场控谈话好几次,说她影响整体颜值。 “晴晴,妆画好了么,就等你一个人,马上开播了!” 场控已经在喊,她只能放下眼线笔,急匆匆地跑到摄像机面前站好。 “3.2.1.开播!” 何雨晴露出最标准的笑容,跟着同伴喊出那一句。 “欢迎来到520直播间!” 她跟着音乐,肌肉记忆般地做出舞蹈动作。 何雨晴的工作是当下最火爆的女团直播。 并非作为真正的明星出道,而是M公司,经由公司包装,在网络平台做直播。 她来到杭城是因为工作机会多,却无意间踏入了这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行业。 杭城,这个因为电商和直播平台而二次崛起的城市,已经追上了‘北上广深’的尾巴,成了新一代的‘逐梦之城’。 不再是西湖断桥唯美的爱情,而是三二一上连接的‘淘金之地’。 何雨晴也成为了一个‘杭漂’。 什么是杭漂? 背井离乡,居无定所,如一艘孤单的小舟漂浮在杭州这片大海里。 四个小时的直播下来,何雨晴的腿已经失去知觉只剩僵硬,脸也笑得麻木。 她现在只想回公司给安排的宿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提着高跟鞋推开宿舍的门,却看到同住的小姐妹正在打包行李。 同屋的女孩叫乔诗,人温温柔柔的,说话总是很客气。 两个人同一天签约所以被分到了一个宿舍,经常约着一起吃饭,一起练习舞蹈,算是何雨晴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何雨晴将鞋子放下,走到乔诗身边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诗诗,怎么在收拾行李,要出门么?” 公司规定,练习期二十天,调整试播期十天,算是一个月的考核期。 考核期内不达标就要离开公司,合格后才能开始正式的上镜直播。 当然,直播效果不好或者犯了重大错误,公司可以随时终止合同。 乔诗跟自己一样,通过考核签了合同,已经正式直播一周。 难道现在是被开除了? 乔诗并没有任何异样,仍然是笑意盈盈。 “这个宿舍只免费提供给新人练习生,签了合同的主播想继续住在这需要交房租和伙食费。” “公司的房租太高,环境也不好,我已经找好了房子,准备搬出去住了。” 何雨晴惊呆了。 前一秒她还在想着怎么维护乔诗的自尊,下一秒这大雷就劈到了她身上。 “你……你听谁说的啊?” “练习生时期合同上不是都写着公司提供食宿么?” 乔诗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入行李箱,拉上拉链,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她。 “你也说了,是‘练习生时期’,正式合同上可没有写包食宿。” “签合同的时候,你没有看仔细么?” 乔诗淡淡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击打在何雨晴身上,她立刻找出合同翻看起来。 练习生时期,包食宿,月薪三千。 过了考核期签正式合同,底薪从三千变成了八千,还会加上打赏礼物的分成。 以个人名义收到的礼物,M公司跟直播平台五五分成后,主播分公司所得的百分之二十五,直播间总打赏提成百分之三。 签正式合同时,何雨晴主要了解的是后续分成提点,其他条款跟临时合同差不多,没有在意就签了。 现在才看到,原来上面并没有写‘包食宿’。 何雨晴紧紧地捏着合同纸,体会着‘初入社会’公司给她上的‘第一课’。 任何事情不要靠想象就‘理所当然’,一定要认真看签下的每一份合同! 凉意从心底泛起,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那要是继续在公司吃住,需要交多少钱?” 乔诗想了一下,回答道。 “如果想继续住在公司,房租是四千,一日三餐去餐厅吃是两千。” 何雨晴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八千块的工资对她来说算是高薪,更别说还有提成,她为此开心了好久。 可若是住在公司,吃住就要六千,每个月两千块根本不够生活。 团播刚开始,直播间人数很少,提成也不会有太多。 看到了从容收拾东西的乔诗,她心底一片冰凉。 合同才签完两天,乔诗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而是不动声色地找好了房子。 何雨晴有些沮丧,她自以为跟乔诗是朋友,虽然不是无话不谈,可这种事至少也要告知。 乔诗这一周除了直播都不在公司,只有睡觉的时候回来,大概就是出去找房子了吧。 想到这何雨晴说话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嗔怪。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告诉我。” 乔诗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眸看向她,平日里的笑意全无,眼神漠然。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 “这是你自己的工作,你自己都不上心了解,指望别人帮你把关么?” 一句话怼得何雨晴哑口无言。 的确,这个失误是她自己造成的,并没有立场去责怪别人没有提醒她。 何雨晴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生气自己蠢,又委屈乔诗并没有拿自己当朋友,羞愤下拿上合同推门离开了。 电商公司不分昼夜,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在平台上刷到直播间。 公司的灯亮如白昼,一个晃神间就会忘了是白天还是黑夜。 食堂里总是有三五成群的漂亮姑娘正在吃饭。 她们或是一脸疲惫刚下直播,或是带着全妆吃一口饭准备开播。 还有的用支架撑着手机正在开直播,跟支持自己的粉丝分享日常。 何雨晴在食堂里找到了还没下班的经纪人孙哥。 可能是家庭教养导致性格温吞,这种‘不配得’感让她很少去争取什么。 但她跟父母闹翻,几乎身无分文的从家里跑出来,根本没有钱交住宿费和伙食费。 不得已,她只能鼓起勇气去争取。 合同纸被捏皱,孙哥已经吃完去交餐盘准备离开,她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孙哥,可以耽误你一会么?” 孙哥手握晨星公司最火的两个女主播,人自然也有些高傲。 她只是进公司那天见过孙哥一面,试播考核那天签合同见的第二面,其余都是跟孙哥的助理沟通。 孙岩忙着回复手机上的消息,眼皮都没撩一下。 “什么事?” 何雨晴知道没有仔细看合同是自己的失误,但也不免被孙哥这种敷衍的态度气到。 “孙哥,临时合同签的是包食宿,可签正式合同时候上面并没有写。” “我觉得你有义务告知我关于条款变更和具体的薪资待遇。“ 孙哥停下打字的手,抬头看着她满眼的嘲弄。 “你在跟我搞笑么?” 第2章 妥协?勇敢! 何雨晴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这跟小时候父母对她的教育有关。 小学三年级时,后桌男生扯她的小辫子,扯掉了一绺头发。 她哭着跑回家跟妈妈告状,让妈妈帮她讨回公道。 妈妈说:“他怎么不扯别人辫子,还不是你愿意跟人家打闹?” 当晚,妈妈就把她的小辫子剪掉,剪成了扎不起来的短发。 何雨晴虽然很委屈,但第二天上学,后桌真的没有再揪她的头发。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有些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实在忍不住。 合同已经签字,不可能重新更改,违约金她又赔不起,自己这样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特别是听到孙哥嘲讽的话音,她一瞬间就泄了气。 对呀,自己好像在搞笑。 明明是自己没看清楚合同,又能怪别人什么呢? 她离开家时没哭,投简历被拒绝时没哭,可犯了这样的错误,她瞬间有些崩溃,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孙岩见何雨晴红了眼眶,便放下了手机。 凌晨才下班的他正好遇到了来公司应聘的何雨晴。 她身量高挑骨肉匀称,并非公司里那些模板整容脸,而是带着一股江南烟雨的神韵。 清纯不媚俗,温软模样眼神里却透着坚毅。 在对视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像一只小兔子般怯怯地躲闪开,让人心中一软。 孙岩每天在女人堆里打转,早就失去了对女人旖旎的心思,已经很久没有人让他有惊艳的感觉。 哪怕他手下已经好久不再招新人,此刻也决定签下她。 可是她太忙,何雨晴又是不争不抢的性格,所以只有初见时那一点涟漪,对她也没有很上心。 现在见她红了眼眶,孙岩突然想起了初见她时的那份惊艳。 “晴晴,你坐。” 团播公司互相称呼花名,孙岩点点桌子,示意何雨晴坐下。 何雨晴抿了抿唇,抬手擦掉摇摇欲坠的眼泪坐了下来。 孙岩叹了口气。 其实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何雨晴,这是公司故意玩的文字游戏。 来应聘团播的女主播普遍年龄小,很多人都是奔着高薪来的,社会经验很少。 而且每个人经纪人签约合同时,都会刻意弱化公司的待遇,引导着主播着重看工资条款。 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公司包吃住,就会一直包到底,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会注意到合同条款然后进行询问。 何雨晴并不是第一个找来的人,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公司既然敢玩文字游戏,也有处理这种事的专业话术。 孙岩难得收敛脾气,神色温和地将手边那瓶没开封的水递到何雨晴面前。 “喝点水平静一下。” 何雨晴摇了摇头。 “孙哥,我不是想找你的麻烦,我只是……” 何雨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孙哥却抢先开口。 “你是觉得公司骗了你,故意给你下陷阱,而你却没有看到这是陷阱,一下跳了进去。” “你怪公司狡诈,又觉得自己愚蠢,对吧?” 何雨晴没说话,孙哥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女孩子们。 “你觉得她们都是被骗了然后没办法才留在这里的么?” “说得难听点,这里是杭城,不是你老家三线的小县城” “你可以出去打听看看,这附近的房租多少,每天点外卖要多少钱。” 孙岩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给你算笔账。” “公司食堂二十四小时开门,一个月2000块,平均每顿饭20元左右,你现在点开外卖软件,看看20元能吃点什么?” “这附近的房子,干净一点的两室一厅随随便便六千块。”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租住远一点的地方,那也要三千左右。” “你来回通勤的路费不是钱么,时间不是钱么?” “住在公司,出门就吃饭,上楼就工作,这不方便么?” 何雨晴想了想,孙哥说得的确有道理。 杭城寸土寸金,地段好的小区一套房动辄千万。 老家一套房,估计只能买个厕所。 孙哥又说了几句什么,何雨晴情绪沮丧完全听不进去。 看着他接起了电话,又忙着什么,何雨晴微微点头,拿着合同离开了。 何雨晴漫无目的地走在公司,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却没人停下脚步。 他们跟着杭城的步伐在飞速前进,好像只有自己被按下了慢放键。 漫无目的地逛了半个小时,这会她已经冷静下来。 她单纯但并不代表她是个傻子,这种PUA的话术,她只要冷静下来就能看透。 公司附近的房子是很贵,可跟人合租可以平摊不少费用。 食堂的饭菜算下来是很便宜,不过女主播需要上镜保持身材,他们通常吃的都很少,且都以素食为主。 公司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青菜,偶有肉菜也是便宜的鸡胸肉,美其名曰高蛋白低脂肪。 如果租住的房子可以做饭,自己做菜每天根本用不到70块。 无奸不商,公司不是开善堂的,怎么可能处处为别人着想? 但一想到外面的房租,至少也要押一付三。 她现在全身只剩下500块,这个月的工资还要一周后才能到账。 何雨晴咬了咬牙。 这个月先住在公司,能省就省,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出去找房子。 大城市处处是机会,也处处是陷阱,唯有沉淀下来好好思考才不会被蒙蔽。 想到这,她便有了动力,整理了一下情绪便回了宿舍。 宿舍里,乔诗已经拿着行李离开了,空荡的床铺让她倍感孤独。 她想给乔诗发个消息,却无意间瞥见了床上的一张纸,上面似乎写着什么。 纸上写着几句话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公司附近合租房,环境差了点,但胜在便宜,还可日租,希望对你有帮助。” 便宜! 可日租! 这两句话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何雨晴雾蒙蒙的心情。 她急忙在手机上输入纸张上面的电话,想到现在已经半夜便又歇了心思。 切回消息界面,她给乔诗发了条消息。 “乔诗,谢谢你。” 因为有了新的转机,何雨晴激动得一晚没睡。 环境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总比露宿街头强。 何雨晴收拾得干净整洁,提早到了约定的地点。 当房东打开那扇门时,她对‘环境差’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大概六十平方的房子,是那种很常见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格局。 小小的客厅里,没有电视沙发,摆放着两台冰柜,两个饭桌,八个凳子。 厨房里有很多套锅具和碗,洗得干净摆放在窗台上。 卫生间很小,洗衣机热水器也一应俱全。 这一眼便能看到全部格局的房子,不脏但是很乱,很挤,摆放的东西太多只剩一条能走的路。 房东是个中年大姐,她指了指门对门的两个房间。 “每个房间里住四个人,现在各空出一个床位,你看看想住哪间?” 第3章 人穷志短 何雨晴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有人住,难道她可以推开门去查看,不用注意别人的隐私么?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每个房间能住四个人,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房东大姐可能是看出了何雨晴的震惊,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这房子虽然挤,但是可比外面的青旅好多了。” “青旅什么人都有龙蛇混杂的,我这里住的可都是女孩子,安全得很!” 她的普通话里夹杂着方言,语速极快,何雨晴思考了一下才听懂她说什么。 “我从来都没对外招租过,都是通过熟人介绍来的,没人介绍,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租的。” “再说了,你能看这种房子,想必是租不起外面的大房子的,还有什么可拿乔的呢。” 房东翻了个白眼。 “你租不租,不租我走啦。” 何雨晴怔住了。 想想口袋里的500块,她推开了那两扇门,没走进去,站在门口看着。 两个房间都有是个十个平方左右,布局有点像大学宿舍。 靠墙放着两张上下铺床,中间放着一张桌子。 房东开口。 “左边房间朝南有太阳,60元一张床。” “右边是朝北没有太阳,50元一张床。” “如果整月租可以使用厨房做饭,用洗衣机还能洗澡,每个月再加80元的水电燃气钱。” “日租就不能做饭洗澡,只可以用厕所。” 何雨晴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的! 只要再挺过一周,等她发了工资就可以出去租房子! 这里住的都是女孩子,很安全,而且只是东西多一点,并不脏,还算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别的选择。 何雨晴咬了咬牙! “我要住北面的房子,先租一周!” 何雨晴跟房东敲定了租住日期,交了钱后就返回公司。 房子离公司挺近,走路用不上10分钟,除了人多一些,她对这个房子十分满意。 回公司的路上,她又接到了孙哥的电话。 “晴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室友,今天就会搬过来。” “她是新人练习生,还不确定能不能留在公司,所以……” “你跟公司签的合同属于保密条款,不能随便透露给别人,懂么?” 何雨晴站住脚步,一下冷了脸。 这是孙岩在警告她,不要对新人乱说话,特别是公司食宿的问题! 怪不得她进入公司一个月也没有人告诉她食宿要收费。 应该是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经纪人提醒过。 如果每个人之间都互相通气,那这些‘小手段’就无法施展。 “孙哥,我知道了。” “对了,我已经找好房子不住在公司了。” 电话里的孙岩顿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 “好,那你尽快搬吧。” 孙岩挂了电话,手指无意识的翻着办公桌上的提案。 主播都住在公司里,公司必然是想着减少支出。 开出的底薪高,能吸引来很多人,但羊毛必须出在羊身上,给出去必然要收回来。 公司省下的钱又不给他,他没有必要去劝说谁必须住在公司里。 他一直想的都是方便管理。 主播平均年龄很低,多数都是外地来打工。 杭城纸醉金迷,很容易就误入歧途。 公司费心费力的去包装,推广,这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真的捧出来个‘小爱豆’却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再给公司产生利益,损失的也是真金白银。 孙岩自认眼光毒辣,签下何雨晴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何雨晴能爆火。 首先,她够美! 其次,在交谈的过程中,发现她性子软,人有点怯懦,这代表着容易掌控。 昨天的见面让他猛然想起自己手下还有这样一个宝藏待挖掘。 他连夜写了一份详尽的计划书,准备提交给公司高层,对何雨晴进行全方位的包装推广。 现在他却犹豫了。 从昨天谈话到现在,只过去了一夜的时间,她就找好了房子。 看来,她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软弱可欺’。 秘书敲了敲门。 “孙总,准备开会了。” 孙岩拿起笔记本电脑准备去开会。 看着桌子上那份提案,想了想又放回了抽屉。 这何雨晴,还需要再敲打敲打。 何雨晴并不知道,她出去租房的举动,断送掉了她的前途。 此刻,她正在房间收拾行李。 她的直播是两个时间,中午十二点至三点,下午五点至晚上九点,但并不会准时下班。 至少开播这一周以来,每次都会拖到十点以后。 她是仓皇着离开家,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小箱子都装不满。 收拾好东西,她找到楼层管理交了钥匙,便离开了公司。 回去收拾完东西,正好能吃个中午饭,然后再回到公司练习舞蹈。 何雨晴早上看房子的时候还宿舍里还没有人,这会儿刚进门,就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鞋子。 走进房间,发现本应属于她的空置的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她穿着朴素,衣服甚至有些褪色。 头发束着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低着头看起来十分的沧桑愁苦。 何雨晴的出现打断了她的沉思,她猛然抬起头,眼睛布满红血丝,眼角似乎还挂着泪痕。 她急忙擦掉泪痕站了起来,单薄瘦削的身体晃了晃,有些手足无措。 “你是新来的住户吧。” 女人看起来十分伤心,何雨晴下意识地想开口安慰。 但他们之间是陌生人,对于陌生人的狼狈,最好的安慰便是视而不见。 何雨晴扯出一抹淡笑。 “大姐您好,我是新搬来的,请问我是住这张床么?” 女人看样子也想尽力表示出友好,可大概她实在是太伤心,连嘴角的笑容都显得有些苦涩。 “嗯,你睡这里吧。我正好睡你的上铺。” 何雨晴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大姐您好,我叫何雨晴。” 女人也回应道。 “我叫胡慧芳,是这个公寓里年龄最大的,他们都叫我芳姐。” 何雨晴见人三分笑。 “芳姐好,那我先收拾一下行李。” 虽然床是上下层的铁床,可床垫却很干净。 她拉开箱子,拿出了自己入住公司宿舍前临时买的床单铺在上面。 路边摊买的床单太便宜,洗了几次之后有点缩水,这就导致铺好了床头,床尾又短了一点。 她扯住这边,套不住那边,反复两次就有点暴躁。 站在一旁的胡慧芳看到后主动开口。 “小何,我来帮你吧。” 她刚伸出手,何雨晴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手,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第4章 一下得罪俩 芳姐的年龄看起来四十多,可这双手却像是六十岁老人的手。 拇指食指关节粗大,皮肤满是褶皱,手上布满细小的裂口,有些泛着鲜红的血丝,有些还结了痂。 胡慧芳察觉到了何雨晴的目光,迅速地将手收回来。 两个人当场尴尬住,何雨晴心里涌上一股内疚。 芳姐帮自己是好意,可自己却盯着人家的手看,这十分的不礼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一下歉意,芳姐却先开了口。 “小何,那你先忙,我出去做饭。” 胡慧芳紧握着双手离开了房间。 何雨晴扯了扯不听话的床单,泄气地坐在了床上。 进门还不足一个小时就得罪了室友,不过还好她只住一周,早出晚归的,应该见不到几次。 想到这,她又继续开始收拾行李。 靠着门边有个破旧的铁皮文件柜,正好四个门,其他三个都上了锁,那个没上锁的应该是归她使用。 铁皮柜子里虽然干净,但她还是想擦一擦。 拿着洗脸盆和一个小毛巾去往厕所打水,一出去,就看到一个外卖员拎着一盒外卖站在门口。 她以为是芳姐叫的外卖,便也没有理会。 在厕所洗毛巾的时候她还在感叹,不愧是杭城,外卖员居然也有女孩子在做,一定很赚钱。 抱着这种心态走出厕所,她竟然看到那个外卖员把外卖放在门口的长条桌上。 外卖包装已经被拆开,外卖员正用手抓着盒子里的包子正要往嘴里送。 厨房是个拉门,门上贴着防窥膜,在里面根本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何雨晴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在偷吃外卖! 出于对芳姐的愧疚,她大声喝止。 “你干什么呢!” 何雨晴大声冲厨房喊道。 “芳姐,有人偷你外卖!” 老式的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响声,几乎阻隔了外面一切声音。 芳姐根本没有听见何雨晴的喊声。 倒是那个外卖员吓了一跳,手里抓着的小笼包掉在了地上。 外卖员一脸的愤怒。 “喊啥子嘛,哈老子一跳!” 外卖员的嗓门很大,面目狰狞地说着方言。 何雨晴被凶了一下,脾气瞬间也上来了。 “你偷吃外卖还有理了?” “我现在就报警,你跟警察说吧!” 外卖员直接扑上来抢何雨晴的手机。 “我没有偷吃外卖,这都是误会!” 可能是两个人的动静太大,厨房的芳姐终于注意到外面,拉开门走了进来。 “小何,小杜,你们俩怎么打起来了,快住手。” 何雨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知道紧紧抓着手机,反倒是那个外卖员松手了。 “芳姐,这个人神戳戳哦!讲老子偷吃外卖!” 看到芳姐的态度,何雨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误会了。 芳姐苦涩的脸上这才泛起一丝笑意。 “这都是误会。” “这是小何,今天新来的住户。” “这是小杜,也是我们房间的住户,她住你对面床。” 何雨晴紧握着手中的手机,看着掉在地上的包子。 “对不起啊,真是不好意思,你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我以为你是送外卖的。” “这……这包子多少钱,要不然我赔给你吧。” 名叫小杜的女孩倒是坦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放在桌上。 “直接扫码给我,15块钱。” 何雨晴是真的想补偿她,毕竟因为自己的原因包子掉在了地上。 但她没想到,这女孩连推拒都没有,直接收了。 何雨晴也打开手机软件,直接扫码。 手机破旧暗淡,屏幕已经碎裂成几块,不知道是屏幕碎掉还是保护膜碎裂。 收款的声音响起,女孩这才将笑容挂在脸上。 “我叫杜盼儿,你长得可真好看,是做直播的么?” 何雨晴想着,她只住一周,不想跟这些人过多深交。 可她工作免不了每天化妆打扮,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们。 “我是在星辰公司做女团直播的。” 杜盼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哦呦,你是做团播的,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 “对了,咱们屋头还有个女娃也是做团播哩,跟你一样哦。” 她边说话,边将掉在地上的包子捡起来,看了看没有沾到脏东西,一口塞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包子还没咽下去,就又拿了一个塞进去。 何雨晴紧紧捏着双手,极力想要克制住自己做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拼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也……也是做团播的啊,那……那还挺巧的。” 胡慧芳见没什么事,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厨房里继续做饭。 杜盼儿没再说话,三下五除二地将饭盒里的包子全部吃完,仿佛有什么着急的事。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们加个好友吧,我是个外卖骑手,也做跑腿的工作。” “如果你有什么东西需要同城速递,直接找我就好了。” 这会儿杜盼儿说起了普通话,但因为是初学的关系,还是带着口音。 何雨晴急忙将自己的二维码拿出来给她扫。 两个人加上好友后,杜盼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厨房传出香味,引得何雨晴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胡慧芳端着小半碗的白米饭和一个饭盒走了出来。 她将饭盒上的水渍擦干净,放进一个自己缝制的布袋里,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 何雨晴还在想,没有菜怎么吃饭? 只见胡慧芳用筷子将饭怼了怼,露出了碗里的汤。 米饭被怼散,汤汁将将没过米饭,她就这样搅拌了几下,开始喝了起来。 小半碗米饭只用几口就吃进肚子里,她又将碗送进厨房里清洗干净,放在了窗台上。 回到客厅,她的面色有些局促,苦涩的笑容又挂上嘴角。 “小何,我先出门了,你……你好好休息。” 何雨晴挥手示意。 “芳姐再见。” 老旧的铁门‘嘭’的一声关闭,何雨晴回到房间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 她睡在下铺,抬头就能看到上铺的木板,松木的味道夹杂着老式肥皂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味道让她倍感安心。 房间里住着的三个人真的好奇怪。 一个朴素到让人惊讶,满腹愁思似乎有许多难言之隐。 另外一个性格倒是风风火火,做事情也是风风火火。 还有一个居然也是团播女主播。 可女主播普遍高底薪,她怎么会住在这里? 也许是昨晚没睡好,这会的安静和放松,让她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何雨晴是被闹铃叫醒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居然三点了! 她拿起包就往外面跑,也顺便接通了场控玉米的电话。 “晴晴,还有一个小时直播,你跑哪去了?” 第5章 被领导穿小鞋 还好公寓公司比较近,何雨晴小跑着甚至没用上十分钟就到了公司。 直播间里已经开始着手布景,同团的女孩子早早就画好了妆,等着布景完成后彩排新舞蹈。 何雨晴走进演播厅,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急忙躬身道歉。 “对不起,我有点事,来晚了。” 团里担当C位的女孩张晨曦一脸的不耐。 “快去化妆吧,难道还要我们所有人都等着你啊?” 何雨晴没说什么,现在是公司开播的高峰,她来得晚,化妆间肯定没有位置,所以她便走到直播间旁边的小桌子前开始化妆。 下午三点是所有电商人开始活跃的时候。 无论是直播带货还是才艺表演,基本上都会排到下午。 因为四点正好卡在一个节点。 一天下来,忙碌的工作已经在收尾,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下班时间,晚班的人则会去吃晚饭。 这时候最是人心浮动容易松懈,很多人会在这个时间摸摸鱼,刷刷手机等待下班。 大数据显示,人们冲动消费最高的时间就是晚上10点至12点左右。 但是一个人的懈怠时间却是下午3点到5点。 电商平台很会抓住人的心理。 他们会在3点至5点开始预热推流,根据大数据的精准推送用户,让人刷到心仪的商品,在心里形成一个印象。 等到晚上睡前刷手机,再次刷到这个商品,思维习惯就会告诉一个人,他曾经见过这个商品,并且需要这个商品。 女团直播同理。 公司会用一些人流量低的团体露脸,那些高人气的团体都会在晚上8点至10点开播。 之前刷的女团全部是青涩的面孔,僵硬的笑容,不太流畅的肢体动作。 等晚上就会看到另外一批女主播,她们笑容甜蜜,舞蹈赏心悦目,甚至连直播间的布景都精美绝伦。 把钱刷给谁,高下立见。 女团直播间有多种模式,何雨晴的算是当下比较流行的一种。 直播间页面中,会显示每个主播的名字。 在直播间观看的游客可以选择名字,赠送礼物。 10积分换算成人民币是一块钱,每种礼物的跳舞方式不同。 1000积分的礼物可以跳两支三十秒的小舞蹈。 5000积分以上可以跳一支一分三十秒的独舞。 10000积分以上就会由相对应的主播跳一首完整的舞蹈,其他主播在四周伴舞。 舞团里一共八位女孩子,根据每天所得的积分排列,前五名一直在场上展示,等着游客们送礼物点舞。 最高积分站在最前面,剩下的名次按照三角形依次站在第二排和第三排。 剩下三位在一旁等候,只有选到她们的名字,才可以出来露脸跳舞,这被称作‘神秘人’。 这大大地提高了团内主播之间的竞争力。 因为每个游客都有自己支持和喜欢的主播,想让主播一直站在台上露脸,就要多送礼物,让她的积分保持在前五名。 除了直播方式不同,这种竞争模式是每个直播间都存在的。 何雨晴是昨天的第四名,按照规矩,她今天要一直站在舞台上展示。 匆匆地化好妆,在直播间里临时搭建的换衣间里换了条裙子,也加入了彩排队伍当中。 场控玉米看了看何雨晴乱七八糟的妆发,没再说什么。 之前孙总让他盯着何雨晴不要出差错,所以他平时才会对何雨晴多加关注。 舞蹈动作标准与否,妆发是不是精美漂亮,甚至还会偶尔偏心地让她多上来展示几分钟。 可今天,孙总告诉他,不需要再关注何雨晴,他也就放任不管了。 结果刚下播,何雨晴就被孙岩叫到了办公室。 今天下播比较晚,C位小曦的支持者给她刷了10个一万积分的礼物,让她跳了10支独舞。 第二排次C位小猫的支持者不甘示弱,送了11个一万积分的礼物。 11点的确是容易冲动消费的时间,两个人比着送,下班时间一下就拖到了十二点。 礼物持续了多久,何雨晴就陪跳了多久,下了直播才发现,她的脚腕已经被鞋子上的金属扣刮得血肉模糊。 不知道孙总要说什么,她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办公室。 “孙哥,你找我?” 孙岩一改昨日的温和,拿着镜子扔在了何雨晴身上。 “你看看今天你这妆化的是什么东西?” 何雨晴知道自己化妆手法不好,可这半个月练习下来已经好很多了。 可这会打开镜子一看,镜子里的模样也把吓了自己一跳。 几个小时跳下来,汗水从鬓角流下,整个底妆已经斑驳,汗水冲掉的粉底,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底妆的问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眼妆。 可能直播间里的光线暗,她看不太清楚,眼线画得有点粗,这会晕染开来,一长一短,看起来有点大小眼。 眼影也没有晕染开,过渡不自然,看起来像被别人打了一拳。 何雨晴知道,今天妆发的失误是因为睡过头导致了迟到,没有占到化妆间,只能在一旁化妆。 她平时住在公司宿舍里,会直接在宿舍跟乔诗一起化妆。 直播间布景搭好之前她还没到岗,玉米就会给她打电话。 如果妆容有问题,玉米也会指出来,让她迅速改妆,改到合格为止。 要不是玉米的督促,她这个没有接触过化妆的人也不会进步这么快。 今天玉米并没有说过她的妆发,她便以为没什么问题,谁知道惹了这么大的祸。 孙哥将合同扔在桌子上,语气不善。 “读一读合同的第十六条。” 何雨晴绷紧神经,翻开合同,找到十六条认真地读了起来。 “认真执行公司的规章制度,不可以做出任何抹黑公司,影响直播的事情。” 孙岩眼皮一撩眼皮,眼底一片冰冷。 “我记得公司的规章制度,第一条就是对待工作态度认真,每日的妆发,服饰一定要精致仔细,不可以随意敷衍。” “何雨晴,你现在违约了!” “你说,今天这件事,我应该怎么处理?” 第6章 好女人不化妆 都是成年人,何雨晴只是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 她的妆造确实差强人意,但是比刚开播时进步很多。 直播间光线比较暗,主播看不到自己的妆容哪里有不妥,但场控会通过监视屏幕观察主播的妆发和衣服,有不对的地方会被提醒及时调整。 她刚开播时的妆容虽然不好,但没有这么‘惨烈’,可场控居然没有提醒她。 所以…… 这是经纪人不满她的‘反抗’,没有听话地住在公司,故意和场控一起为难她。 想明白这一切,何雨晴忐忑的心反而淡定下来。 她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对不起,孙哥。” 她没有为自己的失误找任何借口,无论是不是故意为难她,她确实是违反了条约。 如果自己时刻检查,也不会犯错。 乔诗说得对,自己的事情自己不上心,总靠别人提醒,那自己永远会处于被动状态。 现在要做的不是埋怨谁,而是要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和化妆水平。 何雨晴的反应让孙岩吃了一惊。 刚开始,他以为何雨晴是个柔和的性子好拿捏,所以准备着手捧她。 可她不住宿舍的事,让他看到这个女孩身上的另一面。 今天,他用妆容这件事拿捏她,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线。 孙岩手下火起来的女主播,大体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天生的软性子,从不会反抗,让她做什么就会做什么。 另外一种就是性格强硬一些的女孩。 对不好拿捏的女孩,孙岩会以种种小事,不断的去激怒,让她发火,失去理智,甚至提出离职,不播了,那他就会用违约金来威胁。 天价的违约金,会击溃人的心里防线,巴掌打完了再给个甜枣,承诺一些好处,大多数人都会变得乖顺。 人都是有棱角的,但这棱角总会有办法磨平。 可随着何雨晴的服软和道歉,孙岩突然有些懵了。 她到底是强硬一派,还是柔顺一派? 孙岩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话说不出口,面对何雨晴的态度,一时愣住。 何雨晴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孙岩。 “孙哥,是我的失误我不会推脱,我以后也会积极地去改正。” “我也愿意接受公司对我的处罚。” 孙岩微微抬眉,面对着何雨晴不卑不亢的目光。 “公司的处罚还要经过讨论决定。” 没有争辩吵架,认错态度诚恳,甚至认罚…… 还有什么能拿捏她的? 孙岩眸光微动,清了清嗓子。 “对了,我之前看你所有的资料上都填着名字‘何雨晴’,可身份证件信息上写的‘何美’,为什么你报出来的名字,跟身份证件上的不同。” “你这……该不是有什么法律纠纷吧!” 听到‘何美’两个字,何雨晴身体顿时僵硬住。 她双手紧紧交握,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镇定。 自己仿佛是被戴上了紧箍咒的孙悟空,那两个字就是紧箍的咒诀。 何雨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身份证公司都看过了,我能有什么问题。” “只是觉得自己名字有点土气,不想用罢了。” 孙岩阅人无数,何雨晴青白交加的脸色让他察觉到,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非简单的‘难听’那么简单。 这一切肯定另有隐情。 一个人若是性子强硬,可以磨平棱角。 但若是有些不明不白的纠葛,那这个人他就要放弃了。 每天来晨星应聘的女孩子很多,公司里也有很多潜力股,他没必要为了一个人如此劳心劳力。 他是来赚钱的,担不得一点风险。 事已至此,孙岩对何雨晴这个人的兴趣全无。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失望地挥了挥手。 “没事了,你走吧。” 何雨晴正紧张着,完全没有察觉到孙岩语气里的不耐。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囚笼里放出的鸟,再不快点飞离就会被抓出去再次关进笼子里。 何雨晴加快脚步离开了办公室,上了电梯也忘记按楼层,直到电梯停下,门打开,她看也没看地就走了出去。 找到一个没人的化妆间,她扶着椅背坐下,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半个月来,她已经尽量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可猛然被提起那个心底不愿意承认的名字,她还是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一个人的名字是被长辈赐予的,寄托着厚望,她的名字也不例外。 何雨晴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何美。 何美谐音‘和美’。 她学会查字典后查了自己的名字,是团圆美满的意思。 她出生那几年流行港台爱情电视剧,所以同学们的名字都是非常‘洋气’。 她的名字会被一些调皮的男生嘲笑有点‘土’。 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土,因为她知道,这个名字寄予了父母的期望。 可就在前一阵子,她才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 那天,她下班后,妈妈让她收拾一下说要带她出去吃饭。 母亲勤俭了一辈子,很少主动提出出去吃饭。 何雨晴高高兴兴地收拾打扮了一下,甚至用自己新买的化妆品画了个淡妆。 母亲看到她脸上的淡妆,勒令她擦掉。 “不是跟你说过么,好女人是不化妆的,化了妆的女人都是有目的的。” 何雨晴师范毕业,已经工作两年,同办公室的老师都画着淡妆。 她对母亲的话提出质疑。 “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己更精神,更好看一点。” 母亲将手里的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你看看大街上,化妆的哪有好女人?” “更好看一点给谁看啊,不就是给男人看的么?” “你化着妆,让认识的亲戚邻居看到了,会觉得你是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何雨晴皱眉。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怎么就是不三不四的女人了?” 母亲没说话,直接去厕所接了一盆水,兜头盖脸地就浇在了她脸上。 “我让你把这东西擦了你听不懂么?” “你可是一个老师,画成个不三不四的模样,人家学生家长怎么看你?” “你顶着这张脸,我和你爸还怎么出去见人?” “我们维持了一辈子的好名声,到老了还要因为你丢尽脸面么?” 第7章 逃离 何雨晴闭了闭眼,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的,我这就去擦。”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戏码。 从小到大,只要不听从母亲的话,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羞辱和道德绑架。 久而久之她也不再反抗,因为正如母亲说的那样。 他们不会‘害’她。 除了一些事情让她不太高兴,好像自己也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比起无休止的谩骂,人身攻击和母亲无穷无尽的眼泪,‘听话’是能让她获得安宁的唯一方式。 她顺从地换好衣服,洗了脸,将头发束成了母亲喜欢的高马尾。 母亲这才露出笑脸,挽着她出了门。 等到饭店,母亲一反常态地堆满了笑容,何雨晴也整理好情绪,想趁着母亲心情好,准备和母亲说一下,她想辞职考研的事。 大学时,何雨晴想要考研,父母坚决不同意。 母亲觉得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师范类院校毕业,能找到一个小学老师的工作就很体面。 可入职后才发现,没有编制只是学校的‘临时工’,薪资待遇跟编制教师根本无法比。 班主任需要研究生以上的学历,她这种本科毕业的学历,连晋升的资格都没有。 每个月拿着不足三千的工资,每天上两三节课,剩下的时间全是办公室的钩心斗角。 她实在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她快要溺毙在这滩死水里。 这种想法已经盘踞在她脑海里几个月,何雨晴已经打了几百遍的腹稿,而今天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可还没等点菜,包厢的门被推开,街道工作的赵阿姨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两人落座,男人上下打量的目光让她觉得不舒服。 刚坐下还没等气喘匀,孙阿姨率先开口。 “小美啊,这是我远房表哥家的外甥,他叫王鹏飞,今天带过来跟你认识一下。” 何雨晴立时变了脸。 她明白了,母亲是带她过来相亲的。 关于相亲的这个事情,何雨晴已经逃避了很久。 从开始的刚入职比较忙,到后来学校活动过多,她已经找了所有能用的理由,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 现在母亲给了她一个先斩后奏,没有问她就直接带她来见,这让何雨晴十分抵触。 她没有接赵阿姨的话,阴沉下来的脸色表达着对这场见面的不满。 母亲眼神凶恶地瞪着她,是在警告,放在桌子下的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大腿。 小时候挨打是家常便饭,没考100分,丢了东西,弄破了衣服,回家太晚,母亲多少都会对她动手。 可在上初中后,她就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行为,不再挨打。 自己已经二十四岁,是个成年人,母亲居然还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妥协。 何雨晴顿时红了眼眶。 被掐的地方并不疼,只会让她觉得屈辱。 仿佛二十四年累积的情绪一下爆发了出来。 她无视了母亲的暗示和威胁,‘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阿姨,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何雨晴本来想保持礼貌,可她的自尊经不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从出门时的梳妆打扮,到现在的举止行为,母亲都要时时刻刻对她进行约束。 她现在不想相亲吃饭,也没了跟母亲商量考研的欲望,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 还没等离开座位,母亲一把将她扯了回来。 猝不及防间,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脸上,打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何美,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你赵阿姨好心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怎么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何雨晴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如雨般落下。 “妈,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是物品么?可以不需要顾及心情和感受,随便可以拉过来相亲。” 赵阿姨也站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丝虚伪。 “小美啊,我作为你的长辈要说一句公道话。” “就算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要相亲,你也不应该在这样的场合下她的脸面。” “你这不仅是不给你妈妈面子,也不给我和鹏飞面子啊。” 名叫王鹏飞的男人站了起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四姨,我看人家姑娘是没看得起我,谁让我没有豪车开呢。” “我要是一进门就扔一把奔驰钥匙在桌上,那今天这饭,她就算不愿意,也得看在钱的面上吃完。” 男人摇了摇头。 “她这一言不合就撒泼的脾气,我家这小庙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四姨,我先走了。” 男人离开座位,直愣愣地朝他撞了过来,将她撞了个趔趄。 何雨晴听到了两人错身而过时,男人嘴里不屑的嗤笑声。 王阿姨站起来,撇着嘴角翻了个白眼也跟着离开了。 母亲愤怒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将她凌迟,然后又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我怎么这么倒霉生养了你这样一个白眼狼!” 何雨晴颤抖着声音为自己辩驳。 “妈,我吃什么东西要管,穿什么衣服要管,做什么工作你要管,现在我连他谈恋爱都要听你安排么?” 母亲叉着腰,声音尖厉刺耳。 “我是你妈,我辛辛苦苦生下你,费心培养你,为你简直操碎了心,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何雨晴不断地抬手擦眼泪。 “妈,我会好好孝顺你,可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也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能不能别再控制我?” 母亲拍着桌子大吼。 “我是你妈,你就得听我的!” 何雨晴闭了闭眼睛,不再说任何话。 母亲从来不会听她说什么,只一句‘我是你妈,你必须听我的’,就可以截断两人之间沟通的任何可能。 这是个小饭店,所谓的包厢是用石膏板做的隔断,只是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并不隔音。 正值饭口,饭店里吃饭的人很多,赵阿姨出门时没有关门。 此刻,饭店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看向她们。 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围观她最亲的人是如何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而她最亲近的人,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昂首挺胸,肆意展示着她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那一刻何雨晴明白了。 她必须独立,必须从这个家脱离。 给自己一个自由! 第8章 我不想做你的‘完美作品’ 何雨晴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份辞职报告。 她从小就听话,无论做什么事都先跟父母商量。 可能听话了24年的她终于迎来了叛逆期。 辞职这件事,她决定不跟母亲说。 辞职信递交上去,她上完课就出去找房子。 小县城的房子便宜,一千块就能租到装修不错的一居室房子。 她跟中介找了两天,终于看好一套,约了第二天签约。 小学的工资是两千四百元,母亲让她每个月交家里的伙食费五百元,又说怕她乱花钱,让她每个月存一千元,银行卡由母亲保管。 何雨晴知道自己问母亲要银行卡,她肯定不会给,所以她拿着身份证去银行挂失,准备把钱拿回自己手里。 可办了新卡才发现,卡里居然一分钱都没有! 何雨晴气得不行,准备回家找母亲,可刚到家,迎面而来的又是一个巴掌。 “谁让你辞了工作,你是不是疯了?” 何雨晴捂住脸,脸上的疼痛她不在意,丢了钱更让她急迫。 “妈,我的钱呢?” “卡一直在你那里,钱怎么没了?” 母亲眼神一转,怒火更盛。 “学校午餐免费,吃住都在家里,你要钱做什么?” “我告诉你,你现在就去学校把那封辞职信要回来!” “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必须交往!” “要不是你有老师这样好的工作,你以为人家会要你么?” “我怎么就养出你这样一个不孝顺又一无是处的女儿?” 何雨晴心如死灰,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已经跟对方的父母商量好了,如果你们两个相处还行,那下个月就先把证领了。” “这刚过完年,你现在怀孕还能生个‘龙宝宝’,实在不行提前剖了,也是给孩子一个吉利的属相。” 何雨晴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己跟那个男人连两句话都没说,母亲甚至决定了她‘剖腹产’的日期! 她忍不住问道。 “妈。你给我取名何美,不就是希望我的人生团圆美满,如果男朋友我自己的选不了,我这一声还拿来的美满?” 母亲皱着眉头。 “我给你取名何美,是想让你未来的家庭和和美美。” “你应该像我一样,做个好母亲,好妻子,把家庭过的和和美美。” “我希望别人说起我女儿时,会夸奖我教导有方,而不是说我生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母亲的话击溃了何雨晴最后一道防线。 从小到大,无论父母怎么对待她,她的心里总会想起这个名字。 她可以用这个名字的含义麻痹自己,给他们找诸多借口。 学习上严厉,是因为父母面对应试教育也没有办法。 生活上约束,是怕她年龄小,心智不成熟,养成不好的习惯。 总之,父母的种种行为都不会害她。 因为这个名字,就是父母爱她的证据。 可现在,何雨晴终于看清。 父母到底爱不爱她? 是爱她的,可他们的爱不纯粹,‘爱自己’胜过‘爱她’。 她是一块泥胚,在父母手中慢慢修改雕刻成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父母就可以拿出这件作品跟别人展示。 看啊,这是我花了一辈子,精心雕刻制作。 父母对自己的种种约束,就像是修剪掉他们不满意的地方。 他们为自己塑出想要造型,描绘上精致的花纹,然后为这作品取名‘和美’。 不是希望这件作品圆满,而是希望他们的人生因为有这件作品而变得‘圆满’。 至于她? 一件作品怎么能生出思想,长出血肉? 想明白这一切,何雨晴反而平静了。 她只是点点头,回答一声‘好的’,便锁上了门再也没反抗。 当然,晚饭母亲也没有叫她吃,这是多年来的‘默契’。 不提供晚饭,这是对她这种行为做出的‘惩罚’。 入夜,何雨晴将收拾好的行李放进柜子里,然后和衣而卧。 九点半,母亲开门,习惯性的看看她是否入睡。 何雨晴按捺住紧张的情绪,尽量放缓呼吸让母亲觉得她已经沉睡。 直到客厅没有声音,父母亲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后,她才从被子里爬起来。 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包,像个小偷般,蹑手蹑脚地推门离开。 直到坐上火车,她才惊觉,整个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彻底的离开。 所以在此听到‘何美’这个名字。 何雨晴心中不仅有害怕,恐惧,还有止不住的恶心。 那不是她的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编号。 “我真不是故意跟你撞在一起的。” “有解释的时间,还是多练练舞吧,动作要是熟悉,下次就不会撞到了。” 两个人的说话声音传来,拉回了何雨晴的思绪。 她刚才心慌意乱,随便找了个没人的房间坐下。 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这是个小小的化妆间。 她入职之前调查过晨星公司。 听说老板开始只租了一层办公室,第一个团诞生的时候,甚至屋子里还没有装修完成。 现在已经做到整栋大楼都是晨星的,是个非常有实力的传媒公司,也已经做到每个直播间都有自己专属的化妆间。 何雨晴刚想站起来离开,门就被推开,几个人面面相觑。 看到来人,何雨晴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孩子叫蜜儿,是现在晨星比较火的女主播之一。 蜜儿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何雨晴。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们化妆间?” 何雨晴清了清嗓子,表达了歉意。 “不好意思哈,我是520直播间的晴晴,刚才身体有点不舒服,就找了个没人的直播间休息一会。” 蜜儿一言不发的看着何雨晴。 公司人多手杂,直播间通常不会上锁,所以她们都知道不会在化妆间放贵重物品。 可有些化妆品也算是贵重物品,三百多的口红和十九点九的口红上镜的质感也是差很多的。 何雨晴身上穿着女主播风格的小短裙,脸上还带着妆。 她脸色苍白,额头还有薄汗,妆容也因为汗湿而晕染开。 看来真的是身体不舒服。 主播这一行业日夜颠倒,活动强度又大,为了上镜好看,需要时刻保持身材。 因为劳累或者低血糖不舒服都是经常事。 她放下戒心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那你就休息一下吧。” 她进来后,身后陆陆续续地跟进来六个女孩子。 化妆间四个座位,进来的四个人迅速占据位置。 有个穿着普通的女孩急忙上前帮蜜儿卸妆,应该是她的化妆师。 另外一个穿白色长裤的女孩一脸阴沉地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卸妆。 化妆台很大,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可没人招呼那个女孩子过去卸妆。 大家说说笑笑,完全拿站在一旁的女孩子当空气。 第9章 暗夜被跟踪 何雨晴站起来,将凳子让给那个女孩。 “要不你坐到我这里来吧,我帮你……” 她刚想说我帮你卸妆,不需要镜子也可以。 可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孩便打断她。 “不用你管。” 说完她便拿起一旁凳子上的背包,将化妆台上几件化妆品拿出来扔进包里,气冲冲地离开了化妆间。 女孩走后,四个人都冷笑出声。 “哼,她可真是戏比票多。” 另一个女孩阴阳怪气地说道。 “晨星大舞台,有戏你就来呗。” 说完,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蜜儿俯身笑了笑,突然看到了镜子中的何雨晴。 她脸上的笑容一淡,语气也和善了些。 “你别理她,她就是心情不好。” “对了,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包里有糖,你要不要吃?” 几个嬉笑的人突然反应过来何雨晴还在房间里,急忙止住笑意。 何雨晴有点尴尬,朝门口走过去。 “我好多了,谢谢你,那我现在走了。” 蜜儿明眸善睐,哪怕已经卸掉了眼妆,眼睛依然非常好看。 何雨晴也报以微笑,将门从外面关上。 回到他们的专属化妆间,简单卸了妆,收拾了东西往公寓走。 走了一路她就想了一路。 她刚才是不是见证了一次‘职场霸凌’? 四个人抱团,欺负另外一个人? 她想起了几人还未进门时的对话。 似乎是那个女孩因为动作不熟练而撞了蜜儿,等她气冲冲地离开时,她们还讽刺她是个戏精。 这样想着,并不一定是蜜儿她们的问题,可能这个女孩本身也存在着问题。 说霸凌有些严重,顶多就是抱团孤立。 这又让何雨晴想到了自己所在的团。 她本身是个内向的人,不擅与人交际,跟团里的其他女孩子算不上好,就是普通同事而已。 自认为最好的朋友就是乔诗,可乔诗只拿她当室友。 乔诗没有告诉她公司的内幕,却也在她深陷危机的时候,给了她公寓的电话。 就像刚才的蜜儿,虽然对那个女孩的不屑一顾,甚至带着嘲讽,却也能看到自己脸色惨白,问自己需不需要糖。 所以好多事情都是需要两面看。 职场上并不存在绝对的恶意,只不过所站的立场不同罢了。 何雨晴想着,自己以后要避免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 走进小区的黑暗的小路里,她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要说这个房子让何雨晴不满意的地方,这条小路算一个。 这个房子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没有物业,甚至做不到完全封闭。 有几栋楼为了自己居住安全,每家平摊了一些钱,自费用铁栅栏圈了起来,自主管理。 何雨晴想要回家,必须绕开这个铁栅栏,走一段没有路灯的暗路。 她有想过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安全,却没想到,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 以前在家的时候,父母设下门禁,无论去做什么,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何雨晴没有一个人走夜路的经验,所以听到脚步声在身后跟随,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只有跑。 她迅速地跑了起来,并且在手机上拨打了110。 可她始终犹豫着要不要拨通。 如果只是偶遇的路人,她这算不算是报假警? 正犹豫的时候,背后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 何雨晴吓的扔掉了手机开始疯狂尖叫。 “救命啊!” 她被人死死的拽着衣袖,下意识的回头用手里的包击打拽住她的手。 “你疯啦,叫什么叫!” 打了两下,一个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何雨晴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早已经跑出了黑暗小路的范围。 这里依旧没有路灯,可能是旁边楼栋的住户在入户门口装了一个灯泡,想用这微弱的灯光照亮回家的路。 光晕微弱间,何雨晴看到了身前的女孩。 她比自己矮半头,稚嫩的面容做出愤怒的表情。 她的手攥紧自己的衣袖,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微微喘着粗气。 “是你?” 何雨晴认出来了,这女孩就是刚才化妆间,愤然离开的小姑娘。 她不解地问道。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孩松开了她的手,气势很足。 “谁跟着你了,我回家不行么?” 何雨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哈,我以为你……” 女孩双手抱胸,一脸的不耐烦。 “以为我是跟踪你的变态?” 她撇撇嘴。 “这个小区是杭城出了名的‘城中村’,里面大多数住的都是‘杭漂’,穷得要命。” “无论是变态还是小偷,都不会来这边,你大可放心。” “要不是看你拿出手机报警,我怕浪费警力,才不会跑过来叫住你的,累死我了。” 何雨晴拉了拉被扯皱的外套。 “这样啊。” “你住哪里,我住前面的12栋。” 女孩微微讶异。 “我也住12栋。” 何雨晴突然想起,白天杜盼儿说,公寓里的另外一个女孩子也是做主播的。 说的该不会就是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吧。 “我住四楼,是个合租的宿舍,杜盼儿跟我说我们屋子里还有个合租的女孩是做主播的,应该就是你吧。” 女孩扁了扁嘴,眼神有些心虚。 “你说的是那个外卖员吧。” 何雨晴点点头。 女孩翻了个白眼,喃喃自语。 “真是个大嘴巴,别人的事情到处说。” 何雨晴微微皱眉。 都是住在一个屋子里,早晚都会知道彼此的工作,简单的说一下,也不算透露隐私吧。 不过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何雨晴也没必要回应。 “我叫何雨晴,在公司里名字叫做晴晴,你叫什么啊?” 女孩叹了口气。 “我叫许嘉敏,公司里的名字叫小兔。” 徐嘉敏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往前走,丝毫没有再想沟通的想法。 恰巧,何雨晴对打探别人的消息也没什么兴趣,两个人就默默地往前走。 有人同行,何雨晴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两个人很快便走回了宿舍,何雨晴拿出钥匙开门,徐嘉敏却按住了她的手。 她声音很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在公司里见到我就装作不认识吧,也不要随便跟别人说我的事情。” 第10章 公寓的第一晚 何雨晴笑了一下。 这小姑娘,明明是求人的事,说出来像是命令一样。 何雨晴回应道。 “我知道了。” 门打开,徐嘉敏先一步走了进去。 已经快一点钟,整个宿舍静悄悄的。 对门已经关上了,屋里也没有灯光亮起,大概全都睡下了,他们房间却空无一人。 徐嘉敏将灯打开,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盆,拿着衣服去到厕所洗漱。 何雨晴想着宿舍人多,回来洗漱会打扰别人休息,所以早在公司就已经洗漱完毕。 正好,徐嘉敏去洗漱,她将窗帘拉好,关上门,换了一套睡衣。 刚换好衣服,电话便响了起来。 这已经是这一下午第三十通电话,来电人,妈妈。 何雨晴深呼吸,终于接起了电话。 不出所料,谩骂声传来。 “何美,你是不是疯了?” “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居然穿得那么暴露扭屁股甩胸,做这种色情表演!”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人看到了你在直播间里跳舞!” “我和你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我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母亲的声音歇斯底里,那怒火好像要隔着电话将她抓回老家,然后在她脸上扇无数个巴掌。 此刻的何雨晴没有再恐惧,她恶意地在心中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感。 虽然知道这样的情绪是错误的,可她就是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愉悦。 她这个被精心制作的‘青花瓷’被调皮的小孩按上了手印,并且画了一只小猪卡通画。 “我命令你,立刻回家,要不然我就去你公司大闹!” “你让我丢脸,我也要让你不好过!” 何雨晴的思绪十分冷静,她已经做了半个月的心理建设来面对今天的这一幕。 身体在颤抖,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服从。 可她硬生生地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妈,可能你不喜欢我的工作,但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 “我穿着得体,跳的也是时下流行的舞蹈,一切都在平台允许的尺度范围内。”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她吞咽了好几次口水来让自己镇定。 话说完了,她突然莫名地放松。 这么多年的拘束和压迫,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母亲那边声音更加尖厉,已经喊破了音。 “你放屁!” “我现在要报警抓你,我要告你们公司!我要去你们公司拉横幅!让这个色情公司倒闭!” 何雨晴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你可以报警,也可以来拉横幅。” “我们公司是正规公司,我也是签了合同的,合同期约一年。” “如果你来大闹,公司没办法正常运转,我就会被法务告上法院。” “你知道我们公司一天的流水营业额是多少么?公司里的设备,待业的女主播有多少么?” “公司停运一天,损失至少百万起步。” “你随便来,随便闹,只要你能替我赔得起这笔钱!” 母亲还欲骂什么,何雨晴先开口。 “我在家里留了信,告诉过你们不要来找我!就算找了我也不会跟你们回去!” “我很感激你和爸爸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悉心栽培,作为回报,我会赡养你们,让你们安度晚年。” “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路要走,而不是按照你们的意愿去过生活!” “如果没事,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对面母亲的骂声还在继续,何雨晴却没有理会。 挂电话,关机,一气呵成。 她将手机放在床上,依然止不住双手的颤抖。 徐嘉敏推门进来,她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面对她的反应,徐嘉敏眨了眨眼睛,不自然地与她四目相对。 她转头将盆塞进床底,又将洗漱用品摆放好,爬到了对面的二层上,整理枕头被子后躺好。 “麻烦关一下灯,我要休息了。” 何雨晴关掉了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摸索着回到了自己的床边坐下。 本来想着徐嘉敏出来之后去简单冲个脚,可她怕妈妈的电话再打来,便将手机关机,这一时间也没有照亮的东西。 对面床响起了稚嫩的声音。 “你家里也不想让你出来做团播啊?” 何雨晴愣了一下。 “啊?” 徐嘉敏急忙解释,声音里有着急切。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打电话的,我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 何雨晴心累得不想动,边回徐嘉敏的话边爬上了床。 “没关系,这也是你的宿舍,以后不用顾忌这个,随时进来。” 寂静的宿舍里能清楚地听见徐嘉敏叹了一口气。 “我父母也不让我做团播,他们觉得好好学习才是正路。” “可学习太枯燥了,我不太喜欢。” “我也是偷偷离开家,来做团播的。” “不过我爸妈并没有让我回去,只是偶尔打电话问我的情况。” “他们大概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所以并不准备管我!不给我钱,也不接我回家,等着看我笑话呢!” 徐嘉敏长的就是一副小孩脸,声音也稚嫩,大概是刚成年。 从在外面遇见开始,徐嘉敏就对她不甚热络。 可能相同的经历让她对自己生出了亲近的心思,这才跟自己聊天。 何雨晴在心底苦笑。 自己跟她可不一样。 很显然,徐嘉敏就算失败了,家也会是她最大的退路。 而自己,如果回去,等着她的就是深渊,自己没有退路。 这些不可对人言的痛苦将她的眼泪生生地逼了出来。 她深呼吸,控制住了自己的分享欲。 乔诗的态度让她对人与人的交往产生了一丝抗拒。 而且对面可能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跟她说这些,她可能都不一定能理解。 千万句想说的委屈堵在喉间,只化作了一句话。 “嗯,我们一起加油吧。” 何雨晴不想再说这个,怕说出来心里更不舒服,直接转移了话题。 “我白天来宿舍的时候看到了另外两个人,但是现在已经半夜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是因为工作很忙么?” 没有继续接着徐嘉敏的话题讲,她的沟通欲明显下降。 语气不咸不淡的说道。 “芳姐做了好几份工作,很忙,很少回来睡觉。” “那个送外卖的说晚上的单有额外配送费,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第11章 三元钱 话音刚落,外面门口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杜盼儿脚步声音很重,似乎还带着踉跄。 寂静无声的夜里,她移动的声音被放大,听起来像是拖着什么东西。 何雨晴不会管别人的事,谁拿了什么东西回来都跟她无关。 可是闭上眼睛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好像并不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外面的人缓慢地移动着,时不时发出抽气的声音。 何雨晴睁开眼睛,发现对面床上的徐嘉敏也坐了起来。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下地准备出去查看一下。 何雨晴打开灯,走到客厅,看见了满脸是血的杜盼儿。 她捂住嘴让自己不要发出尖叫,可身后的徐嘉敏却没有忍住。 “啊!” 何雨晴急忙去拉她。 “别叫,隔壁已经睡了。” 与何雨晴说话声同时响起的是隔壁的抱怨声。 “大半夜的喊什么喊,让不让人睡觉了?” 何雨晴跟徐嘉敏也没空管隔壁的抗议,急忙上前查看。 “杜盼儿,你怎么了?” 杜盼儿眼睛通红,很明显是已经哭过了。 “我赶单子有点着急,骑得太快车翻了。” 何雨晴简单地查看了一下杜盼儿的伤。 她大概是摩托车发生侧滑,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因为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擦伤,衣服也刮擦出破损。 她的左腿不自然地伸直在一边,上面也有大片擦伤的痕迹。 原来刚才拖拽的声音并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因为腿部的疼痛导致无法行走而拖着一条腿慢慢走了。 “用不用去医院啊,我看你这个伤好像有点严重。” 杜盼儿虚弱地摆了摆手。 “去医院还要挂号,还要排队,到了那边也是涂一些碘酒,白白浪费钱,还不如我自己在家涂。” “我都买好了。”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小瓶碘酒和一包棉签。 徐嘉敏应该跟杜盼儿稍微熟悉一点,她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长发,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手。 “先回房间吧,我来帮你涂碘酒。” 徐嘉敏扶着杜盼儿慢慢地走回房间,何雨晴也去洗了手。 虽然她只是暂住在这里,并不打算跟这些人有太多牵扯。 可是杜盼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任谁都无法直视看着无动于衷。 她拿起桌上装着碘酒的小袋子回了房间。 屋内,杜盼儿正在徐嘉敏的帮助下把她染血的外衣脱掉。 杜盼儿身量不高,脱掉外衣整个人更显得精瘦。 血渍干涸伤口跟衣服粘在了一起,脱衣服时可能牵扯到伤口,杜盼儿忍不住的抽气,黝黑的脸颊眉头紧皱。 哪怕已经极力忍耐,生理性的疼痛还是将泪水生生逼了出来。 何雨晴连忙打开小袋子拿出里面的碘酒。 袋子里有一张小票。 碘伏:2元。 棉签:1元。 扭开盖子,将棉签沾满碘伏,两个人分别给她清理伤口。 伤口不深,只是剐蹭的面积比较大,两个人涂了好一会才涂完。 即使何雨晴已经放轻了动作,可还是能感觉到杜盼儿疼得浑身打颤。 但是她没有哭出声音,泪水流出,她只是抬手轻轻擦去。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一声没吭。 处理这么严重的伤,只需要三元钱和超乎常人的忍耐力。 杜盼儿擦了擦鼻尖沁出的汗,对何雨晴和徐嘉敏露出一个笑脸。 “谢谢你们噻。” 徐嘉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早点睡吧。” 说完她就爬回了上铺。 何雨晴看着杜盼儿躺在了下铺,关了灯也躺下。 接触了徐嘉敏和杜盼儿,她的心里再度思考起了之前想到过的一个问题。 杭城究竟有什么魅力。 许多人乘兴而来,也有许多人败兴而归。 还有像她这种,不服输,想要再抗争一下的人。 徐嘉敏是小孩子脾气,从小有父母的疼爱,衣食无忧的她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能成功。 拼着一腔孤勇,想着来这里闯一闯。 住这种五十块的小旅馆,可能就是她这辈子遇到过最大的挑战。 那杜盼儿呢? 为了夜间多加的几块钱配送费,可以不眠不休地做到后半夜三点。 是受了伤都不舍得去医院看看,只用三块钱解决一切。 支撑着杜盼儿的又是什么呢? 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太晚,一向认床的何雨晴居然出乎意料地睡得很快。 何雨晴是被吵醒的。 她感觉自己只是浅浅地打了个盹,耳边的声音嘈杂不绝。 洗漱的,说话的,还有厨房里那老式抽油烟机的嗡鸣声。 她拿出手机才想起,手机昨晚被她一气之下关机,就再也没打开。 听到手机的开机提示音后,她才勉强睁开眼睛。 五点半? 她下意识地去看对面的床铺。 杜盼儿已经不见了,上铺的徐嘉敏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个蚕蛹一样。 很显然她已经习惯了这嘈杂的环境,并且想出了应对方法。 何雨晴躺回床上,想睡个回笼觉。 母亲发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震动声将她的瞌睡震走。 点开微信,看到那一条条长达60秒的语音,她甚至连点开听的想法都没有。 其实她不用听都能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 除了威胁就是道德绑架。 我将你养这么大,你不孝顺,让我丢脸。 你不回来,从此以后我们就断绝关系,我会将你的行为告诉所有亲戚朋友,让大家都指责你是一个烂人。 想了想,何雨晴长叹一口气。 那些窒息和压迫的感觉不是一天可以摆脱的,哪怕离开家,她看到这样的消息还是会心烦意乱。 这时,门被推开,胡慧芳走了进来。 她看见何雨晴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坐在床上,好像被什么困扰,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胡慧芳下意识顿住了手脚。 “小何,对不起,是不是做饭吵到你了。” 何雨晴抬头看胡慧芳,这才看到她脸上那有些愧疚的神色。 她看房子的时候就知道,住在这里不可能有什么隐私,也没办法保证生活质量。 因为她花的钱,买的只是一张床,就连这屋子,也算是公共活动区域。 自己要是有钱,也不会住到这里来,所以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但看着胡慧芳小心翼翼的神情,她还是有些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