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春娇》 第1章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小姐,我们这都下山了,你还没有找到夫婿,这可怎么办呢?” “求菩萨保佑吧!”马车里闭目假寐的女子淡淡道。 “小姐怎么一点不着急,他们逼你嫁给杨志远那个丑八怪呢,书院里那么多师兄弟,小姐随便挑一个都不会差的。” “太熟,下不去手。” “那明日要怎么办呀?” “不然就飞星吧,小伙子挺精神……” 阮棠还没说完马车突然停下,身子猛的一倾,还好及时稳住了:“这么不禁吓?” “小姐快别开玩笑,奴婢都要被你吓死了。” 话音才落外面飞星道:“大小姐,前面好像趟了个人,属下去看看。” 雨下的大,又太黑,看的并不真切。 飞星跳下马车快步上前,他看得果然没错。 幸好及时停下,不然车轮就要轧上去了。 飞星先探了探地上人的鼻息:“大小姐,是个年轻男人,受了很重的伤,还有气息。” 车厢内的女子慢悠悠开口:“救人一命比吃斋念佛有用,将人扶上来吧。” “此人来历不明,大小姐还是小心为上。”飞星道。 阮棠轻笑一声,浑然天成的漫不经心:“还有比阮家更危险的?” 飞星将地上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的人扶上马车,男子身量伟岸,马车的空间一下变得逼仄起来。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扑鼻而来一股血腥味。 眉如墨画,五官深邃且棱角分明,便是此刻昏迷着也有种凌厉之感,倒是个难得一见的俏郎君。 比她之前十六年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阮棠撕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血是黑色,这是中了毒,幸好被我们遇上,不然这条小命可没了,你继续赶车,青溪取药箱,我来给他处理伤口。” 飞星道了声是,继续赶车。 阮棠先给他喂了一粒解毒丹,又简单处理了伤口。 趁他还未醒,阮棠肆无忌惮的欣赏美色,老天果然厚爱她,这怎么也算‘求来的人’吧。 男人醒来的比她意料中早了两个时辰,一双眼睛清冽孤傲,那种凌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不好惹三个字明晃晃挂在脸上。 阮棠倒是觉得比他睡着的时候还要英俊几分。 尤其这股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气势,她很喜欢。 阮棠笑吟吟的望着他,男人也在看着阮棠,眼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袭天青色裙衫,头上只一支白玉簪,容颜却是少见璀璨到极致的明艳。 她看他的眼神并无恶意。 阮棠勾唇:“是我救了你,我叫阮棠,云阳阮家大小姐。” “多谢阮小姐救命之恩。”男人声音疲惫沙哑,说话仍有些吃力。 “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不过,我这人心善,不要你的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宋氏婆媳和阮氏族人都算计着她的婚事,与其被动倒不如主动。 这个男人正好能解决她眼下的困境。 男子惯来冷漠的表情如同裂开一道缝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婚约之言未免儿戏。” “怎么,你定了亲?”阮棠挑眉。 “未曾,姑娘救命之恩凌某来日定报,” “来日?”阮棠轻嗤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今日都不肯顺我心意我又安敢祈求来日?好了,告诉我你的名字,何方人氏!” “在下……凌舟,京城人,婚约之言还望姑娘慎重。”男人勉强将身子坐直,体内脉象紊乱,这次的确伤的不轻。 京城好啊。 京城远在千里,他们便是想打听,一时间也打听不到。 阮棠越发满意,眼中的笑意让逼仄晦暗的马车中流泻了一室明媚。 凌舟意识到自己失神后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阮棠以为他身体不适,这么重的伤,拖了许久,不过半个多时辰便醒来,可见性子坚毅,身体也不错,否则熬不到她救他。 阮棠轻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纤纤玉指柔弱无骨:“我家中遇到些麻烦,急需一个夫婿,而你呢,受了重伤,在云阳又孤身一人,也需找个地方养伤。和我成亲最好不过,我一小小女子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男人听到那句吃了你,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不敢和她对视,面色未变耳根却红了,心跳加快,好不容易平缓的脉象也开始紊乱。 想推开她的手,但终究没那么做。 他似乎对她的靠近并不讨厌,这倒是让他颇意外。 而且,他现在的确需要个地方好好养伤。 阮棠见他不说话笑意深了几分:“好了,现在带你回家。” 阮棠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宋老夫人便知道她带了个男人回来。 她不在家的这三年杨氏趁机安排了不少心腹。 杨氏知道了,宋老夫人自然就知道了。 “不要脸的下贱蹄子,我宋家的脸面要被她丢尽了。”宋老夫人骂道。 “她正和志远议亲呢,大半夜的带个男人回来,这要传出去,家中姑娘还如何说亲,娘,这个家如今是你做主,你可不能由着阮棠胡闹。” “阮棠性子骄纵,自小便不服娘的管教,本以为跟华先生去书院读书脾气能收敛些,谁知却又学的这般……水性杨花,幸好杨家是自家亲戚,不然这云阳城谁家敢娶。” 宋老夫人摔了茶盏:“真是家门不幸,养出了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我看也不用择吉日,杨家已经下过聘,三日后便将她嫁过去。” “儿媳都听娘的。”杨氏按捺住喜色。 她已经派人告诉侄儿杨志远阮棠回府了,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她不嫁也得嫁,就是阮家那群老东西也拦不住。 等阮棠嫁出去了,阮家的家产都是她儿子的。 “去,把那个贱蹄子叫来,看我不好好教训她。”宋老夫人憋了一肚子气。 越发不知体统了,回家竟然不知道先拜见她这个祖母。 海棠院 宋老夫人院里的田嬷嬷亲自过来了,看到青溪时神色傲慢道:“老夫人请大小姐立刻过去松鹤院。” “大小姐受了寒,已经歇下,明日再去给老夫人请安。”守在门口的青溪不卑不亢道。 田嬷嬷一把推开青溪就往里闯:“既然歇下了,那老奴就亲自替大小姐更衣,总不好叫老夫人等。” 才挤进去身子就被一道大力踹了出去,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刚下过大雨,地还是湿的,田嬷嬷新做的衣裳沾了一身的泥水,顿时肉疼加心疼,冲着门口喊:“谁,是谁,好大的胆子,我要告诉老夫人。” 那一脚踹的太快,她都未曾看清是谁。 “我踹的,田嬷嬷半夜三更扰我安眠是想如何?” 第2章 乖!一会儿奖你吃糖 阮棠立在门口,长发被风吹起,与裙摆纠缠飞舞,慵懒中透着冷冽。 田嬷嬷被这眼神看的一激灵,强忍着肋骨疼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丫头之前被那阮氏夫妇惯的不成样子,她是真敢动手的。 不过,等她嫁出去,这个家就是二爷的。她是奉老夫人的命来的,不必怕她。 “大小姐踹的老奴只能受着,不过,大小姐既然醒了便随老奴走吧,老夫人等着呢。” 阮棠挑眉不紧不慢开口:“我知道祖母她老人家想我,但这个时辰过去怕是扰了她休息,我明日再去请安。青溪,送田嬷嬷。” 田嬷嬷不肯走,叉着腰道:“大小姐这是连老夫人的话都要忤逆了吗,看来在书院华先生也没教你什么规矩。” 阮棠冲过去就是两个巴掌:“看来我是太给你脸了。” 田嬷嬷被打的眼冒金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捂左脸还是右脸,只会你你你的后退,怕阮棠再动手打她。 一把老骨头,她可是再经受不住了。 “回去告诉老夫人,就说我乏了,明日再给她请安。” 阮棠揉着手心,这老东西脸皮厚似城墙,打的她手都疼了。 “可……” “再多嘴一句,我宰了你这个老刁奴。” 阮棠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田嬷嬷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哀嚎着杀人了,杀人了。 青溪一脸担忧:“田嬷嬷肯定又要给老夫人告刁状。” “我既然回来还能怕她不成,都安心睡吧。” 她早知道老夫人会派人过来,所以才让飞星放田嬷嬷进来,不给她们点颜色她们怕是忘了这个家姓什么。 这下好了,今晚她们更睡不着了。 阮棠打着哈欠回屋,这一路马车坐的腰酸背痛,这会儿手心也疼,打人还真是力气活,她要好好补个觉。 阮棠进了房间见凌舟伤口又溢出血,摇了摇头道:“干嘛那么冲动,你看,刚包扎好的伤口又破了。” 刚那一脚是凌舟踹的,田嬷嬷人还未进来,他一个飞身就过去了,拦都拦不住。 “无碍。”凌舟闷声道。 既答应做她夫婿,总不好让她被一个奴才欺负。 “流了这么多血,我心疼。” 说完直接把凌舟染红的里衣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还有劲瘦的腰腹。 这身材真没得说,整个西北之地都难找。 这个男人不止脸长在她审美上,连身材都合她心意。 捡到宝贝了。 凌舟抓着衣袖的手紧了紧,脸红了个彻底。 完全未曾料想她竟如此大胆,他从未见过如她这般的女子。 阮棠见他不敢看她,身子故意凑近了些,眨了眨眼:“怎么还害羞了,我在马车上都看过了。” 凌舟:“……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伤药不错,不然他也不能这么快醒来。 “你是我夫君,我当然要亲自来,青溪,去看姑爷的药熬好没?”阮棠道。 青溪压了压嘴角的笑,小姐对这个捡回来的姑爷倒是极好。 “这下就剩我们两个,你不用害羞了。”阮棠压低声音调侃。 凌舟低头,目光正落在她饱满娇嫩的红唇上,眸光渐深,喉结不经意滚了下,又飞快移开视线:“我没有。” “你脸红了。” “……” “耳朵也红了。” “……” “怎么这么不禁逗。” 阮棠觉得他害羞的模样也别有一股风情,就冲这张脸捡回来做夫君也不亏。 凌舟将衣服整好,发干的喉咙挤出两个字:“多谢。” “接下来有的是机会谢我,不着急!” “我会对你负责。” 上一次帮他处理伤口他昏迷不醒,不知过程,可这一次,他清醒着。 刚才那样,袒胸露腹。 他是男子,她是女子,总归对她名声不好。 他该负责的。 也愿意负责。 非她挟恩。 “负责啊,你打算怎么负责?”阮棠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我娶你!”凌舟语气认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向人许诺。 阮棠摇头:“那可不成。” 凌舟剑眉微蹙,眸中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冷意,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为何?” 是她说要他做她夫婿,带他回了家,如今又反悔,难不成是在戏耍于他。 “因为我要招婿啊,是我娶你不是你娶我。”阮棠眼睛染着笑意,俏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凌舟表情像是要裂开。 招婿? 凌舟眼中先是震惊接着飞快闪过一抹黯然,最后归于平静。 招婿也没什么不好。 “好!” “你不答应也不成,反正你人都被我带回来了。”阮棠唇角翘起,娇媚又霸道。 “我愿意的。” “乖!一会儿奖你吃糖!” “……” 阮棠说话算话,他喝完药,阮棠就往他口中塞了颗糖。 手指触碰到唇瓣的酥麻感让他心跳又加快了。 “甜吗?” “甜!” 凌舟喉咙干痒的厉害,那个甜字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 他已经记不起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了。 粽子糖甜却不及她。 “你身上有伤躺下吧,明日带你去见祖母和族人,现在给你说说我们家情况。”阮棠道。 凌舟伤在腹部,坐着伤口的确有些疼,在榻上躺下后,自觉往里靠了靠,留了一半位置:“你要不要过来?” 阮棠莹润的眸子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似娇嗔又似调侃:“你身上有伤,怕是不方便,我没那么心急的。” 第3章 夫妻对拜 凌舟表情险些绷不住,半天才开口:“我……你这样讲话方便些。” 阮棠一笑,狡黠和天真两种矛盾的气质竟然在她脸上融合完美:“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便不客气了。” 阮棠直接躺下,转身面对着他,两人气息纠缠在一处,那股甜香立刻霸道的占据了他的气息,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凌舟觉得自己身体好像更不对劲了。 她娓娓道来的声音才让他渐渐平静。 阮棠的父亲宋景平是阮家赘婿,阮棠母亲身体不好,她才九岁那年便去了,半年后阮棠的外祖也跟着去了。 偌大阮家,她是唯一血脉。 宋景平是长情之人,这些年不管旁人如何劝说都没有再娶,孤身守着女儿,守着阮家,生怕自己不够勤勉毁了妻子家业。 当年他让宋家人住进阮家一是想对寡母尽孝,提携兄弟,也想他忙生意时女儿有更多亲人陪伴。 却不想,三年前他意外去世,这些人便想霸占阮家家产。 也幸好阮家族亲和宋家人因为争夺家产对峙,互不相让,这三年倒是给了阮棠时间布局。 三日后阮棠三年孝期便满,宋老夫人这次就是想用婚事拿捏她。 将她嫁给二婶杨氏那个游手好闲的侄子,好让二叔一家霸占阮家的家业。 “我爹爹说他此生最幸运的事便是被我阿娘选中做了夫婿,他是世间最温柔之人,我阿娘也是极好的女子,他们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惜都英年早逝离我而去。” 阮棠想起父母,心中一阵酸涩。 “我会陪你。” 凌舟目光灼灼,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喷洒下来,阮棠只觉得耳朵一热,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怎么感觉身体怪怪的。 “明日除了要应对阮家族人,还有我祖母、二叔一家,我二叔是云阳县县尉,有官府撑腰你可怕了?” “不怕!”凌舟眸光一暗:“你想怎么做,我来!” “不用你替我做,你只要配合我便是,我若斗不过他们又如何守住阮家家业,有些事得我自己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是先生教她的。 “好!” 听她的。 夜色愈深,凌舟听到一旁床上阮棠呼吸渐匀,已经睡下,可他却睡不着。 自那件事后他从未想过娶妻,后来又离开京城。 没想到在千里之外有此姻缘,他不讨厌她,甚至身体会忍不住想要亲近她,此前从未有过。 凌舟偏头看向她的方向,也许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今日终于放晴,碧空如洗,飞鸟争鸣,粉嫩的半开花苞上沾着露水如少女的芙蓉面,真是极好的天气。 不止天气好,阮家也热闹。 在去见宋老夫人前阮棠先带凌舟去见了父母。 阮棠拉着凌舟跪下:“凌舟,拜过我父母你便是我阮棠正式招进门的夫婿了。” 凌舟跪下的猝不及防,可看向上方阮棠父母牌位时神色变的虔诚。 阮棠笑:“爹,娘,他就是女儿找的夫婿,凌舟,京城人,你们看他的相貌,女儿敢说整个西北都没有他这般英俊的儿郎,偏偏就被我捡到了,运气够好吧。” “女儿知道,这肯定是你们在天之灵保佑的。我带他给爹娘磕头,请你们见证,女儿和他这便结为夫妻了。爹娘放心,女儿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以后也会过的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阮棠讲完,偏头看向一旁的凌舟:“你没什么要说的?” 凌舟被阮棠直白的夸赞整的有些不好意思,耳朵燃起的红晕还未散。 先恭恭敬敬的磕了头才道:“岳父岳母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阮棠起身要走时凌舟突然拉住她手臂,阮棠不解:“怎么了?” 凌舟神色认真:“还差一步!” 阮棠一怔,朝父母牌位看了眼,表情闪过一抹红晕,没想到他竟这般心急。 “这个,等晚上吧!” “我是说夫妻对拜!” 拜了天地,拜了父母,还差夫妻对拜,这礼才算成了。 阮棠一囧,随即点头如捣蒜:“对,夫妻对拜,夫妻对拜,来,一起拜。” “你刚说什么等晚上?” “月亮,我是说月亮等晚上。” “……” 第4章 带这个野男人过来成心让她难堪 阮家族亲一大早就在大厅等着,宋老夫人和阮氏族长坐在上首主坐上,都没给对方好脸色。 这些年阮氏族人骂宋家人鸠占鹊巢吃绝户,宋家人骂阮氏一族上杆子给死人做儿子,一家子没皮没脸。 两家人见面倒是少见今日这般平静。 阮棠挽着凌舟出现的一刻,大厅炸锅了。 宋老夫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等阮棠开口就凶狠道:“他是谁,你带他来做什么?” 一会儿杨家的人就到了,她带这个野男人过来成心让她难堪。 阮棠将众人表情收于眼底,淡定开口道:“祖母可真是心急,孙女正要介绍,他是我的夫婿凌舟,凌舟,快随我见过家中长辈。” “什么夫婿,你什么时候成亲了!”宋老夫人顿觉一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阮棠像是没看到宋老夫人暴怒,将她晾在一边,继续笑着给凌舟介绍:“这位是我们阮氏族长,在族中最是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受族人尊敬,对我也是颇多照顾。” 族长本来听到阮棠成亲心中不大高兴的,但此刻听到阮棠给他戴了这么一顶高帽,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最让他爽的是阮棠先介绍他,而不是宋家那死老太婆。 女孩子嘛总是要嫁人的,嫁的人不是宋家选的就好。 只要阮棠答应让他三弟的小孙子川子过继给她做弟弟,以后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一部分家业就好,他不像宋家人那么贪心。 凌舟拱手见礼:“见过族长。” 他见过礼之后,身后的丫鬟立刻奉上礼物,族长看了眼精美的盒子就知道是好东西。 阮棠这丫头出手就是大方,族长摸着胡子高兴道:“好,好,棠丫头眼光不错!” “我听说族里学堂漏雨,书桌也有些破了,学生们前些日子都停课了?”阮棠道。 族长叹了口气:“是呀,学堂好几年不曾修缮了。” 说完还看了宋老夫人一眼,都怪这个老虔婆,自从景平去世后,事关银钱,宋家老太太都要插一脚。 阮棠点了点头:“那便重新修缮,我听说今年族中学子有三名考中秀才,还有一名中了举人,按我们阮家族规,这些都该奖励的,一会儿我让飞星送去一万两银票,族长好妥善安排。” 族长眼睛一亮,精神起来:“还是棠丫头有魄力,不愧是我阮家人。” 宋老夫人彻底坐不住了,修个房子就要一万两,怎么不去抢,那些穷鬼考中秀才关他们什么事,阮棠就是个败家子。 不能让他们再说下去了,得赶紧把阮棠嫁出去。 宋老夫人清了清嗓子:“自古婚事是父母之命,你父母去世婚事自然得我这个祖母做主,你这门不明不白的亲事我是不会认的。前些日子杨家已经下了聘,待后日你父亲三年一过,你便嫁去杨家。” 阮棠淡淡的瞥了宋老太身后的杨氏一眼,意料之中,也没什么好慌的。 “凌郎正是父母为我挑选的夫婿,祖母虽是长辈不假,但我姓阮,我的婚事自然无需祖母同意。” “没错,老夫人可不要管太多,那杨家的小子我见过,长得贼眉鼠眼,五短身材不说还整日游手好闲,如何配得上我阮家女儿,我看凌舟就很不错,和棠丫头甚是般配。”族长偏和她唱对台戏。 就是这个老虔婆最可恶了,景平在世的时候就没少倚老卖老惹人讨厌,如今是越发作妖了。 “还是族长有眼光,我父母为我挑选的夫婿自然是最好的。”阮棠笑着附和。 两人一唱一和,一点都没把她这个祖母放眼里。宋老夫人气得脸上的肉直抖,真是反了天了! “我是不会认这门亲事的。”宋老夫人吼道。 阮棠挑眉,笑得没心没肺:“不需要祖母认啊,祖母是在阮家客居,阮家的事不用您做主。” “正是如此!”族长早受够了宋老太的气,这会儿对阮棠的话很是赞同。 “景平当年是入赘我阮家,给足了宋家聘礼,入赘的婚书可是县衙盖过章,还在族中藏着呢,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与你们宋家再无半点关系的。如今你们宋家舔着脸鸠占鹊巢就罢了,还要罔顾律法干涉棠丫头的婚事,我们今日必须要替棠丫头做主,告到官府去。” 族长身旁的几个族人也纷纷附和:“对,告到官府,宋家人哪来的脸住在阮家,让他们滚出去。” “对,让宋家人滚出去,不能让他们祸害棠丫头。” …… 宋老夫人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三天没埋,一脸尸气,可偏他们今日人多,吵不过。 杨氏见场面僵持,赶紧出来做和事佬。 夫君一大早被县令派人叫走了,阮棠这个丫头竟然和阮氏族人沆瀣一气,她怎么都得拖到夫君回来。 “棠棠,你祖母都是为你好,不管外人怎么说你总是她嫡亲的孙女,她平日里也最是疼你,你这些话可是在伤她的心呀。如今突然冒出个夫婿怎么不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担心,我们家也是云阳有脸面的人家可不能做出无媒苟合之事。” 凌舟凌迟般的目光看向杨氏:“我与她拜过天地、父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杨氏被这压迫十足的目光看得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也是见过些大人物的,可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太凌厉了,阮棠从哪找这么个恶煞来。 杨氏强挤出一丝笑来,惯常温和无害老好人的模样:“便是如此,做长辈的哪能不担心,你家在京城,不知根底,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尤其是女子哪敢随意托付。” 杨氏这番话阮棠都想给她鼓掌了,三言两语就让凌舟陷入自证,落进圈套。 这句家在京城不知根底更是绝了,这怕是要凌舟把自己家族几代都拉出来遛一遛呢。 杨氏和二叔还真是绝配,夫妻俩都是笑面虎,躲在后面出主意,让老太太替他们争抢,这些年一贯如此。 老太太没什么脑子,最难对付的是他们夫妻俩。 更确切地说是二叔。 就像今日这样冲锋陷阵的场合,二叔就很巧妙的避开了。 阮棠捏了捏凌舟的手心,对付杨氏她有经验。 凌舟的确不擅与人口舌之争,感觉到阮棠动作,低头看她,倒是没再出声。 “二婶倒是对杨家知根知底,你的侄子杨志远喝酒、赌钱,嫖娼你却让我嫁给他,你是有多恨我?我们阮家到底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要毁我一辈子。”阮棠漂亮的眸子满是冷意。 “棠棠,志远是你表哥,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打小就喜欢你,让着你,你可不能这么冤枉他,更不能怀疑二婶对你的真心,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杨氏垂着眼,一脸委屈。 啧啧,这个时候都不忘挑拨离间,真行! 若不是阮棠太清楚杨志远的德性,还真要被杨氏这番话给骗了。 “他是你女儿的表哥不是我的,二婶既然觉得他这么好,怎么不把自己女儿嫁给他亲上加亲。” 第5章 水性杨花的贱人 “你……” 杨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丫头离家三年倒是越发伶牙俐齿了,正要开口又被阮棠打断了,她才不会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住着阮家,吃着阮家,用阮家的钱填补你娘家,你舍不得把你闺女嫁给他就来祸害我,你做这些和二叔商量过吗?二叔在衙门做事,最要脸面的,不怕断了他仕途吗?” 一时间,众人看向杨氏的目光都变了。 宋二爷在衙门做事,云阳城谁都要卖他几分面子,谁知道这杨氏是不是仗着他的势力才敢这么做。 宋二爷平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搞不好骨子里也是个黑心肝。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二叔什么都不知道,你二叔他最疼你的,他不知道……” 阮棠拖宋景扬下水杨氏果然急了,说二叔不知情,那便是变相承认她刚才那些话了。 这个时候越是自证,越是出乱。 “是吗,那二婶私自做出这种事就不怕我二叔休了你!”阮棠厉声道。 “谁敢休了我姑姑!”一道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凶横中带着气急败坏。 阮棠一笑,杨家人来得还真是时候,他们不来,这出戏还真唱不下去。 杨家人这些年在阮家来去如自家后院,今日也是这般就闯了进来。 杨志远大步上前要为杨氏撑腰,看到阮棠时先是惊艳了一瞬,很快又故意昂着头傲慢道:“我说谁这么大胆,原来是棠妹妹回府了,你这规矩是越发不行了,等嫁来我们杨家可得好好学学怎么孝敬长辈。” 阮棠虽然脾气不好,但长得比春风楼的姑娘好看,最关键还有钱,等成了亲他有的是手段让她乖乖听话。 “你们家没有镜子总该有尿吧,好好看看自己脑满肠肥的丑样,长得丑想得美,凭你也配!”阮棠说完握住凌舟的手:“他是我夫君,比你俊,比你高,比你聪明,什么都比你好,你连给他提鞋我都嫌磕碜。” 凌舟不是第一次被阮棠夸,更不是第一次被夸,但却从来没像今日这么开心过。 原来夸人还可以这般直白。 “你这水性杨花的贱人,收了我家聘礼,还敢嫁给别人。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我家都没嫌弃你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你倒是有脸说我儿,整个云阳城除了我儿还有谁肯要你,这个小白脸不过就是玩玩你罢了。”杨志远的母亲赵氏最见不到别人说她儿子半句不好。 “贱货,看我怎么收拾你!”杨志远骂道。 在他心里阮棠早就是自己囊中之物,今日来就是要收了她,等拖回房间收拾一顿就老实了。 人还没靠近阮棠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杨志远嘴里骂人的话还没出口就又被凌舟狠狠踩住了脸,别说说话,喘气都困难。 “放肆!”凌舟看向杨志远带了抹杀意。 已经很忍他了。 赵氏看儿子被踹心疼得魂都要飞了,踉踉跄跄的跑过去,想要推开凌舟,可根本动不了。 凌舟嫌弃对方碰到自己腿,抬脚勾起杨志远身子又踹了几米远,好让赵氏滚远点哭。 杨志远又是一声惨叫,躺在地上犹如一团烂肉。 周围人都被凌舟的气势吓傻了,没人敢上前,更没人敢劝。 怎么这阮棠的夫婿比阮棠还彪悍呢,那副生人勿近,靠近者死的气势太吓人了。 杨家这小子肋骨只怕都断了,不过也是活该。 阮棠赞赏的看着凌舟,毫不吝啬地给他竖个拇指,不错不错,瞧这大长腿,踹人就是带劲。 凌舟被阮棠夸得害羞,耳朵又红了。 阮棠挠了挠他手心,他好乖啊,这波真的是太赚了。 杨志远母亲心疼地抱着儿子哭喊:“杨秀英,你就这样看着你侄儿被欺负。” 杨秀英传信说让儿子过来将生米煮成熟饭的,她可没说阮棠已经嫁人了,如今还被打一顿,她儿子可不娶二婚的烂货。 杨氏还未开口便被阮棠顶了回去:“二婶收了杨家聘礼就该把自己女儿嫁过去,二婶又不是没有女儿。” “不,”杨氏连连摇头,下意识去看宋老夫人。 “阮棠,休要放肆,是我做主收了杨家的聘礼。”宋老夫人这锅背得心甘情愿。 “祖母是替宋家女儿做的主,我不姓宋,便是告到官府,杨家要娶也只能是宋家表妹。” “不,昙儿不能嫁。”杨氏急眼了。 昙儿将来是要做官夫人的,怎么能嫁给志远这样的纨绔。 阮棠冷笑着看向杨志远母子:“听见了吗,连你姑姑都看不上你这个废物,舍不得把女儿嫁给你这种要脸没脸要身材没身材只剩下色心的酒囊饭袋,在你姑姑眼中,你还不如粪坑里的石头。” “杨秀英,你敢嫌弃我儿子!”赵氏指着杨氏道。 “不,不,不是,你别听她挑拨。”杨秀英摆手,她不能得罪了娘家。 “既然不是就把女儿嫁过去啊。”阮棠火上浇油。 杨氏自然不能,可她又没办法解释,她的沉默和慌张更加印证了她对杨志远的嫌弃。 赵氏被气疯了,眼下阮棠有阮家族人撑腰不能拿阮棠怎么样,只能把气撒在杨秀英身上。 “杨秀英,是你当初求我让我儿子娶阮棠的,你说你男人在衙门当差,阮棠一个孤女,民不与官斗,阮家的家产不能便宜了外人,到时候都是他的。要是我儿娶了阮棠就能分走阮家一半家产。如今阮棠就是个嫁了人的二手货,我儿子看不上,你收了我的聘礼,就该让大女儿宋昙嫁给我儿子。” 宋昙是县丞的女儿,虽然说陪嫁少了些,但勉强配得上她儿子。 杨秀英听到赵氏把底都漏了,冲上去疯了一样狠狠闪了赵氏巴掌:“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 “我敢打我,杨秀英你这个贱人,你要不把女儿嫁给我儿,我就把你那点丑事都抖落了。” 杨志远看杨秀英打赵氏,也爬起来和杨氏打起来,三人乱成一团。 第6章 敲山震虎 阮棠挽着凌舟认真看戏,狗咬狗真是太精彩了。 阮氏族人都看着呢,到时候二叔可是赖不掉。 阮氏族人自然也不会管,宋家人果然一群白眼狼。 宋老夫人发了狠,对身后的下人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把杨家母子给我赶出去,以后不准放他们进来。” 阮棠给飞星使了个眼色,戏都唱完了,他们也该滚了,太聒噪。 飞星立刻会意,身后的两个小厮连拖带拉地将杨家母子赶了出去,一路伴随着赵氏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叫骂声。 “你们宋家都是一群黑心烂肝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要去县衙告你……” 杨氏只觉得万念俱灰,此生都没有这么狼狈心冷过,只盼着夫君早些回来。 宋老夫人这些年养尊处优太不经气,一口气没提上来,气晕了过去,杨氏趁机抱住婆婆:“娘,娘,你没事吧,快去叫大夫。” 杨氏带着丫鬟嬷嬷七手八脚地扶着老太太离开,大厅终于安静下来。 阮棠在方才老太太坐的主位上坐下,下人立刻奉了新茶。 经过这么一闹,所有人都老实了,族长也看出来了,今日这场戏是阮棠操控的。 她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不好拿捏了。 尤其,她这个夫婿,看起来也不是个善茬,他这把年纪可禁不起那一脚。 阮棠这次回来定然是要接手家中产业的,可她到底是个女娃子,阮家这么大的产业她哪能担得起,交出一部分给族中打理才最为妥当。 阮棠勾了勾唇,先喝了口茶润喉,这招敲山震虎族长若是聪明就该明白谁是阮家的主人,见好就收。 阮氏族人这三年之所以敢和宋家争,是因为当初阮棠把一部分产业交给族中代为打理。 没办法,父亲去世时她年纪太小,二叔已经掌控了家中一部分产业,杨氏管着家,周围都是豺狼虎豹,她根本斗不过他们,只能借力打力。 现如今的僵局也只能她来打破,不过,她并不打算和族人撕破脸。 比起阮氏一族,宋家人才让她真正寒心彻骨。 今日之后,她和二叔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人性都是贪的,阮家偌大的产业谁都想要,拿银钱考验人性没几个能成功,所以,族长的贪婪她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她会纵容。 阮棠看了眼坐在最边上的族兄阮泽宁,他悄悄向她点了点头。 “我外祖当年白手起家打下这份家业,他不是忘本之人,从未忘记过族人对他的恩惠,他带着阮氏一族从当年村里到县里再到如今西北首屈一指的豪绅大族,外祖去世后我爹爹也秉承外祖遗志,经我爹之手又为族中置办了不少族田、族产,开办族学,资助族中子弟读书,阮棠虽是女子但也不会忘记外祖和父亲对我的教导……” 阮棠说到动情处眼圈泛红,哭得梨花带雨。 美人落泪尤为让人动容,且回忆的是故人、恩人,自然更能共情。 族长想起阮棠外祖和父亲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他们翁婿都是好人,也是他们阮氏一族的恩人。 阮氏一族都受过阮家恩惠,今日来的这些人也都在她父亲手下做过事,看到阮棠哭,也忍不住落泪,棠丫头这些年的确不容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阮家产业树大招风,已经惹人惦记。”阮棠继续道。 众人点头,那宋家不就一直惦记着,宋景扬是官身,谁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阮家的产业不能被外人占了,他们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阮家每一代家主都会置办族产,族产越多,他们家族才能越兴旺,若是被外人占了,哪还会置办族产,到时候他们只能坐吃山空,一代代没落,最后滚回村里。 眼下宋家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棠丫头,你有什么要帮忙尽管说。”众人同仇敌忾道。 阮棠端起茶起身道:“那阮棠便不客气了,先以茶代酒谢过各位叔伯。” “我和夫君虽有心撑起家业,但独木难支,孤舟难行,我和夫君商量后决定在族中挑选一些优秀的子弟精心培养,将来帮我打理家中产业。若是做得好,我会奖励他们一部分永久红利,将来他们的子孙也可以继承这些红利。” 众人震惊,险些把手中茶盏翻了,她说什么?挑选子弟以后打理家业,还能继承红利? 这些红利不是分到族中的,而是他们自己的? 没听错吧。 本以为阮棠遇到困难让他们冲锋陷阵,没想到是这种好事。 这哪是帮忙,这是天上掉馅儿饼,不对,是金饼。 阮棠将众人表情看在眼底,除了族长微微蹙眉,其余人都面露兴奋。 “大家是不愿意吗?” “不是,不是,愿意,我们愿意。”大家一个个争先恐后道。 族长见族人一个个对阮棠马首是瞻,脸色更不好了。 若按她说的这样,他这个族长岂不形同虚设。 阮棠当即拍板:“既然大家愿意,那便这样定了,只要年满七岁不超过二十岁尚未婚娶的阮家亲族均有资格参加选拔,到时由我们夫妇……和族长亲自选拔。” 阮棠目光这才看向族长,她当然看出族长的不满,她不是要抢他族长的权力,而是让他知道她才是阮家的家主。 她愿意给他脸面他就还是德高望重的族长,她若不愿,此次选拔人才之后他的地位便会被更有能力的人取代。 她给了他机会和体面,他若是聪明,知道该怎么选择。 爹爹心善,为族中做了不少善事,虽然他人不在了,但也有人一直感恩。 这些年阮泽宁兄弟就暗中助她不少,所以,族中的事她才都清楚。 族长过继侄孙的念头落了空,便想着这些孩子的人选由他来定,没想到阮棠竟也要参与。 这个他当然不能同意。 可对上凌舟压迫十足的目光,男人的气息太冷冽,有种他若不同意今日便活着走不出大厅的感觉。 罢了,来日方长,他毕竟才是阮氏族长,暂时先妥协。 “棠丫头考虑得很周全,那便这样办吧。” 阮棠笑了,朝众人拱手道:“那便辛苦族长和诸位了。” 凌舟陪着阮棠送走族人后才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 疑问的话,却是极肯定的语气。 被血亲背叛、算计,这滋味他懂。 第7章 今日是我和夫君洞房花烛 阮棠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凌舟脸上,二人站得近,阮棠不得不抬着下巴才能和他对视。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心疼。 阮棠笑了,语气却是浑然不在意:“倒也没有那么委屈自己,我知道自己有一天要回来。” 所以她给自己三年的时间长大。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星眸水光潋滟,笑起来时露出一抹贝齿,温润甜美,与方才大杀四方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舟低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 她不愿说,但他知道。 “这是聘礼,给你!”阮棠取下腰间的玉佩,郑重放入他手中。 本来拜完父母后就要给他的,结果尴尬的夫妻对拜后给忘记了。 现在给不算晚。 细腻通透,光泽滋润,状如凝脂,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虽不至说价值连城,但这般白玉无瑕也是少见,又经匠人精雕细琢,价值至少千金。 凌舟粗粝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敛去眼中情绪:“你不知我根底,不问我家世,亦不问我从何处来,因何受伤,如今又要送我这般贵重之物?” “重要吗,我阮棠的夫君难道不比一块玉佩贵重?以后你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一会儿就让云阳最好的师傅上门,选最好的料子给你裁衣。” 阮棠笑起来眼睛弯得犹如月牙,这个男人生得如此好看,不好好打扮简直暴殄天物。 阮家好歹也是西北第一富商,自家的银子自己不花难道留着便宜外人。 凌舟顿时有种自己被包养的感觉,但,这样好像也不坏。 “多谢娘子!”凌舟眉宇间的冷硬被温柔占据。 阮棠挑眉:“听起来还不错,走吧,夫君,今日双喜临门,我们回去庆祝。” 海棠院青溪早准备好了一切等阮棠他们回来,才刚用到一半,飞星匆匆来道:“宋景扬回府了。” 阮棠轻描淡写道:“倒是比预想的快些。” 说完继续用膳,飞星不解道:“大小姐不去会会他?” 凌舟将剔过刺的鱼肉放到阮棠碗中,他第一次做这种事,鱼肉已经不完整了。 阮棠偏头朝他笑了下:“夫君真好。” 飞星有种被无视的感觉,忍了三年,就等着回来好好出气呢,怎么听到大小姐毫无反应。 飞星看向凌舟,大小姐这是被他迷住了?不会救了个祸害回来吧? “大小姐真不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也吃饭去吧,柳妈妈的手艺不错。”阮棠一点不着急。 飞星还要再说,被青溪使眼色赶出去了,小姐决定的事谁说也没用,小姐说吃饭就是吃饭。 阮棠刚用完膳,丫鬟来报说二爷带着夫人来给小姐请罪来了,人在门外候着呢。 阮棠扬起下巴淡淡的笑着,她就说嘛,有人该比她心急。 宋景扬带着杨氏进来,杨氏垂着头,表情如丧考妣。 宋景扬的目光在凌舟身上一扫而过,这便是阮棠招的赘婿吧,模样倒是不错,只是太年轻了,又没什么背景,绣花枕头罢了。 阮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好戏要登场了。 杨氏一进来便捶胸痛哭流涕,阮棠蹙眉,语气也不怎么耐烦:“今日是我新婚之喜,你这是来嚎丧呢,我爹去世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样哭,要是真心有愧疚,就去我爹牌位前跪着好好哭,别搁这儿给我演。” 杨氏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接着才哭哭啼啼道:“棠棠是二婶错了,二婶本以为是自家亲戚,没想到他竟是那样的人,二婶以后再不会干涉你的事。” “你这样对棠棠叫我日后如何有脸去见大哥,若是棠棠不原谅你,那你就自请下堂,回你杨家去吧。”宋景扬痛心疾首道。 阮棠弯唇笑:“二叔这话是逼着我原谅二婶呢,若我不原谅,倒成我逼二叔休妻了。” “棠棠,你误会二叔了,二叔绝无此意。”宋景扬连忙否认。 阮棠眨了眨眼:“看来二叔还是疼我,那便一切如二叔所言,这样的搅家精可留不得,二叔还年轻,又是官身,不愁娶不到年轻貌美的官家小姐。” 杨氏惊得哭都忘了,傻傻地看向宋景扬。 宋景扬握紧了手心,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可面上却不露分毫。 看向阮棠时更是放缓了语气,表情也变得慈祥:“棠棠,别说气话,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二叔当初一心苦读,难以养活一家,是大哥仁善让我们搬进阮家,这一住就是十多年,二叔永远不会忘大哥的恩情。” “你二婶做出这种事二叔没脸在阮家住下去了,更愧对大哥大嫂,等二叔找到房子就搬出去,棠棠给二叔些时间。二叔这些年管的铺子这次也一并交了,棠棠长大了,二叔相信你能管好阮家产业,撑起阮家。” 杨氏急了,怎么能搬呢,谁都知道阮家的房子是云阳城最好的,他们搬出去了哪能有这么好的宅子。 要是搬出去了,可就和阮家没关系了,不能搬呀。 还有那些产业,怎么能交出去呢,她一个小丫头能干成什么? 杨氏哭着摇头:“夫君休了我吧,对不起棠棠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和孩子们。” 阮棠不理杨氏,看向宋景扬:“二叔执意如此那我便不拦着,二叔如今是官身,再和商贾同住的确不合适,侄女不好妨碍二叔青云之路。” 杨氏突然跑到阮棠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哭喊:“棠棠,二婶错了,二婶自己走,你二叔他最疼你的,都是二婶一个人的错。” “二婶快别哭了,我这宅子阴气重,要是把我爹娘的魂给招来了,二叔只怕要更不好过了。” 阮棠脸上笑容明艳,可她的话却让杨氏打了个冷战,哭声戛然而止。 甚至,连拽着阮棠衣服的手都松了。 阮棠满意得很,连声音都染上几分笑意:“二婶以后心思也该多放在自己身上,别只顾着旁人,女人操心过甚,容易老。” 杨氏脑壳嗡嗡的,哪有心情理阮棠的话,脑子里都是要搬出去了,家产也要没了。 阮棠模样无辜又端庄,浅笑着起身:“青溪,送客,今日是我和夫君洞房花烛,可别耽误了。” 青溪一点不客气:“各位,请吧!” 杨氏看着阮棠离开的背影,一边心痛,一边气得牙痒痒。 真不要脸,这种话居然好意思当面说。 屋内青溪给阮棠和凌舟奉了道:“宋景扬真会搬出去又肯交出产业?” 青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否则小姐也不用离家三年了。 凌舟亦看向阮棠,不过并未开口。 第8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阮棠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他筹谋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不过是以退为进,让我知难而退最后反倒要求他留下。” 青溪心里为自家小姐捏了把汗,宋景扬把持那些产业多年,指不定埋了多少陷阱等着小姐呢。 “小姐要怎么办?可要奴婢联系掌柜们见面?”青溪道。 “不必,我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他们日后又如何信服我。”阮棠笑道。 他们大多是外祖一手培养的人,便是忠于她也是看在外祖面上,并非是对她信服。 “小姐要如何做尽管吩咐奴婢。”青溪一脸严肃。 阮棠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我二叔这些年汲汲营营,最在乎的是权势,阮家不过是他的登云梯罢了。如果他官居高位,阮家再如何家财万贯也斗不过他,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的教训,可幸好他现在还只是个县尉。” “小姐的意思奴婢不懂。”青溪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关系。 “我二叔不甘做一个小小县尉,早暗中搭上了云州曹刺史,等一个合适机会,可他头上还有个方县令,你说这要是机会来了方县令想不想要?” “自然是想的,当官的哪有不想高升的。” “曹刺史妹妹新寡,一个月前回了云阳,”阮棠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今日二叔的确有意避开和我正面冲突,但并不是被方县令叫走而是曹曼青。” 二叔私下巴结刺史自然是识得曹曼青的,二叔这人心思狡诈,但在外一副端方君子模样,又生得好皮相,曹曼青八成是看上了他。 青溪反应还算快:“可二爷是有家室的,刺史妹妹总不会做妾,更不会做外室。” 阮棠挑眉:“二叔刚才不是在我这里演了出好戏吗?” 二叔这个时候休妻,于他名声非但无碍还会被夸仁义,而她为了名声就更得留下他,这一波他是名利双收。 青溪变脸:“竟如此卑鄙,岂不是要陷小姐于不义。” “方县令的夫人两年前难产而亡,方家虽不是大族,但也是末流世家,虽比不得曹家根深基厚,但远胜宋家,若方县令求娶,谁是他最大障碍?” 青溪展颜:“让他们鹬蚌相争,狗咬狗去。” “聪明!”阮棠起身:“刘掌柜有眼光有才干,能力不在我二叔之下,只是运气不佳,少了机会。” 青溪一笑:“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刘掌柜是宋景扬的心腹,的确是有本事的,宋景扬不是想假放手拿捏小姐吗,若是把刘掌柜捧起来那还有他什么事,至少也能给他添些堵。 凌舟不动声色看向阮棠,这心计手段莫说是小小阮家便是在朝堂也能挣得一席之地。 阮棠注意到凌舟目光,笑着看他:“好看吗?” “……”凌舟不解。 阮棠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变得娇滴滴的:“我好看吗?” 凌舟却是不敢再看她,全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阮棠却是不依不饶,越发凑近凌舟,半个身子几乎依在他怀里:“不好看吗,看来我是不得夫君喜欢啊。” 这男人单纯乖顺的样子比山上那些师弟们还好玩儿。 凌舟怕她不小心摔倒,哪里敢躲更不敢动,可目光却没有看向她,便是如此也能感觉到女子肌肤滑腻如玉,鼻息间都是她的馨香,凌舟只觉浑身血液洪的上涌。 凌舟垂眸睨向怀中人,硬生生将那份燥热压了回去,嗓音暗哑得厉害:“没有,你很好。” “很好是有多好?”阮棠仰起小脸故意逗他,却捕捉到男人的侧颜。 黑长的睫毛垂着,挺鼻薄唇,冷硬修长的下颌,还有突起的喉结。 阮棠鬼使神差的伸手触了上去。 凌舟差点一个踉跄,脸颊一片绯红,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绷直的,完全的不知所措。 阮棠本来就是想逗他缓解下紧张气氛的,只是刚才的举动的确有些孟浪,再这样下去,只怕真要吓到他了。 本以为他这样长相的男人怎么也是蜂拥蝶绕,见惯了大风大浪,没想到这般不禁逗。 “好了,不逗你了,你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好的。”阮棠仰头看他。 她是认真的。 她这些算计不会用到他身上。 但前提是不能背叛她,要乖! 凌舟气息乱,脑子里更乱,顺着她的话低低道了声好,声音又紧又哑,再说不出更多的话。 “好,那便沐浴歇息,春宵一刻值千金!”阮棠拉着他手道。 凌舟:…… 不是说不逗他了,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 今日是洞房之夜,虽然没有盛大仪式,但柳妈妈还是准备了红烛和合卺酒。 她瞧着姑爷不错,模样生得好,今日外人面前也肯护着小姐,是个不怕事且能抗事的。 眼下的确不适合大操大办,但该有的还是要有。 在乡下老家穷苦人家操办不起婚宴,什么都能省,却少不了红烛和合卺酒。 “柳妈妈今日辛苦了,都早些休息吧。”阮棠吩咐道。 她今日才回来,家业非一朝一夕能夺回,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过的。 “小姐,姑爷,老奴退下了。”柳妈妈笑着带人退下。 红烛跳跃,房间里只剩下两位新人,阮棠刚沐浴完,潮热的茉莉花香一阵阵朝凌舟方向飘去。 凌舟腰身挺的笔直坐在窗畔,红烛下容颜分明,原来不止灯下美人好看,男人也一样。 不过,他紧张的样子倒比阮棠更像羞答答的新娘子。 “今日一切从简委屈你了,若以后你还愿做我夫君,我会补个盛大的婚礼给你。”阮棠开口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这场婚事是她巧取来的,他多少有些被胁迫,大抵心底也是不大情愿的。 等她夺回家产,若他实在不愿做这个赘婿,她绝不会强迫,还会送他几个铺子让他此生衣食无忧。 只是目前,婚礼只能从简。 阮棠话落,男人的表情顿时凛冽起来,语气压抑着薄薄的怒意:“婚姻岂是戏言。” 他凌舟此生只有一妻,既然娶了……既然被她招婿,定然没有反悔之理。 阮棠先是一愣,漂亮的眸子睁大几分要笑不笑的望着他,天真中夹着几分妩媚:“那夫君是非我不可了。” 第9章 像这样,我们勾着手臂喝 凌舟漆黑的眸写满郑重:“我不是随便之人。” “你这是何意?”阮棠小脸一跨。 阮棠觉得自己有被内涵到。 凌舟急了,身上凌厉的气息弱了大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认定的事不会变。” “那不就是非我不可。” 凌舟看着眼前女子杏眸微扬,眼角眉梢都盛满天真傲娇,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完全不是人前那般精于算计运筹帷幄。 像是此刻的一切只是独属于他的。 凌舟那一声嗯字出口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喝了合卺酒你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人了,我日后定然会好好宠你的。”阮棠端起酒杯,微扬着头。 凌舟接过酒杯便要饮下,被阮棠拦住了:“你懂不懂规矩?” 凌舟一脸错愕,举着酒杯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你没有参加过婚礼吗?”阮棠啼笑皆非地看着他。 哪有人的合卺酒是这般豪气万丈地喝下去的,那架势不像拜堂倒像是要拜把子。 凌舟摇头:“不曾。” 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婚礼的仪程,但未曾参加过。 阮棠看他垂头说下不曾二字时,没来由一阵心疼,罢了罢了,大概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母亲去世的早,很多事不懂。”凌舟看着她,诚意很足。 ”那你爹呢?“ ”我和他……关系不好!“ 阮棠了然,原来真是个可怜孩子,罢了,罢了,她日后好好疼他便是。 阮棠耐心解释:“像这样,我们勾着手臂喝,明白了?” 凌舟点头,为了配合阮棠的身高特意弯下身子,二人将杯中酒饮尽,对眸的一瞬像是有万千星辉从对方眸中闪过。 那一瞬,连阮棠也有些心动。 这个男人实在是英俊的过分了,他那个不疼他的爹是眼睛瘸了吗? 若有机会见到,定要好好治一治他的眼睛。 阮棠缓缓收回手臂:“你身上的伤还需要些时日,今晚你还睡榻。” 凌舟目光缓缓垂下,嗯了一声,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他这次的伤的确有些重,不过,她日日都给他用上好的汤药养着,想来很快便会好。 阮棠要躺下时听到蜡烛啪的一声:“灯花爆,好事到,看来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我会记住的。” 今日于他而言也是个好日子。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高兴过。 从此,他再不是一个人了。 “是该记住,早些睡吧,明日还要陪我巡铺。”阮棠未察觉他话里的意思。 “好!” 在山上三年,日常作息倒成了习惯,一到时辰就犯困,一刻钟不到阮棠便睡下。 凌舟见她熟睡这才打坐调息,好让身体早些恢复,他也有件未完之事。 这次袭击他的刺客不像是一般刺客倒更像是死士,如若不是京中派来的,那就是云州竟有人豢养死士。 豢养死士便是存了不臣之心等同谋逆,虽然他现在远离京城,但事关百姓社稷,他定要查个清楚。 第二日一早青溪听到屋里动静,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一边给阮棠梳妆一边道:“小姐,杨氏昨日投缳自尽了。” “死了?” 若是死了那还真有些小麻烦。 “没有,杨氏投缳前还留了遗书,说她对不起小姐,和杨家联姻是她信错了人,她该受罚。说她没想到此事让小姐和夫君生了嫌隙,让家族离散,她自觉无颜苟活于世……” 阮棠冷笑,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其中内情,死也要把脏水扣她身上,杨氏为了二叔还真是死而后已。 “府里都知道了?”阮棠笑。 “别说府里,只怕很快半个云阳城都知道了。”青溪气道。 这种消息买个菜的功夫都传开了,且传播速度惊人。 “让说书先生好好说上几日,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云阳人尽皆知。” “是!” 青溪对自家小姐深信不疑,不问缘由,只管执行。 凌舟心中为她捏了把汗,阮棠目前所面临的困境不小,阮氏族人倒是容易对付,宋景扬却是个十足十的老狐狸。 昨日一局阮棠赢了,可输的是杨氏,宋景扬丝毫无损。 女子名声尤为珍贵,此举的确是险棋。 “若是你二叔真的休了杨氏娶了曹曼青,从此平步青云你岂不让自己更危险。”凌舟道。 阮棠点头:“的确如此,若你是我二叔你会如何?” “一劳永逸的做法便是让你消失。”凌舟如实道。 “是呀,但阮家在西北第一富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我二叔可是日后要登高位之人不能授人以柄,那你说谁做这把刀最合适?”阮棠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 宋景扬刀子都递过去了,她就顺水推舟助力一把,也让她好好看看对方的决心。 “杨氏肯配合他?” “这就是我二叔的厉害了,你且看着吧,走了,随我出门。” 总得给对方创造些机会,不然这棋可就成死局了。 阮棠今日要巡的几家铺子在东城,是云阳城富贵人家最喜欢逛的街区,自然也是最赚钱的几家铺子。 阮棠出府前先去了老夫人院里,昨日撕破了脸,宋景扬又要搬出去,老夫人是连面子功夫也懒得做,只让嬷嬷传话说身体不适,免了今日请安。 阮棠在院里交代道:“西北地才入秋这风便冷得紧,老人家冬日是最难熬的,嬷嬷可要好生照顾。” 阮棠话落里面便传出了摔茶盏的声音,啧啧,这手劲挺大。 张嬷嬷不敢多言只道是,实在是田嬷嬷前日挨了一脚,肋骨都断了,现在还躺着呢,他们这些做奴婢的最是倒霉,冬日难熬,她可挨不住那一脚。 阮棠带着凌舟神清气爽地离开,做人呀,一定要心胸宽广,否则真不利于养生。 马车晃晃悠悠朝东城而去,铺子的掌柜的一早就收到消息,这铺子是阮家的铺子,阮棠也是他们的少东家,可这少东家不顶事,他们这些做掌柜的也不是故意要为难的。 阮棠下了马车并不见掌柜的迎接,甚至连个小二也没有。 她记得之前跟着爹爹巡铺,掌柜的可是提前半个时辰在外候着,生怕怠慢了。 阮棠抬头看了看铺子匾额,这匾额还是外祖亲自题的,如今还真是物是人非了。 不过,不变的是,店铺依然顾客如云。 阮棠抬脚正要进去,不知从哪冒出来几个人,冲着她道:“奸商该死!” 第10章 日子过得太好忘了端的是谁家饭碗? 凌舟最先发现不对劲,带着阮棠一个利落的闪身,躲开了对方泼过来的粪水。 阮棠知道今日巡铺不易,只是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她打扮的香香美美差点就…… 阮棠只觉一阵作呕,冷着脸吩咐飞星道:“去追!” 这些人显然是有准备的,一群人四散开,很快闪进人群不见了。 凌舟一看足尖点的轻功飞了出去,阮棠要拦已经拦不住了。 门口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佟掌柜不好在里面装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出来。 来逛铺子的都是云阳的金贵人,这门口一团污糟的也影响生意。 “刚店里忙我走不开,没想到大小姐竟提前到了,这给闹的,店里还从未出过这种事,大小姐没事吧。”佟掌柜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没事,只是这样的迎接倒是别开生面。”阮棠扬着下巴道。 佟掌柜自知理亏:“是我的不是,来人,快,快快,清理了,别脏了大小姐的脚。” “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清理不干净,不如歇店半日,正好,我一会儿要好好审问那些闹事的人,免得用刑时惊吓到客人。”阮棠轻轻浅浅道。 佟掌柜听到阮棠说审问,用刑,忍不住心里一紧。 不过很快镇定下来,一个小姑娘,再如何还能比公堂手段更多? 说话间,凌舟已经押着人回来了,飞星跑在最前面,声音难掩兴奋:“大小姐,人都抓我回来了!” 他本来以为他功夫不错的,没想到姑爷功夫这么俊,不但功夫俊,人也厉害,那眼睛跟火眼金睛似的,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藏到何处。 就是这四个小兔崽子,都给逮回来了。 “带进去吧,就在铺子里审。”阮棠无视一旁佟掌柜道。 飞星搬了把椅子让阮棠坐下,那几个闹事的人都被反绑着,跪在地上。 有伶俐的小二给阮棠上了茶,上好的香片,是她爹爹生前最爱喝的。 阮棠看了眼小二,这是个会做事有眼力的。 阮棠喝了口茶才慢慢道:“先卸一条手臂再审。” 阮棠一开口跪着的人害怕了,扭着身子不断挣扎,哪有什么都不问就用刑的,便是衙门里也没这个规矩。 飞星可不和他们开玩笑,拉着其中一人的手臂便要卸下,那人哭喊道:“我说,我说,是你们阮家今日停了粥棚我才来报复的。” “想好了再说,不着急的,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阮棠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粥棚在城南,从城南专门跑到城东闹事,还正好碰到她? 咔嚓一声,一声声惨叫,几个人的手臂便被卸掉了一只。 一旁的佟掌柜听着那惨叫声忍不住两股颤颤,满头大汗,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 “这手臂是不是就废了?” “小姐放心,找个大夫接好,养上小半年的也就好了。”飞星如实道。 “这可不行,他没了手臂才好装乞丐讨食,若是接好以后要如何讨营生?我这人心善得帮他一把,明白了?”阮棠艳丽的唇瓣一张一合,眼神也是无辜。 “属下知道了。” “把嘴巴塞起来打,声音听着害怕!”阮棠捂着心口道。 “是!”飞星顺手摘了那人的鞋子要塞进嘴里,脸色如见恶鬼一般,拼命摇头:“是有人告诉我们说阮家大小姐今日在这里,还给了我银子,但我不知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还不肯承认是我二叔派你来是吧?” “我不知道,我真不认识那个人,只收了银子,求阮小姐发善心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一行人拼命地磕着头,没一会儿就磕得头破血流。 佟掌柜哪见过这阵仗,见那鲜红的血从脑门上一滴滴糊在脸上,几乎要晕过去,他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啊。 “你们别在我这里要死要活的,收银子的时候我二叔的人没告诉你们会有什么后果吗,我留你们一条命已经是大慈大悲了,若送你们去官府,被送去北山挖矿,你觉得你们这辈子还回得来吗?” 北山那是有去无回的地方,没听说过谁到了北山还能活的。 几个人脸色更加惨白,越发卖力求饶。 “所以呀,你们应该感谢我,谁让你们头脑简单被人利用呢。” 几人算是明白了,这阮大小姐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柔弱小女娘,有手段得很。 他们是被人给坑了,比起这条命,那几个碎银子算个屁啊。 狗日的。 阮棠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很好,知道是谁害他们就好。 “罢了,明日是我父亲忌日,还是行善积德的好,不过……”阮棠语气一顿。 “大小姐尽管吩咐。” “我放你们一马,出去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知道,大小姐日后有事尽管吩咐小的们。” 飞星才解开绳索,那几个人就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似的,哭喊着拼命的跑。 那惨叫声渐渐消失阮棠才再次开口:“佟掌柜很热吗,瞧这满头的汗,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老朽不敢,不敢!”佟掌柜声音是颤的,脸色也是白的,胡乱用袖子抹了两把头上的汗。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三年前还玉雪可爱的大小姐怎么就成了这样。 太吓人了。 店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噤若寒蝉,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惹了大小姐的怒气。 “我看佟掌柜敢的很,给佟掌柜一盏热茶润润喉慢慢说!” “大小姐今日受惊都是老朽的错。”佟掌柜接过飞星递过来滚烫的茶盏,烫得手指疼的左手换右手却不敢放下。 阮棠轻轻淡淡的笑着,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佟掌柜猜我为什么今日要先来这个铺子,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好忘了端的是谁家饭碗?” 阮棠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冷,佟掌柜弓着腰,手臂发抖:“大小姐,我……” 他只是个跑腿儿的,一个也得罪不起,佟掌柜直接跪下了。 “佟掌柜这是做什么。”阮棠并没有让人扶他起身。 她不发话,谁都不敢动。 佟掌柜跪下时,杯子碎了,茶水流了一地,热水和刚才那几个人的血迹混在一起,在地上蜿蜒流淌,血腥味越发浓重。 “大小姐,老东家对老朽有恩,老朽这些年兢兢业业不敢做出对不起阮家之事,今日的事的确是老朽疏忽了,以后再不敢犯。” 佟掌柜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今日之错,其他闭口不谈。 他活了一把年纪,当然知道多说多错,该装糊涂的时候就装糊涂,该装可怜的时候装可怜。 “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装可怜,背主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谁也保不住你。”阮棠陡然拔高了声音。 佟掌柜抬头看着阮棠:“大小姐,我们这些跑腿儿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小姐一回来如此咄咄逼人不怕寒了人心吗?大小姐若要拿我开刀,那这掌柜的我不做了便是,不做还不成吗?” 佟掌柜本想着服个软糊弄过去,看来是不行了。 宋二爷这些年管着阮家大半的生意,又有官身,更不好得罪。 阮棠的眼眸淡漠冷艳,冷笑一声:“佟掌柜离开之前最好给我说清楚这账簿,不然,我有的是手段。” 第11章 我又不会吃了你 阮棠让飞星拿出账簿的时候佟掌柜就知道完了。 这账本他明明已经毁了,怎么又在她手里,佟掌柜这次彻底淡定不了了。 “是老朽鬼迷心窍,起了贪心,老朽错了……”佟掌柜没了刚才的硬气。 可他并不敢把宋景扬抖出来,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宋景扬是官身,又把持着阮家产业,只有他能救他。 阮棠再有手段,到底涉世未深,如今掌着阮家产业的还是宋景扬。 阮棠眯眼睨着他道:“佟掌柜再好好想想,你有几条命扛。飞星,将人带下去好好伺候,告诉他家里人拿银子赎人,这些年拿了我阮家的都给我一分不少的还回来,我只给他们三日时间,不然,我就只能把人一点一点送还回去。” 佟掌柜听到一点一点还回去直接两眼一翻吓晕了,几个年纪小的小二也快哭了,死死地咬着唇。 说什么一点点还回去,大小姐这明明是要分尸呀。 阮棠视线慢慢扫向下面站着的一众人:“你们都听到了?” 一众人低垂着脑袋,拼命的点着头,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自己不小心惹了大小姐不高兴,身上的物件就不成自己的了。 阮棠笑了笑:“听清楚就好,现在把消息传给东城的几个掌柜,就说,本小姐今日心情不好就不一家家巡铺子了,让他们好好查一查自己的账,自己交代清楚了,否则等我亲自上门的时候就要带些利息了。” 阮棠说完大家都还傻站着不动,阮棠也不生气,甚至声音都带着笑:“还不去?”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乱作一团地往外跑,好几个撞到对方绊倒在地上,没一个敢喊疼的,七手八脚的爬起来,继续往外跑。 一瞬间的功夫,偌大的铺子彻底安静下来。 阮棠偏头看向一旁的凌舟,对他露出一抹甜笑:“夫君今日立了功,一会儿带你吃好吃的压惊。” 凌舟被她夸的表情露出一抹赧然,其实他没做什么,不过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阮棠看他这般乖巧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果然看好看的人心情会变好。 那些个糟老头子,长得又老又丑就罢了,心眼还坏。 罢了,不提了。 “昨日事情多耽搁了没让师傅上门裁衣,今日带你去店里裁,正好再买几身成衣。”阮棠道。 凌舟身上衣服是飞星的,他生得俊,天生的衣架子,便是普通的衣服也难掩一身华贵之气。 只是他更高些,衣服穿在他身上略短,全靠一张俊脸撑着。 凌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暴露在外的靴子,的确要做身衣服换洗。 “好!” “这才乖,你的伤口有没有事?”阮棠道。 “无碍了,你的伤药很好。”凌舟道。 这伤药比宫中太医的药效更甚。 “那是自然。”阮棠自豪道。 西北药王孙一白可不是浪的虚名,这点小伤都治不好,等下次见到就拔光他的胡子。 “账本!”凌舟捡起阮棠刚丢到地上的账本。 “假的!”阮棠挑眉道。 “假的?” “只有一页是真,佟掌柜这些年从我二叔那里拿了不少好处,做贼心虚罢了。”阮棠朝他笑了笑。 “你……” 这样也行? “兵不厌诈,我二叔把持阮家产业多年,早就留了后手,他那个人满口仁义,对他可不能用君子手段。怎么,害怕了?”阮棠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无端地透出一股委屈。 凌舟连忙摇头:“没有!” 她的这些手段是对付欺负她的坏人,她对他是极好的。 阮棠眼睛笑意慢慢晕染开来:“你过来。” 凌舟倒是听话的上前几步。 “再近些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凌舟呼吸一滞,她又想做什么,不过,还是又靠近了几分。 阮棠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吻了下,蜻蜓点水一般,猝不及防。 “我可舍不得对你不好。”阮棠唇畔撩开淡淡的笑意,娇羞又促狭。 “……” “你好乖啊,饿了,我们去吃东西。” 阮棠转身先走,伸手摸了下发烫的脸颊,呼了口气。 真是要命了,他又乖又正义凛然的样子真的很想逗他,倒是把自己搞得心慌意乱。 凌舟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跟上。 她…… 凌舟缓缓松开了握起的手,手心沁出了一层的汗。 看到她要上马车,他快走了几步追上,伸手扶住她手臂。 阮棠回头,甜甜一笑:“夫君真好。” “……” 她能不能不要说话,更不要对他笑。 阮棠心情不错,刚才店铺的事已经影响不到她了,哪怕酒楼大堂的说书先生正声情并茂地说着杨氏如何被侄女逼得投缳自杀,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吃饭喝茶的客官骂阮家大小姐太过刁蛮她还会跟着点头起哄。 凌舟再次看向阮棠时被她抓个正着,扬起脸笑的淡然:“担心我?” 凌舟没有答她的话:“如今全城皆知,便是日后反转,终是对你名声有碍。” 阮棠唇角的笑意越浓:“只有在意名声的人才会被名声所累,我只要赢。” 凌舟夹菜的手顿了下,被名声所累?她小小年纪倒是通透。 阮棠胃口很好,任何事都不能影响她吃饭,能赚回一笔是一笔,反正此刻被气得跳脚的不是她。 用完膳后阮棠直接带凌舟去了云纱坊,店里师傅的手艺在整个西北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然,价格也不菲。 宋老夫人自从住进阮家,非云纱坊大师傅裁的衣裳不穿,十分奢靡。 阮棠给凌舟里里外外订做了三十套衣服,买了十套成衣。 尤觉不够,又订制了精美的腰带和最好的皮靴搭配。 阮棠当然不会忘记给自己订做,还特意选了几套和凌舟颜色相近的料子,袖口的云纹也选了一样的。 掌柜的乐得见牙不见眼,亲自送了二人出门,不愧是阮家大小姐,就是大手笔。 凌舟默默陪着,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好好赚钱,要养得起夫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