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屯的风》 第1章 艾德莱斯绸 “我这一生大概织出了1万多件艾德莱斯,我一直非常喜欢艾德莱斯,古老的印染花纹和传统的梭织技术,能够从中获取喜悦。”葛云雀到达丝绸工坊的时候,麦麦提敏正在接受从外地过来研学的学生访谈,年过六十的老人留有花白长须,皮肤黝黑发亮,颊边两条法令纹绷得很直,表情严肃,面对镜头别扭地说着汉语。 但他神色认真,仔仔细细地为众人讲解。 阿勒屯有两项比较出名的非遗项目,一项是刺绣,另一项就是艾德莱斯绸。 作为艾德莱斯绸传承人的麦麦提敏从15岁开始跟父亲学织艾德莱斯,是他们家族第三代传人。 眼看访谈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的徒弟阿布热西提在旁边朝葛云雀热情地招了招手,“你先过来吧,师父他现在除了游客,谁都不爱搭理。” 室内一股清凉的风吹散了葛云雀脸上晒出的红云,她特意放低了脚步从门口过去,没惊动其他人。 “最近来参观的游客很多,我们都变得更忙了。”阿布热西提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他和另外三个工人在给丝线扎节,地面上摆放了两根不锈钢的钢管,将丝线整理成一捆一捆,每一捆丝线上都标注了小黑点,他们四个人分别用黑色塑料袋对丝线进行扎节处理。 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一个高约一米的水泥台子,葛云雀顺着台阶走上去,准备从这边绕过去,“这对于工坊来说是件好事儿,说明有更多人知道艾德莱斯绸了,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游客过来参观购买的。”台子上有个凹下去的圆柱体铁桶,里边是当地玉米叶子提炼出来的染料,可以染出橘黄色。 有个工人将整理好的蚕丝线放在六角轴轮上转动,确保每一寸蚕丝都均匀地浸润染料。 阿布热西提闻言,发出一句哀叹,“喔,草原上放牧还得先让牛羊啃点草皮……” 他平时要忙着扎节、染丝已经很忙了,还要抽空去学习汉语,免费当讲解员,就算再年轻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自从村里来了个乡村运营团队后,工坊就多了很多游客,关键是村委会让他们这些工人参与为游客讲解,领着游客四处参观,却不允许他们收游客门票钱。 “阿达西(朋友),我们真的很辛苦,你来工坊很多次了,也看到了这里的情况。”另外一个工人也诉苦道。 “别丧眉耷眼呀,我这不是来给你们送好消息了么。”葛云雀过来主要是找麦麦提敏说这个月的旅游分红已经到账的事儿,但是刚才见他正忙着当讲解员,就先和他的一干徒弟们说了。“以后每个月的月初统一转账,你们的都已经转给麦麦提敏大叔了,我是见他没在群里回复消息,这才过来通知一声。” 她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只好干巴巴地撒鸡汤:“你们放心吧,困难和辛苦都只是暂时的,以后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五人用维语嘀咕几句,阿布热西提自告奋勇地去找他师父讨要手机,挨了句骂,围观着的同龄学生们纷纷取笑他,他嬉皮笑脸地跑过来,显然没在意这些,赶紧查了下短信,发现账户上果然多了笔钱。 染丝的工人瞬间开心起来:“太好了!我有钱换摩托车的发动机了!” “师父他不怎么用智能机,说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不想看这些。”没想到葛云雀他们之前承诺的东西都兑现了,阿布热西提咧嘴一笑,似想起了什么,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怎么选择不了。” “什么东西?”葛云雀直接从水泥台子迈了下来,没想到动静有点大,她下意识瞥了眼另一边的学生们,幸亏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她接过手机,是她所在的晴朗团队推广的关于村务治理平台,村民登录进去选择参与村干部发布在里边的村务,就可以根据村务的大小获得数额不定的热情值。 根据不同的热情值,每月月底可进行兑换不同商品。阿布热西提上个月底就靠着自己积攒的热情值兑换了些厨房调料品,酱油、米醋、番茄酱……瓶瓶罐罐一大堆,替婶婶节约了不少钱。 他想多积攒些,等这个月底再换东西。 葛云雀是从外地过来的南方人,在阿勒屯工作快两个月,前大半个月用来考察村里情况、以及和村两班委签订合同,后面的时间都用来对接各大企业和旅游公司。村里住久了,和大多数村民都混了个眼熟。 三两下解决了阿布热西提的困惑,葛云雀心里惦念着另一件事,赶紧归还手机,“你们先忙,我去找下图罕姨。” 她走之前仍不忘叮嘱,“阿布,你有空多教下大叔学用智能机,老是联系不上人怎么行。” “你可以联系我啊,有什么事情我转告给师父。”阿布热西提倒是很期待葛云雀给自己交代任务,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儿,但信不信任他又是另一回事儿。 葛云雀硬着头皮笑了下,她没好意思说,早已经把这个热衷于让她帮忙点小程序游戏复活链接和拼夕夕砍一刀的少年给屏蔽了,消息都是随缘看的。 麦麦提敏家族传下来的手作丝绸工坊面积不小,绕开水泥台,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是专门用来煮茧的。一个头戴上圆下方红色小花帽的维吾尔族老妇人盘腿坐在锅边,身下是垫了好几层厚实布料的垫子,特制的铁锅里煮着许多汤圆一般胖乎乎的蚕茧,下水之前这些蚕茧就已经被烘干死亡。 她左手边接的自来水管和塑料桶,靠近右手边一侧的锅边立着一个“A”形工具,和纺车是一体的。 葛云雀叫她的时候,老妇人用熟练的动作从锅中抽出雪白的蚕丝通过轴承,往下是另一个女工人负责的区域,转动一个高约一米的圆轴纺车,为了蚕丝不断,两人必须要配合默契。 一旁的木架子上晾晒着抽出的生丝,现在摸起来还很硬,经过之后的水煮后,就会变得很柔软,她们会在煮的水里放一些产自当地杨树的一些特殊物质。 “图罕姨,我来帮你。”葛云雀很喜欢这个维吾尔妇女,她觉得对方很慈爱,就像自己远在家乡的母亲一样,总是有空就过来帮忙。虽然作为外行人帮不上什么,但她仍旧乐此不疲。 安妮图罕很欣喜,双眼一下子明亮起来,情不自禁停下了手,起身拉着她在垫子上坐下。 “我从街上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多游客,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可真热闹。”葛云雀帮着她一块儿抽丝,20到30个散茧捆在一块儿,变成一个纱线,这些纱线绕在一块儿会形成一个纱桶。 “可惜这些外地人来得迟了些,不然就能赶上我们的‘清泉节’,妇女们边敲手鼓边演唱木卡姆,那才叫做热闹!” 葛云雀默默地想,她这个外地人也没赶上“清泉节”,真可惜。 两人说了会儿话,趁着葛云雀还没有走,安妮图罕去休息的地方取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里边是她专门织的丝绸披肩。“你跟萝珊说,她的婚礼我没有办法过去,但是我会祝她和她的丈夫永远幸福。” 提到萝珊,那个漂亮的哈萨克女孩,安妮图罕深邃的眼眸变得哀伤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丈夫麦麦提敏和萝珊的父亲起了争执,她也不需要这么为难,两家人虽然是不同民族,可在同一个村落里生活了几十年,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竟然因为一件小事儿就闹得要绝交,光是想到就让人眼睛发酸。 至少要用掉2000根丝线,牛角梭子要来回穿梭40次,才能织出一厘米见方的绸缎,安妮图罕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织好这块艾德莱斯绸。 “我一定会把这个亲手交给她的。”葛云雀知道这份礼物背后的心意有多重,忍不住回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道:“萝珊姐姐是个好姑娘,她会明白您的心意的。”怕安妮图罕难过,便赶紧转了话题,“对了,最近文旅局那边在筹备传统工艺工作站的成立,他们那边的工作人员邀请麦大叔十九号去趟市里参加活动,麻烦您跟他说一声。” “好,我让他早些做准备。”顺利把礼物送出去,安妮图罕松了口气,幸亏这个汉族姑娘来了,否则她还不知道该找谁去送东西。工坊里的小伙子们可信不过,嘴皮子都不严实,‘男儿没有智慧,等于马没有嚼子’,阿布热西提就是一匹没有嚼子的马,不等她把披肩送给萝珊,只怕这事儿早就传到了丈夫耳朵里。 葛云雀将那个精美的纸袋小心拎着,离开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麦麦提敏,她知道这个固执的维吾尔大叔心里火气还没消,要是看见这份礼物,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她挨一顿骂倒是好说,反正年轻人脸皮厚,万一牵连了图罕姨就不好了。 八月末,日光漫天,盛夏的闷热催熟阿勒屯街边的各种果树,枝叶繁茂下的无花果和成熟得恰好的紫红桑葚,掉在地上经来往路人鞋底踩踏后,留在地面沥青一般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葛云雀小心翼翼,像是身上揣着巨款,最近村里提交上去的项目审批过了,施工队在为街上的房子搞装修,才动工没多久。她听见挖挖机的声响,担心路上不平稳,赶紧换了条路走。 “你说是这个好看,还是那个好看?”一对年轻男女在街边的小摊上挑选小物件,男的二十来岁,个子瘦高,身板笔直,撑着一柄紫藤花纹样的遮阳伞,伞下的女孩一头棕色长卷发,两人均是背对着身子,看不清模样。 但很奇怪,葛云雀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谁。 怪不得俗话说‘化成灰都认识’,她小声念叨一句,没作犹豫,转身打算往回走,看了眼被挖的坑坑洼洼的路,无奈回来了。好在对方始终没决定好买什么东西,那柄紫藤花遮阳伞将两人与外界短暂隔离。 “今早我可给自己占卜过,幸运满级。”葛云雀给自己鼓劲儿,快步走过,没料到青年突然掏钱结账,那柄紫藤花遮阳伞朝着她脑壳挥来,peng地一声,撞了个结结实实。 真是打得好不如接得好…… 葛云雀头晕目眩,一时不备整个人往后跌了下去。 阮舒扬意识到撞倒人,反应极快,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温热的皮肤相触碰,视线在半空交汇,他却瞳孔放大,下意识松开手指。 葛云雀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像是溺水的旱鸭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慌乱下压在了旁边的木架子,架子上摆放的各种小花盆被连带着摔了下来,叮叮哐哐响了好一阵,松软的泥土洒了她一身。 店铺里提着浇水壶的老板发出爆鸣声,“天呐!拆房子呢!” “葛云雀?!你怎么在这儿?”一道熟悉的娇娇女声传来。 随后有人将跌坐在地上的葛云雀一把薅了起来,还用带着香气的手帕纸给她擦了擦脸上沾到的泥土,长卷发女孩边拍泥土边惊奇地看着她,又问道:“没事吧?都怪舒扬没留心,他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向你道歉。” 话落,女孩嗔怪着捏了下旁边青年的胳膊。 阮舒扬从未想过会在这儿与前女友重逢,还是这么狼狈的场景,她的衣服几乎都脏掉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笨拙,他俊秀的脸上浮出几分尴尬,皱了皱眉头。 既为自己刚才的冒失行为感到内疚,又有一种熟人丢脸被自个儿瞧见的脸热。 “还好,不是很痛。”葛云雀讪笑了下,其实还是有点痛,她想肯定摔青了,但为了面子,她还是强撑着没说什么,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泥土。 女孩又给她递了一张纸巾,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难得遇见,我们待会儿一块儿去喝杯咖啡吧,你不知道我们那儿离商业街有段距离,我都好几天没来买咖啡了。” 他们是从工业园区专门过来闲逛的,那边已经初具雏形,还有几家商铺入驻,满足了日常饮食,但还是没有这条街道热闹。 “不了,我还有事要处理,没什么空闲时间……”葛云雀继续埋头擦污渍,当初分手时就说好了,以后见面也当陌生人,她是有些心大,可并不代表能够坦然和前男友以及他的现女友坐在一块儿谈天说地。 真糟糕,她这时才发现拎在手里的纸袋被自己指甲抓破了,漏出了里边的披肩。 “你这是什么衣服,颜色真绚丽,在哪儿买的?”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出来找他们赔偿花盆的店主和阮舒扬给打断了。微信转账后,阮舒扬说道:“下午有牧民来园区,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公司里人手不够,待会儿买了冰美式你在路上喝。” “好吧,我好久没见云雀了,还挺想和她叙叙旧的,既然都不得空,那还是等以后再约时间吧。”虽然有些不情愿,女孩还是同意了,她也后知后觉对方似乎并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阮舒扬离开之前回头看了眼葛云雀,似有话想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葛云雀低头看着这间商铺的玻璃门,反射出三人的身影,而他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随着另一个人逐渐消失,就像是走出了专属于他们的电影幕布,再也看不见了。 更惨的是,她原打算把纸袋缠紧点,结果纸袋顺着被抓烂的地方彻底裂开了,一条柔软轻薄的艾德莱斯披肩滑了出来,布料色泽华丽,翠绿、桃红、宝蓝、青橘多种颜色竟如此细腻紧凑地融合在一块儿,图案轮廓形成自然光晕,各色颜料交织错落,极富层次美感。 这么好看的披肩,却被她弄脏了,虽然是无心为之,却还是觉得很抱歉。 葛云雀索性把纸袋扯了,直接抱在怀里,跟放了学不想回家的小学生一样,磨蹭着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越走越觉得心情烦闷,这会儿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一个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 反正还没送出去的,要不然“毁尸灭迹”算了。 第2章 草原上的哈萨克婚礼 “你好像有点不太开心。”莱勒木本来是要回家去取冬不拉的,但是见眼前这个汉族姑娘在同一个地方兜转好几圈,便临时改变主意。他骑着一匹棕马,顺手从街边的树上扯了个黄透了的无花果,摘片五指状的树叶将其夹在中央,拍成饼状,汁液沁满皮肉,然后喂给了蹲在他肩膀处的一只灰白色鹰雏。 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得处于走神状态的葛云雀猛地一激灵,等她看清莱勒木肩头上的鹰雏后,更是害怕地往后倒退好几步。 “别怕。”莱勒木仿佛猜到了她的反应,笑着摸了下自个儿才爬峭壁找的鹰雏,那一窝三只,他带走一只,驯养不久,“白雪不啄人,它是猎鹰,只追猎草原上的狐狸、兔子之类的小动物。” 他笑起来一嘴雪白整齐的牙,纯净又特别富有生命力和感染力。 莱勒木又摘了个无花果,细细地剥去外层塌软的果皮,用无花果树叶装着递到葛云雀跟前,“你拿给它尝尝。” 葛云雀这才留意到这个哈萨克族年轻小伙充满异域风的长相,他有着高挺鼻梁,小双眼皮,轻微蒙古褶,睫毛很长,鼻尖和鼻翼都很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皮肤很白,深棕色头发微卷。 他还有一双绣满了鸟喙和鸟翼花纹的山羊软皮长筒靴,蹬在棕色马匹的脚蹬子上,悠闲而恣意。 葛云雀尝试着去喂白雪,果真小口小口地啄食,她顿时雀跃起来。 “为什么你养的鹰眼睛要戴着帽子?” “那是白雪的太阳眼镜。” 在哈萨克族的传说中,鹰是唯一能直视太阳而不会被灼伤的神鸟,但他爱惜白雪,给它专门做了一副眼镜。 莱勒木想了下,问她:“你是来这里当志愿者的吗?” “嗯?”葛云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然不自觉走到了村委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从外地赶过来参加西部计划和三支一扶的大学生志愿者,怪不得会被误认。她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志愿者,我就是过来工作一段时间。” 她大学毕业后入职的晴朗公司,是一家专门为县域城乡融合发展落地,提供系统性解决方案及落地驻点陪伴的服务商,以“整村运营”为核心实操理念,对县域中的试点村进行改革,通俗点来说,就是运用市场化手段让村民和政府实现收入增加,并达到长期可持续增收目标。 村委会的外围墙上写着一些宣传标语——“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如火焰般炽热的五角星红旗格外醒目。 灰尘颗粒在正午的光线里浮浮沉沉,落在葛云雀眼中有些发烫。 “等这里变好了,我就可以回家乡了。” 来阿勒屯两个月,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家,想念南方的酸辣吃食和熟悉的川音,在这个多民族聚居的村落里,她感觉十分孤独。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或许一两年,或许三四年。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可能要孤零零地老死在这儿了。 莱勒木疑惑道:“你觉得这里不好吗?” 山谷、雪峰、清泉、橙霞、马奶酒、那仁面,那么多美好的事物。 葛云雀缄默了会儿,才纠正道:“不是不好,是不够富裕,如果能够引入最新高科技产品,让大家的生活变得更便利,就可以赚更多钱了。” 明明之前还难过到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可这会儿竟又跟他认真讨论起来。 “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莱勒木歪斜着脑袋,好奇地注视着葛云雀,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汉族姑娘,她留着柔顺的齐腰长发,黑黝黝如同葡萄一般圆润的眼眸,让他想起了脐母在萝珊出生时亲吻她的手背和额头,夸张地说出的那句话——“你们快瞧她这胡拉莱的眼睛!哦,我的造物主,求你让我淹死在她这泉水般的眸子里吧。” 他从马背上低下头,携来一股从山谷缝隙吹来的凉风,轻巧地取下她头顶上的树叶碎屑。 “你就是袁书记说的那个女孩吧。” 葛云雀听后稍愣了下,那断了线的记忆终于回想起来了,她这才听出眼前这人的声线和自己搬到阿勒屯那天,村书记袁松接听的那通电话里的一样。当时对方似乎还在草原上,风声呼啸,信号也断断续续,但他语气很认真——“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有一半是客人的。” 哈萨克族人好客这点是刻在骨髓中的。 也正是这句话,才让葛云雀和同事彻底放心住进来。 “是我。”葛云雀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她知道这是她借住的房屋主人。 她从袁松口中简单了解过这户人家的情况,年轻的男主人名叫莱勒木,大学毕业,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想继续学习进修,但没有多余的钱。 因此莱勒木这个名字,也在袁松重点关注的返乡青年名单上。 “你怎么回来了,是羊都吃饱了么?”葛云雀猜测他从夏牧场回来的原因,他们全家都到夏牧场放牧去了,现在并不住在村里。 莱勒木愣了瞬,随即憋着笑,否认了,“不是的,我要去婚礼上伴奏,特意回来取冬不拉。”手风琴是国际乐器,冬不拉是民族乐器,这两样乐器都是他心仪的。 “冬不拉?!我以前很想学。”葛云雀一脸惊奇。 他问葛云雀:“你为什么想学冬不拉?” “之前想学,现在不想学了。” 莱勒木又问:“你去过草原吗?” “去过。” “草原好,还是城市好?” 葛云雀还真被问住了,只好笑了下。 莱勒木跟着笑,认为她是一个腼腆的汉族姑娘。 “你要回家吗?我送你吧。”他翻身从马上越下,整理好马鞍,扶着还有些懵的葛云雀手忙脚乱爬了上去,随后贴在马儿耳边亲切的密语。白雪不肯下马,站在马儿鬃毛处,莱勒木轻斥了几句,它振了振翅膀,爪子仍然不肯松开,只好一并驮着它和葛云雀慢悠悠地走。 途中,葛云雀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白雪的毛发,外层的长羽毛有些硬,但翅膀下热乎乎的,比她的体温更高一些。人生第一次与禽鸟离得这样近,她嗅到了动物身上那种有点臭烘烘又有点好闻的奇怪味道,不像软绵绵的小羊羔,白雪还未彻底长大的爪子充满力量,它敏捷、忠诚、勇敢,无所畏惧地在高空飞行。 “莱勒木,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有,可是她要结婚了。” “啊,那真是可惜了。” “是啊。” 风中轻轻的一声叹息,分不清是谁发出的。 葛云雀没继续追问,那个姑娘是谁,就像莱勒木没问她,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感叹,两个不同民族的年轻青年,在同一件事上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庭院中央放着张六人餐桌,头顶的葡萄架子藤蔓卷曲,弯弯绕绕。两边都栽种了许多植物,鸡冠花、茑萝、翠菊,还有辣椒、西红柿,蔬果有的熟了,有的还青红交接,其中最显眼的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大丛金鱼花,玫粉色的花瓣间裹着黄蕊,格外好看。 中午气温高,葛云雀把洗干净搭在廊下通风处晾干的披肩收起来,仔细捋平每一处褶皱,生怕留下印子。她把自己弄脏图罕姨送给萝珊的艾德莱斯披肩的事情跟莱勒木说了,对方让她洗干净再送给萝珊就好了,不必有心理负担。“草原上长大的姑娘没有那么小气。” 因着要去参加萝珊的婚礼,领导给葛云雀放了几天假,她今儿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完成,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后,她跟莱勒木一块儿去草场。 哈萨克的牧民一年会有几次转场,不像春秋牧场在雪山的丘陵地带,夏牧场往往选在山上,深山里人迹罕至,雨水充沛,牧草发了猛地狂长,羊群和牧民都最舒服的季节。莱勒木特意从夏牧场赶回来就是为了参加今天这场特殊的婚礼。 雪山脚下许多高耸挺拔的云杉树,因针叶像极了松树,特别容易被外地人误认。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上,扎驻着白色的毡房和明亮的木屋,车轮压过的痕迹向雪山和草地延伸,一团一团的羊群悠闲地啃咬青草,欣赏着草场上的婚礼。 “见到闪闪发光,秀气迷人,金不换的你,从此沉醉在你的身影中。” “祝福祈祷来开场,厄运统统都走开。希望儿媳能贤惠,让我来掀开你通往幸福的面纱,在座的亲戚朋友们请听我讲,良好的教育不能忘,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喜事连连,子孙茁壮成长。” 新娘萝珊头上戴着精致的乳白色蕾丝纱巾,将脸和上半部分身子全都遮住,只有长长的流苏垂在腹前,头顶上佩戴着一根蓬松的猫头鹰羽毛。对于哈萨克族来说,猫头鹰类似于吉祥鸟,零落的猫头鹰羽毛被哈萨克人家收集起来,在结婚的时候佩戴羽毛可以讨个吉祥。站在她左边那个人较为年轻,头上戴着鸦青色的印花包头,身上披着白得耀眼的蕾丝纱巾;而新娘的右侧,则站着一位与新娘年岁差不多大的妇人,头发全都用红橘色的头巾包裹,同样也披着纯白纱巾。 葛云雀留意到哈萨克族人家的女子服饰色彩搭配十分大胆,粉色的底布上绣着大红的繁花,再配上黑色绣金线的马甲。 “你挚爱的丈夫,以后一路相伴,骑马长大,高大的汉子,男子汉大丈夫……”莱勒木换上了传统红色刺绣民族服饰,脸颊上一抹红晕,头发特意打理过,显得格外精神。 二十来个哈萨克人坐在树影底下,中央的莱勒木在弹奏冬不拉,大家齐声合唱,“是谁留在那荒草滩,爱人的毡房渐远,再也看不见,我的黑眼睛,一次次看向你,直到看不见,开始想念,那充满笑容的脸。”在家人们的歌声中,新娘在众人簇拥下走到父亲身边,哭泣着和他拥抱告别,再骑上马,跟随丈夫一行人离开。 “倒上奶茶,放上酥油,过上这样的日子,开心玩耍;倒上清茶,放上冰糖,你叫什么名字,来认识一下。村庄前面长蒲草,各人位置站得高。”他们淌过小溪,穿过草色葱郁的小径,天空长鹰掠过,远处的山脉积雪未消融,遥望山林,所有树木都是毛绒绒的,很有厚度,像是一块巨大的苔藓覆盖在地皮上,用手一拧就能拧出清甜的流水。 站在一旁围观婚礼的哈萨克族老年妇女,她的帽子和围巾是连在一块儿的白色罩布,发帽边缘一圈是黄色和深玫红花卉交织的花纹,顺着发鬓一路向下,走过下巴,一直延续到了胸前,典型的穆斯林装扮。 另外一位维吾尔族妈妈穿着色彩绚丽的宝石图案的扎染翠绿色丝绸长裙,裙摆轻薄,花纹疏散却不杂乱。正是让葛云雀忧心半晌的艾德莱斯绸制成的长裙。 草场上的婚礼仪式进入了尾声。 鸟雀鸣叫,风吹过山谷,吹过头顶的树叶,吹到了更远处的平原。那里是另外一片草场,住着三户人家,一户是莱勒木家,一户是唐纳尔家,一户是巴合提家,也是唯一一个维吾尔族家庭。 “见过这种哈萨克族毡房绑带么?”演奏了许久乐器的莱勒木终于歇了下来,他和葛云雀一同闲聊。 葛云雀摇头:“没见过,挺独特的。” 莱勒木说哈萨克的婚礼仪式很复杂,从相看到定亲,再到最后男女两方正式结为夫妻,需要经过好几个仪式。他们今天参加的是女方和家长亲戚告别的环节,一般等女方婚礼结束一两天后,才轮到男方婚礼,迎新娘、举办家宴、大家聚在一块儿跳黑走舞。萝珊和莱勒木一同在草场长大,她读书很厉害,大学毕业回到阿勒屯村村委工作,彻底安定下来。 不像他,至今仍在草原上飘荡。 等送走新娘后,送亲的这户哈萨克人家热情地邀请他们用餐,几个小孩子在一旁打闹嬉戏,毡房的墙面上挂满了样式不一的华丽地毯,各种干果、巴尔萨克、奶疙瘩……丰盛的食物让人眼花缭乱。葛云雀落座后摸了块酸奶疙瘩尝,特别酸,有些吃不惯。 哈萨克主家给每个人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让他们搭配着塔尔米和酥油一起喝。巴尔萨克和塔尔米都是哈萨克族的传统食品,前者是油酥的面制食品,外表酥脆内里香软;后者是糜子加工后的大黄米,像极了内地常吃的“小米”。 主人家去端主食的时候,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跑了过来,他身上绑了很多金饰和金铃铛,葛云雀找了张纸巾替他擦去快淌到嘴唇边的鼻涕。莱勒木说,草原上野生动物很多,缺乏食物的鹰会主动猎物,年纪小的人类孩子和羊羔没有多大区别,在他们的文化中,被鹰抓走的孩子下辈子会变成鹰,被狼叼走的孩子下辈子会变成狼。 “为了保护孩子不被鹰抓走,哈萨克妈妈会在他们身上佩戴很多的饰品。” 那个缩在葛云雀怀中的小孩配合着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金铃铛,莱勒木故意逗他说老鹰喜欢抓调皮的小孩,他反而“咯咯”的笑个不停。 夏天的草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晚会,新疆当地人把这些通通称之为“拖依”,等到半夜的时候,才是晚会的重头戏,伴随着阿肯(哈萨克诗人)的吟唱,和悠扬的冬不拉,酒足饭饱的人们开始翩然起舞,大家唱着、跳着,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众人脸上,每个人都是喜悦的模样。 八月份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狂风呼呼地刮,葛云雀熬不了夜,玩了会儿实在是受不了,躲在毡房里睡大觉。半梦半醒间,她好像看见毡房门外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掀开毡房门的是萝珊的嫂子库兰,她是位年轻的妈妈,按照哈萨克习俗,夜晚的时候把自己不到一岁的女儿紧紧地绑在木头小摇篮床上。 小家伙看样子早已习惯,不哭不闹的,侧着脑袋看这位来自远方的客人,她的笑容比旁边的火炉还要温暖几分。 库兰在临走前放了根猫头鹰的羽毛在葛云雀的枕头边上,代表着她对于客人的祝福。 瞌睡来了的葛云雀说了声“谢谢”,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又睡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吵醒了她。 是与她睡在同一个毡房的小家伙的哥哥,库兰的长子,叶德力,他今年七岁了,刚上一年级。他抱着一只头上系着两条玫红棉绳挂花的羊羔进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邀请葛云雀起来玩耍。 葛云雀没想到大半夜的还能和小羊待在一块儿,她问叶德力怎么不让小羊回圈里睡觉,叶德力很害羞,“我家里很多小羊,这只比较乖才带出来溜。”小羊羔也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还拍拍它说醒醒。 闲聊了许久,就连什么时候睡着了葛云雀自个儿也不知道,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了毡房外边的铁桶倒地声,一下子从木床上惊坐起,调皮的叶德力果真没把小羊带走,那只小羊乖巧地靠在小摇篮床边睡觉。 想起了莱勒木恐吓小孩讲的那个哈萨克传说,半夜会有老鹰来抓小孩,葛云雀睡意全无,她支起身子探头看了看摇篮床上的小家伙,隐约可见衣襟上挂着个小铃铛。 “镗——” 奇怪的声音传来。 葛云雀以为是还没去睡觉的叶德力,可下一秒,一只通身黑赫色、尾端呈金黄色的鹫雕撞开毡房门闯了进来,在毡房上空盘旋低飞。 第3章 勇敢的汉族姑娘 这只不告而来的客人撞翻了桌子上的瓷碗,没喝完的奶茶顺着桌面往下淌,灰黑色的羽毛也打湿了,扑腾着双翅,尖锐的爪子在毡房穹顶壁上的长方形挂毯上留下几道狭长的抓痕。 没有佩戴任何环圈的弯钩爪子让它充满了杀伤力。 葛云雀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她头一回遇见野生鹫雕,木楞了片刻,立即抓紧了一旁用来通火炉的铁杆子,冰冷的铁杆子杵着掌心,好歹多了一点儿安全感。 “咩——”小羊羔被闯入的禽鸟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葛云雀睡前脱下的运动鞋旁。 鹫雕阴冷地瞥向她们,眼神中充满了野性的杀戮,仿佛下一刻就会俯冲过来,用长喙残暴地撕扯下一块肉。 但它并没有贸然行动,恐吓似的振了振翅膀。 大自然中,野生动物主动猎食都是做足了万全之策,追求一击毙命,绝不会轻易露出獠牙,给予猎物逃生机会。 不知道还能够维持这样的平和假象多久,葛云雀心跳剧烈,她紧握着唯一的武器铁杆子,浑身肌肉都绷紧,得保护好库兰的小女儿才行。 她作为一个成年女性,不可能放任那种野禽抓走小孩的残忍画面出现。 葛云雀向来性子慢,习惯了随波逐流,但现在,她必须要主动出击才行。 “哐当”一声,随着葛云雀使出全力的一挥舞,火炉被掀翻,通红的火石四处滚动,烫得那只鹫雕发出了惨叫。 趁着这个机会,她跳下榻榻米,顾不上穿鞋,三两下解开小木床上的绳子,将小家伙搂在怀里。 受伤的鹫雕跌跌撞撞,没有头绪的在毡房内东窜西逃。 猎物的反击,彻底激怒了这只野生鹫雕,它冷静下来后用极快地速度朝着葛云雀袭来,葛云雀反手抓住了榻榻米上的白色绣花枕头挡在两人身前,却只起到了一个缓冲作用,枕头一下子被喙咬破,里边的棉花絮全都跑了出来。 她抱着小家伙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叫道:“莱勒木!库兰!“ 手臂被什么东西狠压一下,随后便是剧烈的疼痛,火辣辣的,一双强劲有力的爪子钩住小家伙的包衣,往毡房外拖拽。 葛云雀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她飞扑了上去,挣扎着抓起附近掉落的马鞍子,一股脑地砸在鹫雕身上,感受到了野禽翅膀扇动的气流,和浓郁的血腥气,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就是抓着小家伙的衣服不松手。 婴孩啼哭声和小羊羔恐惧声混在一块儿。 或许是葛云雀太过于执着,那只鹫雕换了个攻击对象,抓起一旁的小羊羔往外飞去。 又惊又怕的葛云雀听见了“咻”地破云之声。 她瞧见破开的毡房门外一道灰白的影子掠过,随后是一阵匆匆脚步声。 一双绣满了禽鸟的羊皮靴子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有人扶起了她,“白雪在外面追击那只鹫雕,你没事吧?” “我没事。”葛云雀浑身脱力,就连站稳脚步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扶着自己坐下。 ”孩子也没事……“她僵硬地松开手,把库兰女儿放在还冒着热气的榻榻米上,小家伙哭了一通,眼泪沾着之前掉落的棉絮,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莱勒木神情复杂,眼前这个汉族姑娘头发凌乱,手臂上一道被抓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脚上鞋都没穿,看上去就很弱小,但却保护了比她更弱小的婴孩。 毡房外人声杂乱,说着葛云雀听不懂的哈语,也不知道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库兰冲了进来,她身上还散发着甜腻的马奶酒的味道,抱着小女儿亲了亲红红的鼻头,贴着她的脸颊只觉得后怕,那么小的孩子,万一真的被鹫雕抓伤了。 “谢谢你,云雀,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的女儿恐怕会被鹫雕抓走。”库兰的汉语讲得不是很好,她越想越觉得后怕,抱着孩子哭了起来,就连头上包着的花头巾也乱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葛云雀下意识把受伤的手臂遮挡,怕会让库兰更自责,她情绪过度激动,一时有些头晕,加上手臂发疼,勉强撑起精神说了几句话,就显得恹恹的,伏在榻榻米上唯一仅存的白色绣花枕头上,整个人累极了。 正在扶起火炉的莱勒木用哈萨克语对库兰说了几句话,这个哭得眼红的年轻妈妈才缓过神来,赶紧把孩子抱到更安全些的大毡房里。 等人走后,葛云雀才把手臂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伤口已经自动凝血,干掉的血液和衣服粘连在一块儿。 ”能麻烦你帮我把包里的药取出来吗?“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莱勒木顺着葛云雀手指的方向,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背包,里边全是一些常备药物,翻找了几下,他走了过来,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冰凉的汗。 “没发烧,我去找点干净的热水过来,你别到处跑。” 丢下这句话后,莱勒木就出去了。 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毡房门口,葛云雀浑身的力气都仿佛松懈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冒出来的胆量,竟然敢和一只野生鹫雕作对。 她动了下手臂,没忍住发出“嘶”气声,却还是仔细观察自己的伤口。 幸好只是划伤,并不算特别严重,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草原上,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大群当地的哈萨克老妈妈涌入毡房,七嘴八舌地询问葛云雀身体状况如何,过于热情让她疲于应付,好在出去打水的莱勒木回来了,他的臂弯上还挂着一件白色衣服。 好歹将这群老妈妈给劝走了,莱勒木放下瓷盆说,”我瞧你衣服被扯坏了,就找库兰借了一件萝珊以前做的衣裳,你待会儿换上吧。“他贴心地半蹲下来,用湿巾擦拭伤口附近的血渍,又涂抹上葛云雀自己带来的碘伏消毒,轻吹了几下伤口。 有些微凉的气息,让葛云雀心里有些古怪,就连呼吸都稍微停了一瞬。 她别扭地挪开视线,避免和对方撞上视线。 好在莱勒木动作很快,迅速帮她包扎好伤口,涂抹上了止血修复的云南白药。 毡房里挂着的灯被鹫雕撞坏了,闪了几下,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彻底熄灭,整个毡房都陷入黑暗之中。 “莱勒木,你还在这儿吗?”葛云雀有些怕,伸手在半空中虚空抓了几下。 黑暗使得她本就脆弱的胆子,变得更加孱弱。 下一瞬,有些粗糙,带着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我还在。”年轻的青年垂下眼眸,庆幸灯光熄灭,夜色足以浓厚,让人看不清他露出的羞涩一面。 他轻咳了声,说道:“你别怕。” 一安静下来,就觉得气氛有些僵住,葛云雀理智脑告诉她应该放手,可是感性脑又保持了沉默,她抓着莱勒木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缰绳。 漆黑的夜晚会放大身体感官,莱勒木嗅到了清新的花香味,似乎是从这个汉族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她和草原上的姑娘截然不同,没有那么深邃的五官,可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有着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 像是天边一轮清浅的月,又冷又清。 他还嗅到了一股血腥气混合着云南白药的味道,是从她受伤的手臂传来的,她不饮酒,只喝甜的东西,整个人透出一种干干净净的气息。他依照灯灭前的记忆,抓起榻榻米上的被子,抖了几下,搭在葛云雀的肩头。 “晚上风大,别着凉了。” 葛云雀“嗯”了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破掉的毡房门外时不时有人经过,乱成一锅粥了,可毡房内就是很安静,像是置于一片被封闭起来的水晶球内。 “白雪胆子可真大,竟然敢追上去,那只鹫雕的体型比它大多了。“她主动出声打破了沉寂。 莱勒木笑,“你胆子也不小。” 他像是哄小孩一样,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拍了拍葛云雀的头顶,示意她下来,这个毡房门坏了,半夜风大,火炉也撞翻了,不保暖,还是换个毡房睡觉安全些。 “我鞋不见了。”葛云雀有些赧然地说道,她之前就没找到鞋子在哪儿,现在黑漆麻黑的就更别想找到了。 咔,火机打燃,一小缕火光从青年的手中出现,“我帮你找找。” 顿了下,葛云雀惊讶地问他,“既然有打火机,为什么刚才不用?” “忘了。”莱勒木神色自然道。 很快,一双女款运动鞋被他拎了过来。 葛云雀歇了会儿,恢复了些体力,她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把背包抱在胸前,跟着莱勒木换了个毡房。 新换的毡房比她之前睡的那个更小,进门半米处就是用来放鞋子和火炉的地方,再就是一张横铺,铺上还有一床有些凌乱的被子。 “我听见你声音的时候已经睡着了,所以有些乱。”莱勒木似看穿了她的想法。 葛云雀淡然道:“放心,我一点儿也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她要是忙起来不收拾屋子的话,也是像这般乱糟糟的,更何况草原上用水没有那么方便,再加上他养了只猎鹰,有点动物的味道也很正常。 今天留宿的客人比较多,没有空余的毡房了,要不然莱勒木不会让她来自个儿住的毡房里,他叹了口气。 “真的没关系。”葛云雀安慰道,她很感谢莱勒木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也很感谢他的一直陪伴,“对了,我都忘了跟你说一声谢谢了。” 莱勒木用他那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她,“你不要同我这么客气。”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两个人生分的只能互相道谢,他以为经历了这几件事情以后,自己和葛云雀已经成为了朋友。而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说那么多声谢谢的。 可她这样郑重其事,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憋闷的慌。 怕有其他变故,莱勒木没有丝毫睡意,让葛云雀上铺睡觉,自个儿靠在最角落处,用一柄小刀削东西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主人家的大毡房内,那只受了伤的鹫雕和被吵醒的叶德力都被人丢在地上。 “库兰,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一个三十出头的哈萨克男人怒火冲天。 脸皮上还带着明显巴掌印的叶德力瘪着嘴,脸颊气鼓鼓,泪珠悬在眼眶边迟迟不掉下来,他倔强地把头扭到一旁,不去看周围的家人。 原来这只鹫雕是附近山上的,还未成年,本来不会主动来人类居住的地方,是被叶德力招惹来的。 叶德力故意用生肉引诱,试图学着哥哥和父亲一样驯鹰。 “我不是有意的,谁能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为自己辩解道,要不是阿爸不允许他学驯鹰,他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地给野禽喂生肉,还险些害了自己小妹。 男人反手又是一掌扇去,“还敢嘴硬!” 叶德力脸上疼得很,可他就是不肯认错,嘴巴翘得能顶起三个银水壶了。 “你就少说几句吧,他已经知道错了。”库兰心疼儿子,抱着小女儿在旁边心急,无奈她说话不管用,劝了也当白劝。 男人阴沉着脸,对妻子发火,“就是你平时太惯着他了,要不然他能惹出这么多事情来,要是其他事情也就算了,这回要不是村里那个汉族姑娘帮忙,孩子就得受伤。我看待会儿就带着叶德力去人家面前跪下道歉,祈求得到那个女孩的谅解。” ”好,莱勒木还在那儿没走,我们这会儿就去吧。“大事面前,库兰也不含糊,把小女儿哄睡之后交给婆婆,替叶德力擦干净眼泪,叮嘱了几句,就和丈夫一同去找葛云雀。 那只受了伤的鹫雕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叶德力挣脱开库兰的手,往回看了眼,正好撞入那充满杀气的禽鸟眼睛,吓得他一个趔趄,脑袋磕在了用来固定毡房的木柱子上。 “哇——”叶德力的泪水顿时砸在了地面,简直要把地毯砸出个水坑来。 太可怕了,他以后再也不学驯鹰了!!! 第4章 木雕小狗的情谊 葛云雀翻了个身,半阖着的眼,悄悄睁开,借着头顶的暖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她其实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受伤的手臂敷过药后麻麻的,翻身时尽量不要触碰到。 坐在角落里的青年头发微卷,依旧埋头用小刀削着木头,时不时吹开削下的木屑,手中的木块逐渐成型。灯光下的他侧脸更显精致,鼻梁高挺的像是顶尖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的那般。 莱勒木,这个哈萨克青年,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态留在这里,都给了她许多安全感。 “睡不着吗?”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早已察觉到她的注视。 葛云雀将被子拉在下巴处,“嗯”了声,有种偷看被人发现的羞怯。 “是伤口还在疼吗?”莱勒木站直身子,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那些细小木屑纷纷掉落下来,经光折射,闪耀着晶莹的光芒,比碎金还夺目。 那双绣着禽鸟的软羊皮靴朝着她走来,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狗立在他宽厚的掌心。“时间太短,雕刻的不够精致,你随便拿着玩玩儿吧,打发一下时间。” 反正睡不着觉,葛云雀索性坐直身子,说是随便雕刻的,拿在手里却很有分量。 他雕刻的是一只小猎犬,浅棕色的木料,清淡的樟木香,两个耳朵小巧而伶俐,尾巴高高竖立,像是见到了最爱的主人家那样欣喜。 精心打磨过的木雕小狗没有一根刺,她拿在手心不断把玩。 见葛云雀喜欢,莱勒木跟着眉眼舒朗起来。 ”库兰一家人会来找你的。“他一下子变得正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葛云雀,见她没有丝毫不乐,这才解释道:”我无意间瞧见了叶德力从帐子里取生肉去偷喂野禽,当时以为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便没有制止。“ 昨天是萝珊送嫁的大日子,他不好在婚礼仪式上说这些。 葛云雀恍然大悟,怪不得好端端地会招惹来一只野生鹫雕,原来是那只鹫雕发现叶德力去了她所在的毡房,这才引起了后续的一系列事情。不过她并不怪罪任何人,叶德力还那样小,才读小学一年级,和她的侄子年纪差不多,她怎么忍心怪罪于他。 毡房外几道影子逐渐贴近,莱勒木了然道:“是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果真响起库兰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她儿子叶德力压得低低的啜泣声。 “快同云雀姐姐道歉,坦白你做过的错事。”库兰用半白的汉语催促着叶德力,小伙子脑袋顶着才撞出来的青包,眼皮泛着殷红,泪水和鼻涕混在一块儿,忸怩着来到葛云雀面前,趴在她腿边,用汉语说了句“对不起”。 另外一对老夫妻也挤了进来,白天在婚礼上见过,是新娘萝珊的父母亲,都怀揣着歉意。 库兰她男人提着许多烘干的马肠和马肉干站在毡房门口,要不是这个毡房是暂时扎住的,太小了,他肯定也会进去赔礼道歉。 一时间毡房里站满了满满当当的人,葛云雀特别不自在,她赶忙让叶德力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叶德力年纪小,好好教导一番就可以了。 至于那些马肠和马肉干,她觉得太客气了,便婉拒了。 可库兰尤为固执,非得要葛云雀收下不可。 “你就收下吧,这是库兰一家人的心意,要是再拒绝的话,就有些太见外了。”莱勒木在旁劝说,他了解哈萨克人的热情,对于救命恩人,自然是要好生酬谢的,只怕这些特产都算少了。 相互拉扯好一阵,还是库兰发觉葛云雀的脸颊红得有些不自然,让自己的公婆和丈夫把叶德力带走,自个儿坐在通铺边缘,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探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再重复了一遍。 “刚才我就觉得有些发热,果真是这样,你发烧了。”她皱了下眉头,见葛云雀的脖颈处都闷出了汗水,连忙替她把衣领往下拉敞开了些。 葛云雀是觉得身上有些热,还以为是毡房里点了火炉太暖和了,没往自己已经发烧的方向想。她用手作扇,扇了几下凉风,鬓边垂下来的几缕长发随风而曳。 “我包里有退烧药,吃一片就好了。” 她本就受了伤,再加上又发热,库兰心中不是滋味,内疚到不行,帮她翻找出退烧药,不过不识汉字,还是得交给葛云雀自己辨认。 折腾一会儿后,葛云雀吃过退烧药,枕着长方形绣花枕头静坐会儿。 库兰说:“莱勒木,你去休息吧,我来陪着云雀。” 再说了,莱勒木还是未成婚的小伙子,怎么能守着一个姑娘家,要是传出去了,可对人家汉族姑娘名声不好。 到底男女有别,还是她守着葛云雀会更方便些。 “可是……”莱勒木迟疑了会儿,他也知晓自己身份不适合留在这儿,可他就是不情愿走,他对这个姑娘很好奇,好奇她为什么会来到阿勒屯这个偏僻的村落,又为她的勇敢而感到莫名地骄傲。 她是他还未说出口,却已经在心底里承认的朋友。 库兰在他身上拍了下,像是拍打一匹在夕阳下顽劣不肯归家的小马,“快走吧,难不成还怕我会吃了她?”她开着玩笑,让气氛更轻松些,毕竟一晚上的都在紧张中度过的,她不愿意再让眼前这个受了伤的姑娘再次想起那只凶猛的鹫雕。 “你走吧。”葛云雀也开了口,她抬起嘴角笑了下,可以感受得出来,这个叫做莱勒木的青年,虽然已经大学毕业,身上却还是保留着少年心性,他恣意、散漫,面对爱人的离去会悲伤,也会很大度的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为她的婚礼演奏冬不拉。 如今他为了她,这个从远方而来的客人,也会依依不舍,不愿意离开。 “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在乎这短暂朝夕,我们还会有很多的日子可以好好了解对方。” 夜色浓稠的如同一池化不开的墨水,远处时不时传来鸟雀的尖声啾鸣,沾满了露水的青草像刀子般锋刃,泛着幽深的月色。 库兰脱去短靴,睡在葛云雀的身边,火炉上煨着水,随时都可以饮用。 轻而缓的呼吸声中,通铺上的两人却半点儿睡意也无。 “你在想事情吗?”库兰翻了个身,侧着脸问,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奶香混合着酒香,却并不难闻。 葛云雀摇头,“没想事情。” “那就是在想男人了。”库兰一副‘在我意料之中’的表情。 葛云雀没料到她说话如此直白,她的个人情感向来委婉,就连当初和阮舒扬谈恋爱,一男一女也是经过了漫长的暗恋,才逐渐戳破了窗户纸,走到了一块儿。 和前男友在异地再度重逢的复杂情绪,始终找不到宣泄点,此时倒成了个好去处。 面对并不熟识的库兰,她反倒有了倾诉欲,“库兰姐,你在结婚之前,还谈过其他恋爱吗?” ”没谈过,我是媒人介绍,相看后觉得还行,家里人就同意结婚了。“库兰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情感,少了少女谈婚论嫁的娇羞,反而像是在讲述一段别人的故事,她只是个局外人。 葛云雀的倾诉欲好像淡了些,她想向这个年长她几岁的年轻妈妈取取经,现在却停留在了半道上。 “萝珊在结婚前谈过恋爱,那个人你还认识。”库兰深邃的眼眸比水还润上几分,轻易就化解了她的困窘,略一笑,然后接着说道:“萝珊很喜欢莱勒木,我想莱勒木也是如此,他们俩是在阿勒屯长大的,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就是青梅竹马。” 青马竹马,是从小到大的情分,还未开口,便能从眼角眉梢知晓你我心意。 提到往事,库兰的脸上多了层温润的光泽,她陷入了回忆之中。 库兰刚嫁过来的时候,萝珊还只是个穿着粉色短袖衫,扎着独个马尾辫的小姑娘,喜欢跑到山沟处的小河流边玩耍,河流边上生长了许多的野生薰衣草和桑葚树,年少时的萝珊和莱勒木一众小伙伴最爱拎着大塑料袋边玩耍边捡干透的牛粪回来。 随着时光推移,小姑娘萝珊在草原风吹之下,逐渐长成了个大姑娘,如今她有了自己的新郎,身上披着纯洁的白纱步入了婚姻,而那个陪伴着她长大的少年,斜躺在山坡上吞云吐雾地看着比自己还要安逸、温顺的羊群。 葛云雀也想起了和莱勒木初次见面那日,她询问过他是否有喜欢的姑娘,他说了实话,也直面坦白自己的失意。 “缘分浅了些。” 库兰没有像她先前表现出的那样平静了,脸色涨红,她激动地说了句哈萨克语,随后意识到葛云雀听不懂,便用磕巴的汉语解释道:“不,不是缘分浅了,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翻身坐起,又无奈地躺了回去。 她一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好长一通话,葛云雀通通听不明白,就像是进入了厚实的云层之中,数不尽的困意袭来,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进入了梦香。 在草原上休养了两天,葛云雀的手机上接到了数条信息,皆是催她赶紧回村子里工作,她也知道最近要忙着接待一个公司团建的事情,怕忙不过来,便抓紧时间搭车回去了。 临走前,她坐在汽车的后座,透过狭窄的车窗,遥望着远处的云杉树,觉得在这里待的日子就像是做梦。 那只野生鹫雕被库兰的丈夫带到很远的地方放生了,他们并没有伤害它。 先是回住宿的地方稍微洗漱了一番,这才去往工作点,葛云雀主要是负责运营工作,但一些杂事也都交给她来处理。公司团建是早就预约好了的,听说对方公司是家专门负责科技相关的,根据国家政策来到阿勒屯的工业园区,员工都是些年轻人。 按照早已经敲定的执行方案,葛云雀按时去指定的商铺门前接人。 街道上的改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不久之后肯定又是一番新面孔,她特意绕开了那些施工队,来到约定好的地方。一行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过来,迎面而来的青年,在见到接待的人是葛云雀后,明显神色不自然了。 反倒是葛云雀主动上前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晴朗的员工葛云雀,今天负责接待你们,在活动过程中有任何问题或者需求,随时可以和我交流。” 谈吐自然,行为举止落落大方,达到了她对自我的要求。 “真没想到会是你来招待我们。”人群中的长卷发女孩很是欢喜,她有种见到熟人的自在,热情地拉着葛云雀介绍给身边的同伴。 阮舒扬在身后,不自然地按了下眉心,他有几分发愁,不知道为何会再次遇见葛云雀,难不成是她对他余情未了,可他如今已经有了新欢,且两人感情正浓,已经见过家长,他也并没有放弃这段感情的想法。 “袅袅,你别老是缠着云雀,她在工作呢。” “我知道啊,陪着我们玩乐,不就是云雀的工作内容之一么。”白袅回头娇俏一笑,她性格很活泼,总是不自觉地就带动了旁人情绪,让人跟着欢喜起来。 话说的有些不中听,但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儿,葛云雀心中少了芥蒂,没在意这些小事,按照执行方案,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团队早就安排的地方。 先是带领着他们这家科技公司的员工来到极具特色的村里民宿内,按照身份信息统一安排入住,有些员工表示疑惑,“我们公司离这儿也不算远,晚上可以回去睡觉的。” “为了能够保证每一位学员都能按时参加活动,所以还是统一住宿比较好。” 虽然抱怨了几句,可还是顺利将所有员工的信息都录入,分发好了所有房间的房卡。 这家民宿也是晴朗团队入驻阿勒屯之后重新改造的,改造所花费的全部金钱都是由村里的青年乡贤赞助,民宿刨除日常运营所需的开销之外,所有收益都并入了村集体经济之中,并且可通过村级线上管理平台进行兑换。 阮舒扬把两人的随身包放在房间里,只找到了一双一次性拖鞋,他借口下楼去取,这才找到机会单独去见葛云雀。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 他拦下了从柜台出来的葛云雀,俊秀的脸上满是为难,“当初不是说好了,我也相信你的为人,你不会再纠缠我的。” “我好像也没纠缠你啊……”拿着一大摞身份证的葛云雀有些懵。 “那你还几次三番出现在我和白袅面前,要不是她反应慢,肯定会胡思乱想的,你这不是破坏人感情嘛。”阮舒扬压低了嗓音,他不知道这楼层隔音情况如何,生怕被楼上房间里的女朋友听见。 葛云雀平白无故地受了一通批评,恼意上来,“要知道今儿是你们公司来团建,我肯定就不来了。”真当谁对他一直念念不忘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见争论不出个名堂来,阮舒扬只好作罢,他转身准备上楼。 “哎。”倚在柜台的女孩喊住了他,把一摞身份证交还给他,随后挑着眉头说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麻烦你以后说话客气点。” 第5章 牧民的羊丢了 “怎么可能?!”阮舒扬脚下一滑,险些摔在楼梯口,好在他及时抓住了扶手,木制扶手被他一下子拽了出来,他惊诧地站在原地,挣扎几秒钟后,决定先问清楚葛云雀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葛云雀也没料到这民宿的装修质量如此差,索性是被年轻人给扯下来的,万一是住进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客人,恐怕还得赔人家精神损失费。 “你没听错,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俩正处于热恋期恩爱着呢,你该不会以为我还对你余情未了吧?拜托,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事实上,要不是你主动提起的话,我都快忘了这段感情。”头一回撒谎不脸红,葛云雀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输人不输阵,即便现在是寡王,她也绝不可能会当着前男友的面前承认这一点。 阮舒扬一张俊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就好,祝你们幸福。” “谢谢啊,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祝你和白袅幸福长久。”见他吃瘪,葛云雀心情舒畅,大发善心地上前扶着那整个掉下来的扶手,拯救了处于尴尬境地的阮舒扬。 “你先上楼吧,这楼梯我待会儿联系工人重新装一下,一次性拖鞋等我忙完给你们送上去,待会儿要出去观鸟台观赏,在民宿内待不了多久,你告诉白袅一声,让她早些做准备。” 阮舒扬白着一张脸上了楼,背影略显落寞。 离他几米远的葛云雀一直没挪开视线,半晌才眨巴了下眼,她觉得有些酸涩,可是哭不出来了,明知道他会逐渐从她的生活中远去,她依旧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的感觉,在她试图张牙舞爪地反抗后,显得尤为的强烈。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受。 葛云雀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查看一下消息,回复完领导的消息之后,继续往下翻动,才发现收到了一条被屏蔽的人的微信消息。 阿布热西提:“听说你去参加萝珊的婚礼了,一定很热闹吧。” 紧接着是一个卖萌的蜜蜂小狗表情包,“你怎么老是很晚才回复我……” 丝绸工坊一向很忙,这个时间点,阿布热西提应该还在工坊里和工友忙着给丝绸扎线才是,很难得才能够抽出空闲时间去打游戏,他怎么有空找她闲聊了。 “我已经从草原回来了,在忙着招待一家科技公司的员工。”大概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晚回复,葛云雀不打算闲聊,准备收起对话框,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阿布热西提:“师父去市里参加活动了,他给我们放了一天假,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过来帮你。” 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天天喊着累得慌,但只要睡上一觉,就恢复了精力。 要不是不知道葛云雀现在在哪儿,他恨不得立刻来到她身边,就像是一只精力充沛的白毛狗儿,成天撒欢。 来团建的员工放下行李下楼,见到葛云雀打招呼,她匆忙回复“不用了”,赶紧收起手机,提前联系过的巴车已经到达,等其他人都汇合在楼下,准备一块儿出去登车。 街道上,微风吹拂着翠绿的桑葚叶,古朴风格的墙壁极具特色。 一辆小型巴车就停在了不远处,按照计划他们要先去观鸟台,葛云雀从民宿里抬了一箱矿泉水出来,打算挨个发一瓶。 24瓶装的矿泉水,拎在手上有些沉重,阮舒扬本来打算过去帮忙,踌躇了会儿,被一个男同事抢了先。 阮舒扬打开清口糖的小铁罐,往嘴里扔了一颗,见白袅上车了,便跟在她身后。 “不好,是来过咱们公司的牧民大叔!”车上的白袅一眼就瞧见了那人,下意识地缩着脖子,避免被人认出来,没办法,谁让那天她在公司里被纠缠的烦透了,对那人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其余同事闻言,抓紧时间一溜烟地都上了车,徒留阮舒扬一个人留在车下。 “舒扬你怎么慢吞吞的,快上来啊。”白袅连忙招手,示意他赶紧上车,招惹不起,躲还躲不起了么。 阮舒扬颇为无奈地看着鞋面上的一串脚印,真不怪他动作慢,这群不是人的家伙,动作还真快…… 下一瞬却被人抓住了胳膊,“呼,我就说看起来像是你们,没想到还真是!可跑死我了!” 长着络腮胡的男人,看上去年纪并不算特别大,但皮肤很粗糙,脸上有晒出的斑点,离他最近的阮舒扬还能够看得到,那长满了下半张脸的络腮胡上,还残留着主人吃剩下的酸涩小苹果碎屑。 “怎么了?”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葛云雀上前一步,她心跳砰砰,有些男性抑制不住体内的热血,很善于发起争执,仿佛一天不寻衅就活得不自在。 “我们的羊丢了!”来人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是天山下的牧民,之前来过你们公司,还记得吗?” 离得近了,葛云雀仿佛能够嗅到他呼吸中夹带的一股盐味。 是附近的牧民。 不知从何处又窜出一个轮廓分明、晒得黝黑的大叔,他高举拳头狠砸过去,阮舒扬整张脸往一边歪去,鼻血登时涌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措手不及。 “大叔,您先放开他,咱们有话好好说。”葛云雀声音顿时高扬起来,她也不知道他们间的纠葛,但在街道上拉拉扯扯的,被旁人瞧见了始终不好,传出去也不好听。 更何况一见面什么话都没说,就开始动手了,未免太过分了些! “你叫我怎么好好说。”黑脸大叔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火气大得能燎原。 反倒是他身边那个络腮胡大叔好说话些,他拦下友人,劝道:“这个姑娘说的没错,着急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先听他们怎么说的,要是说不好了,你再发火也不迟。” 他追上来倒不是故意找麻烦,就是心情焦急,现在羊群不见踪迹,他们的手机上也找不到任何信息,一大早就去了工业园区,却没有在科技公司里找到负责人,只好在街上乱转悠。 躲在巴车上的白袅探出一颗脑袋,见男友受伤,恨不得立即跳下窗,可是她特别害怕这种魁梧的男性,一想到要面对这种状况,两条腿就发软,手脚都变得无力。 真是没用,帮不上一点儿忙。 她紧咬着下唇,趴在窗边观望外边的情况。 阮舒扬无奈地捂着冒血的鼻子,接过葛云雀递来的手帕纸堵住鼻孔,才说道:“大叔,我记得你们,我们向你们免费提供了三十个导航项圈,邀请你们参与北斗卫星放牧测试,您能详细说一下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吗?羊群到底怎么丢失的?” 北斗放牧系统是他们公司研发的项目,是专门针对于草原上放牧的牧民的民生项目,是惠利利民的好事情,现在的导航项圈都是免费发放的,他们没有向牧民收取任何费用,怎么还成了坏事?难不成是GPS系统失灵了? “我们好心配合你们做实验,可是你们不能瞎搞啊,几十头羊都戴上了你们给的什么GPS项圈,当时还是你们公司的一个员工亲自跟过去帮忙示范戴的,说是通过这个项圈就能够实时定位,我们牧民在手机上就能够查到羊群的位置,可现在你看,手机上根本看不到。”络腮胡大叔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配套使用的软件点开,果真没看到羊群的位置。 看样子是阮舒扬他们科技公司的产品出了问题,现在牧民的羊群丢了,来找他们也无可厚非。 大致了解了事情起因,葛云雀从中调和,“您二位也先别着急,羊群只要还在草原上,一时半会就丢不了的,要不咱们先进去喝会茶,等他们技术人员那边的反馈吧。“ 阮舒扬知道情况紧急,赶紧联系公司里的程序员,让帮忙查一下情况。 车上的同事都好奇地观望着他们,白袅犹犹豫豫了许久,见场面没有想象中的冲突升级,这才扶着车门下来,“舒扬,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鼻血都染红了纸巾,白袅心疼的眼泪冒了出来,可是她胆小怕事,一遇到这种事情就脚底抹油,只想着逃走。 “没事。”好歹交往这么长时间,阮舒扬对女友的心理状况了解挺深,倒也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无奈,他安慰好受惊的白袅,等待另外一头同事给出的反馈。 说是进民宿喝茶,可三方谁也没有动弹,像是不等个结果出来,就不罢休了。 见状葛云雀也就没有说插嘴,毕竟她也只是个中间方,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只要维护好几方利益就好了。 她跑去和巴车司机说了声,让对方稍微多等会儿。 “应该是网络信号的问题,这是基站的事情,我们这边也没有办法。”阮舒扬和公司内的同事确定好问题的缘由后,如实告知,这个问题恐怕还是得由政府那边出面才行,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好。 葛云雀下意识“嘶”了声,这个回答可不算好,恐怕不会让人满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句话就想糊弄我们嘛,我们几十头羊都找不到了,到时候还得我们骑着摩托车漫山遍野的去找,你就一句话想打发我们了,没门!”黑脸大叔吃了炮仗似的,提起拳头就想动手。 吓得白袅像个小鸡仔一样往阮舒扬怀里钻,早知道这么吓人,她就待在车上不下来了,谁叫她逞强。 络腮胡大叔也不满地皱紧眉头,“当初是我们抱着信任你们的心态才同意安装导航项圈的,现在出了问题,羊找不到了,你们不可能就这么一句话算了,要是早知道不靠谱,我们就会骑着摩托车紧跟羊群,现在羊群跑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油费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 “大叔,我们赔你们钱,你们别生气了。”白袅躲在阮舒扬胳肢窝下,弱弱地吭声。 黑脸大叔又是一声高亢的怒吼:“这不是钱的事儿!” 一群年轻人不把他们牧民的信任当回事儿,办事儿一点儿不靠谱,他哪里是气恼羊群丢了,分明是气恼这帮年轻人处理事情不及时,态度也不好。 白袅仗着自个儿容貌绝佳,自小就像个洋娃娃似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还从未有过人这样凶她。更何况是当着男友和这么多同事的面前,她眼角开始泛红,怯怯地抬眼看了下阮舒扬,充满水雾的眼眸里全是被误解的委屈,她努力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女友被莫名凶了一顿,阮舒扬虽然书生气,骨子里的那点儿热血也炸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不是钱还能是什么?!”他一股脑地取出钱包,里边是他来疆之前,家里长辈特意取的备用现金,一大叠都抽出来,“你们不就是想要讹我们钱么,这些够么!” “啪”地一大叠现金摔在黑脸大叔怀里,粉红色的钞票四散掉落,有种奇异的美感。 葛云雀都快被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给气晕了,她赶紧出声制止,“大家都冷静点,咱们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双方都在气头上,谁还听她说什么。 就连巴车上的科技公司员工也都纷纷下来,即便是不参与打斗,光是站在那儿,一大群人也够吓唬人的。 “干什么啊你们,都回去,快,这是凑热闹的时候吗?!”葛云雀都快被气疯了,她就怕出现这种自己控制不了的状况,生怕双方动起手来,到时候这么多人打群架,她这份工作还要不要干了。 在草原上生活了四十来年,与大自然博弈,吃尽了生活的苦楚,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羞辱过,被后辈拿钱打脸的怒火,让黑脸大叔气愤的脸红脖子粗,他攥紧了比沙包还大的拳头,蓄势待发,最后却是放了下来。 葛云雀深吸一口气,拽住阮舒扬的衣角,带着几分颤抖的哀求道:“你们都冷静点,大叔他们肯定不是图钱,这里边有误会,别冲动了。”她和阮舒扬认识多年,知晓他脾性,不是个爱惹事生非的人,要不是白袅无辜被牵连,自然不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可现在难听的话已经说出口,必须要赶紧解释清楚才行,否则越闹越严重。 “对,肯定是咱们误会什么了,先冷静一下吧。”同行的人也开口相劝,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至于上纲上线,他们公司要想长久在阿勒屯驻留,还是得和这里的原住民打好关系。 众人相劝,再加上两个牧民大叔都没有进一步的言语刺激和举动,阮舒扬才勉强收了怒气,但胸腔中仍燃烧着熊熊烈火,只是冷着一张脸,“GPS出了问题,我们公司一定会负责到底。” 他不是那种出了事就推脱责任的人,只要是事情确实因他们而起,他就一定会按照合同赔偿的。 闹了一通,大家都没有心情再去观鸟台了,眼看着时间临近中午,葛云雀提议大家伙儿一同去附近的餐馆吃点东西,在饭桌上将矛盾点说开,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白袅望了眼阮舒扬,见他没反对的意思,也就同意。 “那大家伙都往这边走,餐馆在这边。”一直处于紧张情绪的葛云雀可算能松口气,她也将刚才通知村书记过来一下的消息给撤回,免得麻烦对方多跑一趟。 她瞪圆了眼睛,过了几分钟,已经撤不回来了。 葛云雀欲哭无泪:“你们先过去,我有点急事要打个电话。” 完蛋,她又得挨批评了…… 第6章 黑金口琴和一个误会 白袅抬头看向招牌,上边用维吾尔族语言和汉语写着”故梦“餐馆,中午时分天气热,餐馆的玻璃门大开,走在前头的几位同事率先进去。 “这么热的天,怎么没开冷气?”男同事抱怨道,看了下店里的环境,面积并不大,就是很普通的一家街边餐馆。 时值午饭时间,按道理来说应该会有不少客人前来用餐才对,可店里除却他们一行人外,就只有个半靠在墙壁的老头。 这老头浑身的酒气,喝得脸颊通红,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面前的桌子上洒满了碎花生壳和瓜子屑,和一个空盘子,手中紧握着一个黑金色的长方形乐器,看上去像是有了年份的口琴。 听见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从后厨匆匆跑出来一个穿着维吾尔民族长裙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粉扑扑的脸蛋,梳着几条长辫子,戴一顶绣着花纹的小花帽。 她用水冲了冲手上的洗洁剂泡沫,擦干净残留的水后,才用托盘端着几个干净的茶杯过来,一一上茶。 来吃饭的员工三两个一桌,很快就把餐馆里的空余座位给占满了,那两个牧民大叔和白袅他们站在门口处,看了看没有空位置。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端茶过去,然后解释道:”大叔你们稍等下,我这就让阿公挪下位置。“ 靠着墙壁鼾睡的老人是她外祖父,天一亮就起来从酒罐子里舀半斤酒,穿戴整齐地坐在餐馆里喝酒吃东西,一盘花生瓜子和一盘切好的牛肉,他能从早喝到晚。 西琳劝说外祖父先回楼上睡觉,别在餐馆里坐着,免得耽误生意。 老爷子一把推开她的手,砸吧着嘴唇,屁股仍旧黏在板凳上,就连脑袋也没有抬起来,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一旁的科技公司员工看热闹道:”小妹妹,你再大点声喊他。“ 这里的男性居多,西琳年纪小,脸皮薄,喊了几声外祖父依旧没反应,她红着脸扭头跑到了厨房去搬救兵,紧接着一个大脸盘,纹了眼唇眉毛的中年维吾尔女人举着擀面杖出来,在桌子上重重敲了几下,花生皮四处乱飞。 从年纪上来看,像是西琳的母亲,也就是这个老爷子的女儿。 西琳母亲举止彪悍,一点儿不留情面,见还是喊不动,索性上手揪着老爷子发皱的耳朵,大发雷霆了一通。 见装不下去了,老爷子睁开眼,神志分明清明,他把黑金口琴往身上穿着的黑色马甲口袋里一揣,提着酒壶晃晃悠悠地换了个位置坐。 “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让你回楼上睡觉,怎么走到客人那桌去了,耽误了生意,以后你就是想喝酒都没钱打酒喝。”西琳妈妈举着擀面杖准备继续撵人。 白袅心肠软看不过意,出声阻拦道:“没关系的,我们随便坐会儿吃个饭就好。” 几个人对话的空隙,西琳很有眼力见地用抹布把桌面上的残留物全都打扫干净,还端了一壶茶水过来,附带一些炸过的酥脆小零嘴。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急事,怠慢各位了,请见谅。”结束通话的葛云雀姗姗来迟,她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安排好那两个牧民大叔和阮舒扬、白袅他们共坐一桌,方便待会儿谈话。 等全都落座之后,她又快速巡视一圈,看哪些人还没有茶杯和碗筷,帮着西拉把碗筷都一一摆放好。 这“故梦”本就是她预定好的用餐地点,只是时间有些不对,本该是下午去过观鸟台后,再坐车回来吃饭的,所以西拉和母亲中午并没有打算营业接待客人,两人都在后厨备菜。 好在她们手脚麻利,接到葛云雀的通知之后,一大早就去购买好了蔬菜和荤肉,菜也都准备好了,就差下锅烹饪。 等菜的空隙,葛云雀开始替阮舒扬他们说好话,“大叔,我刚才查过了,手机信号差也有可能是受到了地形和环境的影响,信号传输不好,所以你们手机上才查不到羊群的踪迹。要是这个原因的话,咱们也不好怪罪到他们科技公司头上。” “手机信号问题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们态度不诚恳,说话不中听。”黑脸大叔火气未消,看样子非得要阮舒扬同他们道歉不可。 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儿,阮舒扬细思过后,认为自己的确不应该做出那种过激行为,主动斟酒赔礼道歉。几人的关系倒是缓和下来,并且商量好去草原寻找羊群。 事情差不多解决,葛云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可算是能够安稳落地,她起身去后厨帮忙。“故梦”餐馆是她刚来阿勒屯的时候,无意间来这儿吃饭,后来经常来,再加上从村委会那边得到了村民的信息,这才知道餐馆背后的故事。 西琳自小身体不好,患有一种罕见病,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医生断言“养不活“,她亲爸和家里人一合计,准备劝说儿媳养好身体准备生二胎。西琳母亲生产后迅速消瘦下去,一米七的个头,活生生煎熬到了八十斤。她初次成为母亲,舍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死活要自个儿养。 两母女在婆家缺衣少食的,日子难熬得很,是隔壁家的哈萨克婶子看不下去,回草原牵了一头刚生过羊崽子的母羊回来,给她们补充营养。 没过几年,西琳她爸就得了肺炎过世了,婆家人来看望过几次后,随着西琳的几个叔叔都搬到了市区里生活,两家人就此断了往来,逢年过节连一通电话也不会打。 西琳母亲是个可怜的寡妇,她丈夫懦弱,在世时没半点儿谋生本领,就一张脸皮子好看,她在娘家时要照顾五个弟兄和酒醉的父亲,她想要进入一段崭新的生活,没成想竟然又是一个苦难。 平时餐馆也就西琳和她母亲两个人忙活,天还没亮就得去批发新鲜蔬菜,回来后清洗、备菜,还要打扫卫生。 偶尔葛云雀不那么忙的时候,会来这里帮忙,将团建的团餐选择在这里,一来是为了照顾西琳母女的生意,二来是她们家的饭菜很干净、可口。 泛着热气的菜肴上桌,悠扬的口琴声传来,葛云雀将手中的一盘菜放下,抬眼看去,是那个喝醉酒的老爷子,他吹奏的是维吾尔族的民歌。 「花园啊,花园,花园里盛开着红色的花 在那花园里翩翩起舞的,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 伴随着口琴声,他轻轻地跳起舞来,身姿轻盈,半点儿看不出老态和醉意,宛如穿梭在春天花园里的一只蝴蝶。 葛云雀见惯了这个场景,每次老爷子喝得开心了,就会吹奏他的那个黑金口琴,事实上,他那个口琴也不是黑金色的,听西琳说在她小时候那只口琴还是金色的,只不过经由时光的雕琢,逐渐褪下了部分金色碎片,变成了黑金色。 或许,在很多年以后,这只口琴就会全部变成黑色,那些璀璨的光芒全都留存在了过去的岁月里。 和早已见多识广的葛云雀不同,其余科技公司的员工都觉得很稀奇,纷纷掏出手机拍摄,甚至有些性格外向的员工,站起身来和老爷子共舞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吹奏的到底是什么曲调,可音乐是互通的,只会让众人感到心情愉悦。 西琳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她趁着母亲还在后厨里忙活,悄悄把餐馆里的空调打开了,葛云雀笑了下,半蹲着身子摸她额前的卷发,“不怕你妈妈说你嘛。” “厨房里太热了,她太辛苦了。”西琳的汉语说得很不错,她把空调打开以后,就把遥控器藏了起来,看样子还是害怕挨骂。 阮舒扬的酒量不行,喝了没几杯酒就头晕起来,眼前的事物全都重影,忽远忽近,就连身边的白袅也变成了两个影子,他捏了捏鼻梁处,强忍着恶心,站起身去趟卫生间。 餐馆的卫生间在里间,很简陋,木门栓都快掉落了,他费了半天劲儿才把门打开,用清水洗脸后,意识才稍微清醒了些。 他正打算往回走,却瞥见后厨里忙碌的西琳母亲。 狭窄的后厨,地上放了许多塑料袋,里边全是新鲜土豆和蔬菜,她围着花色围裙挥动着铲子,头顶的抽油烟机呼呼作响,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一颗颗地往下坠。 为了照顾他们这行人的口味,葛云雀特意点了几道川渝的菜式,倒是麻烦了西琳母亲。 阮舒扬是川渝男生,家里也是母亲掌勺,他移动了下薄薄的眼皮,瞥着外边载歌载舞,说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他把后厨用来遮挡油烟的白色帘子掀起一些,让冷气进去,减轻里边的闷热。 手机铃声响起,阮舒扬看见来电显示后呆了神,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人,他飞快看了眼还在吃饭的葛云雀,只犹豫了会儿,还是转身回到卫生间里,接听电话。 “喂,阿姨,怎么了吗?” 清冷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儿不耐烦。 听筒那头是熟悉的川渝口音,”嘿,我就说打你电话能打通,葛云雀这个死丫头闹脾气呢,不肯接我电话,我就想着打你电话问问。“ “您有什么事情找她吗?要不要我让她接电话?”阮舒扬没想到一两年过去了,葛云雀还没跟家里人说他们俩已经闹掰的事情,否则她家里人不会把电话打到他这里。 葛云雀妈妈是培训班的金牌教师,带出过几十个清北学生,一边批改学生作业,一边打电话,“没事儿,跟你说也是一样的,我和她爸好久没见到她更新微信动态了,这丫头什么事情都憋心里,也不跟我们通信,我就想问问你们国庆节放假回不回来。你说,你们俩谈恋爱也好几年了,这都大学毕业了,是不是该找个好日子来家里正式拜访一下,也让大家伙儿都晓得我们家云雀的男朋友有多优秀啊。” 阮舒扬的醉意都快被惊醒了,他和葛云雀早就分手了,这事儿葛云雀没跟家里人说,他这会儿要是直接坦白了,对他而言倒是爽快了,恐怕会害得葛云雀陷入尴尬的境地。 不知道葛云雀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是说已经有了新男友,怎么没跟家里人说一声。 “这事儿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还得问问云雀的意见。”阮舒扬觉得自己的语调都飘忽起来,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不坦白,他接着找理由道:”阿姨您别着急,感情的事情急不得,还是得等缘分到了才行。“ “舒扬啊,不是阿姨着急,只是这男女始终不同,姑娘家的花期就这么短,云雀可是早就跟你认识的,你们读大学的时候就谈恋爱,这都好几年了,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咱们小区里跟云雀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可都订了婚,有些孩子都一两岁了,再等下去,可不就熬成老姑娘了。” 葛云雀妈妈是过来人,一听阮舒扬这番话,便知道他是在拖延,心中道声奇怪,这两个孩子大学时那么要好,早就该带着礼品来家里拜访了,怎么还迟迟没有消息。她暗地里打听过阮舒扬的家庭背景,听说是个什么大公司老总的儿子,母亲是某个银行的副行长,以后她女儿嫁过去不愁吃穿。 “我预定了餐厅,约了你父母,你和云雀都提前准备一下,国庆节的时候大家坐一块儿商量下订婚的事情。” 看样子她不出杀手锏是不得行了,为了她女儿的终生幸福,她这个做母亲的该舍下面子就得舍下面子。 这对于阮舒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他没有接到父母的通知,估摸着是葛云雀母亲临时想出来的主意,他赶紧出声阻止:“阿姨,我和云雀都在新疆这边,离家太远了,工作又正处于上升阶段,实在是走不开。要不,这两家人一块儿吃饭的事情就算了,订婚的事情也等过年了,我们再好好商量。“ 他整个人头疼欲裂,这件事必须要好生处理才行,否则传出去他不就成了脚踏两只船的渣男…… 电话里传出中年女性的笑声,“哟呵呵,怕是你们不想回来也得回来了,我刚才给你妈妈发了短信,她同意了。看样子怕是等不了过年,咱们两家人就能结成亲家了。” 怎么回事……阮舒扬呆若木鸡,不可思议地看了下手机,是葛云雀母亲打来的电话没错,还没挂断的电话里持续传来抑制不住的笑声,告诉他对方很满意这个结果,看样子也不像是被他妈拒绝后得了失心疯。 该不会是他那日程表密集到快排不下的老妈看岔了,将葛云雀的母亲误认为是白袅的母亲吧…… 这可误会大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第7章 换一种新的生活 葛云雀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去。 她狠狠地瞪了眼坐在她对面的青年,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吃错了药还是乱发癫,从卫生间出来后就用一直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从最开始的不太好意思,到现在的一脸嫌弃。 “舒扬,你是不是喝醉了,咱们先回去休息会儿吧。”白袅拿了湿巾给他擦拭额上的汗,也是缓解一下尴尬气氛,毕竟她的男朋友当着这么多人,紧盯着另外一个女孩目不转睛,多少有损她的颜面。 餐馆里的其他同事都在看热闹,那些碎嘴子肯定会在背后编排他们。 阮舒扬恍如回过神来,忙道:“没事儿,待会儿我回趟公司处理下大叔们的事情,你是要跟着小徐他们去观鸟台,还是随我回去?” 他们这个项目是为牧民免费提供导航项圈,现在出了问题,他想要回去跟顶头上司沟通一下,看是否能够帮这两位大叔申请一笔摩托车油费钱,毕竟现在羊群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们骑着摩托车漫山遍野的寻找,也需要花费不少的汽油。 出了事儿,白袅哪里还有心思去游玩,自然是想跟着阮舒扬回公司,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单独保存了黑脸大叔和络腮胡大叔的手机号后,阮舒扬将酒杯里的残余酒水一饮而尽,眸色晦暗,葛云雀母亲打电话催促他们订婚这事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葛云雀说。 算了,再找个机会聊一下吧。 结完账,葛云雀跟车和科技公司的其余员工前往阿勒屯的观鸟台。 “生前不要浪费馕,否则死后让你骑着骆驼,把麦子一粒一粒捡起来。”燥热的天气,阳光火辣辣地烘烤着脸颊,堪比一个仗势欺人的凶徒,库兰蹲在房屋边的水龙头前接水,院子里一簇簇的紫红桑葚与粉红玫瑰花交互纠缠在一起。 她听见丈夫的粗声粗气,忙站起身来,“叶德力,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接完水后,她谢过这间房屋的主人家,走到街道上,给马匹倒水喝,她小声商量道:“叶德力还小,你别总是吓唬他。” “七岁了,不是背在妈妈身上吃奶的小娃娃,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骑着马儿追赶羊群,男子汉可不是这样教养出来的。”库兰的丈夫巴尔塔背靠马匹,他有着粗壮的双腿和结实的臂膀,长满了刺的下巴不耐烦地仰起,显然并不赞同妻子的育儿观。 库兰说不过他,兀自给马匹喂吃的,停下来歇一歇脚,摘了几颗无主树上的桑葚,偷摸着给叶德力尝。 她好久没到村子里来,上次听葛云雀说村子里的变化很大,再加上家里的调味品快没了,便和丈夫一块儿回村,叶德力知道后非得吵着要来。 进村后,发现果然有了新变化,村里的街道重新修整过,更加的开阔平整,街边的店铺统一更换了招牌,她还看到了好几家卖时装的服装店和饭馆。 巴尔塔催促着妻子去商店添置调味品,库兰把手机递给他看,“云雀说,这个平台上可以兑换日用品,我们看看能不能兑换吧,多少能省点钱。” 她提到的是葛云雀她所处的晴朗团队推广的村级事务处理平台,通过一定的积分,可以兑换日用品。 “你看,排在积分榜上的阿布热西提,他兑换了好几次了,我在云雀建立的微信村群里加他问过怎么兑换,他说我积累的积分已经够了,点击积分兑换后,咱们去村委会找他们拿东西就行。”库兰边说话边看丈夫的态度。 “你单独加他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就让我去沟通。” 巴尔塔身材高大,魁梧,但他这个人尤为善妒,心眼堪比草原上马尾草的草籽。 把库兰手机夺过来,翻到微信页面,找到她口中的那个阿布热西提,没修改名称,点进个人详情主页,最近的几条是关于艾德莱斯绸的九宫格,绝大部分照片都拍糊了,翻到下面,全是分享的游戏链接。 巴尔塔又翻到库兰所说的那个微信村群,见其他人也在询问兑换东西的事情,库兰没骗他,他们两个人只聊了怎么兑换的事情。 他这个行为真是过于小家子气。 “那个汉族姑娘做事不靠谱,她应该喊我也加到这个群里的,否则村里有事情通知不到位怎么办。”巴尔塔为自己开脱,将事情矛盾点转移到葛云雀身上。 库兰早就了解丈夫的脾性,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拿了回来。 “我看其他人说他们的积分很少,为什么你的这样多?”巴尔塔用自己手机登录,发现一个积分也没有。 库兰平时要忙着家务活和照顾牛羊,很少有时间玩手机,再加上在草原上信号弱,她的这些积分都是好不容易才获得的。 平时村书记他们发布什么东西,她一有空就去留言交流,就总能得到积分。 她心情有些烦躁,敷衍道:“你有空多做任务就有了。” 两夫妻坐在街边的石凳上啃馕,附近的餐馆里,飘出饭菜香气,许多人酒足饭饱后从餐馆里出来。叶德力嘴馋得不行,可他没吵着要东西吃,就着桑葚一口一口啃馕。 “村子里发展起来了,我真想回来也开家餐馆,肯定能赚钱。”库兰望着这群人,满眼艳羡地说道,她做饭的手艺还算不错,即便是最简单的食材也能够烹饪出佳肴。 她娘家的兄弟就是做生意的,现在都搬到县里居住,再也不用到草原上看天吃饭,她很羡慕。不想再一年经历三次赶场,她想让叶德力他们能够留在城市里生活,学习更多的知识,等长大后靠技术吃饭,不用像他们这样辛苦。 听到库兰的这句话,巴尔塔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反驳,可他刚做了件蠢事,即便是心中再不喜,也不能当着妻子面前表露出来,一番话在舌尖辗转,加工几次后才脱口:“好啊,你可以试一试,没准儿能成功。” “真的吗?!你也是这样想的吧!我想去看看有没有空余的商铺要出租,要是价钱合适的话,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换一种新生活。等我们搬回来了,叶德力上学也就更近了,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他以后还可以到更好的学校去读书,这简直是太棒了!”库兰那张被山风吹得黑红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看上去比往常年轻许多,有几分刚嫁过来时的小女儿姿态。 她从未想过会得到丈夫的支持,虽然这一切都还只是个稚嫩的想法,却也证明丈夫和她是一条心。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我们的羊群得好生处理,那么多的大羊,还有十几头才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好在现在是夏季,牧草都丰盛,不愁没得草料,可等秋季一到,羊群又该怎么办……”库兰琢磨起来,一想到家中的羊群就发起了愁。 巴尔塔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库兰的全身,她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女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有被她吸引,个头不高不矮,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的头发梳成长辫子,同样泛黄的皮肤上晒出了密密的雀斑,唯一有点看头的是相亲那天她穿了身粉色的裙子。 库兰不够好看,可她符合了他对于未来妻子的预期,只要她能够留在毡房里挤奶、喂羊、养活孩子、照料好一家人的生活起居,她就是一个好妻子。 他知道妻子的脑子里总有些新奇的主意,结婚后,她住进了他的毡房里,会去采摘新鲜亮丽的花朵放在毡房里,等花谢了,她又像个小姑娘一样蹦蹦跳跳地去采摘新的回来。 他不懂得为什么要将野外的花采摘到家里。 他佯装不明白她的想法,想让她变成一个不再幻想的合格妻子,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想要配合她的浪漫。 库兰还在琢磨着羊群的事情,她不够聪明,没读过什么书,他也不必像那些男子汉一样博学。 他想,等她碰了一鼻子灰的时候,就会懂得草原的好。 深远辽阔的草原,不仅养育了数不尽的动物,也包容了他们这些普通牧民。 巴尔塔又看了看手机,扯起嘴角一抹轻蔑地笑,草原上才不需要这种东西,所谓的高科技产品,只是城里人为了哄骗像库兰这样的蠢妇人,要不是为了支持自己亲妹子萝珊的工作,他才不会购买这款智能机,更不会下载那些花哨的软件。 他在手机屏幕上扒拉了几下,才退出了那个村级事务平台,一想到自己妻子平时不怎么使用微信,竟然还因为兑换积分一事添加了个年轻小伙子,他就觉得憋屈。 点进库兰刚把他拉进的微信群里,冷着脸点开阿布热西提的微信,想再看一下这个小伙子的详情页。 “巴尔塔拍了拍阿布的翘臀并说了声好软“ 突然跳出屏幕的一行字,险些让巴尔塔把手机都摔了出去。 他脸上骤然变红,好在皮肤本就被烈阳晒黑,红得倒不是很突兀,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群里的文字,既觉得难堪,又有一种莫名地恶心感。 就说了他不会用智能机,这是怎么发出去的,还是这样一段让人误会的话,让人看见了怕是会误会他。 本来除了村委会的工作人员发布通知和几个比较活跃的群友外,阿勒屯村群几乎没有多少人闲聊,可巴尔塔的拍一拍后,村群一下子活跃起来了。 “朋友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呀,@阿布,你不要在群里搞这么奇怪的东西行不行……” “差点儿以为进错群了,嘿,巴尔塔,是我认识的那个巴尔塔吗?他这个老古董居然也加了村群!” 群里的年轻人开始七嘴八舌闲聊起来,被@的阿布热西提满脑袋黑线,他不认识这个叫巴尔塔的人,再说了谁有事没事去拍一拍,他就是图个好玩儿才设置的,可从来没有想过在群里搞事情。 阿布热西提:”我很无辜的好么。“ 见当事人之一出来,群友又热闹起来,纷纷打趣他和巴尔塔。 把所有消息都看在眼里的巴尔塔,脸都快红成最烈的太阳了,他想要退出这个群,偏偏群聊提醒没有关闭,手机一直提醒有消息冒出来,叮叮咚咚地响个没完没了。 ”你胡搞些什么啊,快把手机铃声关了,吵死了。“库兰在旁边看不下去,帮他关了提示音,看见他在群聊页面,好奇地想继续翻动,看一下大家都在聊些什么,却被他一把抢过。 “他们讲了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你就别看了,浪费手机流量。”巴尔塔心虚地把妻子手机也拿了过来,招呼着吃过馕就开始犯困打盹的叶德力起来,”走吧,我们去村委会拿你兑换好的日用品。“ 库兰觉得他奇奇怪怪的,倒也没有多想,满心思都在自己没花一分钱就兑换的奖品,她跃跃欲试,想看是否像阿布热西提所说的那样,以后就能够多省些钱了。 村委会,党群服务中心。 村主任袁松在平台上看到有人兑换奖品,就提前让人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库兰一家人过来的时候,他刚好在电脑前手动输入村民们提交的资料,厚厚的一沓资料,每一个信息都不容有误,确实很费眼睛。 他脱下眼镜,揉了揉眼,“哦,你们是来取东西的吧,我给你们拿去。” 袁松让库兰他们都找个空凳子坐下等候,自个儿去取东西。 “我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呢,这里装修得真漂亮,墙上还有村民赠送的锦旗,颜色真艳丽。”库兰初次来党群服务中心,以往没什么事情,她从来不过来,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坐在一个办公桌前,桌面上摆放着许多文件夹,只看了眼就避嫌没有再看了,她怕这些是寻常人不能知道的事情。 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在忙,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年轻小伙子切了几块哈密瓜递给他们,库兰推辞了几下,叶德力年纪小没心眼,接过哈密瓜就吃,巴尔塔呵斥了声,让他赶紧说声谢谢。 “没事儿,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吃块哈密瓜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不必这么客气。”志愿者小伙子简单招待一下,又脚步匆匆去处理其他事情了。 等人走后,库兰一边啃甜甜的哈密瓜,一边小声和丈夫说话,“没想到他们还挺好的,我来之前还以为要说很久呢。” 巴尔塔没接话,他倒是在送萝珊上班的时候来过村委会,可只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过,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这里就是半个禁忌地,没什么事情通常不会过来。 库兰环视了一圈,感慨道:“萝珊就是在这里上班吧,她可真幸福,不用风吹雨淋,每个月都能按时领工资,多么稳定的工作,真让人羡慕。” 要是萝珊婚嫁结束了就好了,没准儿还能领着他们在这里逛上一圈,还可以给他们示范一下怎么使用电脑工作的。 “哎哟,妈妈,我肚子里有虫子钻,好疼好疼。”叶德力才在户外晒了太阳,刚啃了一大块冰凉的哈密瓜后,肚子就疼了起来,闹着要拉粑粑,一点儿憋不住,再迟就要拉身上了。 巴尔塔在群里闹了笑话,正好不想面对村委会的工作人员,他自发提议带着叶德力去找地方解决,让库兰一个人留在这里拿奖品。 父子俩也走了,这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村主任袁松迟迟没有过来,或许是临时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库兰等得有些无聊,她面前的电脑屏幕黑着,挪了下手,不知道怎么一下子亮起来。 屏幕上是张表格,上边许许多多的汉字和阿拉伯数字,像是蚯蚓一样,她看得脑袋疼。 库兰抠着手指上的倒刺,左顾右盼,这电脑怎么突然亮起来了,刚才好像是黑着的,待会儿被人看见了,该不会误会她故意偷看他们办公的内容吧。 她试探性伸出手,好像是碰了下就亮了。 再碰了一下那个连接着黑线的东西,屏幕上一个黑东西滑了过去,没有任何用处,她焦急地挪动了下另外一个标示了许多字母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个长条字符。 似乎越搞越坏了,库兰紧咬嘴唇,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怎么还这样冒失。 冷静,一定有办法补救的,云雀说过,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她闯了祸,就要自己想办法挽救。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库兰灵机一动,想起自己虽然不了解电脑,但她会使用手机,忙用手机查找这是怎么回事儿,刚百度了一下,答案出现。 “你好,需要帮忙吗?”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一句话,库兰头皮都吓得炸了起来,她心脏狂跳,仿佛眼前都开始发黑,面色惨白地转过头。 第8章 莱勒木受挫 好在那人并不是村主任袁松。 这也让她从窒息般的潮水中一下子涌了出来,能够自如呼吸。 入目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清俊青年,眉宇英挺,衣着简单,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 在库兰打量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她,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一双黑色眼睛认真地将她看着,俊秀的脸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他耀眼如灿烂的阳光,毫不克制地照耀着长期处于黑暗的她。 库兰忙低下头,“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自己太笨了,明明只是来这里办事的,却无意间动了别人的电脑,要是说出去的话,羞也羞死个人。 凭借高个头,阮舒扬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库兰的局促和她身后那台电脑上的一连串乱码,他很快反应过来,身子轻伏下,灵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恢复了先前那一个版本。 “好了。” 他声线舒朗。 库兰心底泛起一层层涟漪,没想到自己棘手的困难被他轻松解决,她头一回认为自己落伍了,应该多学些新东西的。 要不是遇见了这个好心人,她还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面对村书记。 “小问题,你小心点别再碰到键盘或者鼠标就行。”阮舒扬回了趟公司,临时有事,需要他来村委会和袁松交代一声,没成想还顺手做了件好事。 “你有看到袁松书记吗?”他左右环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原来是来找村主任办事儿的,库兰也是来办事儿的,莫名多了一些亲近感,她指了个方向道:“袁书记去帮我取东西去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你坐下等等吧。” 见状,阮舒扬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等候。 在最无助的时候被人帮忙,还是个颜值很高的年轻帅哥,库兰对他好感度很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视线是无法欺骗人的,更何况是这么近距离的窥视。 阮舒扬轻咳了声,觉得干坐着未免太尬了,主动发起话题,“你是来找袁书记谈论分红的事情吗?”葛云雀和他说起过,最近他们和村委会都在忙着处理这一个月的分红,很多村民不懂怎么查询账户余额,就总是跑来村委会让工作人员帮忙查询,他以为库兰也是这样。 “分红?”库兰没听明白,她可不是来讨要什么分红的,况且村里修建改造,即便是占用了些土地,可他们家什么也没有出,还能分到什么红利,便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没占到我们家什么东西,我就是来兑换一些奖品的,就是那个平台上的奖励,可以用积分兑换。” 她怕这个年轻人不懂村级事务处理平台,还拿出手机给他讲解了几句。 阮舒扬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平台,他手机上也登录过,只是除却刚开始被村委会强制要求配合工作,打开了一下之外,之后就再也没有点开了。 他摸了摸鼻梁,转移话题道:“怎么会没有分红,我听葛云雀说你们应该都会有一份分红才对,只要是村集体的,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吗?”库兰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儿,她正定神色,让这个年轻人再详细说一说。 阮舒扬也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了,他对于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太了解,只是当时简单听过一嘴。 葛云雀所在的晴朗团队入驻阿勒屯后,进行整村运营工作,和村集体合作,向上面申请了一些公共项目占据了部分村集体用地,也占据了一部分村民的土地,村里旅游分红是每个人都会发放的。 他把自己知道的这些事情都和库兰说了一遍,”现在分红是按月发放的,上个月的分红应该早就打到你们提供给村委会的账户上,你回家查一查,要是还没到账,就赶紧和袁书记说一声。“ 库兰倒是从旁人嘴里听说过这件事,只是她没想过会是每个人都有,丈夫巴尔塔从来不管这些琐事,他们家居然少了一笔金钱入账,幸好她今儿来村委会了。 相隔甚远的草原上。 碧绿的牧草,羊群悠悠,雪白的毡房零星坐落期间。 阿勒屯的草原不像内蒙古的草原那么一望无际,站在草原上可以看到草地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和连绵不断的山巅。 才下过雨,返程的地上混合着草屑和泥浆,摩托车开过去留下一条很深的印记,甩起长长的水点子。 “莱勒木,你回来了!“摩托车上的少年欢呼。 马上的青年控制着缰绳,“你又在当导游了,最近下雨了路滑,小心点骑车。”随后沿着小路慢悠悠走,路旁布满了鲜花的草原上有许多外地游客,初次来到草原的内地人心潮澎湃,无异于生活在草原的他们初次见到广阔的海洋。 “我们可以邀请那个骑马的男生过来拍照吗?”聚在一起拍合照的女生们发现了这个气质独特的哈萨克青年,他骑在高大的棕马上,好奇地看着她们在草原上撒欢。 导游小哥表示可以去问一下。 女游客和朋友小声商量:“可以让他骑着马站在我们前面,然后我们跳起来拍照,就像小红书刷到的那样,拍出来很有活力。” 等莱勒木站定以后,咔嚓,游客们齐声欢呼,险些吓得马匹撩蹄子,好在他的马术绝佳,及时拉扯住了缰绳,才没有让其他游客受伤。 “以后别这样了,万一惊马可不是件小事情。”莱勒木皱了下好看的眉眼,随后一勒缰绳,沿着自己要去的地方前行。 莱勒木骑马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在临近一处景区的地方,又遇见了两个走散的姑娘。 其中一个穿着薄款冲锋衣,身上沾了不少泥浆,用湿巾纸擦拭手上的脏污,看样子像是不小心从山坡上滑倒。 另外一个姑娘状态稍好些,可脸上微白,不知道迷路多久了。 见有人来,两个姑娘起先一喜,刚想张口求助,可随即意识到对方是个陌生人,便有些谨慎地问他是不是附近的牧民,“你看到过一群游客吗?领头的是你们当地的牧民,还有很多女孩,都跟我们俩年纪差不多。” 应该就是他刚才在路边遇见的那个旅游团,那些女孩看上去和她们很像。 “她们刚才找我合影了。”莱勒木见两个姑娘的状态不太好,主动解下腰间悬挂的马奶酒和袋子里的马肉干,这是最快补充能量的食物了,“信我的话,你们可以稍微吃一点,我带着你们回去找她们。” 他跳下马,在两个姑娘还愣神的时候,把装马奶酒的牛皮酒壶往其中一个姑娘怀里抛去。 许是见莱勒木不像是个坏人,再加上他的汉语说得还不错,两个姑娘的警戒心放低,确实是饿了、渴了,也就一人吃了点马肉干。 那个脸色发白的姑娘吃过东西后,总算恢复正常,“谢谢,我们本来打算去景区玩儿的,可是走了半天也没找到地方,刚才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景区离这儿不远,过了这个小山坡,再往那边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路标了。”莱勒木手一扬,指了个方向,原本这里是没有什么景区和路标的,就是他们当地牧民的生活区,随着游客的增多,乡镇安排人过来添置了很多路标,方便游客寻找。 但其实草原这么大,光是有路标也没有多少用处,还是得靠他们牧民去带路才行,所以不少会汉语的年轻人都兼职当导游,能为家里补贴些金钱。 喝了马奶酒,吃了肉干,身上也恢复了力气,两个姑娘把剩余的东西归还,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喵呜。”那个穿薄款冲锋衣的女生怀里钻出来个黑白配色的猫咪,嘴怒子圆鼓鼓,见到陌生人也一点儿不害怕。 莱勒木惊讶道:“你们居然带了猫来草原。” “舍不得留它一只猫在家里,就带着一块儿出来了。”女生把猫从衣服里掏了出来,抱在怀里,骄傲地说道:“它几乎把咱们全国各地都走了一遍,我朋友都说它是一只行走江湖的小猫。” 猫咪特别配合主人,昂着脑壳,真的像一个江湖侠客。 莱勒木觉得稀奇,头一回遇见把猫也带到草原的,他以前见到过各种宠物狗,有时候牧民还会向游客询问能不能把狗子留下来守家,当然通常都会遭到游客的拒绝。 “我送你们回去,或者带你们去景区观赏一圈。”莱勒木牵着马。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那还是麻烦你带我们去趟景区吧,难得来一趟,总要去看看才好。” 莱勒木对这片地区很熟悉,随口说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趣事,不知不觉间,那只黑白猫咪就到了他手上。 他把猫咪放在宽阔的肩头上,软乎乎的毛发贴着脸颊,他觉得舒服极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你不要像他们一样成天在草原上晃荡,要去城市里找个正经工作,长期做下来才行。”傍晚时,毡房旁边,莱勒木的母亲在煮东西,她絮絮地唠叨,无非是让儿子尽快找个工作,再寻个合适的姑娘结婚,以后过上稳定的生活。 莱勒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合适的工作哪里那么容易找到。” “你都没出去找,怎么知道找不到,你的那些大学同学呢,他们不是留在市里了,就你要回来。”妈妈敲了敲勺子,苦口婆心地相劝,见儿子漫不经心的样子,自然是没听进去她的话,“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工作、婚姻,这两样你总得选一样,不能像以前一样散漫了。” 每次都说这些事情,莱勒木敷衍地点了点头,端起盛满油饼的盘子往毡房里走。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萝珊?”妈妈把煮好的马肉汤面放下,忧心忡忡,“萝珊是个好姑娘,可是她已经结婚了,你不该再想她了,以后你会遇见你的妻子。” 触及心事,莱勒木的眼眸低垂,看不清楚情绪,声音低沉了许多,“没有,我没有再想她了。” 一顿饭吃得左右不是滋味,说实话,莱勒木自个儿也没想明白到底想要些什么,他知道萝珊是个好姑娘,两人自小就认识,所有人都以为他喜欢她,他也这样以为。 可现在他知道,或许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 否则,他怎么会甘愿看着萝珊嫁给另外一个小伙子。 他一定会骑马将她带走的,离这些人远远的。 妈妈说道:”你和萝珊都是同一个部落的,同部落不允许结婚,这是上天注定你们无法结为夫妻。“ 莱勒木连头都没有抬起,埋头吃面,他心里憋着气,可是不知道要朝谁发泄,只能憋住。 见他油盐不进,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取出一页纸,是个协议书,两方人都已经签订好姓名,只差摁上红手印就可以生效。 协议书摆在莱勒木面前,他不想去看,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移了过去。 “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给堂哥?!”饶是一贯不在意这些的莱勒木也坐不住了,筷子掉落在地上。 妈妈弯下腰捡了起来,用帕子擦拭,平和地说道:“你堂哥日子难过,前段日子相看了个姑娘,以后打算留在村子里好好过日子了,反正你也不回去,我和你爸打算把村子里的房子借给他们先住着。” “借,那为什么要写过户协议?” “你堂哥说,外人要是知道他是借房子结婚,讨论起来不好听,还是过户比较好,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给他用着。等以后你要结婚了,就让他再还回来。” 毡房里一下子沉寂下来,莱勒木觉得这件事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圈套,哪儿有人会借房子结婚,即便是亲人,也要明算账才是。 更何况他堂哥从没和他说起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还房子的想法。 “我不同意,房子不能给。”莱勒木摆出自己的态度,村子里的那栋房子是他父母多年来的积蓄,他们家虽然时常在草场上,住在毡房里,少有回去的时候,可这并不代表房子就能够随便赠与别人。 一直没有出声的阿爸严肃道:“房子是给你结婚用的,要么你就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要么就把房子赠送给你堂哥。” 这个主意是夫妻俩花了好长时间共同想出来的,草原上的小伙子怎么能老是惦记着那些情情爱爱,萝珊虽然好,可到底是别人家的,莱勒木不能一直不结婚,更不能一直留在草原上没出息。 “随便你们怎么办,反正我不会考虑结婚的事情,要取新娘子,你自己去取,我不乐意。”莱勒木是个倔强的性子,比牛还倔三分,他认定的事情少有改主意的。 抛下这句话以后,莱勒木扯下壁上的马鞭子,冲出了毡房,去牵自己的马。 妈妈在后边追了出来,“天快黑了,你要去哪儿?” “别管他!”阿爸带着火气,作为父亲的威严并没有让儿子屈服,他觉得颜面有损,非得要这混小子自个儿吃了苦头回来不可。 第9章 农业大户和技术员结对帮扶 月亮冒出朦胧的金光,逐渐从一轮瘦小的扁月,变得圆润起来,草原上的光影浮动。 “驾——”莱勒木紧握着缰绳,脸颊上一片冰凉,头顶的月光仿佛一层层涌动着的波浪,一阵阵地朝他涌来,轻轻地拍打着他,湿润的,温柔的。月升日落,鸟兽归林,羊群归家,一望无际的草原只有天边硕大的一轮明月和孤零零的他。 天空不是单调的黑色,而是轻薄的浅紫色,云彩是蓝色的,紫色和蓝色混合,静谧无边。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和阿爸为什么要逼着他做出选择,分明可以不用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顾不上擦拭面上的泪,他伏下身子贴着马鬃毛,从中汲取一丝温暖。 长生天啊,为何人要不断地做出选择? 为何? 莱勒木紧闭双眼,任由耳畔风声轻拂,在无人的草原,他无需压抑自己的悲伤。难道只有那一条路可走?可阿爸说的两种选择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愿意按照父辈的心意生活下去。 大学毕业的莱勒木很努力地去做家教,去给婚礼伴奏,却依旧很贫穷,他为自己的衣食问题而感到愁,甚至有时候会躺在草地上幻想自己能学会像野兽一样的生存本领,能够从野、小昆虫身上获取能量,吃饱了就原地躺下,又或者懒洋洋地爬坡,翻越一座座山头,不必携带那么多的干粮和衣裳。 他曾经劝说自己:只要能救他出困顿,任何工作他都会欣然接受。 但回村子里,这件事他做不到。 “高大的汉子,身上流淌的血液里都带着长风,我总能够嗅到野草的芳香。”当初萝珊考公上岸,回到阿勒屯成为了一名公务员,驻村第一书记袁松曾私底下来找过他,想要劝说莱勒木同样去考公,可遭到了拒绝。 他不是个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安营扎寨的男人,对于大自然他有强烈的征服欲。 在前往夏牧场的路上,他清楚地了解每一条河流和小溪,他知道如何规避羊群的天敌,他见过一头站立起来足有两米高的野熊,也穿过密密的灌木丛,最终带着两千多只蠢头蠢脑的羊群顺利到达牧场。 他身材高大,长相俊美,性格开朗,待人和善,又骁勇善于骑射,是个会让人心仪的哈萨克汉子。 大草原是他最佳的去处。 将他留在村落里,太委屈他了。 “以前吃着传统食物,喝着马奶子,现在还是会想念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已经刻入血液里了。”萝珊婚礼那天,莱勒木和才结识的汉族姑娘葛云雀交谈。 “我在城市里拉手风琴跟在草原上弹冬不拉,两个是不同的感觉。有一句老话叫‘真正的哈萨克不是哈萨克,而是冬不拉。’“在草原上骑着马,弹着冬不拉的时候,莱勒木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的哈萨克族。 夜风带来野花野草的清香,远处的狼群嚎叫不断回荡。 马儿抬起蹄子原地踏步,像是读懂了主人心中的苦闷,莱勒木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怜爱地抚摸马鬃毛,“我们回家吧,回家。” 他不知道未来究竟是怎么样的,迷茫,可现实迫切地需要他做出选择,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莫名的,莱勒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俏丽的身影,那个从川蜀千里迢迢赴疆工作的年轻姑娘,她是怎么坚定自己的选择,难道不会有质疑吗? 从未有过一刻像这样想念她,想要和她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听一听关于她的故事。 一夜无眠,东疆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川渝更晚。 葛云雀早上起来洗漱后,接了些水给院落里的绿植浇水,浇水也是个技术活,大太阳下不能浇水,否则会泥土太烫会烧死植物的根系,浇水太多也容易让植物发蔫。伺候好这些花草蔬果之后,她才准备去吃点早饭。 今天的工作日程很简单,就是去拜访一下阿勒屯的农业产业带头人,上边发布任务,技术员和农业产业带头人结对帮扶,需要他们去拜访农业产业带头人之后,商量一下结对帮扶这件事,把工作落实到位。 微风和煦,湛蓝清澈的天幕下,一辆汽车缓缓驰向远处,与上边缘堆满银雪、下边缘呈青色的山丘逐渐融合一体。 葛云雀抬手看了下腕表,一行人谈话结束的时间比她预期的还要迟些。 她如释重负地放下另一只手中的茶缸,驼奶营养价值高,味道却古怪,实在喝不惯,在手心里端了半晌也没见少。迎面走来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常见的行政夹克,黑色长裤,带着一副无边框眼镜,面相看起来很秀气实在。 她忙站起身:“袁书记。” “市里临时来人抽检民生实事项目的成果,实在忙不过来,怠慢小葛了。”袁松满脸歉意,见她喝不下驼奶,主动接过来。他旁边的散养圈里十几峰骆驼“哞”了声,随后垂下脖颈闲适地嚼着草料。他合上资料册,热情地上前招呼葛云雀往办公室走,边走,边为她介绍情况。 “去年政府征求群众意见,给咱们村民修建新棚圈,每座棚圈都采用钢结构,周围还配套修建库房、挤奶房和办公室,像村里米吉提家的棚圈以前特简陋,面积也小,养殖规模不大,现在你看,多宽敞。“ 葛云雀在等待的间隙也打量过这些棚圈,的确很宽敞,看着也很新,没想到竟然是去年才开始修建的。 她主动提到了结对帮扶的事情,“听说米吉提大哥是退伍军人,应该挺好说话的吧。” 从政策上来说,采取结对帮扶是一件好事情,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并接受这种形式,毕竟畜牧是别人家的财产,政府这边出人插手,自然会让人多想。 不过葛云雀见阿勒屯去年就帮助村民修建新棚圈,肯定获得了村民的信任和认可,想必她待会儿要提及的‘结对帮扶’一事,就变得容易接受多了。 再说了,对方还是一名退伍军人,自然更加能够理解政府的用心良苦。 先来拜访养殖骆驼的米吉提一家,也是葛云雀在看过村民资料后,几经思考后做出的最佳选择,万事开头难,只要她顺利让米吉提和技术员结对帮扶了,那后面的事情就更容易开展。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达米吉提家的专门办公室。 门前有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等候,还没等人走到,就特别主动地握手,“欢迎领导来我们骆驼养殖厂视察。” 米吉提标准的少数民族长相,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咧出一嘴白牙。 “不是领导,我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葛云雀知道他是退伍军人,作为普通市民,对于这种曾穿过军装的男士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袁松书记在旁道:“你们俩就别客气了,咱们还是先进去坐下,谈一谈正经事儿。” “快请进。”多亏袁松提醒,米吉提忙让开地方,让两人先进去坐下,作为东道主他斟茶倒水,又好奇道:“怎么没看到袁书记电话里说的那个技术员?” 袁松看了下葛云雀,她忙解释道:“技术员李工临时有点事儿耽搁了,刚才给我打过电话说是会迟点过来。” “那我们再坐会儿。”米吉提倒是好脾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些零嘴给葛云雀尝尝。 葛云雀推辞不过,拈了块酸奶疙瘩,她坐在椅子上听袁松书记和米吉提闲聊,左右不过是些询问关于养殖场的事情,袁松看样子对这里的情况很关心,从两人的熟稔程度判断,应该经常见面。 一个小时后。 都快一点钟了,怎么还没来…… 袁松书记和米吉提依旧在聊天,葛云雀悄悄地把手机熄屏,假装没有分心,心里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今儿来就是为了促进米吉提和技术员李工结对帮扶一事,可当事人之一始终没到场,这算怎么回事儿。 挠了挠脑袋,她实在是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出去打电话。 打了一遍,没接通。 葛云雀不放弃,继续拨打,这一次显示对方在通话中,她等待了会儿,终于找到了人。 “喂,李工,我们已经在骆驼养殖场了,你现在在路上了吗?”她不好意思催促,可另一个当事人米吉提和袁松书记都在养殖场里等了几个小时了,即便是发生了什么事,也该给他们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啊。 “实在是对不住,我一早就出门了,忘了新疆这边和咱们内地不同,天亮得迟,一出门没留神摔坑里了,我撞昏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心人路过把我给救上来,天也亮堂堂的,我一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儿,葛云雀忙关切道:“李工您身体怎么样,摔得严重吗?” “不严重,没摔到实处,我已经往养殖场赶过来了,你替我向袁书记和米吉提兄弟致歉,让他们久等了,我一会儿就过来了。” 怪不得葛云雀听见了呼呼的风声,想必是李工怕耽误时间,就搭乘了个摩托车,让人驮着过来了。 “那您慢点,不着急,还是身体最重要。” 挂断电话,葛云雀深深地叹口气,她扭开门锁,走了进去。 “中饭你们想吃些什么,我让我老婆下厨做,她手艺很好,还会做几道川菜。”米吉提见她回来,热情地问道,那个技术员半天没来,他也没有生气,反而要留葛云雀他们吃饭。 袁松对她出去催促技术员的事情心知肚明,用眼神询问结果。 “不麻烦嫂子,我们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不挑食。”葛云雀如实告知刚才打听到的事情,得知技术员受了伤,米吉提一下子站起来,他张罗着要出门去接人。 袁松劝道:“你别着急,人往养殖场这边过来了。” ”是啊,米吉提大哥你也不认识人,再说袁书记正好有空来这儿,你陪着他说会儿话,养殖场有什么需求,也都说一说,让政府知道你的想法。我去门口守着,人应该也快到了。“葛云雀把自己椅子上的挎包背上,接了杯热水出去接人。 她记忆还算不错,沿着养殖场的棚圈往外走。 作为打工人,还是有点儿眼力见的,怎么可能让领导去接人。葛云雀用手捂着茶杯,好在是套了两层杯子,厚度足够,接到人的时候不会冷掉。 终于接到技术员李工,葛云雀看着他脑袋上破了个口子,从包里取出装药品的包简单处理了下,“李工,我见您这都负伤了还赶过来,想必也是诚心想跟咱们当地的村民合作。” “这是当然了,我报名过来援疆,就是为了帮助他们,难不成你当我是来作秀的?”李工神色认真,他是畜牧养殖的技术员,平时主要负责品种选育、品种改良、饲料配制等工作内容,他主动从河南报名过来阿勒屯,目的就是为了提高畜牧品种,让养殖场里的牛羊、骆驼少生病,养殖的大户能够多增加收入,改善家庭经济情况。 他穿着耐磨的宝蓝色工服,上下一个色,说起自己年轻时就打算援疆的,可那个时候日子太苦,家里人没舍得放人。 “现在您家里人就舍得啦?”葛云雀打趣道。 李工道:“肯定舍不得,但他们也拦不住,我们单位上一有名额,我就报名,这下总算如愿了。” 在李工这个年纪,还有如此魄力,实在是令人倾佩,葛云雀笑了下。 “那我们待会儿吃过饭后,就签订合同。” 有了如此诚心诚意的李工,和大度宽容的米吉提,结对帮扶一事肯定能成。 两人继续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李工忽然开口道:“女娃娃,别怪老头子说话不中听,我知道你们是政府专门聘请来的运营专家,但有句话不得不叮嘱——乡村建设一切应以村民为主,而不是成为所谓的乡村规划专家的试验场。” 第10章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晴天 “终于盼来了您!”正当壮年的米吉提握住了李工的手,他退伍之后面临着几个选择,要么选择国家分配的工作,要么就拿一笔钱,思虑再三后,他选择回到家乡接过父辈的班,将家里的养殖场扩大。 养殖骆驼绝不是口头上说说那么简单,动物不像人类能开口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能独自忍耐,米吉提为了养好骆驼耗费了不少精力,他想请专家来帮忙照看棚圈里的骆驼,可每年专家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将棚圈扩建后就有些囊中羞涩了。 更何况,即便是他想聘请专家,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过来,他这骆驼养殖场面积小,开出的条件不够吸引人。 袁松书记和他说起‘结对帮扶’政策后,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早早地就盼着技术员前来养殖场。 签订合同后,李工就迫不及待地让米吉提带着他去棚圈里看养殖的骆驼情况,并且就着平时骆驼的生活习性和品种问题交流起来。 袁松书记工作数年,阅人无数,见李工这个状态,知道是个实诚人。 “小葛,这回可算是能把心揣肚子里了,没准儿一年后这些棚圈就要再增新。”作为驻村第一书记,他前些年首要任务就是带领着阿勒屯的村民实现全面脱贫,现在他不仅是要守住脱贫攻坚战的胜利果实,还要让乡村重新振兴起来。 阿勒屯是个极美的地方,他要按照书记的最高指示,竭尽全力去实现美好乡村的崇高愿望。 但这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拥有相同志向的人,终究会走到同样阳光明媚的道路上。 葛云雀在回程的路上始终思索着李工说的那番话,‘一切应以村民为主’,她把玩着手机上的玻璃球吊坠,经过折射后的阳光落在手心宛如开遍了繁花。这句话到底该作何解释?她目前所有的工作都是围绕着村民的需求开展的呀。 她不认为像李工这样经历过许多事情的人,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 总得有个由头。 俗话说——‘要想富,先修路’。 为了提高游客的舒适度,他们率先提交了重新改造旧房屋和道路的项目申请书,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了,预计能够在过十月国庆节前竣工。 路上颠簸,车辆不稳,葛云雀没留神磕到了窗户边,手心握着玻璃球硌着疼,她捂着脑袋,这才恍然大悟,果真是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就真的一点儿不嫌疼。 她可算是明白了李工的用意。 “袁书记,咱们村子里的提示路牌可得多设置几个,要不多安装几个喇叭,等有人经过坑洞的时候就自动发出警报提示音,不然村民或者游客掉下去就不好了。” 后排落座的袁松书记赞同地点头,没有李工受伤,他还真没考虑到这一层,安全是所有改革发展中最重要的一环,他千叮咛万嘱咐,耐不住工人们具体施工的时候不按照规章秩序办事。 回去后就得开个会,一定要注意安全。 此事算是解决了。 “小葛,你待会儿是去村委会,还是其他地方?“车辆是村委会的办公用车,袁松还得继续回村委会办公,一时半会儿离不开,看葛云雀是否顺路。 “那咱俩有些不顺路,我约了村民们在‘故梦’餐馆收购各类新鲜蔬菜、土鸡蛋和土鸭蛋。”葛云雀从车椅探出脑袋,笑吟吟道:“袁书记,刚才莱勒木给我发微信消息,但没来得及看,他又撤回了,估摸着是上次您找他谈天有结果了。” 袁松道:“说不准,你平时多和他沟通,都是年轻人,好说话些,多劝劝他回乡里发展,以后还是有前途的。” “等我忙完收购的事儿,就去找他聊聊。”葛云雀想起了青年乡贤会的事情,按照规章制度,大学生毕业的莱勒木足够资格,”书记,要不然我跟莱勒木说说青贤会的事儿,他要是看见其他年轻人都在为村庄出钱出力,肯定也会有点想法的。“ “行,切记一点,工作归工作,别有旁的心思。”袁松作为领导,也是长辈,过来人,见惯了草原上发生的各种风流韵事,他知道葛云雀是汉族姑娘,草原风俗大不同,别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到时候受伤的是自个儿。 葛云雀稍顿住,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本来没往那个方向想的,现下要是解释,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嫌疑。 况且作为领导能说出这种话,就足以窥见袁松书记没拿她当外人,她怎么能不知感恩。 “您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车辆驶入村子里,街道上的无花果全都沁润着阳光,甜滋滋的,风中都是这般滋味。 葛云雀从半开的车窗里凝视,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初次见到莱勒木时的场景,他就骑着高头大马,在她心情跌到谷底的瞬间出现,还有那只名叫白雪的猎鹰,她有些想念白雪热烘烘的羽毛。 一下午的时间,葛云雀都花费在了’故梦‘餐馆,知道政府收购本村农户的农产品,几乎家里有点儿存货的村民都过来凑热闹,来来往往人可真多。 好在西琳和她母亲都来帮忙,按照约定好的价格,一一清点土鸡蛋的数量。 “拿回去,这都不新鲜了,怎么还往我店里拿,真是好意思呢。” 有几个不太老实的村民拿了些放了许久的鸡蛋过来,打算趁着人多浑水摸鱼,被西琳母亲给骂出了餐馆。守在后边卖土鸡蛋和土鸭蛋的村民心里有数,见她们清点个数时仔细认真,也就不敢再弄虚作假了。 土鸡蛋加土鸭蛋,一共七百多枚,有几枚清点个数时不小心砸烂了,蛋清蛋黄流了一手,黏糊糊的,葛云雀去后厨洗干净手,先把钱预付,农产品都先放在’故梦‘餐馆,等明天一大早就来货车给运送到县里的各大超市和农贸市场。 西琳母亲把土鸡蛋全部挨个放在硬纸壳中,卖土产品的村民大多是提着个竹篮子就来了,她们就帮忙简单包装一下,减少损耗。 “终于搞定了,先把这些土鸡蛋都放在这儿摞好,等明天别人来取货的时候也方便拿取。”葛云雀在包装土鸡蛋的时候,往泡沫箱里边填充了许多碎穗子,就是筛选稻谷时的糠,正好用来减震。她拍了拍手上的碎穗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西琳母亲整理好硬纸壳和泡沫箱,把围裙捆上,“你留下了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没什么胃口,现在不想吃东西,晚点再看看吧。”忙了一下午,葛云雀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她住的地方有厨房,里边的生活用品都有,她要是饿了,能够自己下厨。 “多少吃点,省得你再麻烦。” 葛云雀还是摇头,收拾了下,就背着包往居住的地方走去。 天还未黑,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大半部分天空,抬头是翠色的无花果叶,空气中还夹杂着些许的饭菜香气,本来没怎么饿的她,忽然有些馋了。 路边有不少放学的小孩,脖子上捆着红领巾,欢声笑语洋溢在整条街道。 葛云雀心里还惦念着从骆驼养殖场回来时,袁松书记提到的那件事,路过一家卖馕的小摊子,她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买了一个,算是晚饭了。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几个人,她买了馕,拎着袋子边走边啃。 说实话,她能够理解莱勒木的一些想法,这个年龄段的男生都热爱自由,很少有人愿意长期在一个地方驻足停留,更何况身边所有人都明里暗里逼迫他做出同一个选择,但凡有点逆反心理的人都会反抗的。 不管那么多了,还是先把莱勒木拉进群里,让他和其他村里优秀年轻人平时多交流,这些事情都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一滴雨珠落了下来,街边放学的学生们纷纷往家的方向跑,转瞬间的功夫,雨势渐大,葛云雀包里还放着文件,又不是皮包能防水,她只好半弯着身子,用身体去遮挡雨水,拔腿就跑。 眼前的宝蓝色墙面,不知不觉就回家了。 葛云雀用钥匙开门,进门,庭院中一人长身玉立,飘浮在天际的晚霞就在他身后。 没料到念叨了一路的青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莱勒木,你回来了啊。” 不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毫无征兆地倒下,衣衫都被雨水打湿透了,如远山一般俊秀的眉眼都被雨水给晕染得更加分明。 葛云雀怔然一瞬,随后冲过去扶起他。 头顶是有些陌生,却又觉得熟悉的天花板,青年闭上眼,缓缓再度挣开,没有嗅到草原上的草木味道和羊群的腥臭,他此刻躺在床榻,身上还盖着一床柔软的薄被子。 “哐当”,背对着他的少女用力将窗户关上,拉下白色蕾丝窗帘,雨水混合着狂风,拍打在透明玻璃上。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层层叠叠,只听见了细碎的声响,随后属于少女的气息微微透了过来,带着几分清甜和花香,随后额上覆盖了一层冰凉的帕子,那股气息似有若无,却分外撩人。 莱勒木睁开琥珀色的眼眸,有些许的慌乱。 如画笔精描过的唇,靠得如此近,离他的面颊不过手掌宽的距离,仿佛下一刻便会触碰上那温软。 似没有料想到他突然醒来,葛云雀呼吸一滞,想要往后退去,手臂累得无力,一下子跌在他胸膛前,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形成了对抗的力。 呼吸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耳畔边,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根变得通红,她也开始紧张起来,就连呼吸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你刚才晕倒了,我扶你进来……”她连忙为自己做解释,同时挣脱出来站起来。 “我知道……”莱勒木的声音依旧悦耳,只是带了些微不易察觉的斟酌,他坐直身子,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眸,轻轻握住了掉下来的湿帕子,思绪有些乱,理了许久,才说道:“昨天我和阿爸他们吵了一架,然后跑了出去,在草原上骑了很长时间,三个小时,不,或许更长,我很长时间没睡好觉了,所以……” 他有些恼意,是针对自己。 葛云雀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去桌子上翻找出一盒药,掰出一片,塞进他的掌心。“没关系的,你还在发烧,本来我是想给你喂片退烧药的,可不太好喂,现在你吃上一片,再多睡会儿觉,等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白色的药品静静地躺在掌心,明明应该没有任何温度,却烫得莱勒木想要退缩,他觉得这个汉族姑娘真有些怪,换做往常遇见的那些人,应该会安慰他才对。 “好。”他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笑,就着葛云雀端来的温水吞下了药片。 等神志彻底恢复后,莱勒木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主人房,而是在借给葛云雀的客房,他刚才枕着的还是一个桃红色的真丝枕头,身上盖着的同款薄被,甚至于被子边缘还有一圈柔软的蕾丝边。他一时有些无从适应,尴尬地挠了挠头。 察觉到他的不适应,葛云雀解释道:“你回来的突然,没来得及帮你把房间打扫一下,应该有灰尘,我想着在我这儿也方便照顾你,所以就没多想。” “哦……”或许是发高烧的缘故,此时的莱勒木少了平时的恣意,多了许难以见到的脆弱,静坐了会儿,他又无力地躺了下来,桃红色的枕头绣着蹁跹的长尾凤蝶,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妖冶迷离,多了几分内敛的风情。“那你待会儿睡哪儿?“ 即便是生病中,他仍然没忘记这一点,库兰对他说过,千万要记得保持距离。 时间还早,再加上还有工作没处理完,葛云雀丝毫没有睡意,“我不困,你先睡吧,别操心这个了。” 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文档里整理好最近一周的工作事项,随后在秀米里编辑好,准备待会儿再发一条微信公众号推文。 葛云雀的工作内容非常琐碎,要是换做一般人来,可能早就怨气连天,她要不是一腔热血,恐怕也难以坚持下来,确定好推文后,才关了文档。 而躺在床榻上的莱勒木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碧玉色的发饰将长发挽起,温暖的灯光恰好照亮了她的一半脸颊,明丽端方,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那么温润。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晴天。 一定会。 他阖上眼,伴随着清香沉沉睡了过去。 第11章 车辆占道的问题 “小葛,有村民投诉说自家店铺门前长期被车辆占道,你抓紧时间过去看看情况。” 站在洗漱台边的葛云雀一手拿牙刷,一手拿漱口杯,靠着耳朵和肩膀夹住了手机,她应了声,赶紧压低声音吐干净嘴里的泡沫。 “是哪家店铺?您发个地址,我这就过去。”她声音有些沙哑,从早上起来后喉咙就有些发痒,喝了点热水,又含服了一片润喉糖才好了些。 葛云雀掀开帘子进屋,拧开化妆水往脸上拍了拍,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贴近镜子看着眼下的浅浅黛色,思绪开始漫发。 昨天莱勒木和家人发生争执,情绪有些异样,她好心收留了他,忙活了许久准备趴在桌子上对付一晚上,没想到这个青年半夜起来,非得要去隔壁房间睡觉,把床铺还给了她。 她还能怎么办,只好同意了。 隔壁房间门紧闭,葛云雀静听了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估摸着莱勒木还没有起床,她见时间不早了,还有工作要完成,收拾妥当后站在他房门前犹豫了下才离开。 袁松书记交代的任务她还没有完成,昨天时机不对,她不好意思提到青年乡贤会的事情。 清晨的空气尤为新鲜,带着微润的湿度,阳光挥洒在身上,却并不觉得炎热,她脚步轻快,买了个包子,一路啃着来到了投诉的店铺前。 一辆红色的汽车停在店铺前,她来回看了下车辆,外表上蒙了层灰尘,看得出来很久都没有清洗过了。 店铺主人已经开了小门,在里边打扫卫生。 “有人吗?”葛云雀喊出声,她将装包子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没找到垃圾桶,就顺手塞到了口袋里,然后用手扇了扇包子的味道。 里边的人匆匆出来,是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他扶着扫把,没好气道:“大早上的喊什么。” “我是来处理门口的这辆车的。”葛云雀笑了下,她知道对方的利益受损肯定态度不好,倒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这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在这儿的,平时有没有人过来开走?” 没想到此话像是戳中了中年男人的心窝子,他蹦跳起来骂人,“这车占在我家门前快一个多月了,我都说了好长时间也没人过来处理,非得要投诉你们才来人是吧!” 葛云雀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尴尬地揉了揉眼眶,这事儿也不归她负责啊,怪不得袁松书记自个儿不来处理,原来是让她来挨骂的…… 等对方火气消熄之后,她才解释道:“老板您别生气,我们这不是来处理了嘛。” 害怕再次挨骂,葛云雀赶紧去这辆红色汽车挡风玻璃前,去查看车主是否留下了挪车电话号码,可惜了,并没有任何信息。 她又转移视线,车牌号全都是脏污,只好拿纸巾擦拭干净,这才露出原本面貌。 看车牌号,是本地人的汽车。 幸好是本地人的,要是外地人,恐怕这店铺老板会骂得更凶。 “您别急,有车牌号,我发个消息问问到底是谁家的车,应该一会儿就有结果。”葛云雀拍了个照片,发到了工作群和村群,只要有人认识肯定就会说出来的。 想了下,她私发了条消息给艾德莱斯绸工坊的阿布热西提,这个性格活跃的年轻小孩应该知道,果真,没等群里回复消息,阿布就先给她答案了。 阿布热西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村主任努尔夏提小舅子的车,我以前经常看到他开车送货,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葛云雀道:“这辆车随意占道,别人店铺老板都已经打电话举报投诉了。” 阿布热西提:“我听说他去了市里,好像快一个多月都没回来,找人肯定是找不到的,你随便找个车拖走就是了。” 车辆主人并不在村子里,问题有些棘手。 贸然拖车可不是葛云雀预想的解决方案,她又问道:“那努尔夏提和他小舅子关系怎么样,你觉得他会不会把车钥匙留给他们夫妻俩?” 要是努尔夏提那里有车辆钥匙的话,她完全可以借用一下把车开走,避免留在那里占用别人的地方。 阿布热西提:“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经常吵架,我也说不准关系是好是坏。” 葛云雀为难起来,看着面前布满灰尘的红色汽车,脑海中腾出一个气焰嚣张的小伙子形象,她晃了晃脑袋,问题总要解决,还是先去问下村主任努尔夏提有没有钥匙吧。 店铺老板还等着她的解决方案,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明情况,自然是换得了对方不满意的态度,她能够理解,要是换做是她家被人占道也会着急上火。 “我联系上了汽车主人,这就过去拿车钥匙。”葛云雀辗转找了好几个人,终于联系上村主任努尔夏提,好在努尔夏提还算好说话,听说此事后,便是自己家有车辆钥匙,只是他本人已经在村委会开早读会,并不在家中。 葛云雀当即表示自己可以前往拿钥匙,她会开车,早就在大学期间就去考了驾照,只要努尔夏提同意,她一个人就能将车开走。 询问过村主任努尔夏提家的方位后,葛云雀就照着方向找了过去。 只是没料到,在路上看到了科技公司的几人。 “这不是上次团建带我们去观鸟台的领队嘛,吃过早饭没,要不要一块儿吃点?”他们一行人看起来睡眼惺忪,一瞧就知道肯定是才起来不久,昨晚上也没睡好。 阮舒扬也在其中,他主动招呼道:“时间还早,你要是不介意就一块儿吃个早餐。” 正好,他心里还装着件事情,打算找个机会跟葛云雀说清楚,事情拖不得,一拖就不得了。 要是待会儿就能交谈就再好不过。 “你们去吃吧,我有点儿事要去村主任家里。”葛云雀婉拒了,她瞥见阮舒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估摸着是有什么事情要同她讲,于是主动说道:“这件事跟你们科技公司也有关系,要不你们派个人过来,跟我一块儿过去。” 大早上的谁想处理公事,其他人都保持了沉默,纷纷看向他们的领头人。 阮舒扬扶额,无奈道:“走吧。” “以后有啥事你尽管吩咐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公司里的其他同事都响应。 走在路上,葛云雀才问道:“快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想说,这儿就咱们两人,只管直说。”她不是个矫情性子,只要不触及底线问题,她一般都很包容。 误以为是科技公司有什么需要求助他们晴朗团队的,亦或者是要找村委会帮忙,需要她在其中周旋。 阮舒扬见她误会,赶紧澄清,“不是工作上的事儿……” “那是?”葛云雀疑惑了。 见她一脸懵,想必她母亲并没有同她说起过国庆节要安排两家人聚餐的事儿,阮舒扬稍作迟疑,在脑海中组织好语言,把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你这边到底怎么想的,要是不太方便说的话,我就找个机会给阿姨打电话说清楚。” 他挠了下脑袋,追问道:“你怎么没告诉阿姨和叔叔,我们已经分手了?” “而且,你不是在民宿告诉我,你有了新欢……”阮舒扬声音越来越低,他觉得葛云雀做人有些不太厚道。 殊不知走在他前面一米处的少女,脸上的那副面具都快碎成无数瓣了,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亲妈去找人谈订婚的事情,要是知道的话,肯定早就阻止了。 新欢的事情是假的,她自从来到阿勒屯后就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恨不得早些结束项目回去,哪里有什么旁的心思。 自己撒的谎,还得自己来圆。 葛云雀清了清嗓子,沉着应对,“她肯定是记岔了,你也知道我妈是金牌教师,平时忙得很,估摸是将我上次跟她说过的事情弄混淆了,才找到了你这边。你放心,我中午就给她打电话解释清楚,一定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那就好。”阮舒扬快走几步追赶上来,见她脸色如常,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他安慰道:“做家长的就是操心儿女的婚事,你要是方便的话,国庆节还是抽空回去一趟,让家里人放心。” “不回去了,国庆前要留在村委会帮忙组织活动,袁书记说想要安排村子里的常住人口出去游玩,我得对接好一系列的流程,还要帮忙购买保险。总之,忙得很,实在是抽不出空。”葛云雀要负责的事情琐碎,她觉得还是先忙工作要紧,况且回去了父母也只会催着她找对象,还不如留在阿勒屯。 阮舒扬理解道:“那你先忙工作,我打算提前和白袅回去一趟,不等国庆节了,避免和其他人打挤,你要是有什么想买回去的特产可以交给我们。” 除却两人是前情侣的身份外,他们还是同一个地方长大的同乡,这点儿忙还是能帮的。 “再说吧。”葛云雀敷衍道,不打算接这个人情。 转眼间就来到村主任努尔夏提的院子门前,他妻子接到电话后就取了钥匙在门口等候,见人过来,忙把这个烫手山芋交了出去。“我弟弟他在哈密市里好久没回来了,临走前把车停在那里,估计是忘记告诉我们,不是故意占道的。” “我待会儿就去开走,找个空地方停。”毕竟是占道了一个月之久,确确实实影响到了别人,葛云雀说不出其他话,接过钥匙就去办事儿。 阮舒扬在她身后高声道:“要是遇到问题就打电话给我。” 到底陪伴了彼此很长时间,他了解葛云雀的开车技术,当初在大学里的时候,还是他主张着要报名考驾照,两人在暑假相约去考试,一假期结束都晒黑不少。 一回想起来那些往事,他的心肠簌簌然柔软起来,少女的背影秀丽,低扎的马尾,那么温婉,她的性子从来没有变过,可是他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忽然间变得感慨起来。 却只有一瞬,随即收起所有泛起的涟漪。 他已经有了白袅,一颗心只能同时容纳一个人,当一个人住进来,自然是要腾空另一个人的全部。 午后,终于将红色汽车找了个空位置停下,此处安静,又没有多少游客过来,还有个摄像头在远处照看,也不用担心会有小偷光顾。 葛云雀从车上下来,拍了拍手,觉得自己当真是聪敏。 她回到家,院子里的餐桌上摆放着一盆煮好的热奶茶和那仁面,她惊喜地快步进去,厨房里,莱勒木端着两只碗出来。 他竟然还没走。 “我帮你。”葛云雀瞬间欢腾起来,仿佛所有的糟糕思绪都随着见到青年而烟消云散。 莱勒木一觉醒来不见她,想来是出去工作了,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摩挲着起来弄了些饭菜,等她回来吃。厨房里的东西都没怎么动,他知道葛云雀一定不常在家里煮东西吃,附近就有餐馆,在外边吃更方便,破天荒地他还是煮了两个人的饭菜。 没想到她回来了,这顿饭也就不孤单了。 “以前在城市里的时候,我经常点外卖吃,现在来阿勒屯后,都已经戒掉了外卖,吃的也健康多了。”葛云雀主动布筷。 哈萨克处理食物都很干净,所需配料并不多,相较于城市里精加工后的食物,会显得更加原生态,更自然。 她吃过这些简单饭菜后,就更加厌烦点过的那些外卖。 莱勒木脸上一红,“以后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可以煮给你吃。” 以后,还有多少时间呢,葛云雀并不知道自己还会在阿勒屯待多久,她从不轻易许诺,埋头吃东西,权当没有听见这句话。 等吃完饭后,莱勒木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要去文化中心教学生弹手风琴,“现在学习冬不拉的人少了。”他的声音里听得出一丝惆怅和不解。 正好下午主要是线上工作,葛云雀提议道:“我能过去旁听吗?”她主要是想拍些照片,当做阿勒屯的人文素材,到时候正好可以放在他们晴朗团队的微信公众号上宣传。 为了更好丰富当地居民的身心,文化中心全是现代化装修,除却基础设施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可以让热爱读书的学生和成人过来。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其中的一个教学室,莱勒木走在前头,率先推开门,室内一排椅子,已经坐了三四个学生,年纪都不大,不超过十五岁的样子。 “老师,这是你女朋友吗?长得真漂亮!”一个短发女生站起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