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古今全员火葬场,神女换个皇子养》 第1章 镜中神女 天牢中,七皇子齐钰蜷缩在角落,双手按在腹上,饥饿早已化作了绞痛,仿佛是恶虎在腹中撕咬。 少年清秀的眉眼寻不出锋利的棱角,好似温吞的瓷或玉,只是凹陷的脸颊和无神的双眼无不在诉说,他似乎快死了,被活活饿死。 “想活下去吗?” 清脆的女声突兀的在幽暗的天牢中回荡,齐钰震惊的睁开眼睛,望着面前铜镜之中映出的女子面庞,却连喊一声‘有鬼’的力气也没有。 “想活下去吗?”镜中女子又问,声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我可以给你食物,但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唯我是从,绝不能背叛。” 齐钰看向镜中,眼里闪过希冀的光,紧咬着的下唇透出了些许血色,郑重的点了头。 镜中女子笑了,原本满是铜锈的斑驳古镜都似乎泛起了些光亮。 古镜泛起如水一般的波纹,在光华流转之中,材质不明的大碗凭空出现。 薄薄的盖子微翘,鲜红的汤汁和卷曲的浅黄色面条热气腾腾,散发着荤油与辛香料交织出的复杂香气。 “这是方便面,我还加了一根肠和一个蛋。” 齐钰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似乎质疑在眼前的一切是否是梦境。 直到伸手触碰,炙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他的手掌,阵阵刺痛传来,他才情不自禁滚下热泪。 是真的。 是食物。 他已经饿了四天了,即便镜中女子劝他慢些吃,他依旧顾不上滚烫,拼命的把面往嘴里塞,最后直至将汤也喝得干净,这才把碗放下。 女子又提醒他:“把碗扔过来,要不然被别人看到了,你可没法解释。” 闻言,齐钰也慌张起来,手足无措的举着碗,迟疑的贴在了铜镜上。 眼睁睁看着偌大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难以置信的把手也放在铜镜上,但除了激起阵阵水似的波纹,再没了其他反应。 而在另一边。 江诉晚转动着轮椅,随手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像镜子那边的少年介绍:“我叫江诉晚,你可以叫我晚晚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本正经的拱手:“在下齐钰,见过神女大人。” “齐钰……”江诉晚微眯起了眼睛追问:“你认不认识齐添凌?” “您是问三皇兄?他可是天佑的人物!”齐钰语气中都带着些许向往:“倘若我能及他一半,想必父皇也会多看我两眼。” “他从前双腿残疾,天下名医束手无策,却一朝之间站了起来,甚至有传言说,他是天神下凡转世!” “父皇让他去治理大漠,他将大漠治成良田,种植着从未见过的蔬果,从前地广人稀的荒凉之地变成了富饶强盛的沙漠绿洲。” “父皇大悦之下,不久前将北方一整片大漠都赐作了他的封地,称作北漠王,自然是风光无量,无人不知。” “北漠王……”江诉晚咀嚼着这三个字,哼笑一声,似是嘲讽,似是不屑:“到底没当上太子。” 不等齐钰反应她说了些什么,江诉晚转而又清了清嗓子,严肃的问:“齐钰,你答应唯我是从,绝不背叛,是发自内心还是迫于求生?” 齐钰正色:“自然是发自内心。” 江诉晚点点头:“很好,那我便开门见山的,向你坦白了,我救你并非恩惠,而是一场交换。” “我要你帮我杀了齐添凌。” 江诉晚说这话时几乎咬牙切齿,指尖用力,腿上被掐过留下道道白痕,却依旧毫无知觉。 三年前,江诉晚从父母的遗产中继承到了这面神奇的古镜,不仅能连通古代,还能将两界的物品互相传送。 而镜子那头的人,是齐添凌。 因天生残疾而不被看重,饱受欺凌的三皇子齐添凌。 她送去改良过的种子,方便的食物,先进的技术,瘸腿三皇子在她的帮助下一步步崛起。 齐添凌奉她为神女,献上金银,江诉晚靠着这笔钱实现了财富自由,便更加卖力的帮助齐添凌。 两人互诉衷肠,齐添凌讲述自己登上那至高王位的渴望,江诉晚告诉他更浩瀚的世界。 江诉晚也曾想过,帮齐添凌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 直到一日,齐添凌被困火场。 逃生之路就在眼前,残疾的双腿却无力向前迈动,浓烟似乎已经呛进了肺里,齐添凌连咳嗽声也开始变得微弱。 江诉晚焦急万分之际,齐添凌说,他查阅古籍时意外得知,这一面古镜不只可以联通古今,更有许多神秘的力量。 比如,可以将江诉晚的自由行走之力暂借于他。 江诉晚几乎毫不犹豫地将双腿借他。 可他骗了她。 齐添凌站立之后,只是如平时一般轻柔的笑着,似乎在讽刺她的天真,嘲弄她的愚蠢。 “交易一旦达成,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解除。”他说:“神女大人,你一定舍不得让我死的,对吧?” “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你在那个世界即便站不起来也能过得很好;但我这个世界,一个跛脚的皇子不可能坐上皇位。” “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江诉晚表示:“理解你妈。” 齐添凌送来无数金银珠宝,并自信满满的说:“神女大人,你迟早有一天会想通的。” 江诉晚:“要不是我秉公守法,搞不到军火,我必得让你尝尝什么叫天下核平。” 后来,江诉晚趁齐添凌睡觉,先送过去一盆通红的炭火,又塞了几个煤气罐。 她是打算炸死这个龟孙的。 但要不说祸害遗千年呢,剧烈的爆炸声后,江诉晚还是听见了齐添凌生龙活虎且撕心裂肺的喊声。 “给我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到那面镜子!” 这次,他没有得偿所愿。 古镜漂流,几经人手,整整三年没有动静。 也是整整三年,江诉晚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直到三年过去,齐钰意外得到了这面镜子。 在另一边。 齐钰差点没拿稳铜镜,颤抖的声音,向神女求证:“您要我……杀了三皇兄?” “可……他已是北漠王,我却身陷天牢,若非神女赐福,恐怕命不久矣……这……” 江诉晚点头,深吸了口气,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这些你都不必担心,只要你愿意按我所言行事,眼下的困局我会帮你解决。” “不止如此,我能给你带来的助力,你甚至连想都想象不到。” 齐钰垂一咬牙,郑重的躬身行了个大礼:“即便不说其他,单是感念一饭之恩,齐钰也愿为神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诉晚只低声笑了两声,并未将此效忠之言放在心上,只是很快说道:“齐添凌如今远在天边,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了你的困境。” “先说说吧,你身为皇子,为何沦落至此。” 第2章 百鸟凌空 齐钰母妃原本只是一介宫婢,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皇帝也并不重视,他便在宫中成了个孤苦无依之人,其余皇子嫌弃他的出身,时常欺辱他。 难得一日,皇帝召见。 他在书房苦等一个时辰,可皇帝刚来便勃然大怒。 只因书房屏风上金龙腾云图中,龙眼被墨色涂黑,成了只盲眼的瞎龙。 齐钰立刻跪地大呼冤枉,说自己从未靠近屏风,可皇帝不听,扭头就命人把他拖下去…… …… 江诉晚听完齐钰的讲述后,冷笑:“皇帝昏庸,自然怕有人骂他有眼无珠。” 齐钰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阻止:“神女慎言!” 江诉晚并未在此话上过多停留,只沉思片刻后说:“我看此事并不难办。” “你父皇的生辰应该也快到了吧?应该是……三日后?” 齐钰接连点头,心中感叹,不愧是神女,连这也知道得清楚。 “那正好。”江诉晚了然点头:“你便等着三日之后看吧。” 镜中又荡起波澜,一细长的通透物件被送了过来,齐钰拿在手里一晃,像是个水瓶。 只是……这是什么材质? 通透如水晶,脆韧似笋皮,光滑如冰而不寒,薄如蝉翼而不破,用力按下去还能听见小炮仗似的噼啪响声。 “瓶盖用拧的,你藏好,别让人看见,不够再跟我说。” “你且莫急,三天之后,我自有办法让你出去。” 齐钰自然听话照做。 这一夜,是齐钰入天牢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齐钰被响声吵醒,睁开眼睛,却引得一声惊叫。 “妈呀!没死!” 皱眉看去,是一个狱卒满脸惊恐的连连后退,像是为他没被活活饿死而震惊。 确实,他已经四天米水未进,昨日要不是神女显灵,想必今早就已经能为他收尸了。 仔细想来,他所在的牢房附近一个当值的狱卒都没有本来就奇怪,大概是有人存心想饿死他,故意调走了人。 齐钰并不言语,伸手按了按揣在怀里的铜镜,翻身不再往外看。 神女说了,要再等三天。 那狱卒立刻转身跑走,一层层向上汇报。 四皇子齐康禄正在寝宫饮酒作乐,听得这消息皱起了眉。 “什么?那个小野种那么能扛?” “罢了,都五天了,看他能扛到什么时候去,”齐康禄挥挥手:“等死了再来告诉我。” 而此时,天牢之内,齐钰正就着豆浆吃油条,同时暗想着原来天界也有这些凡间饮食。 三天转眼而逝。 皇帝的生辰被尊称万寿节,不但阖宫欢庆,更要开坛祭天。 如今,北有旱灾,南闹蝗虫,边境不安,群臣皆贪,正是个内忧外患的时候,皇帝拜天格外虔诚。 忽然,有只从没见过的色彩艳丽的鸟儿扑闪着翅膀落在了祭坛上。 紧接着,无数只鸟儿飞出,身后祭台上高悬的玄凤朝阳图正巧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难道……真是神明显灵? “这些鸟是哪来的?” “是天牢……是从天牢里飞出来的!” 当皇帝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天牢之中,齐钰在鸟群的环绕之中沉默伫立,仿佛被选中的命定之子。 四皇子齐康禄在心中暗道不好,这几日忙着万寿节的事,竟然忘了这个小杂种! 齐康禄顿时气得牙痒痒:“大胆齐钰!先是忤逆父皇,后用放来这些鸟雀扰乱万寿节,你该当何罪!” 齐钰只是轻轻摇着头:“这些鸟雀不是我放出来的。” 他又何尝不震惊。 漆黑的天牢里传出清脆的鸟鸣,无数鸟雀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的往外飞,狱卒对此也毫无办法。 “这是神迹,真正的神迹。” 齐钰如此平静地说着。 齐康禄即便气的牙痒痒也无话可说。 天牢这密闭的空间,凭空变出这么多鸟儿,这哪是人力可为? 若真要说这异象与齐钰有关,岂不是变相说他是天命所归?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他眯眼看了片刻,许久不言语,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想起牢里的人是他的儿子,是因为那有眼无珠的金龙才入了狱。 还不等他说话,齐钰便万分恭敬的跪下请安,只祝自己父皇万寿无疆。 皇帝问:“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为自己辩解两句?” 齐钰低着头不曾抬起:“父皇明察秋毫,即便被人蒙骗,也迟早会还我清白,揪出那背后真正贬损圣誉之人。” 齐钰若有所指的抬头,眯眼看向齐康禄:“父皇只需问问,在我之前,有哪些人入过书房。” 这位四皇兄平日里便是最看不起他的,总是带头欺负他。 皇帝顺着齐钰的目光瞟向齐康禄。 眼看着火真要烧到自己身上,齐康禄急了。 大约是急中生智,他忽然灵光一闪,凑到了皇帝身前。 “父皇,南方多地蝗灾不断,今日阵百鸟齐飞,鸟雀食蝗虫,岂不是神明在指引,让七弟去南方治蝗灾?” “儿臣斗胆,为七弟求情,让他戴罪立功,如若不成,两罪并罚也不迟。” 蝗灾延绵千百里,救治之艰巨,早已不是一人之力可及。 但倘若治不了,怪罪下来,论律当斩。 齐钰眉间微蹙,刚要开口,忽然听见怀里古镜传来极低的一声:“去。” 只片刻犹豫,齐钰立刻拱手:“请父皇下令,儿臣愿去!” …… 北漠中,比肩皇宫的大殿内。 齐添凌卧在榻上,手中晃着一只玻璃做的高脚杯,啜饮了一口新酿的葡萄酒,看着面前的舞女。 大殿上四处悬挂着土黄的轻纱,舞女曼妙的身姿也都变得朦胧。 像是,铜镜映出的影像。 内侍匆匆来报:“皇宫的探子传来消息,宫中惊现百鸟凌空,恍若神迹。” 摇晃的酒杯一顿,齐添凌眯起眼睛:“恍若……神迹?” 下一瞬,高脚杯落地,酒水如猩红的血液四溅,舞女一声惊叫,齐添凌起身,衣带生风。 “备车马,回皇宫。” 第3章 尽在掌握 江诉晚在网上搜索资料,一边查一边说:“南方蝗灾,发自江蜀地带,绵延多地,蝗虫振翅如雷,过境如云,方圆万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以至遍地枯骨,犹如人间炼狱。” 齐钰听得心慌:“灾情竟这般恐怖?” “不,如今应该还没有,蝗虫应该还只在江蜀泛滥。” “但如果放任不管,最后就会发展成这样。”江诉晚声音平缓而沉稳:“有我在,你放心大胆的去。” “治理蝗灾是大功一件,等你回宫,封赏不会比齐添凌少,届时即便正面冲突,也有一战之力。” 齐钰闻言也安心不少,只等着赶紧去往灾地。 只是,他也不可能靠两只脚走到江蜀,车马筹备,随行人员,尤其是赈灾最重要的钱粮,都要等安排。 其余皇子或许还有私产布置,但齐钰两袖空空,这些只能宫中安排。 却没想到,这么点东西,竟硬生生拖了好几日还一点风声也没有。 齐钰知道,其中多半有四皇子齐康禄在从中作梗。 江诉晚咬牙:“毕竟多拖一日,灾情便更重一分,你要救灾便难上一分。” 齐钰实在是气愤不已,无数灾民身家性命,齐康禄竟只当是儿戏? 即便明知会被皇帝训斥无用,他还是觐见皇帝。 果不其然,皇帝厌烦:“你堂堂皇子,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妥?实在是丢朕的颜面!” 厌烦归厌烦,终究还是派了人去督促,齐钰终于上了路。 马车刚驶出京,马夫忽然禀报:“七皇子,前面有一队车马疾驰而来。” “看规制,应该是北漠王。” 齐钰与江诉晚皆是一惊。 江诉晚很快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后立刻嘱咐:“你不下车于礼不和,齐添凌必定起疑;你可以对他稍稍诉苦,说是四皇子算计,让你去做这苦差事。” “且将镜子藏好,量他也发现不了。” 很快,两队车马临近,齐钰深吸一口气,率先下车:“车中可是三皇兄?” 车内无人应声,马夫答曰:“正是。” 齐钰按江诉晚所说,唉声叹气诉苦一番,齐添凌撩开纱帘,轻蔑的瞥了一眼。 在齐添凌记忆中,这个七弟从小便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明明是皇子,活的还不如宫中的奴才。 齐添凌心中盘算,齐钰大约与百鸟凌空无关。 那个女人那样的高傲,就连他都能轻易放弃,即便她要找旁的人依附,那也必然是太子,不可能是这无用杂碎。 思及此处,齐添凌莫名哼笑一声,语调平稳的说着:“此行艰辛,七弟保重。” 说完,便直接放下了帘子,示意马夫启程。 依照礼法,齐钰一直看着车马远去,才立刻上车催促马夫赶路。 另一边,江诉晚也松了一口气。 果然,自大的齐添凌根本不会把齐钰放在眼里。 幸好,他依旧是这样的混蛋。 两辆马车,就这样擦肩而过。 齐添凌入宫后,先去面见了皇帝,只说是为万寿节贺寿而来,却不想北漠有事耽搁了,晚了些时日才到。 皇帝并不放在心上:“你有这份心就好,既然北漠事多,还是早些回去。” 齐添凌应声退下。 此时,探子已经传来了消息。 “太子并不在京中。” 齐添凌皱眉:“他几时出京?怎么一点消息也没听说?” “几月前就走了,去向不明,消息封锁的严,我们的人几番打探才确定。” 齐添凌微微眯起眼睛:“如此说来……百鸟凌空与太子无关?” 探子连连点头:“在下多番询问,已经调查清楚,鸟是从天牢里飞出来的,当时七皇子正被关在天牢中。” “四皇子进言,说鸟食蝗虫,随后七皇子便被指派出去治理蝗灾了。” 齐添凌,眯眼想着七弟齐钰那垂头丧气的抱怨,冷哼一声:“这一招嫁祸之术用的倒是好,蝗灾来势汹汹,江蜀之地又兵匪勾结官情复杂,这烫手的山芋谁都接不住。” “一旦灾情失控,齐钰必被问罪,父皇盛怒之下,便是拖出去斩了也未可知。” 探子听着啧舌:“这七皇子属实可怜。” “轻而易举便除去一个皇子,他却坐身世外。”齐添凌目光愈发阴沉几分:“我那四弟蠢如山猪,向来莽撞,怎么可能忽然开窍,想出这样的阳谋妙计……” 齐添凌心头浮现那朝思暮想了三年的身影。 江诉晚,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吗? 此时,四皇子府上。 齐康禄举杯痛饮,放声大笑。 “此等顶尖阳谋妙计,除我之外,还有谁能想到?” 他此时万般得意。 从小,众人皆背地里笑他蠢笨如山猪,只知横冲直撞,即便设局算计也是漏洞百出。 今天再看看? 那山猪,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 “等那个小杂种一回来,轻则问罪,重则问斩,我就不信他还能治得了那蝗灾!” 齐康禄又仰头饮尽杯中酒,举杯要侍女再斟满,忽然有人来报:“北漠王到!” “三皇兄?”齐康禄不解:“他逢年过节都不进京,冷不丁来找我做甚?” 他欲起身,却不想饮多了酒,脚步虚浮,走了两步便往地上崴,侍女连忙伸手搀扶。 齐添凌己然自顾自入了殿。 齐康禄连忙直起身,推开侍女不想显得狼狈。 只是,他这故作镇定的模样落在齐添凌眼中,让齐添凌愈发确定,这小子果然心虚。 方才是叫侍女拿了什么东西去藏好? 想必是古镜吧…… 齐添凌了然于心,冷笑两声:“四弟好雅兴,金屋藏娇。” 齐康禄愣了半晌,看向一旁的侍女才恍然大悟,三皇兄这是误会了。 齐康禄连忙向那侍女连忙挥手:“还不快下去。” 侍女低头告退,齐添凌嘴角笑意却更深几分。 齐添凌忽然问:“入宫似乎没见着太子?四弟可知他在哪?” 齐康禄早已喝的头昏脑胀:“他?谁管他,见不着他更好!” 两人牛唇不对马嘴的聊着,却也只寒暄了几句,齐添凌转身就走。 齐康禄更摸不着头脑。 这就走了? 他干啥来了? 难道…… 是听说了自己的绝妙阳谋,拜服于自己的智慧,故此特意来示好拉拢? 齐康禄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只有这个可能了! “哈哈哈哈!凭他什么北漠王!什么太子!都得上赶着来巴结我!” …… 另一边,齐添凌上车吩咐:“启程,回北漠。” 属下不解:“殿下不做安排?” 齐添凌笑得十分自信:“不需要。” 齐康禄有江诉晚相助,势必要去争皇位,他远在北漠,那齐康禄自然会先一个个清除宫里的障碍。 他已经动手除了齐钰,早晚会和太子对上,可太子同样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只需回到北漠静观其变,等他们斗个鱼死网破,自然能坐收渔翁之利。 一切,尽在掌握。 第4章 初入江蜀 煌煌烈日,北方旱灾千里赤地,南方水库尚存,却也是湖浅河枯,江蜀地带一连数月不曾下雨,闷热异常。 一路上,马车颠簸,齐钰又未出过远门,难免有些头晕目眩,只能皱眉闭目,试图静心。 忽然,古镜微震,江诉晚送来一青绿色的小巧铁盒。 “这是薄荷糖,你吃了应该会好受些。” 齐钰把玩那小巧的薄薄铁盒,虽算不上精致,样子却新奇,划开盖子,其中是一颗颗青白双色的小糖丸。 齐钰好奇的捻起一颗入口,一股凉气伴随着清甜味蔓延开,上冲颅顶,下入肺腑,深深呼吸,只觉得呼气如冰,吸气如霜,顿时头脑清明,神清气爽。 这是薄荷做的糖? 齐钰也曾见过薄荷,虽说清凉却苦涩,多是药用,即便做成糖糕,也是腻中带涩,非要配着茶水才能品出几分凉味。 可这糖不但清甜,还混着果子的微酸与花的淡香,像是在口中含了一小片霜雪未化的初春,果然不是凡间之物。 齐钰轻轻晃动盒子,见还有许多,双眼含光的问:“神女大人,我能把这糖分些给马夫随从吗?他们一路上舟车劳顿,比我更要辛苦几分。” 江诉晚却沉默片刻后开口:“最好还是不要。” 齐钰愣了片刻,忽然后知后觉,若马夫随从起疑,他说不清这东西的来源。 这些人手皆是宫中安排,保不齐就有谁特意安插的眼线。 “是我考虑欠周了。”齐钰垂下眼眸:“以后定当谨记,处处留心低调。” “你的想法是极好的。”江诉晚还是赞许道:“心怀善念,体恤他人,比齐添凌那个白眼狼不知好了多少倍。” 齐钰大概是不擅长接受夸奖,一时有些脸红。 很快,马车到了下一个驿站,车马停下休整,马夫一边擦汗,一边隔着马车禀报:“七皇子,如今已经深入江蜀地带,最迟明日午间,就能到云隙县。” 齐钰点头表示知道。 江蜀地带设有一总督,名唤方有才,坐镇云隙,统管大小事。 齐钰要先与江蜀总督方有才会面,商议救治蝗灾的方针,联合众县县令,集思广益,统一治理。 齐钰正沉思着,忽然觉得怀中鼓囊,伸手一摸所,抓出一把香囊,想来是江诉晚送来的。 “里边塞满了薄荷和一些其他提神清热的草药,路上闻一闻总能舒坦些。”江诉晚解释道:“你给随从们分一分,就说是你体恤他们掏钱买的。” 齐钰大喜,连声道谢:“神女果然仁慈。” 江诉晚却说:“别把人想的太善良,我做这些只是举手之劳费不了功夫,又叫这些人记得你的好处。” “你要办大事,手底下得有些可信可用之人,邀买人心的事要见缝插针,不留痕迹的做。” 齐钰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江诉晚会这样说。 但他也不曾多说些什么,只是默默拿出香囊叫众人分了。 马夫随从捧着这香囊都是受宠若惊,又夸这香囊绣的好,实用又轻巧,又谢齐钰心善破费,眼神都殷勤了许多。 齐钰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堵得慌。 江诉晚见他久久不语,察觉端倪:“你心里不太舒服?” 齐钰先是摇摇头,想了想后又是点了点头。 “我也说不上来,我只觉得……这样似乎不对。” “若是做事之前就先想着要收获人心,还能算是真心以待吗?岂不是算计?” 江诉晚也不反驳,只是轻叹了一声:“真心待人是好。” 她下意识的握拳轻轻捶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低下眼眸:“但你这样轻易抛出真心,是要吃苦头的。” 齐钰并不作答,他终究太过稚嫩,不知该作何答。 马车又行了半日,天色已黑,齐钰有些昏昏欲睡,又被颠簸抖醒。 揉揉眼睛,齐钰问了一声:“还没到驿站吗?” 马夫回话:“七皇子莫怪,我比着地图对了好几遍,一个时辰前就该看着驿站了,明明是这条路没错,莫不是地图标错了?” 齐钰微微皱眉:“无妨,找个地方安营扎寨,天黑莫赶路,夜黑风高多生变故。” 马夫连声应下,但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刮过,忽有黑衣蒙面人手持钢刀跳出。 一伙人挡住去路,又另十余人截断退路包抄而来,只见银刀闪闪,歹人步步逼近。 马夫大惊:“七皇子!是山匪!” 山匪闻言,一阵哄笑:“看来不错,是皇帝老儿的崽子带着钱粮孝敬咱们了!” 粗略看去,竟足有五十余人,个个人高马大,手持阔背宽刀。 反观齐钰这边,十余人舟车劳顿本就疲乏,趁手的兵器还不一定能凑到人手一把。 齐钰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心如擂鼓却深知此时自己不能露怯。 “皇威浩荡,乾坤朗朗,尔等逆贼怎敢造次?” “速速退去,我便不多追究,若我粮草人马损伤丝毫,耽误了赈灾,父皇怪罪,必派大军活捉尔等,斩首示众!” 山匪听了却不怕,抬刀指人:“废话少说,留下钱粮车马,饶你们一条活路,如若不然,连你们一起剐了下酒!”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月色泛起寒光,齐钰手里冷汗直冒,却忽然听见江诉晚压低的声音。 “给吧,反正拨下来的那三瓜俩枣也不顶大用。” 听到江诉晚的声音,齐钰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长舒一口气,冷声吩咐随从:“让他们拿。” 众人只能看这伙贼人抢了车马扬长而去,一行人皆是垂头丧气,唯唯诺诺,连头也不敢抬。 虽然匪徒都蒙着面,但齐钰还是尽力记住他们的特征,为首的一个大高个牵马时露出手腕上一块疤,被齐钰死死印在了脑中。 匪徒刚走,被留在原地的一众随从马夫便有年轻的开始哭:“完了!还没到灾地就丢了赈灾粮,怕是要治罪问斩了!” 齐钰还未说话,忽然听得远方一声:“前方可是七皇子?” 抬头望去,又是一队车马疾驰。 马背上众人清一色官袍加身,无疑是朝廷官员。 第5章 两位大人 不等官兵接近,江诉晚低声嘱咐:“等会儿他们问起来,就说你早有准备,山匪不过截走了空马车,救济粮你另安排了人从小路送来。” 齐钰眼前一亮:“我明白了,神女大人是为了方便从天界运粮救灾好有个说辞,向众人解释这钱粮来源?” 江诉晚压低了声音:“不止如此。” “山匪前脚刚走,他们紧跟着便来了,时间卡的这样好,既没耽误山匪劫粮,也怪不了他们疏于管制,很难不让人怀疑事先就安排好了的。” 齐钰瞪大眼睛,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官兵的车马便到了近前。 一身形瘦小,尖嘴猴腮,头戴乌纱的人掀开帘子跳下车,愣是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把拽住齐钰的衣摆。 “七皇子殿下!是臣来迟了啊!” 看他官服的样式,齐钰便知他是江蜀总督,方有才。 齐钰眼角微微抽搐,实在没想到堂堂统管江蜀的总督大人,竟是个这样的人物。 只见他脸上尽是褶子,哭好起来褶子全挤在脸上,像一朵张牙舞爪的菊花,发出呕哑嘲哳的怪异嘶吼。 “都是我晚来一步,才让那群贼人得了手!” “我愧对圣上信任,我枉为父母官!我对不起江蜀数十万百姓!” “我……我今日便以头枪地,以死谢罪!” 齐钰抽抽嘴角,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有一翩翩公子下马走来。 他眉如兰叶,面似白梅,身形虽单薄却挺拔如竹。 他先立在一旁理了理衣冠才开口说话,声音冷沉,像是夹着刀子。 “方大人莫要过度揽责,说到底,是七皇子无用,竟如此软弱,被群歹徒拿刀一吓就丢了赈灾钱粮,论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怕是少不得要向陛下参一本。” 齐钰微微一惊,听此人言语虽刁钻刻薄,却也有几分不卑不亢,或许真是个好官。 抬眼看向说话之人,衣着打扮像是个县令,只是这眼角眉梢,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齐钰心中盘算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莫慌,赈灾钱粮并未被劫。”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尤其是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方大人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个情况?我白滚了一身灰?’ 面对众人齐刷刷的惊异目光,齐钰实则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上面拨下来的赈灾钱粮打实是被劫走了。 但是想到神女另有安排,底气又足了几分。 轻咳两声,故作高深地说着:“我早料到此行,不会一帆风顺,自然做了安排。” “他们劫走的马车之中什么都没有,赈灾钱粮我早已命人从小路运来,诸位不必担心。” “不可能!”方大人一溜烟从地上爬了起来,扯着嗓子就开嚎:“这绝对不可能!七皇子你可别因畏罪便信口开河!” 齐钰双眼一斜就瞪了上来去:“怎么?方大人还能确定一伙山匪究竟抢走了些什么?” 方大人这才注意到自己失言,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那翩翩公子哼笑一声又开了口,语气之中带着些许不屑:“此时无人举证,七皇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倘若到了灾区没有钱粮,在下还是要参上一本的。” “届时若我拿不出,不用大人参我,我自缚手脚负荆请罪,任由百姓审判。”齐钰如此说着,又眯眼仔细打量这人,实在是觉得有些眼熟,一定是曾经见过。 那翩翩公子大抵也是看出齐钰眼神中的探究,拱手一礼:“在下柳杉霖,曾在京城为官,现任青歌县县令,见过七皇子。” “柳杉霖……” 齐钰轻念着这个名字,古镜那一头的江诉晚更是瞪大了眼睛。 难怪这声音这样耳熟,居然是他? 三年前,柳杉霖是齐添凌幕下谋士。 当年,许多人都知道三皇子齐添凌有这样一位神女相助。 但包括柳杉霖在内的大多数人对江诉晚都是恶语相向,认为她是聊斋古书中的妖孽祸害,用新奇宝物蛊惑齐添凌。 当时柳杉霖更是屡屡进言,要把古镜扔进火里烧掉:“古籍记载,此等妖孽祸害,轻者损人元气,重则谋夺国运,殿下乃皇子,又胸怀大志,万万不可受此妖孽蛊惑啊!” 江诉晚也曾尝试过投其所好,送了些钢笔墨水给他,却仍然没能扭转他的印象。 当时他说:“你待在三殿下身边还不安分?又要拿这些精怪物件来蛊惑我!我定有一天要除去你这妖孽,匡扶三殿下的大业!” 说起来,三年前他是皇子幕僚,京城谋士,还挂了个五品闲官殿阁大学士,如今却下放做起了七品县令…… 看来这三年,在齐添凌那种货色手下讨生活也不容易啊。 江诉晚嗤笑了一声,担心被察觉就没出声,只打算晚点提醒齐钰要小心注意此人。 镜子那头,方大人殷勤的恭维了两句齐钰神机妙算,居然想到人财分行这等妙招,便邀他与柳杉霖同上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宽阔,甚至行驶起来都比齐钰来时坐的那辆更平稳,只是方大人喋喋不休。 又问齐钰这一路可有水土不服,刚才直面山匪可有受伤,自愧接应不及时不周到。 又问圣上龙体是否康健,爱吃些什么,对历年的贡品是否满意,感泽圣上恩泽。 又阐述自己为官清廉,事事亲力亲为,与百姓亲如一家…… 絮絮叨叨,犹如念经,齐钰想问问灾情都插不上话。 且方大人大抵是好酒,张嘴便是一股陈年酒臭,越发熏的人头昏脑胀。 不止齐钰听得头疼,柳杉霖也闭着眼睛装睡,就连江诉晚都皱着眉头默默把镜子挪远了些。 马车行了半日,已经能看见云隙城墙。 而在城墙外围着的,是衣不蔽体的灾民。 这是齐钰第一次真的亲眼见着灾民, 该怎么形容呢? 蓬头垢面,瘦骨嶙峋? 是。 但又不止是。 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麻木的,但却并非毫无光彩,相反他们中许多人的眼睛是亮的,如老鼠般机敏,如饿狼般贪婪,如猛虎般凶狠。 就是不像人。 齐钰也曾濒临饿死,但那种感觉不一样。 那时候,他被关在天牢里,绝望,麻木,是一个快被饿死的人,但,依旧还是个人。 这群人,失去了作为一个‘人’而应有的一切,沦为了野兽,在饥饿的驱使下不择手段的觅食。 第6章 墙外门内 许多灾民看见马车便两眼放光,哭嚎着扑上来,顾不上马踏车碾,只一个劲的哀嚎。 “方大人!方大人!青天大老爷啊!赏口饭吃吧!” “城里明明有粮,怎么将我们拦在城外?” “您是父母官啊!真要眼睁睁看着尸横遍野吗?” 马车很快被围住,受惊的马匹尥起蹶子,众人惊叫推搡之间,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躲闪不及,被横跺一脚,胸口当时就塌了下去,哇的一声吐出几口血来。 而马夫只是暴躁的挥着鞭子:“你们这帮刁民!速速让开!知道车上坐得是谁吗?” 众人不让,马鞭一扬,凑得最近的几人当时面上便皮开肉绽,嚎叫声却很快被饥民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饿声盖住。 “滚开滚开!”马夫却只是更加粗暴的挥鞭,大有一副打死两个杀鸡儆猴的想法。 江诉晚即便看不见,光是听着这声音也觉得胸口堵得慌,齐钰更怒不可遏,呵斥出声:“住手!” 方大人微微挑眉,一路上絮絮叨叨的他此时安静如鸡,闭了一路眼睛柳杉霖也抬起眼皮。 两人都不作声,就静静的看着齐钰撩开帘子。 马车已经被众人围的水泄不通,齐钰甚至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探出半个身子,想去看看那被马踏,被鞭抽的伤者,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窜动的人头。 “贵人呐!公子啊!赏口饭吃吧!”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死命的抓住他的脚踝,语气满是哀求,枯瘦的指节却像是要扎透他的皮肤血肉。 女人展示护在怀里的婴孩,不停的淌着眼泪:“我要是再没有奶水,我的孩子就要饿死了!” 那小小的婴儿只露出半张脸,闭着双眼,面容凹陷,浑身青紫,甚至有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 齐钰心头巨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是颤抖着浑身摸索,摸出身上的干粮袋,刚想打开,却被那女人伸手一把抢了过去。 紧接着,那女人竟然把怀中的婴儿随手一扔,玩命似的把袋中干粮往嘴里塞。 那是个死婴。 是她不知从哪儿捡来,就为了博人同情的。 那一袋干粮瞬间引发了更大的暴动,女人蜷缩下身子,拼命往嘴里塞东西,无数人,无数手,仿佛蠕动的蛆虫从四面八方涌来,仿若是只有在地狱才会出现的场景。 有人去抢干粮袋,有人伸手从女人嘴里扣粮食,甚至有人硬生生从女人头上扯下一缕缕头发,更有人盯上了齐钰。 “好人啊!神仙啊!你一定还有吃的吧?” “再给我一口吃食!一口就行!” “我饿呀!我也饿呀!” 他们撕扯着,嚎叫着,仿佛要把齐钰也拆吃入腹,齐钰浑身发僵,连衣摆裤脚的布料都被扯烂。 终于,柳杉霖搭了把手,把齐钰拽回到马车里。 方大人这才慢悠悠的起身,从马夫手里直接过鞭子,挥舞两圈,立刻有官兵亮刀,寒光闪闪,震开了灾民。 “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这位贵人是谁?此乃七皇子殿下!也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可以胡乱攀扯的?再有不敬,通通打死!” 齐钰整个人仍是懵的,浑身都在微微的泛着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 他几乎是颤抖着,失神的念着:“那个婴孩……那个女人……她……他们……” 柳杉霖冷哼了一声,眼中却不再是嘲讽,只有深深的疲倦。 “这还是好的,他们就是云隙附近的灾民,蝗虫刚过,他们虽吃光了粮,但还没饿太久。” “要不然,那个死婴就不只是被丢到一旁了。” 齐钰只觉腹中一阵的翻涌,只能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紧咬着早已没了一丝血色的唇,镜子那头江诉晚也是浑身发寒。 方大人没过多久就已经清开了道路,对付灾民,他似乎已经很是熟练。 马车再次晃悠起来,不一会儿便进了城。 仅是穿过一道城墙,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道路两旁商铺叫卖,路上仍有行人车马,只是城里四处都是披坚执锐的官兵。 齐钰仍然有些回不过神。 明明就在刚刚门外的暴民好像已经要将他拆吞入腹,仅仅穿过一道门…… 外边商铺卖力的吆喝,齐钰听来听去,只听得一句,一两银子一两粮。 齐钰瞪大了眼睛,柳杉霖冷哼一声:“一两银子一两,大抵是些麦麸糠渣,要论精米,怕是与金同价也难寻。” “云隙乃江蜀诸县之首,居民大多富裕,蝗虫又刚过,多少有些存粮,故此还能活得起。” 方大人连忙解释:“这大灾年间,物以稀为贵,这买的不是粮,是命啊。” 齐钰握拳:“天灾横行,自当开仓放粮,怎能哄抬粮价,还派官兵把流民关在城外,莫不是逼着百姓去死!” 不等方大人说话,柳杉霖又是一声轻笑,像是在嘲笑齐钰的无知。 “七皇子是第一次离开京城吧?” “从那人间繁华往外看,自然哪里都是花团锦簇,怎能看见人间苦难。” “城里贩售的米粮皆为富户商贾所有,商人牟利,难道有错?即便是朝廷官员,岂有逼着富户捐钱的道理?” “埋怨官兵镇守更是冤枉,若不维持着秩序,流民入城抢食,那只会让云隙也陷于灾情,让现在还过得下去日子的居民也沦为灾民。” 齐钰几次想开口,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万般憋屈。 古镜微微颤了颤,似乎是江诉晚在轻声安抚。 马车停在了大院朱门前,方大人说这是他的的私宅。 “在下准备了一顿便饭,给七皇子接风洗尘。” 入门踏进院内,楼阁水榭,奇珍无数,两旁种着金菊牡丹,后有竹林桃树,甚至有两只白鹤在园中嬉戏。 不过是跨过了一道门,又像是从人间到了仙境。 丫鬟早早备下,只等众人落座便捧来食盒上菜有荤有素,样样精致。 盘碗器皿施金错彩,连漱口用的杯子都是名窑青瓷。 那盘中菜肴更是精奇,天上飞的大雁,水里游的鲟鱼,春日的竹笋,秋日的莲藕;更有甚者盛在碗碟中,只知道是精美菜肴,却说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随从马夫不上桌,另有几个丫鬟领了往别处去,席上仅有齐钰,柳杉霖,方大人,却足足上了十八道菜。 第7章 珍重自身 灾荒年间,如此奢靡,齐钰深吸好几口气,紧咬着牙关,也不动筷,直问:“方大人,如今蝗灾四起,这赈灾事宜,你可有了主意?” 方大人端酒杯的手一抖,轻咳两声,顾左右而言其他。 “七皇子尝尝,这是我府上的私家菜,醉卧金银乡。”方大人殷勤的伸手,立刻就有丫鬟将盘中菜肴夹至餐碟内。 方大人满脸堆笑,语气中颇带着几分卖弄。 “醉卧金银乡,这名字好听,其实也就是道蒸鸭子。” “虽说只是蒸鸭子,做法却还算精巧,必得是绿头肥鸭,先入锅清油姜片炒至焦香,淋上一圈陈年花雕,铺在切大块的红薯萝卜上蒸至酥软。” “鸭肉入口是油香四溢,肥而不腻,就连这红薯萝卜也别有一番风味。” 柳杉霖轻笑一声:“吸饱了油,自然吃起来香。” 齐钰将声音压低两分:“方大人!” 方大人一顿,清咳两声,但却仍是搓搓手,轻笑着开口。 “七皇子也看到了,这灾情其实早已控制下来,城内百姓安居乐业,无非就是粮价略贵了些,哪有外界传的那样吓人?” 齐钰咬牙:“城外灾民已经没了人样,我亲眼所见,方大人是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无非是一些暴民流寇,赶出去就没事了。”方大人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即便是太平年间,这流氓匪寇也是杀不尽除不完,更何况是灾年,有些刁民不足为奇。” “七皇子只安心游山玩水,我保证安排人伺候妥帖,等几个月风波过去,进京领赏就是了。” 齐钰简直要被气笑:“方大人实在是好口舌,有这样的父母官,灾情何时能管住?百姓何愁饿不死?” 镜子那头,江诉晚轻啧了一声,暗道了一声糟。 齐钰终究还是年轻沉不住气,此时撕破脸,是百害而无一利。 果然,听了这话,方大人放下筷子,冷笑两声也不装了:“七皇子这话,在下却听不明白了。” “既然七皇子不愿受在下款待,在下也不便死皮赖脸留客了。” “来人,送客!” 话音未落,立刻有身形魁梧的家丁闻声赶来,齐钰直冷哼一声,起身拂袖离去。 “七皇子殿下。”柳杉霖忽然冷不丁开口叫住齐钰,仍是那副笑里藏刀的语气。 “还请珍重自身啊。” 齐钰握拳又松手,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却只能看见灰蒙蒙一片。 朱红大门在身后闭合,齐钰只孤身一人立于街上,久久叹息。 就连随行而来的马夫随从一众十余人,在方大人开出的丰厚利禄面前也纷纷倒戈,留在府中做了家丁小斯,真只剩下了齐钰一个。 “神女大人……在下是否太过冲动,也太过天真。” 江诉晚未曾答话。 忽然,身后有喊声。 “殿下!七皇子殿下!” 齐钰回头,是曾为自己驱车的马夫,身后还跟着两人。 马夫气喘吁吁,拱手作了一揖:“殿下!他们见利忘义,我们兄弟三人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身后两人一瘦一胖,也连连点头。 瘦的机灵话多:“我老家当年也是闹了饥荒,赈灾钱粮全被贪没,我爹我娘都饿死了。” “虽然这一路未能有幸搭上两句话,但七皇子为人,我们皆看在眼里,我们跟着殿下,不求什么功名利禄,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胖的憨厚,憋不出话来,半天只拱手:“俺也一样!” 半晌,又憋出一句:“那薄荷香囊,实在好闻。” 江诉晚听到这话,心头触动不已。 齐钰更是负手而立,闭目忍着泪,半晌之后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马匹先答:“在下刘毅。” 机灵的瘦子紧接上:“小的章洱。” 胖子反应慢半拍,许久才后知后觉的报上名字:“俺叫赵善,俺娘说了,起了这名,俺这辈子必须当个善人!” 齐钰点头:“我记住了。” 刘毅小心翼翼的问:“哪……七皇子预备怎么做?” “先去城外,放粮,救灾。” 又穿过那道墙,从人间走向地狱,无数恶鬼抬起眼皮,眼神里除了绝望与死寂就只剩吞噬一切的贪婪。 齐钰看见,不少人正把一只只蝗虫塞进嘴里,甚至还警惕的盯着四周,生怕有人与之争强。 他们现在还有蝗虫可吃,用不了多久,他们收集的蝗虫也会被吃光。 蝗虫过境,不过两三天功夫便能将千亩良田吃得寸草不生,之后便展翅迁徙,飞往别处,就算是拼命的捉,又能捉住多少,能吃多久? 更何况,散居的蝗虫颜色青绿,味美可食,民间素有飞虾之美称,而一旦蝗虫成灾,便会变得体色土黄,性情暴躁,甚至有毒,多食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 赈灾,刻不容缓。 此时,总督府内,方大人与柳杉霖继续推杯换盏。 柳杉霖说,自己明日便要启程回青歌。 他身为青歌县令,本是长驻青歌,此番来云隙,无非是因为朝廷派了人来,来听听调动安排,既没有什么安排,自该早日回去。 方大人呵呵笑着:“辛苦你白跑一趟,你也实在是实诚,这么多县令,唯独你一路赶来。” “你说说,朝廷派谁来,偏偏派了个最没用的七皇子!” “谁不知道,他在宫里毫无靠山,皇上也不器重,无非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还板着个脸装正经,花架子罢了!” “我看,要是那位三皇子来,兴许还真能把这灾治下来。” 柳杉霖面色阴沉两分,不接这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方大人嗜酒,很快酒意上头,一句接一句的嘲讽起齐钰。 “那毛头小子只会充脸面!我看被那一伙山匪早就吓得尿了裤子,还说什么另有安排,粮食没丢?我看没人陪他演戏,他能从哪里变来粮食!” 这话柳杉霖倒是赞同,冷笑一声:“正是如此,且看他如何捉襟见肘,颜面扫地。” 正在此时,忽有下人来报。 “大人!七皇子……七皇子……” 方大人把酒杯重重一磕:“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七皇子怎么啦?” “他又要求见我是不是?无非是想说些软话,求本官助他赈灾,本官不见!让他等着吧!” “不是!”下人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连忙开口:“七皇子在城外放粮!放的都是精米白面!” 第8章 粮食不够 方大人一口酒未饮尽,听得此言,顿时喷了满桌,拍桌质问:“什么?!” “千真万确啊大人!我亲眼所见!” 柳杉霖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被这一惊,酒醒大半,方大人很快冷静下来,眼珠子一转,冷笑两声。 “精米白面,那些贱民哪配吃这样的好东西?” “你,派人去散播消息,务必让附近所有灾民都知道这里在放粮,把所有灾民都给他送去,看他有多少粮。” “再找些人去扮成灾民,哄抢粮食,推搡人群,看他是不是真有这般能耐!” 柳杉霖微皱着眉头,起身作揖:“那下官也先行告辞了。” 此时,齐钰正在城外焦头烂额。 “都别急!我保证人人都能吃到!”刘毅三人推开灾民,勉强维持着秩序,却还是架不住一波波的人潮涌来。 许多人根本不满足于只领一份粮,逮着机会就直接上手去抢。 章洱抬头望去乌泱泱的人群,甚至越积越多,窜动的人头根本看不到边际,顿时只觉得浑身发麻。 “七皇子殿下!不对啊!人越来越多了!我们要撑不住了!” 齐钰咬牙怒呵:“若在争抢,谁也吃不到!” 这话没有任何威慑作用,反而激得灾民愈发疯狂。 “大善人!大善人!先赏我一口吧!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已经7天没吃了!先给我!” “都给我滚后边去!谁敢拦我!连你们的骨头一起嚼碎!” 终于,刘毅三人再也撑不住,灾民一哄而上,如同失智的野兽只想咬下嘴边最近的一块肉。 几袋粮食被几十只手拼命撕扯,麻袋瞬间四分五裂,白晶晶的米粒抛洒到空中,又全落进了土里。 “都别争!别抢!一个个来!”齐钰企图维持秩序,可又有谁能听见他的话? 推搡之间,有灾民伸手抓伤了他的脸,在眼睑下长长的一条,渗出一层层的血珠,如同血色的泪。 无奈,三人只能架着齐钰先远离人群,眼睁睁的看着灾民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如蛆虫般层层叠叠。 最靠里的人被踩踏压死,抢到米的被扯断手指,哀嚎声,嘶吼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齐钰忽然看见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晃过,腕上一块熟悉的疤令他瞬间惊觉。 是昨日晚上劫粮的山匪? 有人混在灾民之中煽风点火! 是匪徒,还是官兵? “殿下,不行啊!先撤吧!” “再待在此处,他们杀红了眼,怕是要吃人了!” 刘毅三人个个焦急,拖着齐钰就往城门赶去。 一行人找了一个残破的院子落脚,刘毅三人在屋内皆是垂头丧气。 赵善身宽体胖,浑身都是灾民推搡的淤青红肿,抬手之间一声叫唤:“娘唉!谁趁乱咬了俺一口!这么深的牙印子!” “一帮刁民!”章洱已然是脱了力,有气无力的骂着:“七皇子也是,就那么傻愣愣的站着?我看他也实在是年轻,又毫无经验,这赈灾呀……” 不等他说完,刘毅呵斥打断:“说话别失了分寸!七皇子岂容议论?” 章洱也意识到失言,闭上了嘴,但神情依旧不愤。 就在此时,齐钰疲倦的推开门:“先吃点东西吧。”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已经摆上了精致的吃食,瓷盘里是几道简单的荤素菜肴,每一道都是芳香四溢。 刘毅等人震惊,且不问食物从何来,这一院子就那么几个人,他们都在屋内,难道是七皇子下厨? 他身为皇子,会下厨,手艺还这般好? 是了……早听闻七皇子在宫中备受冷落排挤,他不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他是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咬着牙挺过来的。 三人心中都默默升起一股敬意,齐钰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饭时送进嘴里,却味同嚼蜡,草草吃了两口就说要先睡下。 “你们切记吃饱。”齐钰低声嘱咐:“我手里可用的人太少了,你们必须要保存力气。” 齐钰起身,一一拍过他们的肩膀,进了房内。 刘毅满是感慨:“七皇子这样年轻,身上却挑着如此重的担子。” 章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夹起一筷子菜,却迟迟下不了嘴,反手抽了自己一嘴巴:“我这破嘴,就会乱说!” 赵善话不多,只听见七皇子说要他们多吃饭,长力气,含泪连干两大碗。 屋内,齐钰轻声呼唤江诉晚,跟她说了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的事。 江诉晚皱着眉头:“大灾之年,除了天灾,竟还要解决人祸……” 两人商谈许久,却也没讲出个所以然。 江诉晚深深的揉着太阳穴:“眼下可用的人太少,维持不住秩序,我们得想办法,让灾民也为我们所用。” 齐钰沉默:“是在下无用,既镇不了灾,也留不住人。” 江诉晚也叹气:“莫要过度自责,你先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 “我还是太小看这场蝗灾了,没想到这些害虫这么厉害, “我准备的东西不够,我得再去筹备。” 齐钰疲惫的揉着太阳穴:“有劳神女……听闻蝗虫正飞到云泽县,在下想去看看。” 嘱咐齐钰还是要注意休息之后,江诉晚将古镜妥贴收好,坐着轮椅,难得出了门。 她本来就没有寄希望于那么一丁点赈灾钱粮。 整个江蜀几乎全部沦陷,灾情还在往南方其余地带蔓延,朝廷拨的赈灾粮就那三瓜俩枣,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前两天她就网购了不少物资外卖送到家里。 先让灾民吃上饭最重要,故此她没有买太多蔬菜和肉类,而是大量的订购了白面和大米。 一个独居女性住在大平层,忽然网购了数以百计的米面粮油…… 送货小哥忧心忡忡半天后,还是没忍住,低声悄悄问。 “姑娘,你是不是……从末世重生知道了什么?” “是丧尸爆发还是极端天气?我要不要也跟着囤点粮啊?” 江诉晚哭笑不得,只能推脱说自己要开网店,双腿残疾不能在外工作倒成了不错的借口。 小哥大受感动,主动帮江诉晚把物资一一码好,还给了名片,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他。 但这一批物资就在刚刚那么一小会儿时间,已经消耗了一大半,要想赈灾,这些恐怕连零头都够不上。 虽说开网店只是随手找来的一个借口,却也给了江诉晚不错的灵感。 赈灾要用的东西,全囤在她住的房子里明显不现实,她还坐着轮椅呢,到处堆满货物,可想行动会有多不方便。 既然不缺钱,何不直接买个仓库,大批大批的进货,任谁来了都说自己在开网店,合情合理。 第9章 买仓囤粮 仓库并不难找,现在物流业发达,个体商户租用或是购买仓库的情况并不罕见。 但是江诉晚有点特殊。 她因为货物去向特殊的关系不能大量雇佣员工,自己又因为双腿残疾诸多不便。 传统的堆积式仓库不现实,单是将高处货物搬运下来对她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好在,科技的发展总是会给人带来惊喜。 “江女士,这个仓库已经按您的要求,配备了最先进的智能四向穿梭车技术。” “仅需对电脑输入指令,穿梭车就能将货物传送至出货口,您要不要试一试?” 江诉晚从产品经理手中接过平板,立体式的页面滑动点击非常方便。 只需手指轻触,形似金属托盘样的小车闪灯两下,很快一路疾驰,稳稳停在面前的轨道上。 要不说科技改变生活呢。 “那边按您的要求,还做了冷冻分区。” “智能化搬运机和仓库管理设备也随时可以为您配备,包括仓库自动清洁,设备自动检修,甚至是消防预警和智能防盗模块也均有配备。” 江诉晚相当满意,反复告诉自己买一个仓库是个好主意。 毕竟,齐钰那边变故太多,考虑到他根基未稳和古代的物资存放条件,在那边囤货暂时是不现实的。 但赈灾变故又多,如果紧急需要一大批物资,临时网购又要等,有个仓库随取随送就方便多了。 古镜的传送相当方便,她只要把镜子贴在箱子上,就能传送到齐钰那边,全程不费劲不出力,连轮椅都是电动的,路都不用走一步。 只是,江诉晚原本是想着不需要买太大的仓库,毕竟赈灾物资消耗迅速,东西大概不会长时间囤积,有个七八百平的小仓库能掩人耳目都完全够用了。 但是,最顶尖的智能一体化设备目前不接受小额订单安装。 因此,她买下了一个超大的仓库。 这么说吧,这是江诉晚自从经济自由以来,第一次花钱花到肉痛,那数字她都不敢再看第二遍,甚至不敢提起。 占地面积只是一方面,全智能式管理和冷藏技术更是花钱,一台智能无人叉车就是二十万。 所以她要反复安慰自己。 谁说这仓库贵了? 这仓库可太棒了! 这钱花的,值! 而且花钱之路,才刚刚开始。 这是什么?大米?先买十万斤! 这是什么?白面?再买十万斤! 维生素最好的来源当然是蔬菜,但江诉晚只象征意义的进了一些冷冻时蔬和蔬果种子,更多的还是购入各种维生素压缩片。 在思考之后,暂时放弃了大量购入冷鲜肉类,各种鸡鸭鱼肉只少量的进了一批。 先以让更多人活下去为目的,提升生活水准什么的,等活下去再说。 米面粮油是最要紧的,柴和炭也要备一些,生火做饭需要热源,要是到了冬天仍有灾民流离失所,也需要取暖。 锅碗瓢盆、棉絮被褥,一切可能用得到的东西都得准备,且多多益善。 江诉晚又买了不少药物,比较常用的西药,消炎药,抗生素,消毒的酒精,包扎的纱布都准备了一些。 各种中药也进了不少,只是江诉晚不通药理,只能按着网上说的,清热解毒的牛黄、甘草、金银花;镇痛的当归、三七、延胡索;将常见的中草药都少量的备了一些。 方便类食品罐头什么的现在不一定用得上,但囤上总归是没错的,在不方便生火做饭的时候,各种带着自热包的火锅米饭汤面粉,都能派上大用场。 物资都会慢慢送来。 灾民数以万计,且灾情仍在不断扩张。 依据历史记载,紧连着的南方诸地过不了多久也会沦陷,届时才真是尸殍遍野,人间炼狱。 放粮治标不治本,更重要的,是治蝗。 那要买的农药,工具…… 江诉晚正在沉思,忽然听见了一声轻唤。 “神女大人。” 齐钰的声音带着恍惚,江诉晚皱眉拿出古镜,镜中的景象却令人毛乎悚然。 无数的蝗虫振翅齐飞,远看像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霾,近看更是会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全世界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蠕动的毯子,入目所及的一切都是蝗虫。 天上的云是蝗虫,地上的草是蝗虫,甚至叫喊的人,嘴里爬着的也是蝗虫。 有人敲锣打鼓驱赶蝗虫,有人张网捉虫,甚至有人跪地磕头,磕的血肉模糊却毫无作用。 在蝗灾面前,人,反而渺小的像是虫子。 “这是……” “云泽县。”齐钰颤声开口:“蝗虫从云隙一路南下,今天,或是明天,这里会变得和云隙一样。” “田里的稻苗,树上的叶子,就连路边一根野草都不会剩下。” “我们……真的能救下这里吗?整个江蜀,南方诸地,已经沦陷的,即将沦陷的,所有的地方……” “我不知道。”江诉晚指尖微微泛白,深吸口气:“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它注定如史书中记载那般伏尸千里。” 齐钰紧紧握拳,脸上昨日被抓出的血痕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痂:“神女大人,我想救他们。” “那就开始吧,尽你所能,也尽我所能。” 在江诉晚的指挥下,齐钰先找到了一块位于山腰的荒田。 这块荒田面积不大,也只长着杂草,胜在避人耳目。 江诉晚对蝗灾的了解全部来源于网络,就连整治的方法也是从网络上整理。 实际实施需要考虑更多因素,在大面积推广之前,必须要找一块实验田。 “我给你送一些篱笆和铁丝网,先把田围起来。” 齐钰自然照做。 江诉晚送来的工具都是从未见过的样式,又轻便又结实。 毕竟匆忙,齐钰并未仔细鉴赏,草草的将田围起来。 紧接着,一只只活鸭被送了过来,扑腾着叫着冲进田里,将蝗虫吞吃入腹。 这是网络上风声极高的生物防治法,利用鸡鸭等蝗虫的自然天敌控制蝗虫的数量,而肥美的鸡鸭又可以成为灾民的口粮。 活禽没那么容易买,江诉晚先投放了50只,要是效果好的话,再大量购入。 “怎么样?有效果吗?” “吃得很快。”齐钰如实报告:“但如果纯靠鸭子吃,恐怕几千几万只都不够。” “只要有用,什么办法都值得尝试。” 第10章 能救多少 江诉晚又送来一批禾苗。 这是她以好奇为借口咨询了几位农学方面的朋友后了解到的,通过杂交选育等技术培育出的抗虫害禾苗。 “事态紧急,先别管活不活,插到田里看看,看蝗虫吃不吃。” 齐钰拿着纸笔站在试验田旁记录数据,蝗虫往他身上飞,往他衣服里钻,锋利的口器时不时咬他一口。 齐钰苦受其扰,斗笠能起到的作用太小,只能一边不停的拍打蝗虫一边观察。 50只鸭子能吃多少,多久吃饱,如果换算成更大片的农田需要多少只鸭。 蝗虫究竟咬不咬插在田里的抗虫禾苗,相比于田里长着的普通杂草和作为对照组被插在一旁的普通水稻之间是否有明显差距。 “神女大人!有用!” 也有蝗虫去咬抗虫禾苗,但大多是咬了一两口便飞走,虽然铺天盖地的蝗虫每只咬个一两口,禾苗也很快塌下了腰,至少证明,抗虫禾苗是有用的! 鸭子更是吃得极欢,一口一只蝗虫,丝毫不拖沓。 可齐钰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声,齐钰扭头还未看清,一群灾民涌了进来,齐钰反应不及被直接推倒,甚至有人直接从他手背上踏了过去。 灾民兴奋的叫着,双眼冒着绿光,草草围起的简陋铁丝网根本拦不住他们的践踏。 “是鸭子!” “有肉吃了!” 齐钰挣扎着从地里爬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灾民如狩猎的恶兽,一手一只逮住鸭子,反手扭断脖子,拼命往怀里揣。 抓不着鸭子的就去抢其他人,又是一片混乱,何其眼熟的一片混乱。 江诉晚咬牙,立刻察觉到了事情不对。 他们本就是挑了个隐秘的地方做实验,即便有灾民发现,又怎么会使这么大量的灾民一起涌入? 果然,下一瞬,马鞭破空声传来,灾民一生哀嚎着倒地,几个官兵威风凛凛,抽刀便要砍下。 “住手!”齐钰厉声呵斥,那群官兵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手起刀落间,一声哀嚎便是热血喷涌,险些喷在齐钰脸上。 齐钰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官兵中有人冲着齐钰笑道:“七皇子殿下,您出城的时候,方大人特意叮嘱我们跟上,切不可让这些刁民扰了您的雅兴。” 他们笑着:“只是没想到,七皇子出身金贵,却有放鸭子这样亲民的爱好,哈哈哈哈哈……” 齐钰目呲欲裂,牙齿颤颤,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七皇子殿下。”又有人从官兵身后走出,是柳杉霖。 他向齐钰伸出手说:“你想看看真正的地狱吗?” “我正要启程回青歌,沿途会路过青阳县。” “蝗虫最早便是从青阳成灾,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七皇子殿下,敢去看看吗?” 齐钰咬着牙,没有拉柳杉霖伸出的手,但起身后,还是沉默的跟着柳杉霖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一路上,越来越荒凉。 最深层的地狱是什么模样? 齐钰想,大约是寂静的。 不同于云隙云泽灾民的喧嚣癫狂,青阳简直就是一座死城,弥漫着压抑的死寂。 路上很难遇到人,或者说很难遇到活人,甚至见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但散落的白骨四处皆是。 偶尔能看见几个灾民,却也是瑟缩着警惕的看着驶过的马车,不敢上前。 那是猎物看捕食者的恐惧眼神。 “数月过去,此处已成炼狱,人早已不再是人,沦为了牲畜,搏杀啃食。”柳杉霖语气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讲述着。 “不只是这里,蝗灾波及的早的地区都是这样,用不了多久,整个江蜀也难逃这样的命运。” 忽然,马车一停,马夫呵斥语气之中透着厌烦与疲倦:“滚开,你不要命了吗!” 女人的声音传来:“求求了,求求了,给一口吃的吧!” 齐钰下意识起身要往外探去。 “还要去救吗?”柳杉霖哼笑一声:“即便已经吃过一次亏?” “七皇子,我想你是聪明人,能看出来,我并非是一味奚落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界和你想的不一样。” “年轻时的我与你很像,总觉得自己能做很多。” “你大概要经历一些事才能明白,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你能做的事情都很有限,护住一个县城,就已经是一个人的极限了。” 齐钰只略微停顿,依旧伸手,撩开帘子走出去。 刺目的阳光照进昏暗的马车,柳杉霖皱着眉头遮住了眼。 马车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一个劲的磕着头,连带着按着一旁五六岁的小男孩也磕着头:“冲撞贵驾,冲撞贵驾,贵人莫怪,贵人莫怪!” 女人声音都在颤抖,却依旧不敢停。 齐钰看见,她的左袖空空荡荡。 “求贵人赏口饭吃!求求你了,他爹说……他爹说我今天要是再讨不来饭,就要把我女儿下锅了!” 齐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这才将怀里的干粮带递了出去:“小心些,别叫人看见。” 袋子里有两张饼,甚至还有一个白面馍馍,女人满眼皆是泪:“恩人,恩人呐!” “给恩人磕头,快,给恩人磕头!”女人把小男孩推到身前,小男孩也利索的跪着,一个接一个的磕着头。 齐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起来……”齐钰俯身去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该早些来的。” 他用力的把干粮袋塞进女人的怀里,看着她空荡荡的半边袖子,语气无比的郑重。 “活着,活着等着我,我会救你们的,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带着更多粮食来。” 女人早已被泪水糊住了双眼,张嘴却是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着头。 小男孩抬起那双早已被阴霾遮蔽多时的眼睛,愣愣的望向齐钰,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女人和小男孩互相搀扶着走远,马车里传来柳杉霖不屑的冷笑声。 “有用吗?你这样能救多少人?” 齐钰直起腰,冷冷的瞪着他。 “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11章 真正的神 “能救一个是一个。” 就只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柳杉霖愣了许久,等缓过神来之后,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冥顽不灵!你就带着你那颗毫无用处的善心和这群灾民一起发烂生蛆吧!”丢下这样的评价后,柳杉霖怒而远走。 马车走远,江诉晚出声:“他……” “是不是一匹马都没给你留?” 齐钰点头:“是。” “真幼稚。”江诉晚无奈扶额:“柳杉霖是打算把你扔在这里饿死吗?” “没事,有您在我饿不死。”齐钰倒不怎么担心:“刘毅知道我去了云泽,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我跟着柳杉霖上了马车,应该会来找我的。” “应该……很快……” 很快到了夜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江诉晚和齐钰的声音。 反正等也是等,两人也没闲着,讨论着赈灾的办法。 江诉晚说可以试一试农药杀虫,用无人机喷洒,虽然对环境损害较大,但至少先把蝗虫杀死,让人活下来,也许能把蝗虫灭杀在江蜀之内。 齐钰不知道什么是无人机,但他认为,不但要治理正在发生的蝗灾,已经发生蝗灾沦为灾区的地方也要积极救治,就像青阳这种地方,必须想办法有序的放粮而不引发动乱。 两人一致认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不足。 方大人装死,官兵只会捣乱,仅靠齐钰和刘毅三人连灾民暴动都镇不下来。 还是要想办法,不但要镇住灾民,还要利用灾民,让他们自己救自己。 …… 此时,在马车上摆了一路臭脸的柳杉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到:“我们是不是没留下马匹给七皇子?” 马夫憋了一路,终于颤声开口:“是啊!柳大人! “青阳那地方现在现在哪还能待人?一个个灾民饿的眼睛都红了,七皇子那细皮嫩肉的落在他们眼里不就跟只羊羔似的?” “他干粮袋也给出去了,身上也没带个趁手的家伙,您说这七皇子要是在那灾区有个三长两短的,圣上怪罪下来,要是牵扯出咱们……” “甭管在宫里有没有靠山,那可是皇子啊!” “混账东西,既然早想到了怎么早不说!”柳杉霖厉声怒斥:“立刻调头!回青阳!” 马夫万般委屈。 一路上他多次想出声提醒,但柳杉霖一副谁搭话就咬谁的臭脸,坐在车里冷哼冷笑还自言自语,动不动骂一句七皇子愚蠢,他哪敢搭话? 他这一路上担忧着自己的九族,都快哭了好吗! 忽然,马夫眼见的条件前方有人策马而来,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朗声发问:“车上可是柳杉霖柳大人?” 柳杉霖听见这个声音为之一震,冷笑两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你不好好在北漠给三皇子当狗,来江蜀做什么?总不会是三皇子命你是来赈灾的吧?” 马上之人不恼,反倒笑盈盈拱手:“柳大人说笑,三殿下如今封了北漠王,日理万机,小小蝗灾,怎能劳他费心?” “在下不过是忙里偷闲,四处逛逛罢了,正巧遇见车马,料想到定是您在车上,特来打个招呼。” 柳杉霖皱眉。 这话只有鬼才信。 马上之人名唤渚维,是三皇子齐添凌最忠心的下属,从前柳杉霖在齐添凌幕下为谋士时,两人也算是同僚。 柳杉霖深知此人秉性,不可能无故从北漠千里迢迢来江蜀闲逛。 尤其是听他话里的意思,还不是奉命前来…… 果然,渚维只寒暄两句便问:“柳大人可见过七皇子了?可曾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的傻,特别的蠢,特别的天真。” 柳杉霖如此说着,心中却在盘算。 他不会无缘无故忽然问及七皇子。 但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什么值得他或者三皇子在意的? 柳杉霖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渚维也没打听到在乎的消息,拱手策马离去,柳杉霖望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马夫小心翼翼的问:“柳大人……那咱们还回青阳吗?” “回。”柳杉霖深吸了一口气:“而且要赶快。” …… 夜越来越深,齐钰嘴里嚼着饼干,瞪着眼睛不敢睡。 江诉晚说:“你要是在这里睡着,有被人宰了吃肉的风险。” “我看别等了,我送辆交通工具过来,你先回云隙和刘毅他们会和。” 齐钰沉默了半晌:“神女大人……其实我不认识路。” 江诉晚也沉默了。 本来她就有点担心齐钰骑不了摩托或是电动车,且不说驾驶难度问题,就古代那崎岖的土路就已经相当于越野了。 这要是翻车了,古镜不能传人,周围又没人能搭把手,齐钰恐怕要成为历史上最早的车祸受害者。 “那还是先等着吧。”江诉晚无奈叹着气,点了一杯咖啡给齐钰提神。 考虑到齐钰年纪小,口味偏甜,江诉晚特意备注了全糖加冰。 但是齐钰尝了一口杯子里褐色如汤药一般的饮品,很快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苦,比药还难喝。” 江诉晚憋笑:“小孩确实不喜欢这个味道。” 齐钰脸红:“神女大人莫要取笑我,在下虚岁19了,早已不是小孩。” “你才18啊?”江诉晚啧啧称奇:“在我们这边,还是读书的年纪呢。” 这是江诉晚第一次提起镜子那边的世界,齐钰也不免好奇:“神女大人所居之处,想必就是天界,是在我们头顶吗?立于云上,俯瞰众生?” “不是,虽说你一口一个神女的叫着我也没纠正过,但我其实不是什么神仙。”江诉晚说着:“真要说起来,你辈分比我高多了。” “我生活的地方,于你而言,是千年以后的未来。” “千年以后……”齐钰抬头望着星空,很难去想象镜子那头的人与自己究竟遥隔多么漫长的时光。 只在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开口:“但在我看来,您就是神女。” “没有您,我会饿死在天牢里,很多人会死在这场蝗灾里,您救了我,也正在救更多人。 “于我们而言,您就是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