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染遗心》 第1章 从焦点到炮灰 今夜,林染是全场焦点。 她站在国潮非遗文创大赛的领奖台上,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称赞。 她挺直薄背,保持得体微笑,见证自己在文创设计领域辛勤耕耘五年的成果。 这是她首次代表公司参赛,一路过关斩将,喜夺桂冠。 水晶奖杯端在掌心,意向合作商正抛来橄榄枝,她的事业也将迈上新台阶。 “感谢公司栽培,感谢领导提拔。”她攥紧话筒,平复激动,继续发表默背上百遍的获奖感言:“也特别感谢——” “咻。” 她的余光瞥到有一瓶矿泉水,从台前飞旋而来,直击她手中的奖杯。 未经思考,她已迅速侧身挡臂,将奖杯护入怀里。 代价则是她忍痛购入的恨天高战靴,咯嘣扭断了细脖,顺带拉着她哐咚坠地。 杏色束身小礼服的侧腰处,也不堪重负,发出清脆的裂帛声。 阵阵凉意,流窜在裸露的腰间肌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台下发出窃窃惊呼。 不知是同情她狼狈不堪,还是嘲笑她腰间那层薄软的赘肉。 谁让她八十斤的甜妹巴掌脸下,竟拥有一只久坐横生且不离不弃的游泳肉圈呢。 她忍不住焦虑,伸手慌忙遮挡,但两只巴掌怎么也挡不住裂缝。 她急切望向坐在第一排的公司文创设计部总监孙腾达,希望他能赶快送件外套上来解围。 她眼巴巴看着孙腾达起身,但他没有如愿来救场,反倒是同事陈依依举着一沓纸稿,冲到台前。 “林染抄袭!根本不配拿奖!” 孙腾达这才走上前,直指陈依依,一脸严肃地训斥道:“事关重大,说话要讲证据。” “我有证据,设计原稿、灵感创想和发送记录时间都在这,是她剽窃我的创意!”陈依依义愤填膺,将证据交给评审团。 评审老师交头接耳,在席观众嘘声一片。 “她说的是真的?”孙腾达俯视她,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林染,你怎能为名利犯下如此糊涂……” 她只字未言,却被公开定罪。 玲珑心绕过十八弯,她若还不懂,这五年职场就白混了。 孙腾达,她谈了三年办公室地下恋的男朋友,她甘愿用无数个创意点子送上总监之位的直属上司。 从他提议参赛创意策划会开始,就是一个局。 美曰其名为公司出战,让她把创意拿出来探讨一番,群策群力,力争夺冠。 策划会确实让她在原先创想上新激发了几个小灵感,但这些想法也都是她提出来的。 坏就坏在,热心同事陈依依心疼她熬了几个大夜忙项目,主动提出帮她整理汇总文创构想方案,以便减轻她的负担。 当时她确实忙得分身乏力,为此还请陈依依搓了一顿大餐,当成小姐妹相处。 眼下,真是百口莫辩。 林染气极反笑,掰掉了另一只鞋跟,撑地站起,直视孙腾达。 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为什么?”她意有所指。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这次拿不了奖,以后也还有大把机会,你这样急功近利去抄袭,是在自毁前途啊!”孙腾达将好人嘴脸发挥到极致。 林染懂了,心也寒透了。 她转向评审台,解释道:“清者自清,我没抄袭,部门里参会的同事都可以证明。我——” 她看着孙腾达胸有成竹的模样,息了声。 很不幸,同事们没人敢站出来替她作证,甚至有被收买的狗腿子补了两刀,坐实了她抄袭的罪名。 她的澄清,成了群嘲的笑料。 全场鄙夷嘘声一片,倒喝着彩驱逐她下台。 “事到如今,你还在执迷不悟。”孙腾达一脸痛心疾首,“认个错,有这么难吗?” 这是一句我错了的事吗? 只要她今天低下这个头,抄袭的罪帽将永远扣在她头上,那她在设计界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林染握紧双拳,讥讽反问:“我倒想问问孙导演,我没错,该怎么认?” “你!”孙腾达眼神微闪,掩下怒气,苦口婆心劝道:“林染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在你初犯,只要你认错,给大家好好道个歉,我可以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再追究你的责任。” “我最后说一遍,我没错,更没抄袭。我愿意立案调查,但绝不接受你们妄下定论,毁我声誉。”林染一字一句地强调。 “好,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孙腾达恼怒,强硬回击道:“那只能走司法程序了。” “奉陪到底。”林染毫不让步。 “我无意与你逞口舌之快,而是来解决问题的!”孙腾达狠狠瞪她一眼,朝观众席深深鞠躬,义正严词地表态:“很抱歉,发生如此恶劣的抄袭事件,这虽是林染的个人行为,但我身为总监,也存在审查不严的过失,在此,我向公众诚恳道歉。” “同时,我代表公司决定当即开除林染,并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抄袭情况。” 他再度鞠躬,强调声明:“我们趣创公司向来尊重原创,对抄袭零容忍,绝对是一个诚实守信的好伙伴,期待各方的合作。”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正义使者,斩杀了万恶罪魁,正在接受凯旋的欢呼。 原来,这几年,他变着法子哄她,不过是为了拿她的创意与成果当垫脚石,步步铺攀总监之位。 茶水间有传言,她若抱冠而归,将提名总监之位,她一笑置之,而他却忌惮了,提早留了一手。 在她最接近万丈光芒时,亲手送她入黑暗深渊。 她笑了,笑得泪盈满眶。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表公司开除我?”她攒足浑身力气,扬手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孙腾达顿时恼羞成怒,下意识反手就想回击林染。 眼看着高高抬起的胳膊即将落下时,台下再次甩来一瓶矿泉水,精准击中了孙腾达的手掌。 一位高挑挺拔的男人从第一排嘉宾席位起身,径直走上台。 他目光沉敛,淡淡瞥了孙腾达一眼,“打女人,这是心虚了?” 压迫感十足,孙腾达一时犯怵,气势也矮了几分,“我刚一时气昏了头,没想真打……” 男人并未搭理,而是把手中的蓝夹缬披肩递给了林染。 第2章 不甘屈从 林染微愣,泪意奔涌,一时忘了反应。 在众叛亲离之时,竟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给予她最温暖的善意。 “谢谢。”她声线有些发颤,正想伸手去接,却见男人已先一步把披肩搁在她胳膊上,然后径直离开了。 她连忙展开披肩,披在身上,遮住了腰间裂缝。 靛蓝色粗布中央,绽放着一朵匀称的洁白山茶花,弥散淡淡草木香。 这仿佛是一道蓝白相间的盔甲,护住了她在意的软肋,给了她去对抗泥污的勇气。 她拢了拢披肩,挺直了腰板,“孙腾达,记好了,是我林染,辞职不干了!你这张伪善奸佞的嘴脸,实在让人恶心。” “你!”孙腾达脸色黑沉,正想出言警告,却见林染讽笑着提问在座观众。 “大家说,在高空飞惯了的小鸟,突然折断了翅膀,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呢?” 她留下意味深长的一问,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走出宴会厅,她高扬的嘴角瞬间耷拉,强撑着的所有精气神,也如被针扎的皮球,彻底干瘪。 她如行尸走肉般,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蹲身环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哽咽着,抽泣着,呜噎着,终于哭出了声。 委屈、悲伤、愤恨、耻辱、不值,复杂交织的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流,倾泄而出。 突然,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染染,你听我解释。” 那故作深情的称呼,让她一瞬气血上涌。 她一秒抹泪,两秒起身,第三秒已经甩了另一个巴掌过去。 孙腾达已有防备,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染染,你冷静点。” “怎么,嫌一个巴掌不够带劲?”她冷笑。 孙腾达露出自以为深情的嘴脸,“染染,刚才事态紧急,我为顾全大局不得不这么处理,我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基础,我相信你能理解我——” “理解你大爷个腿!”林染抽回手腕,满眼嫌恶:“分手,滚。” “公是公,私是私,毕竟我们相爱了三年,你当真就这么绝情?” “全当喂了狗。哦不对,你倒侮辱狗了。”林染冷眼讥唇,转身欲走,却被孙腾达从背后紧拥入怀。 “放开。”她愤然挣扎。 “染染,别意气用事,你现在名声尽毁,在这行混不下去了,不如就安心跟着我,只要你像以前那样给我多提供点创意想法,我一定会好好养你的。”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这才是你厚颜无耻跑来装孙子的目的吧?”林染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虚伪。 孙腾达恼羞成怒,显然没想到平时看着嘻嘻哈哈软糯可欺的林染,会变得如此犀利刚硬。 他破口直言:“你一个女人,迟早要嫁人的,那么要强拼事业做什么?” 林染仍在奋力挣扎,白皙的脖颈上暴起青筋,一字一句地回击:“为了独立,为了自由,为了拥有选择嫁与不嫁的权利。” “嫁人有什么不好的?我负责赚钱养家,你只要在家安心相夫教子,顺便助我一臂之力,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拼死拼活,还能摊开手就有零花钱,这日子多美好?对不对?” 孙腾达也下了死力,紧紧环箍住她的腰身与双臂,双目猩红,带着失控的暴虐。 “在一起三年,却死活不肯让我碰,你装什么贞洁!”他彻底暴露出本性,边拖拽着她往楼梯间走去,边冲动去啃咬她的脖颈。 真是比吃了苍蝇还膈应! “放开我!”林染拼死挣脱,咬牙用力往后勾脚,又准又狠,直踹要害。 “啊!”孙腾达痛到面目扭曲,捂裆破骂:“贱人,你别给脸不要脸!你——” 林染抓过楼梯门边墙上的消毒水,对着他的嘴脸狂喷。 “马桶脏,就刷干净了,别到处喷粪!” “设陷毁我前途,还想洗脑我给你当枪,谁给你的脸?”她扯断脖间他送的项链,砸他脸上,“我就算回村种田,也绝不会跟你这种下三烂人同流合污!” “你不肯为我所用,那就别怪我心狠毁你了。”孙腾达缓过一阵,面露凶狠,扑向林染。 “哐咚——”楼梯门突然从里向外推出,正好挡下了进击的孙腾达。 孙腾达一头撞上了门,被反弹跌坐在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上捂额头下护裆,嗷嗷直叫。 “打扰一下,借过。”门里走出一个男人,手机上还显示着通话。 他瞥了一眼地上,轻蹙眉宇,似在嫌弃鬼哭狼嚎的噪音,影响他打电话了。 是他,给她递披肩的男人。 林染刚想开口道谢,就见他已回着电话,大步离开了。 她连忙跟上,远远等候着,直到他结束通话,才迈步上前。 没走两步,她又顿足,有种怪异的窘迫感。 大概是人生中最狼狈的两个时刻,都被他撞见了,多少有点难为情。 怕被评头论足,怕被追问缘由,怕被拆穿逞强,裸露不愿示人的伤疤。 但是,对方雪中送炭,好意解围,她去道谢是最基本的礼貌,反正只是一个陌生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林染挪着碎步,慢吞吞上前,“您好,刚才,谢谢您。” “举手之劳。”男人似乎很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回消息。 漫不经心的态度,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她在意纠结担心的那些狼狈,在别人看来根本不足挂齿。 “谢谢您的披肩,但很抱歉,披肩被我不小心弄脏了。”林染看着披肩上的一滩泪渍,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归还,便提议:“请问这条披肩多少钱,我赔给您,可以吗?” 男人忙完,收起手机,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不用。” “那不行的,无功不受禄。”林染摆摆手,打开手机扫码界面,随时准备扫码付款。 男人并未报数,转移了话题:“我很欣赏林小姐的才华,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谢谢。”林染礼貌笑笑,权当客套话,坚持道:“但披肩还是得赔的。” “还挺倔。那——”男人眸光一转,落在她领口下的胸针上,伸手靠近,又绅士般停顿,“割爱赔我?” 林染微愣,这是她此次参赛的非遗文创品,名叫“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传统盘扣编织的国花牡丹,恣意绽放。 中央花芯处点缀以精致转动的机械齿轮。 古典风与朋克风碰撞,雅朴与时尚交融,体现传统文化的强大包容性,也探索跨界联动的无限可能。 只是…… “不舍得?那不强求。”男人收回了手,转身欲走。 “不是。”林染连忙取下胸针,双手奉上,“只是这作品被指抄袭,遭了不少谩骂,我以为……” 她垂眸止了声,台前装得再洒脱无所谓,心底还是无比在意,那些背叛指责嘲讽,就像一根根刺,深扎进她的肉里,拔不出来。 “你抄了吗?”男人拿过胸针,来回端详。 “当然没有。”林染急声反驳,但脸上难掩肉眼可见的失落。 “只是,绝大部分人已经相信了孙腾达的说辞,认定了我就是抄袭者。”她自嘲笑笑。 “认输了?” “当然不,我会讨回来。”她眼神坚定,重燃了斗志。 男人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不宜与恶龙缠斗过久。” 林染一顿,眼底浮现几分倔强,“您认为我也会变成恶龙吗?” 第3章 坚持成了笑话 男人凝视牡丹胸针,指尖慢摩边缘,慢条斯理地回答:“未必,但会耽误羽化登仙。” 不知是玩笑还是忠告,难辨真假。 林染一时发懵,领悟对方并无恶意后,嘲解笑道:“我是个俗人,只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感谢您的披肩,谢谢。”她后退了两步,微微鞠躬,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男人没由来说了一句。 “城市喧嚣,牡丹华贵,或许林野间的山茶花,更适合你。” “嗯?”她驻足。 “绽放的形式并不拘泥于璀璨霓灯、绚烂华服,广阔乡野未尝不是一个理想栖息地?”男人绕到面前,掸走了她肩头的一根落发。 “就像你身上这条蓝夹缬披肩,从提取靛蓝染料到夹缬手工印染,都源自山林乡野。在那里,你急不来,也不用卷,你可以慢慢沉淀,再恣意绽放。” 他的目光专注而炙热,晕染开一抹温柔的坚定。 哪怕知道他的视线落于她身上的披肩,她仍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脸,“您兜了一圈,是想说什么呢?” “有考虑到乡村发展吗?”男人不卑不亢地邀请道:“做蓝夹缬的非遗文创设计。” 林染思绪回转,终于明白了男人的意图。 “感谢您的赏识,只是很抱歉,我还是想留在城市里打拼,有更多机会。”她礼貌笑笑,补充解释道:“更何况,我身上还背着抄袭的骂名,在没完全澄清之前,怕会连累你们。” 她强颜欢笑着,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开。 走出金碧辉煌的大厅,凉风阵阵。 林染拢了拢蓝夹缬披肩,提步走进了光怪陆离的夜色。 暮云蔽月,银灰微茫,前路漫漫未见光。 夜未央,她却从焦点,成了炮灰。 命运多弄人,该认吗? 不,她还不想。 奋斗了五年,好不容易做出点成果,她不想轻易放弃。 至少,不能这样灰溜溜地夹紧尾巴逃离,像一个败北的逃兵。 次日大早,林染跑了一趟律所,咨询了一位平常有公务往来过的律师。 情况有点棘手,证人证据全捏在对方手里,他们捆绑成了利益共同体,她很被动。 即使大费周章交涉,无休止诉讼,胜诉几率也不大,还会耗费她很多时间和精力。 她耗不起。 她不死心,又跑去公司找了两位同事,恳请他们能出面作证。 “抱歉啊,我也很想帮你,但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冒不起这个险啊。我要是得罪了他,以后还怎么混啊,你就当我自私吧。” “要不算了吧,这社会就这样,人家有手段有关系,你跑断腿还抵不过人家动动嘴皮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就别折腾了,还是自认倒霉吧。” 林染理解,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只是有点难受,这两人是她在公司五年里交往最好的同事了。 她笑笑,还是道了谢,转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金总,我——” 林染刚开口,就见总经理已抬手,“事情始末,我大致了解过了。” “金总,我来公司五年,不敢说做出多大成绩,但至少尽职尽责,努力做好每一件工作,完成每一个项目。” 她忍不住哽咽,止声片刻,才继续开口:“外人不了解,但您一定知道,陈依依是什么能力范畴,我完全没有理由和动机去抄袭她的创意。” “事到如今,你们再争论孰是孰非,已经没有意义。不管真相如何,外界先入为主的刻板认知已形成,即使你喊破了喉咙,他们也只相信第一次听到的真相。”总经理语气平淡。 “只要公司发布声明,澄清我没抄袭——” “自相矛盾,再让外界看尽笑话吗?”总经理不怒自威,严厉打断她的话,又缓声坦言:“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顾全公司大局。孙腾达先斩后奏的事,我也会严肃处理。” 但为了保全公司名声,那些肮脏内斗、争名夺利的勾当决不能再摊上台面,让公司沦为笑柄。 林染懂话里的潜台词,只是不甘心,想为自己的清白再争取一回。 但不出意料,她在做无谓挣扎,徒劳无功。 她没再多言,从包里掏出了一份辞职信,无声地放在了总经理办公桌上。 总经理没看,直接放入了抽屉,“你主动辞职也好,被开除也不利于你以后找工作。另外,我让财务补偿你三个月工资。” 林染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去办理了离职手续。 回到工位,她默默收拾起私人物品。 奋斗过五年的地方,倾注了最好的青春年华,多少有些不舍。 草木皆有心,奈何人无情。 被亲近之人从背后插刀,被效忠之事从高处抛落。 这里,再也没有让她坚持待下去的意义和价值。 突然,她想起了男人那句“不宜与恶龙缠斗过久”,的确,会反向毁灭自己的生活。 她抱起纸箱,毫不留恋地离开,却在出门前,遇见了孙腾达,朝她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 “总监之位,只能是我的。”他炫耀着强调。 “没底气的人,才到处声张。”林染哂笑,回以同情的轻蔑,“孙腾达,你忌惮我,却又需要我,你渴望名利,却没有能力,真是可悲。” 孙腾达再一次被激怒,怒指林染的鼻头,咬牙警告:“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在这行彻底混不下去!” “请便。总有一天,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讨回这一切。”林染下折他的手指,霸气挥开,端上小纸箱,径直离去。 走出办公大楼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 断舍离那些不值得留恋的,才能更轻盈地向前走。 漫无目的走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万家灯火,无一盏属于她。 玉盘高挂,相思溢满心间。 突然,她好想回家,想吃妈妈做的饭菜。 掏出手机拨号的那一刻,鼻尖已泛酸,眼眶红得不像话。 委屈的时候,最怕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她好怕泣不成声,徒增担忧。 她猛按屏幕上的红色键,阻断了拨号,也压下了满腹心酸。 努力仰望夜空,云团半推半就着,终究还是一点点吞没了圆月。 昏黄光影,拉长了形单影只的寂寞。 寂寞在唱歌,是沸反盈天的酒吧,她驻足观望。 她想冲进去酩酊大醉一场,又理智地后退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子白酒薯片,拎回出租屋。 酒吧太贵,不划算。 喝醉没人陪,不安全。 她窝进小小沙发里,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拧开铝盖对瓶吹酒。 酒太烈,穿喉过,呛得她眼泪直流。 仰头抹掉,她又反手抓起薯片一把把往嘴里塞,泄愤般嚼得嘎嘣响。 小碎片黏在舌根,吐不出,咽不下,就像那口恶气,硬憋在心里,发酵了整整24小时。 她跟自己杠上了,用力猛咳,非要把那股气咳出来。 她咳啊咳,咳得泪流满面,怎么也抹不完断了线的泪珠,就像爆了的水管,捂不住了。 “你的坚持成了笑话。” “你就是个眼盲心瞎的Loser!” “别倔了,他说得对,这里不适合你……真的不适合吗?” 她掐着毛绒熊的双耳,来回摇晃,自我对话着发泄。 毛绒熊回以恒定的微笑。 像拳打棉花般无力,累了。 她瘫软成了一滩泥,就连从沙发上滚落在地,都无力再爬起来,昏沉睡去。 当刺眼的阳光洒落,她打着哈欠睁眼,摸过手机一看时间,发现夜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的。 咯噔,心头没由来发慌。 半夜来电,肯定出什么事了! 第4章 回乡相亲重逢他 林染提着心回拨电话,熬过短暂而漫长的等待,电话终于被接起。 “妈——” “染染啊,我是隔壁张婶。” “阿婶,我妈她……”她声线发颤。 “你妈她夜里刚动完手术,还在睡着呢。” 她心头一紧,急切追问:“我妈怎么了?” “你妈不是胆结石十来年了吗,以前也没怎么痛,可能年纪上去了,前阵子频繁发作,吃药都控制不住,昨天夜里发作,疼昏过去了,还好我发现及时,叫了救护车,送去市医院,用药没法缓解,只能手术了。” “染染啊,你也别太担心了,手术很顺利,你安心工作啊,你妈这里街坊邻居都会帮忙照顾的。” “哎,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但你妈不让,她说你最近有重要比赛,怕你分心……” 张婶热心絮叨着,林染连声道谢,清泪满面。 她顾不上宿醉的欲裂头痛,立马跑到卧室收拾行李,赶赴机场,买最近的航班,飞回家。 回家路上,眼泪一次次决堤,翻搅她的记忆。 十年前,父亲查出肺癌晚期,家里花光了积蓄,也没能阻止病情恶化的速度。 最后那段路,是他执意放弃走下去的,为了不再拖累她们孤儿寡母。 父亲被病痛折磨得只剩皮包骨了,他头痛欲裂撞着墙,求一份解脱。 他吐出最后一口浊气的那天,她便在心里立了誓。 一定要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钱,不为锦衣玉食,不为荣华富贵,只为护她的家周全。 只为,她的家人,在需要钱来维系生命时,她能不再捉襟见肘,也不会再为了几十万的治疗费,而艰难取舍、忍痛放弃。 所以,大学毕业后,她选择留在大都市,拼了命工作挣钱,连年假都不舍得请,好兑换成奖金,每年只在七天长假时,才匆匆归巢又戚戚离家。 现在仔细想来,陪伴母亲的日子,真的寥寥无几。 当林染赶到病房时,妈妈谢笑芬正半靠在病床上喝粥。 “妈——” 谢笑芬手一顿,连头都没抬,嘀咕道:“还给疼出幻觉了?” “妈!”林染放好行李箱,飞奔到床边。 谢笑芬一愣,顿时喜出望外,“染染?你真回来了啊!” “动手术那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忍不住哽咽。 “小手术,不打紧,你看妈这不没事嘛。”谢笑芬笑着安抚。 林染凝噎,“伤口怎么样,痛不痛?” “不痛,那医师厉害着呢,给我做了那个什么腹腔镜手术,他切个胆比我摘个桃都轻松。” 谢笑芬在林染的搀扶下,缓缓挪坐起身,掀起宽大的病服,露出分布在腹部的四个刀口,“你看,还没你切菜时,划破手的口子大呢。” 林染知道,妈妈怕她担心,在故作轻松,明明刀口疼得唇色都苍白了,还不忘关心她。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会不会耽误工作啊?” “比赛怎么样啦?你快回去忙,别给耽误了。” 妈妈的温声细语,永远是拉开情绪洪流的闸刀。 林染兀得红了眼眶,软软喊了声“妈”,把脸埋进谢笑芬的膝盖上。 “呀,怎么了这是?”谢笑芬抚摸她的发顶,逗她道:“你妈现在可是没胆的人了,禁不起吓,有事你得跟妈直说啊。” 林染摇摇头,瓮声应答:“没事,就是想你了,想回家陪陪你。” “哎哟,那可太好了!这回待几天?” “你术后要多休养,我先待几个月。” “那你的工作——”谢笑芬止声,满眼担忧。 “妈,我没事,就是毕业后忙了五年有点累,打算休息一阵再重新开始,也好趁机在家照顾你。” 林染眼神坦然,笑容松弛,也打消了谢笑芬的疑虑。 “好,太好了。”谢笑芬眼眸一转,朝她挤眉直笑:“这下工作不忙了,你总算有空谈恋爱了,快趁机相个对象回来。” 这话锋转得猝不及防,林染哭笑不得。 但她现在没这打算,原本计划大赛过后就带孙腾达回来见妈妈的,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伤得太深,她已无心情爱,真怕了。 “妈,我暂时没这打算。”她垂眸直言。 “哎呀,妈又不催你马上结婚生子,但相看起来总要的,接触磨合都要时间,你别把自己大好青春给拖过去了……” 谢笑芬苦口婆心,直叨叨了一个小时,听得林染脑瓜子抽抽疼。 她根本来不及拒绝,谢笑芬已经一通电话打给媒婆,让安排个青年才俊见见。 “妈,我不——”林染还没回绝完,就听谢笑芬已经捂着胸口哀嚎:“嘶哈呀,我这刀口好痛啊……” 吼得不要太假,连隔壁床阿婆都笑了。 她要不答应,她妈妈能演一整天,哦不,是每一天。 算了,不就是相亲走流程嘛,重在参与。 反正,只许失败,不准成功! 为了增加失败率,林染特地回家精心装扮了一番。 吊带小背心,热辣牛仔短裤,踩上铆钉马丁靴,卷成浓密的太阳花睫毛,再厚涂出饱满的唇型。 她甩了甩耗费两小时的五彩脏辫,走在古朴素雅的乡野小道上,果真是格格不入的另类存在。 她都盘算好了,镇上民风淳朴,男人娶妻偏好秀外慧中的乖巧女,就她这款叛逆张扬的太妹风,绝对入不了对方的眼。 秋意正浓,她打了个喷嚏,赶到全镇热门相亲点,东安民艺博物馆。 为何一个展览染织绣藏品的民艺馆,会成为相亲热门打卡地呢? 直到走进民艺馆的玻璃大门,看到了挂满墙蓝夹缬被面,她似乎领悟了。 以前听妈妈说过,本地的所有姑娘出嫁时,都会收到家人送的一床蓝夹缬被子作为嫁妆,被面上夹染着百子图,蕴含着子孙满堂、家庭和睦的寓意。 但随着时代变化和印染技术更迭,蓝夹缬被子的嫁妆习俗也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至少在她这一辈,只在早些年间听说过,连蓝夹被的实物都没摸过。 如今,她看到满墙蓝白相间的被面,很壮观,却又徒生一股悲凉感。 她做非遗文创的这些年,为了更好地设计文创周边,也深入了解研究过不少传统非遗技艺。 有太多充满智慧的古老技艺被时光湮没,渐渐消失于大众视野,蓝夹缬也不例外。 它曾无比辉煌,成为家家户户的嫁娶必备,如今却成了挂在博物馆墙上的装饰,可有可无。 一声叹息,为它,也为自己。 随即,林染自嘲轻笑,职业病又犯了。 至少人家还挂墙成了相亲许愿被,而她成了自身难保的泥—— 等等,她是来干嘛的? 林染轻捶额头,差点忘了,相亲。 她急忙转身,环视寻找相亲对象。 馆里空荡荡,左边是展品架,右侧的墙边摆放着三套木桌椅。 中间那桌,坐了一个男人,凝望着窗外,似在等人。 应该就是他了。 林染径直走去落座,却在抬头撞见男人那沉敛的眼眸时,惊愕到站起了身,甚至想拔腿就跑…… 第5章 错认对象好尴尬 玻璃窗前,男人身穿一条靛蓝扎染长袖,脊背挺括坐如松,安静地望着窗外。 阳光钻过缝隙,倾洒在他那黑棕色的茂密短发上,微风吹撩起蓬松的发丝,整个人散发着平和的松弛感。 但他对面的林染,浑身僵硬,如母鸡般呆站着。 怎么会是他? 那个施舍她善意,也洞悉她狼狈的男人。 前几天她还当着他的面,信誓旦旦放话,绝不认输必讨回,结果现在已经灰溜溜当了逃兵,回家相亲。 有一种盔甲被扒掉、毛刺被拔光、骄傲碎满屏的无地自容感。 “来相亲的?” 林染回神,看见对面橱柜镜里陌生的自己,稳下了心神。 不过一面之缘,现在她又装扮成这副叛逆太妹模样,他肯定认不出来。 “是。”她恢复了镇定,坐下便开门见山,“但,你也看到了,我这款,不宜居家,所以麻烦你跟媒婆说,没相中。” 男人目光流转,噙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哪款?” “就,就是太野,花里胡哨不着调,乖张叛逆不安分。”林染绞尽脑汁挑词汇,尽量垂眸不对视,生怕被那双黑眸识穿。 男人没说话,指尖轻叩茶杯壁,依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压迫感丝毫不减。 林染坐如针毡,提出告辞就起身离开,却因太急不小心勾到了桌脚。 她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之际被一只坚实的长臂撑住了。 她的双手,好死不死摁在了结实胸肌上,甚至能摸到强有力的心跳律动。 “这就是你的,野性?” 清冽的声线从头顶传来,她寒到打了个喷嚏,刚想推开解释,话到嘴边绕了弯:“对!” “所以,我不合适。”她破罐子破摔,鼓足勇气迎视。 四目僵持间,男人玩味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挑战野的?” 似有若无的撩拨,情绪难辨真假,这男人深不可测,该敬而远之。 林染如触电般弹开,窘迫到只想走为上策。 结果腿还没迈开,就听前方响起一声:“染染?” “周学长?”林染更窘了,本以为刚回村没熟人,没想到她都涂成这样,还被高中学长认出来了。 “真的是你。”周和煦欣喜走近,委婉笑道:“你这身风格也很酷,跟以前变化很大,我差点不敢认了。” “是啊,偶尔换换风格。”林染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周学长,你怎么在这?” “我……”周和煦似乎难以启齿。 “他来相亲。”男人直言点破。 “我就来走个流程,给家里一个交代。”周和煦着急解释。 他拉过男人,介绍式澄清:“这是我大学同学,蓝延,也是这家东安民艺馆的馆长,他可以作证。” “嗯。”蓝延轻应,目光转过周和煦暗藏情愫的眼眸,又落在林染身上,“巧了,她也是来走流程的。” “所以,你们要继续吗?”他识相地退回到座位上,给两人腾空叙旧。 林染如遭雷击,麻了。 她把蓝延错认成相亲对象,还自作多情地拒绝了他? 她终于领悟刚才他嘴角那抹笑里的深意了。 哦不止,他或许早就认出她了,也不知他抱着什么心态在看她拙劣的表演…… 天呐,太尴尬,好想原地消失。 “染染,你——”周和煦后知后觉,肠子都悔青了。 其实他曾在高中时期暗恋过林染两年,深知她的脾气。 一旦越过线,若成不了恋人,也做不回朋友。 自上大学后,他们各自忙学业、工作,慢慢就疏远到断了联系。 久别重逢的惊喜被优柔寡断的犹豫取代,他拿眼神示意蓝延,快帮忙解释几句。 蓝延垂眸品茗,接收不了一点僚机信号。 现场安静得有点诡异。 林染挤出干笑,“是啊,好巧。没想到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周和煦温和笑笑,试探了一句:“既然我们双方都有任务在身,要不——” “别别。”林染连连摆手,打趣着婉拒:“学长,老熟人了,实不相瞒,我真没这方面打算,就不坑你了。” 周和煦体贴地不再坚持,笑着提议道:“我记得你高中时就对手工布艺类挺感兴趣的,这民艺馆里收藏了不少精致的手工染织品,反正来都来了,要不顺便逛逛?” “好啊。”林染心想,总比干站着傻瞪眼好,至少能逃开蓝延的眼神威压。 下一秒,她的如意算盘就打空了。 周和煦转头询问:“阿延,你有空吗,要不帮我们讲解一下?” “好啊。”蓝延视线掠过全身抵触的林染,起身搭上周和煦的肩,径直越过他们,走到了场馆左首第一个展架前。 “那就麻烦蓝馆长了。”林染认命般假笑着跟上,目不斜视地盯着墙上的大字“缬”,以避免不必要的对视。 “那我们就从缬字开始吧。”蓝延走到硕大的凸印缬字底下。 “古汉语中,缬是指在丝织品上染出图案,活用为名词的话,就指有印染花纹的织物。” “我国古代常见的四大印染技艺,分别是蜡缬、绞缬、灰缬和夹缬。”蓝延逐一踱步到左侧整齐排列的四个展架前。 每个展架上摆放着不同印染工具和成品,展架侧面有一段文字,对应注释了四大印染技艺。 “四大印染技艺的染色原理是相同的,都是通过防染来取得预设的图案,只不过所用的工具不同,比如夹缬,就是采用镂空型版双面防染。” 蓝延停在夹缬展架前,指着两块镂空刻着花纹的木块雕版,边比划边讲解道:“这是我们平时提到最多的蓝夹缬工具,用这样两块雕刻对称图案的花版,夹紧织物,然后再反复在靛蓝染料里浸染……” 他声线平稳,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地介绍着每一项古老技艺。 林染边仰头观看注解边听讲,渐渐卸下了防备,全然忘却了刚才的窘迫。 她的思绪与步伐都跟随着他的节奏,一排排浏览着展架上的展品。 “工农兵人物蓝夹缬?”林染低声念出雕版旁的牌签注释,又左右端详其他几对雕版,好奇直言:“我好像有点眼花了,看不太出来?” 蓝延浅笑,修长的手指在雕版上隔空勾勒,再搭配着讲解,仿佛有化朽木为神奇的魔力。 原本那些沟壑弯绕的线条,瞬间变得栩栩如生,生动呈现了工农兵学习劳作的场景,左边那幅是工农兵在栽花植树,右边那幅是在大炼钢铁。 她竟全都看懂了,甚至能举一反三,辨别出另一层架子上的几个图案,迫不及待地找蓝延确认对错。 不过眼神一对视上,她那股兴奋劲儿立马蔫了,瞬间冷静回归现实,然后默默往旁周和煦身旁挪了挪,借他挡一挡视线。 周和煦从刚才就察觉到些微异样,转头看蓝延,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之前认识吗?” 第6章 惋叹夹缬成追忆 “不认识!”林染脱口而出。 否认得过于急迫,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我,我……”她察觉到两道目光交织在头顶,暗暗咬牙,抬眸解释道:“主要是蓝馆长气势非凡,自带威严感,我一时犯怯。” “别担心,阿延外冷内热,接触久了你就会发现,他很好相处的,不用怕。”周和煦笑着安慰。 林染心虚笑笑,视线落回到雕版上,强行掰回话题:“蓝馆长,您继续。” 蓝延不动声色,仿佛这波小插曲从未出现,一如他此前似乎真的没见过她。 他细致解答了她刚才眼神里求解的问题,总结道:“像这些花团鸟兽,还有人们喜闻乐见的戏曲人物,都是蓝夹缬的主要图案。” “这些应该都是当时的流行元素吧?”周和煦适时提问。 “嗯,这也体现了当时的蓝夹缬工匠们极具与时俱进精神,他们顺应破旧立新的思潮,结合社会需求,把和人们休戚相关的内容印染在日常织染物中。” 蓝延带他们简单绕了一圈,林染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他身后,边看边听,内心百感交集。 “这层楼主要以民间染织绣工艺制品、工具的展品为主,向参观民众展现染织绣品在民间生活中的生命力……” 林染下意识惋叹了一声,嘀咕着感慨:“真正的生命力不该是随处可见、融入民众生活的嘛,这都退出生活,挂在墙上成追忆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蓝延兀自止步,她正思绪万千,一时没刹住,直挺挺撞上了他坚实的后背。 “抱歉!”林染顾不上揉额头。 蓝延没说话,只用那双黑眸静静凝视着她。 似波澜不惊,又似在极力压制万钧雷霆。 林染心口莫名一揪,再次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 周和煦也出面解围,但还没说两句,沉默的蓝延已径直离开。 “他好像,生气了。”林染摸了摸头顶的金属铆钉发夹,确实有点扎人。 “没关系,他肯定不是冲你生气,估计有其他心事,你别往心里去。”周和煦安抚着解释。 林染转头望向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隐约察觉出倔强的孤寂与沉默的不甘。 “要不——”两人异口同声。 “女士优先。”周和煦绅士露笑。 “要不你去看看蓝馆长吧,也拜托学长再转达一下我的歉意。”林染开口。 周和煦只得暂歇约吃饭的心思,“那我先送你回家,再找他聊聊。” “不用不用,我妈住院了,我还得赶去照顾。”林染挥手道别,快速跑走了。 一出门,凉风侵袭,她连打了几声喷嚏,连忙从包里掏出外套披上。 她从中心镇街散步回到东渊村,走过热闹街市,路过田埂溪涧,跨过亭台石桥,行过林荫小道,花了近一小时。 好久没有徒步运动,身体素质在日复一日的通宵达旦中愈发松垮。 她有些微喘,冒了薄汗,但感觉酣畅淋漓,每一根筋骨都在清新的空气里肆意舒展。 但愿在这辽阔的旷野里,她可以暂时搁置那些厚重心事,早一点完成自我疗愈,然后轻盈地拥抱新生活。 “染染,相亲回来啦,看得怎么样?”隔壁张婶挑着半担子蔬菜从菜市场收摊回来。 “阿婶,不太合适呢。”林染乖巧浅笑,带着些许无奈,谢女士传消息的速度也太快了。 “没事,下一个更乖。”张婶语出惊人,“婶帮你多留意几个好儿郎。” 林染失笑,“阿婶你好时髦,不过真的不用啦,我还想多陪陪我妈呢。” “哦对,你妈这两天恢复得怎么样?”张婶从担子挑了好几样蔬菜装袋子里,非要塞给她,“自家种的,很新鲜。” 林染推脱不过,就道谢收下,“挺好的,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回家煲点汤就过去医院了。” 他们这一排屋的邻居都很热情,时常走动分享东西,有来有往,人情味很浓郁。 也多亏有他们互相照应陪伴妈妈,她独自在外打拼才稍稍安心。 闲聊几句后道了别,她回家卸了妆煲了汤,就赶去医院了。 没想到她前脚刚到,后脚就接到了周和煦的电话,表示想来探望。 正在呼呼喝汤的谢笑芬一听是男音,连勺子都不敢动,竖起耳朵,屏息偷听。 林染刚想婉拒,腰间软肉就被她亲妈拧了一把,最后只得在半威胁半哀求的眼神下,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大早,林染收了陪护折叠床,拎着热水瓶去开水房打水时,周和煦碰巧提着营养品从电梯里出来。 “染染。” 林染转过头,刚想打招呼,却看到周和煦身旁竟然还站着蓝延! 他怎么也来了? 就算昨天侥幸没被认出来,今天这样纯素颜铁定会被拆穿,亏她以为不再有交集,还装从不认识。 重点是,她昨天还不小心撞了他,他待会儿当着妈妈的面,会不会不小心说漏什么。 风驰电掣间,林染脑海里涌现无数猜测。 “小心!”周和煦快步上前,拧上了热水的开关。 同一时间,蓝延的大掌覆上她的手背,握住了热水壶的手柄,稳稳地迅速挪开,正好满当的热水,一滴未溢出。 虚惊一场,她险些被烫成大猪蹄子了。 回过神的林染,惴惴不安着,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手背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温热干燥,带着微微摩挲的粗粝感。 仿佛那手,是掐在她细脖上的铁链,紧到无法呼吸。 直到他松了手,她才换了口气。 “有没有烫到?”周和煦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瓶,扭上盖子。 林染摇头,极力稳住心神,“谢谢你们。” 她转身在前面带路,周和煦与她并肩同行,而蓝延落后一个身位,不紧不慢跟随着进了病房。 “哇呀,一口气来了俩啊!”谢笑芬立马来精神了,起身太急扯到伤口,都龇牙呼痛了,嘴角还挂着笑。 “妈,你慢点。”林染连忙去扶。 谢笑芬趁她往背后垫枕头的功夫,在她耳边轻声揶揄:“还都是大帅哥,桃花运正当红啊。” “妈。”林染无奈,剥了根香蕉,塞进谢笑芬的嘴里,然后介绍了两人。 双方打过招呼后,谢笑芬就逮着两人,热情地嘘寒问暖,尤其是在得知两人均是黄金单身汉后,朝林染暗暗抛了个媚眼。 林染语塞,挪开了视线,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但时不时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后脑勺逡巡,如芒刺在背。 生怕蓝延冷不丁说漏一句,就揭了她的老底。 幸好,大多时候是周和煦和谢笑芬在闲聊,蓝延只在被提问时,礼貌应答几句。 健谈的谢笑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笑声没断过,“你们改天有空来家里吃饭啊,尝尝阿姨手艺。” “好啊,高中时吃过几次阿姨做的饭菜,至今都想念得紧。”周和煦语气真诚到不像是客套,视线略过林染,也不知想念的是菜还是人。 “那以后得常来啊,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们做。” 蓝延静静聆听,没再插话。 熟人叙旧,他不曾参与那些过去,自然有一种隔绝的陌生感。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林染母亲的音容笑貌有些眼熟…… 到底在哪见过? 第7章 只求再无交集 蓝延眼神放空,似在回忆里搜寻,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林染坐如针毡,时不时偷瞄两眼,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在谋划着什么。 幸好医生及时来查房交代医嘱,她如蒙救星,提出要整理出院东西,殷切地送了客,又跑去窗口缴费、取药、办理出院手续。 交完钱,林染低头看着手机里的余额,不由一阵焦虑。 这几年,她在大城市看似赚得不少,但刨去房租水电伙食路费等各种开支,还有分期还清了亲戚们的医药费债务后,她兜里几乎没剩多少积蓄。 而如今,她还失业了,下个月不再有工资和奖金入账,她还得自负医社保缴费。 看来,就算回村休养也不能完全躺平,也得找找兼职,赚点生活费才行。 该做什么好呢…… 林染想得出神,以至于完全没看到杵在面前的铜墙铁壁。 即将撞上之时,额头被两指摁住了。 “看路。” 一声清冷的低音从头顶飘来,她迅速往后撤退。 “抱歉。蓝馆长,你怎么还没走?”她理了理凌乱的发梢,拉开两步距离,补充解释道:“我意思是,你不是跟学长一起走了吗?” “和煦的艺校临时有事,赶去处理了,他特地委托我,送你们回去。” “太麻烦您了,现在打车也很方便的。”林染直摆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我回馆里,顺路。” “我妈还有两瓶点滴打完才能走,至少还得一个小时,也怕耽搁你时间。”她再次客气婉拒。 “正好,我找你有事。聊聊?”蓝延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地半倚靠在墙边。 林染目露不解,他俩不过两面之缘,有什么事好聊的? 不等她反应,蓝延已单刀直入:“两件事。” “第一件,我来道歉。”他落落大方地坦言,“昨天在馆里,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但并不是冲你,希望你别介怀。” “不会,毕竟我也确实撞到了您。” 她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之人,也回去复盘反省过,或许是她那天说的某个点刺到了他的痛处。 “抱歉,我那天说什么退出生活成追忆,就是随口一句感慨,并不是在说蓝夹缬没有未来,您别往心里去。” 林染的坦诚,换来了蓝延难得一露的浅笑。 “其实,你说的没错。真正的生命力是融入生活,随处可见,这是蓝夹缬目前缺乏的,所以——”蓝延顿了顿,直言:“这就关系到第二件事。” “虽然你上次拒绝了我的邀请,但我还是想再邀请一次。” “嗯?”话题跳跃得太快,她一时没领会,“什么邀请?” “在国潮非遗文创大赛上,我见识过你有夺冠的实力,你的作品,很干净,也很有灵气。”蓝延不吝赞赏,开门见山:“所以,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民艺馆,为蓝夹缬做文创策划。” 林染受宠若惊,但又无比窘迫。 他果然早就认出她了,只不过看破不说破,反观她遮遮掩掩,别别扭扭,其实早就无处遁形。 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好,省得她成天提心吊胆的。 “蓝馆长,我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认可和赏识,但很抱歉,我……”林染迟疑片刻,还是痛下决心,“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蓝延也不恼,平静地追问了一句:“理由?” “就,您上次也看到了,我……”林染回首往事,依然感觉难以启齿,“抱歉,我不想提,但我想您心里应该清楚的。” 她抬眸直视,少了几分心虚,多了几分真诚,还夹着若有似无的哀求。 “我不清楚。”蓝延语气淡淡,但眼眸意味深长,“展开说说?” 非要在人伤口上撒盐是吧?他一定是故意的! “好,那我就把话说清楚。”林染气性上来,直言不讳:“我希望今日之后,我们不再有任何交集。” 蓝延不可置否,只是抬抬手,示意她继续。 “首先,我真的非常感谢那晚,您仗义相助,送披肩遮挡了我的难堪。” “你也送了我夺冠胸针,扯平了。” “其次,我很感激您的邀约,但我已经做了选择。”林染顿了顿,下意识攥紧了五指,决然坦言:“我决定离开设计圈,不想再涉足,所以抱歉。” “我看得见,你的眼里还有热爱。无论是在民艺馆里,还是在舞台上,你——” “能不能别再提台上!”林染高声打断,自知失态,又竭力平复情绪,“抱歉,我——”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垂眸遮掩泛红的眼眶,强颜欢笑着把话说完。 “我极力躲避,就是不想看见你,是因为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回想那晚的难堪。” “我被成百上千人当面诬陷谩骂,却百口莫辩。” “我被爱了三年的男人利用背叛,却束手无策。” “我义正严词要讨公道,却灰溜溜当了逃兵。” “我努力奋斗到的光鲜人生,从那晚开始变得一塌糊涂。” “我以为我逃到偏远乡村,没人知道我过往的狼狈不堪,我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开始新生活。但我真的没想到会重逢你,我怕你认出我,我怕你随口一嘴就拆开了我的伪装,把我打回原形。” “你就像一枚刻有标记的烙印,一遍遍提醒着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存在。”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么说太矫情,但以上就是我真实的想法。”林染一股脑儿倾诉完压抑已久的情绪。 蓝延静静听着,并未打断,沉默片刻,他轻笑:“确实很矫情。” ? 不是,这是重点吗? 他顿了顿,抬眸反问:“但这跟我的邀请有什么关系?” 不是,敢情她刚才真诚剖析内心说半天,是在对牛弹琴? 林染给气笑了,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我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以后别再有交集!” “但我不希望。”蓝延始终情绪稳定,坚持来意:“民艺馆和蓝夹缬都需要你。”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林染拳头都硬了,脾气上来,语气也变冲了,“我一不想再做文创设计,二不想再见到你,请问我跟你怎么交集,共哪门子事?” 蓝延处之泰然,淡淡反问:“想听方法论?” 林染挠挠头发,气到直接吼出了心声,“不是,我那是疑问吗?我那是强烈的反问式肯定句!” “哦,中文博大精深。我以为你在真心诚意地发问,所以我打算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被他这么插科打诨,林染的气性也散了大半。 “第一步,发泄。你刚才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语气过于正经,她甚至难辨那是夸奖还是嘲讽。 不过还真别说,刚才一通输出,把憋在心口的郁结倾倒而出,还真舒服不少。 事发至今,除了那只恒定微笑的毛绒熊,他还是第一个听她倾诉的大活人。 突然,她竟为自己的言行,感到莫名愧疚,刚才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第二步,想听吗?”蓝延似笑非笑,带着自信的笃定。 第8章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林染下意识脱口欲答“想”,又碍于情面生生止住。 “就——随便听听,也无妨。”她傲娇地别开了头。 蓝延也不点破她的拿乔,慢条斯理地给出两个字:“清醒。” “我挺清醒的啊。”林染下意识嘟囔。 “清醒的人,不会执着于粉饰太平。”蓝延一语中的。 林染哑口无言,刚迈开一步,就被蓝延向前一步给堵了回来,吓得她连退两步,后背紧贴墙壁。 “城市让我感到疲惫,我才会逃回村里。我只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她小声解释。 “为什么要用逃?” “嗯?”她抬头疑问。 一对上他洞若明火的眼眸,她下意识想躲避。 但她刚低头,下巴就被一只温热的指腹,轻轻抬起。 被迫对视,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你干什么?” “为什么要用逃?”他重复了一遍,替她做了回答:“你只是选择了回家。” 语调平缓,声线清冽。 一如他此时的眼眸,平静如汪洋,澄澈似碧空。 没有嘲讽戏谑,没有奚落同情,干净到不掺任何杂质。 仿佛,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 嘭。 她怔住了,心里似有哪一块柔软被击中,酸酸胀胀的。 感动的余晕还未蔓延几秒,就听他话锋一转:“林小姐是唯心主义者?” “哈?” “你不见我,假装没发生,就可以否认过往旧事的存在吗?就能毫无负担地重新开始生活吗?就真的甘心认输吗?” 他一连三问,问得她招架不住。 “我……”她张张嘴,又止声。 “如果,你现在回答是,我马上离开,并保证绝不再打扰。”蓝延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但并不咄咄逼人。 林染沉默了。 蓝延并没给她太多思考犹豫的空间,犀利地追问:“当初那个在我面前说有仇报仇誓要讨回的人,哪儿去了?成怂包了?” “从此就自暴自弃,一蹶不振,连最热爱的非遗文化,最拿手的文创设计也都不要了?” “当然不是。”林染骨子里的血性被激发,“我会重新拿起来的,也会讨回来,只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蓝延见缝插针,丝毫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林染摇头,她真不知道,原本打算回家边照顾妈妈,边好好思考未来的方向,等整理完心情和思绪,再重新开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变数就是蓝延。 他像一条横冲直撞的鲶鱼,打乱了她陷入死水般沉寂的生活,挖开她藏身的沙土,揪出她的脑袋,摁进刺眼的阳光里,迫使她睁眼看看这大好光景。 太阳照常升起,万物周而复始,逃避不可耻,但没用。 该来的照样来,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我考虑一下。”她松口了,挪动脚步想从另一侧墙窗间的缝隙离开。 “哒。” 他另一只手臂肆意搭上墙,形成包围圈,拦住了她最后的去路,也挤压了她最后一方逃避的空间。 “一下,是多久?”他倾身凑近,在她耳畔停下。 他声线平缓而坚定,带着“要不到答案,就不松手放行”的强势。 林染浑身拘谨,竭力侧脸后仰,贴紧墙壁,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喷洒的热息,晕荡开暧昧的涟漪。 思绪乱成了一团麻时,几步之遥外响起了一声:“你俩谈对象的,要不先挪个脚?我实在等不住了。” 一位保洁阿姨手持拖把,正拿淳朴的眼神望着他们。 林染羞窘难当,扶上蓝延的胳膊,焦急地示意他快松手挪步。 怎料,蓝延寸步不让,反而缩小了双臂的包围圈,眼神坚决而坦荡,还在执着地要答案。 压迫感更足了,林染认命般闭眼,脱口回答:“一周。” 蓝延没动,似在无声地讨价还价。 那头保洁阿姨还在津津有味围观呢,林染急到脸都涨红了,再次让步:“三天,三天行了吧。” “好,静候佳音。”蓝延唇角抿起满意的弧度,收回了双臂。 林染慌不择路,迫不及待地跑离。 “啪咚——” 一声清脆的扑街声,她贴地溜行了两米停下,才后知后觉是她跑太快,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吃屎。 “哎呀,你这只看对象不看路了啊。”保洁阿姨提着拖把慢步走来,“我都放这么大个提示牌了。” 林染羞愤抬头,眼前正好是硕大的黄底黑字“小心地滑”警示牌,似在嘲笑她出丑。 “没摔着吧?” “没。”林染顾不上疼痛,麻溜爬起来。 “那就好,下次注意点啊。”保洁阿姨左手提拖把,右手拎水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染掸了掸膝盖手肘的湿渍,埋头往前走,总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看戏的目光。 没走两步,右肩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了,她下意识回头,对上了蓝延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想笑就笑吧。”她耷拉着眉眼,像只斗败的公鸡,无精打采。 “我为什么要笑你?”蓝延反问,不等她回话,又戏谑道:“就因为你刚才摔了个狗吃屎?” “……”林染横了他一眼,明明都看到了,还故意回味一遍。 谁知他话锋一转,不带丝毫讽笑,“谁没栽跟头的时候,你不是也很快爬起来了?” “林染。” 他突然很正式地喊她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嗯?”她下意识应声,就感受到两只干燥温热的手掌,按在了她两边耳侧,似要阻隔外界的嘈杂纷扰。 温柔只持续了两秒。 她的头被强行掰向了左边,又被按着缓缓转向了右侧。 整整二百七十度,将前方摩肩接踵的盛况尽收眼底。 “你自己抬头去观察,有人在看你吗?”他声线平淡,却极具魅惑力。 她下意识真的去观察了,医院大厅人满为患,有人在排队取药,有人接打电话,有人安静发呆。 上百人,干什么的都有。 唯独没人看她,更别提刚才不轻不重的一跤了,压根没人在意。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每个人都在奔忙,没人会关注你落魄或得志,更没人会驻足回头嘲笑你在意的那些狼狈。” 耳边再次响起他的话,态度略显轻蔑,但语气很郑重,“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把事事装进自己心里,都没那么重要。” 他像在说眼前事,又延伸得别有深意。 林染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怔怔然望着人来人往,往事如默声倒带,在脑海里快速放映。 再回首,那些耿耿于怀的伤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 耳侧的两只大掌不知何时松开了,从她手里接走了药袋子,按推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她整个人还处于木然的状态,没做任何抵抗,任由他带离她,往门口走去。 门外,是灿烂的阳光。 光线落下,刺得她眼眶酸胀泛红。 她转头偷瞄他,逆光下,她只能看到滑动的喉结,紧致的下颚线,红润的唇瓣,高挺的鼻梁…… “沉迷了?”清冷的声线自头顶炸开,夹着几分揶揄。 第9章 费心背后必有目的 “没有。”林染否认得太急,被口水呛到,憋红了脸,溜挪到一旁,努力解释:“我刚才是在思考事情,走神了。” “思考什么时候答应我?”蓝延神色如常,问得很顺口,还稍显急切。 “搞啥子哟,搞半天还没答应呢?”又是那位保洁阿姨,拎着半桶清水路过,热心相劝:“姑娘,抓点紧哟,小伙子又高又帅还面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染哭笑不得,解释道:“我们不是,您误会了。” “现在小年轻都这么玩了。”保洁阿姨一脸“你看我信吗”,拧着抹布擦玻璃去了。 林染顾不上太多,抓起蓝延的衣袖就往远处跑了一段,确认周边没人了,才松手。 “你刚刚怎么不解释一下?” “我的确在等你答应啊。”蓝延一脸云淡风轻,答得模棱两可。 林染忍不住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说的是两码事。” “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解释太多。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外人的眼光?” 又是一针见血。 林染又清醒了几分,她还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这么多年了,从到处筹借医药费、背负高额债务起,她在众人面前始终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把她家的苦难落魄当成茶话谈资,而以前她家确实也成了全村的议论对象,或善意关怀或无心之言或恶意嘲弄,都让心性要强的她感到难受。 无论她走到哪儿,似乎都会接收到同情的目光。 她不想放大苦难,可总有人来安慰,然后一遍又一遍加深她对苦难的印象。 哪怕去年,她已经凭借工作赚到的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仍改不掉过分在意外界评价的习惯。 但此刻,她环视四周,突然有了全新的感悟。 “您说得对。”林染抬眸直视蓝延,清亮的眸光里流溢出几分感激,露出真诚的笑容,“蓝馆长费心了,多谢指教。” 蓝延睨了她一眼,“想多了。我为什么费这心,你不清楚?” 林染当然清楚,他很坦荡,一开始就把心思摆在了桌面上,就是想让她加入民艺馆,做蓝夹缬的文创策划师。 比起孙腾达那种口腹蜜剑的渣男好多了。 奇怪,为什么要拿他俩比较? 林染甩开莫名脱线的思绪,恢复了正色:“吃一堑长一智,我当然清楚,费心背后必有目的。要么谋财,要么图色。还有——” 她目光盈笑,轻松打趣了一句:“像蓝馆长这样求贤若渴的。”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蓝延又睨一眼,轻声失笑。 “谨遵蓝馆长教诲,切莫妄自菲薄。”林染跟着笑,露出可爱的两只小梨涡。 她突然发现,拿平常心看待蓝延,他不再是吃人的洪水猛兽。 “所以,我要的答案?”蓝延再一次明确目的。 “我真的需要慎重考虑一下,这是对我们双方的负责。三天后,我给您答复,可以吗?”林染郑重回答。 “好,我等——”蓝延话未说完,就被林染猝不及防地扑了个满怀。 “抱——”林染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头顶传来一声惊呼。 一抬头,她家亲妈谢笑芬已经打完吊瓶,正站在三楼病房阳台,双手捂嘴,满眼兴奋,吓得她甚至忘了从蓝延怀里退身。 就在她看到谢笑芬掏出手机横过屏来时,一个抖机灵,连忙推开蓝延,不自然地捋捋耳边碎发。 “抱歉,那个,刚才我不小心踩到——”林染低头寻找罪魁祸首,发现滚没影了,空口解释:“一个可能类似于口服液玻璃瓶的东西,然后就不小心摔了。” “嗯,我没怀疑你的动机。”蓝延神色自然,眼底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走吧,送你们回家。” 回家路上,车厢内的气氛有点诡异。 蓝延专心开车,安静如斯。 林染转头看窗外,似在刻意回避什么。 独占宽敞后座的谢笑芬,眼珠子左右骨碌转,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总算熬到家了,林染目送完蓝延进门,就被谢笑芬揪着盘问:“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妈,我们就萍水相逢,今天才见第三次。刚才——” “见三回你就往人怀里扑了?”谢笑芬吃惊到破音,话锋一转:“那是真看上了,怪不得你不肯去相亲,原来是有心上人了,那你跟妈直说啊,妈都支持你,喜欢就去追……” 面对噼里啪啦的密集输出,林染根本无力解释,索性就默认了,趁机让妈妈歇了攒相亲局的心思,也挺好。 这么一想,林染豁然开朗,但一想到三天之约,不禁一阵焦虑,预设的三个月鸵鸟期,被压缩到了三天。 谢笑芬有所察觉,也敛起逗弄心思,正色关怀道:“怎么了?” 林染摇摇头,“妈,我就是,突然有点迷茫。” “没事,妈陪你嘬两口,就清醒了。”谢笑芬正坐在餐桌旁,伸手从矮柜上拿自己酿的杨梅酒。 “妈!你又馋了,要遵医嘱!” “给你的,妈喝一百度的。” “这还差不多。” 林染起身炒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跟谢笑芬边吃边聊,尽兴且安心。 欢声笑语,充盈着陈旧的家,平实而温馨。 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吗? 几杯下肚,全身心放松的林染尽显醉态,两颊泛起红晕。 “染染,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了?”谢笑芬缓声轻问。 林染微怔,眼眶兀得泛红,哑声道:“没呢,我都处理好了,只是我最近在考虑转行的事。”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妈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谢笑芬一脸慈爱地摸摸她的发顶,“有想做什么吗?” 林染垂眸摇头,“想不好,才迷茫。” “那就都试试,总能找到喜欢。要是在外头待累了,就回家来,镇上县市区也有很多招工的,你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谢笑芬没多追问,只是中肯地提建议:“亲身去体验,剔除掉不喜欢的,那剩下的不就是喜欢了?” 林染豁然开朗,举杯相敬又一饮而尽,“谢女士,你真棒!” “你才是最棒的!”谢笑芬笑嗔一句,摸了摸被温开水喝胀的肚子,还是又陪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林染被灌到安心大醉,踉跄着走去沙发,倒头就睡。 连睡梦里都在呢喃:“我一定会赚很多钱,给妈妈买一所大房子……” 谢笑芬眼眶一热,缓缓扶桌起身走去,替林染盖上毛毯,轻抚她的发顶,又拧来热毛巾,替她洗脸擦手。 “孩子,安心睡一觉吧。” “这些年家里的重担都压在你身上,苦了你了,是妈没用,拖累你了……”谢笑芬满眼愧疚,悄声抹泪。 “现在债务也都还清了,妈希望你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做自己喜欢的事,找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谢笑芬坐在一旁,望着林染的睡颜,静静陪了许久,才起身回房休息。 暗夜中,林染缓缓睁眼,迷糊应了声“好”,才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 她真的好久,没有睡过如此安心的一觉了。 精神抖擞的林染,换了身清爽的休闲服,她打算听取妈妈的建议,出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新工作。 但她没想到,刚到镇上车站等公交车,就遇到了蓝延。 第10章 死心塌地选择我 “去哪?” 蓝延今天穿了一条靛蓝扎染卫衣,单手搭在车窗上,微微探头询问。 微风吹动他的发梢,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沐浴在阳光里,整个人洋溢着松弛感。 “去市区。”林染摘下耳机,礼貌回答。 “顺路,上车。” “没事,公交车快来了,就不麻烦您了。”林染摆手婉拒,人情债是最难还的,她不想欠太多。 更何况,她去市区是想转转看看,了解工作行情,好做衡量考虑。 犹豫间,车后响起一声鸣笛,蓝延仍等在原地。 林染看着后面陆续停下的车子,怕造成堵车,连忙开门上车,“那就谢谢蓝馆长了。” 蓝延稳稳启动,快速驶离,“去市区哪里?” “就——”林染一时想不到地点,她在外地生活太久,每次回来也是在家匆匆呆几天,已经有好多年没来过市区了。 “您到哪儿方便,直接放我下来就可以了。” 蓝延瞥了她一眼,“今天来市区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随便逛逛。”林染含糊其辞。 “找工作?” “这么明显?”林染吃惊到脱口而出,又察觉不妥,补充解释:“我从毕业就做设计相关工作了,对其他工作不了解,所以想顺便了解一下大致行情。” “嗯,货比三家,理解。”蓝延并未恼怒,反而自荐:“市区各行我熟,可以当参谋。” 什么? 林染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跟员工想跳槽找老总问哪个下家好有什么区别? “就不耽搁您时间了,我真的随便走走就可以。” 她找尽理由,百般推辞,但蓝延总能四两拨千斤,击破她的借口。 “你离家多年,市区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像无头苍蝇乱撞的话,只会事倍功半,浪费时间精力。” 蓝延给出中肯建议,但她偏不,坚持要在记忆中的繁华老城区下车。 很快,当她行走在人烟稀少的街头,看着一张张旺铺转让的红色公告时,突然感觉脸被风吹得有点疼。 “嘀——” 长扬而去的蓝延,绕了个圈,又停在了她身侧,使了个眼神。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扬起殷切的假笑,很自觉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那就麻烦蓝馆长啦,我到时请您吃饭。” 蓝延淡淡瞥了她一眼,一脚油门踩到了整洁崭新的城东。 一路上,林染从蓝延口中了解到,近十年来,瑞城发展迅速,老市区受交通、地域和文物保护限制,不宜大改大建,市中心慢慢东迁到了城东的几个街道。 以前荒凉落后的城东郊区,已焕然一新,马路街道宽敞洁净,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笔直的中心干道上,隔两三公里便有一个集商务办公以及吃喝玩乐游购于一体的城市综合体。 当林染站在城东最大的瑞悦商务广场前,目睹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盛况时,她恍惚有一种梦回沪都的错觉。 吃喝玩乐,该有的都有,热闹程度完全不输一线大都市。 唯一不同的是,沪都生活节奏快,路人行色匆匆,争分夺秒,生怕慢了一步,就陷入低效的焦虑。 而这里的人们,有三五好友自由漫步在绿荫小道,有亲子飞奔于广场放风筝玩滑板,有小情侣慵懒依偎在咖啡门前的藤椅上,听听民谣晒太阳,喝喝咖啡聊聊天。 “感觉怎么样?”蓝延悠闲插兜,半倚靠在广场前的栏杆上。 “感受到了,他们在过生活。”林染如实回答,语气里流露几分欣羡,这才是周末该有的样子嘛。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再也不曾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每一天都是在无止境的加班里度过。 你不卷,就会被偷偷加班的人甩在后头,到了周一晨会上,你才刚提出新构想,对方就已经拿出全套方案了,然后少不了挨一顿批,还得继续加班出方案。 所以,她只能被迫卷起来,不卷死自己,自己就会被人卷死。 整个人就像一根越来越紧绷的发条,没有一刻松懈的时候。 “你也可以拥有。”蓝延顿了顿,“前提是你选择回归小城。” “最好,加入我们民艺馆。”他一本正经地提建议。 “蓝馆长,你还真是。”林染失笑,“三句不离本行。” “嗯,我目的明确,不做无用功。”蓝延直言不讳,裸露明晃晃的私心,“走吧,带你转一圈。” “左侧那几排都是商务办公楼,右侧是购物娱乐中心,前面是图书馆、电影院、博物馆,再往后面一些是两大创新创业园……” 林染在蓝延的介绍下,迅速掌握了瑞城的基本概况,也闲逛了好几个商务楼,浏览了招聘信息。 几番对比下来,没有一个完美符合她的心理预期。 不是薪资太低,就是内容重复枯燥,不是工作时间太长,就是跟本专业跨度太大,完全脱离了她的可控范畴。 “没满意的?”蓝延主动开口,微微上扬的声线里私藏了一丝愉悦。 “蓝馆长,你似乎有点幸灾乐祸?”林染靠坐在大圆石墩上,捶着酸痛的小腿,累到有气无力。 “嗯,不止一点。”蓝延弯腰倾身,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抿出好看的弧度,“你得先死心,才能死心塌地选择我。” 他离得很近,五官被放大,依旧无可挑剔,麦色肌肤上跃动着荷尔蒙的气息。 阳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折映出细碎的光芒,仿佛绝代风华的妖精,在蛊惑她的心智。 明知他意指公事,她还是失神到漏了一拍心跳。 一定是该死的颜控基因在作祟。 林染掐了自己一把,清醒地打破幻象,迅速说了句“我请您吃饭”,就拔腿跑了。 跑得比兔子快。 蓝延失笑,不紧不慢地跟上。 餐厅是林染选的,他们坐在架空的临窗位置。 她礼貌地询问了喜好和忌口问题,拿起菜单刚准备点菜,就听到一墙之隔外,响起了周和煦的问候声。 “染染,阿延,你们怎么在这?” 林染下意识蹭得起身,笑着解释:“我来市区转转看工作,正好遇到蓝馆长热心帮忙带路,我就请他吃个便饭。” “学长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她顺口邀请了一句。 有学长这个熟人在,总比两个人面对面尴尬好。 “好啊。”周和煦绕过门厅走进来。 蓝延淡淡瞥了林染一眼,打过招呼后,就往里挪了挪,给周和煦腾位置。 等菜的空档,周和煦和林染聊起了高中旧事。 蓝延神色淡然如初,低头看手机,直到听周和煦给林染介绍起了专业对口、还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他才猛然抬了头。 四目相对,似有暗潮涌动。 第11章 担不起盛情厚爱 林染下意识挪开眼,莫名有股心虚感。 周和煦正在斟茶,并未察觉,“染染,你刚说看工作,是有回来发展的打算吗?” “还不确定,就想先接触看看,如果不合适,也可能年后就回沪都了。”林染如实回答,总感觉有股强烈的视线要将她扎穿。 她不想骗人,她本就没有百分百长期的打算,这话也是说给蓝延听的,在没考虑清楚前,她怕贸然答应,到时中途再反悔退出,对他们更不负责。 “还有好几个月呢,不着急,试着接触一下不同行业也好,说不定会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赛道。”周和煦温声安抚,将一盏茶杯轻轻放在她面前,“你喜欢的陈皮普洱,茶温刚好。” “谢谢学长,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林染端起小啜一口,眉眼染上欢喜,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一杯小小茶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少了多年未见的生疏,多了几分重逢旧友的喜悦。 陆续上菜了,周和煦绅士地为林染添菜,也给身旁的蓝延夹了几筷子。 “阿延,工作永远忙不完,吃饱了才有力气。” “你们先吃。”蓝延抬眸道谢,但并未动筷,又继续低头快速敲击手机键盘,似在处理十万火急的事。 周和煦也不勉强,转头和林染继续聊起工作的事。 “前几年,瑞城有人才引进政策,我就回来了,在市区开了一家音乐艺校,近两年发展还可以,所以近期又租了这块商场的店铺,现在正在装修,想开一个小型分校,一方面提高知名度,另一方面也想多做点引流转化。” 铺垫了前因,他才缓缓道出本意:“新校区开业,我担心光教钢琴一项太单一,也想拓展其他科目比如美术绘画,这正好跟你专业对口,未来发展前景也不错,不知你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 林染微愣,她对艺术教培行业也略有耳闻,这些年家长鸡娃成性,对孩子全面发展的要求越来越高,导致教培收费也变相地水涨船高。 直白来讲,若愿意排满课做教学,是能赚到一笔不少的钱。 专业垂直领域,舒适圈范围内,又能远离原行业,还真是钱多事少离家近的梦中情工。 重要的是,也如周和煦所言,学生群体相对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相处起来挺轻松舒服的。 对于刚从尔虞我诈的阴暗职场挣脱出来的她来说,真的很适合。 林染迟疑片刻,正想开口,却见始终垂眸的蓝延突然把手机扔向桌面。 不轻不重,手机滑动了几公分,落在了她面前。 屏幕黑着,一如他现在冷肃的神情。 “周和煦。”蓝延淡淡喊了声全名,抬眸直视周和煦,“艺术教培有蛋糕,但争前恐后涌进来的人不少,现在竞争有多激烈,你置身其中,应该比我更清楚。” “正是因为激烈,我才想多拓展几门科目,增加竞争力。”周和煦温声反驳。 蓝延轻笑一声,“一门钢琴都没吃透,就想跨界搞美术?现在的行情,你不选择深耕做小做精,还想着铺大场子,涉足陌生领域,是嫌被卷死得不够快?” 话糙理不糙,只是未免太直接。 气氛一瞬冷凝。 林染刚想开口解围,就被提前预判的蓝延冷眼一扫,压回了到嘴边的话。 周和煦沉默片刻,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风险。 他一路走来稳扎稳打,凭借自身钢琴竞赛名师的名气吸引了一波稳定的生源。 近期虽有拓展其他科目的设想,但也仅限于音乐领域的其他乐器。 拓展美术绘画,的确是刚才得知林染要找工作时,临时起意的想法。 “是,我知道有风险,但何尝不是另一种机遇?”他反问,稍显纯真的眼眸里流露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和林染再度重逢,是缘分,是命运的馈赠。 以前他因家境贫寒,自卑不敢争取,如今他凭自己的能力做出了一番成绩,他想跟林染一起分享成果,想尽己所能给林染一点帮助,也更想借此机会拉近彼此的距离。 蓝延没吭声,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可测,似能洞察人心。 顷刻,他一针见血地提问:“你的合伙人同意吗?” “我会努力说服他们。”周和煦胸有成竹。 蓝延气笑了,端起冷透的茶,一饮而尽,克制着隐怒,“那你问过林小姐的真实想法吗?到底是双向奔赴,还是一厢情愿?” 周和煦微愣,转头望向林染,目光真挚,盛满期待。 林染微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斟酌着措辞时,感受到了蓝延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 他极力收敛强势,似给足了她思考空间和选择余地,颇有她若心甘情愿答应,他绝不强人所难的气度。 其实,刚才学长提出工作邀请时,她就一直在慎重考虑。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很心动,心情却如一汪死海,波澜不惊。 没有迫切的冲动,没有热切的激情,看不到未来的模样,仅仅觉得那是一份很合适的谋生工具而已。 若能干几年赚一笔,攒够房子首付,何尝不是一个绝佳选择。 然而,在蓝延的点拨下,她清醒了。 学长为她新铺一条路,冒险赌未来,这样的盛情,她担待不起。 更何况绘画教学并非她的心之所向、技之所长,她就更不该耽误人家的心血。 林染顶着两道视线,硬着头皮,笑着婉拒:“学长,你的工作条件真的很诱人,但其实会画和会教,是两回事。” “我可能不太适合应试式教学绘画,也不太懂绘画技巧。” “我绘画没什么固有章法,更多时候是靠随机灵感和直觉去创作。” “所以,在教小朋友这方面,我真的不擅长,抱歉啊,要辜负学长的厚爱了。” 林染坦诚相告完,松了一口气。 周和煦掩下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眸时已是满面温润,“没关系,谢谢你的坦诚。那之后其他合适的工作,我再推荐给你。” “好呀,谢谢学长。”林染主动给周和煦斟了杯热茶,以示歉意。 周和煦道谢,举杯敬蓝延,一笑泯不快。 其实冷静下来细想,虽然蓝延这盆冷水泼得毫不留情,但的确在替他周全考虑,他险些公私不分了。 蓝延早已面色如常,斟茶举杯,慢啜了两口,意有所指地提议:“我这正好有份合适的工作,要不麻烦周学长帮忙推荐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