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殇》 第1章 史万辜命丧花下 窦二虎手切命脉 草长莺飞,春风浩荡。 窦二虎在二楼阳台上正享受着春光浴,陪伴他的,是曾经的“飞车党”伙伴史万辜。 这是窦二虎的农村老家,位于A省琪州市的一个小山沟里。 一阵阵的玉兰花香从屋后袭来,他俩禁不住扭头看向屋后。 花香来自屋后山坡下的一大片玉兰花树,花树生在十几亩的荒坡地上,已有一人多高,有好几十棵。放眼望去,满树皆花,仿似千枝绽雪,美不胜收。 该坡地不宜生长庄稼,一直荒着,归村里公有,树也就没人动。随着打工潮的兴起,村里人外出谋生,人口逐年减少,只剩些老弱病残惯看日升月落。 玉兰树不知何时冒出,也没人在意,不经意间倒成了一片风景。村里的老人们看久了,也就厌了,不觉得有啥好看,他们更关心的是一日三餐和夜里一眠。 “吃过午饭掐花去,玉兰花真是香,插在屋里的瓶子里可以香几天。”窦二虎朝史万辜说话,“咱村里现在除了学生和宝妈,几乎没年轻人了。搁以前,花早就掐光了,我记得小时候街上还有卖的,五毛钱一朵,卖得哗哗的。” “那时候人穷,现在谁还卖花……呃,哥们儿,我的好事儿办成了。”史万辜瞟了一眼侧对面隔邻的洗手间,“身材真是绝妙啊!简直是人间极品,不去拍三级片真是太浪费了。” 窦二虎的邻居姓何,目前房子空着。俩女儿何晓何翠是一卵双胞的双胞胎。她家的洗手间侧对着窦二虎家的二楼阳台。 “真的?”窦二虎一把拉住史万辜,往屋里疾走,“快给我看看。” 史万辜打开手机里的视频,窦二虎立即扭脖贴上去,眼里的绿光仿佛要穿破手机屏幕。只见一个身材绝佳的女子正在洗澡,这女子的三围和身高、胖瘦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培养出来的,让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窦二虎和史万辜不觉间看得痴了。 史万辜也偏头盯着,尽管他已看了数十遍。俩人正看得出神,女子忽地转过身来,花洒把脸上身上喷得水花四溅。俩人感觉那水花如开水一般,浇得满头满脸发烫,忍不住同时大叫一声:“哎呦,我靠!” 看完视频,窦二虎在史万辜肩上砸了一拳:“你这个大色狼,还真搞成了!昨天你说弄这个,我想着是邻居,没当回事,你咋弄的?” 史万辜收起手机,晃了下脑袋,两个肩膀往上一耸,送出两声仿若西门庆穿越了八九百年的淫笑:“她家洗手间的窗户高度正合适,上面堆满了杂物,放个针孔摄像头根本不会引起注意,这是老天助我呀……哈哈,我现在发现,旅馆里不好干了,但在农村,一弄一个准儿,只要条件允许。” “好家伙!接下来你想怎么弄?” “还不是老套路,直接找她要钱啊。” “找姐姐还是找妹妹?视频里看不出啊,她俩一模一样。” “有区别吗?找谁都一样啊,我这是一箭双雕,一个视频可以敲诈两个人,嘿嘿。”史万辜又晃起了脑袋,连身子也跟着扭起来。 “当然有区别啊。”窦二虎纠正道,“妹妹还在读大学,哪儿有钱让你诈?她还靠姐姐在超市打工供她呢。” “我说你这家伙,是不是干飞车抢夺老是迎着风飞跑,脑袋让风吹散架了?她俩是双胞胎,诈妹妹也就是诈姐姐,诈姐姐也就是诈妹妹。既然妹妹在上学,当然先找姐姐啦。不管找谁,结果都一样,要不,我一发到网上,姊妹俩一起丢人现眼!” “她们的老妈得了癌症,得治病;当妹妹的在读大学,靠姐姐供,你说那姐姐当个超市主管,一个月大不了五六千呗,有多少钱给你诈?”窦二虎一脸揶揄,还带着几分酸溜溜。 “苍蝇腿也是肉,我不嫌少。再说了,这个姐姐在超市里肯定认识很多大老板啊,就凭这条件,还不给人家当二奶?说不定她卡里的钱够她包几个小白脸的。” “我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还是你脑袋好使,和西门庆一样,对女人特别好使……她俩昨天回的,今儿个肯定会走,不过现在还没走,好像去后坡掐花去了。” “啥?掐花去了?”史万辜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地方正是我要钱的好地方啊,花树一人多高了,树底下的野草也米把高,那么大一片,外面看不到里面,在里面说话外面也听不见,要是树丛里没别人,合着我敲竹杠啊,走走走,现在过去。”史万辜拉着窦二虎就往外走。 这史万辜自小就是龌龊之辈。他上小学时借着玩游戏把女同学压在身下久久不放,自得其乐;初中时频频进错女厕所,借故说自己偶尔精神错乱;后来干偷拍,终于引起淫心大发,精虫活跃上游到大脑,频频给他发射指令,叫他行强奸之举。 他生着鼠相,做事也如鼠,一点儿也不大气,专挑幼女下手。第一次得手后,女孩家长竟保持了沉默,这让他淫威大涨,接连又得手两次。第三次的女孩年龄大一些,15岁了,他用了诱骗的方式。女孩醒悟后,告知了家长。 这个家长有骨气,把他告了。由于事发后几天才告,证据不足,史万辜又颇有辩才,家里花些钱,蹲了一年看守所就出来了。可惜那两个幼女的家长依然保持沉默,否则史万辜定然还在牢里看房顶。 这次他偷拍的视频是何翠在洗澡,然而何翠全然不知。家里的房子是老房子了,自来水没通,本没条件安装热水器,但何晓念及母亲有病在身,又是癌症,怕是活不了几年了,想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享享福,就买了无压水塔,把杂物间也就是侧对着窦二虎二楼阳台的那间屋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安装了热水器和抽水马桶,为此,还专门弄了个化粪池,也是村里的第一个化粪池。 孰料何晓母亲不够整洁——农村人大抵如此——在窗台上堆满了杂物。何翠本非精明之人,偶尔才回一次,来去匆匆,也未曾在这上边用心。窗户外用粗钢筋防盗,安全没问题,其他的也就忽略了。洗澡时关上窗户,洗完了就打开窗户透气。因窗玻璃上有贴纸,没用窗帘。窗户从没关死过,这就给史万辜创造了机会。 昨天下午,窦二虎偕着史万辜到家。站在二楼阳台上,史万辜发现邻院的姊妹俩貌若天仙,顿时起了歹心。他向窦二虎的父母旁敲侧击,打探到隔壁的姊妹俩也是才到家不大一会儿,回来是看看房子,顺便玩玩,掐几朵玉兰花,明天下午走。 史万辜很快实施了计划,把针孔摄像头放在洗手间的窗台上。事情比预料的还顺利,他喜出望外,一遍遍饱享着眼福,似乎钞票已哗啦啦地从头上砸下来。 这当儿,玉兰花丛越来越近,香气也愈发扑鼻。史万辜握紧手机,心脏的跳动不由得加快了。窦二虎在后跟着,轻声说:“咱村里真是没人了,竟没碰到一个人。” 隐隐地传来俩姊妹的说笑声,辨声音测距离,应该翻过土坡就能看见她俩。窦二虎止住步,扯住史万辜小声说:“你自己去吧,我是邻居,不能去的。” 史万辜想想也是:“那行。”随即脸上布满淫邪,他朝窦二虎来了个阴险而卖弄的笑容,“你趴在坡上,躲在草丛里偷看吧,你信不信,我凭着手机里的录像,在树丛里就可以把这姊妹俩玩了!真弄成了,你把过程录下来,可以卖钱呢!” “我靠!看你的内裤能不能吹上天!”窦二虎心里升上酸溜溜的嫉妒,“你要真干成了,我送你一瓶茅台!” “真的?” “真的。” “拉钩!” “拉钩就拉钩。” 两个大男人在荒坡下的草丛里,在阳光下的花香里拉起了钩。他俩都不曾想到,这份“君子”协定,竟会让史万辜命丧花下。 史万辜循着声音先自前行,他三五步迈上小坡,入眼便见姊妹俩在前方三十米处边掐着花边聊天,那笑声,比春天还春天。他扭头朝窦二虎做个鬼脸,一猫腰下坡了。 窦二虎紧紧跟上,他爬上坡后,眼见姊妹俩和史万辜都在视线之内,树丛内确实没别人。他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无处藏身。 一阵乱脚踩平一堆荒草后,他在一排没踩倒的二尺多高的荒草后面趴下来。荒草间有缝隙,不碍偷窥。这环境这条件,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他想起父亲说过,以前放牛根本找不到好地儿,到处都吃得光秃秃的,而今农村没牛了,也没人砍柴砍草了,最不缺的就是丰盛的野草野柴禾。 心里这么想着,眼看着史万辜走近了姊妹俩。他扬手打起招呼,和姊妹俩攀谈起来。距离有点儿远,窦二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估得到形势:史万辜那等货色,寒暄不了几句就会像狼一样露出獠牙的。 果不其然,双方交谈约莫两分钟的样子,史万辜就抬起了手,把手机展示给姊妹俩看。姊妹俩同时看了过去。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应该是很精彩的,可惜听不见啊。窦二虎正在怅叹,忽见姊妹俩中其中一人一把将史万辜的手机夺了过去,并用手指着史万辜。这时,窦二虎瞬间明白,夺手机的必是姐姐何晓。 何晓何翠虽外形难以分辨,但气质秉性不同,妹妹温柔姐姐泼辣。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妹妹的保护神。姐姐何晓颇有股狠劲儿,上小学时,有次在放学路上,妹妹被男同学欺负,她悄无声息地拿起砖头打破了男同学的脑袋,意外获封“霸王花”称号。这么多年了,他竟然忘了这茬。 看来有好戏可看哟。何晓那泼辣性子,能被史万辜降服吗?有悬念必有看点。想着,窦二虎掏出手机,他决定录像。他也曾干过偷拍,对这种事自然有超乎常人的敏感。 窦二虎在草丛间打开了手机摄像头,变焦后拉近了距离。变焦后的画面稍有些模糊,但看得清谁是谁,作为谈资还是可以的。这iPhone 6手机真他妈垃圾,才30米的距离竟然就失真了,还卖6000多块,老美真是虚荣婊们的收割机啊。亏得自己这部手机是抢来的,要不然,自己也成了虚荣婊。 草丛后的窦二虎持着手机,视线在手机屏幕和拍摄目标间切换。被夺走手机的史万辜似乎并不着急,只见他耸耸肩、摊摊手,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窦二虎猜出,他一定备份了,换个手机,录像依然健在,姊妹俩是没办法的。 何晓大概是听懂了史万辜说的备份一事,她垂下手,似乎老实了,显得很无助。这时,史万辜撇下何晓,面向何翠,伸手就在她胸部摸了一把。何翠显然又羞又怕,身子往后一缩,哭了起来。 窦二虎知道何翠大学还没毕业,具体是大三大四,他并不清楚。估摸年龄在二十二三岁,虽然不小了,但毕竟还是学生,不像她姐姐在超市已干了几年,听说已是主管了。何翠天生柔弱,史万辜当然先拿软的捏。 窦二虎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乐得大叫。接下来必有好戏看。 史万辜见何翠只是哭,没敢反抗,似乎胆子陡然膨大了。也可能何翠看起来更柔顺一些,他竟然一下子扑了上去,饿虎扑食一般,把何翠扑倒了。 窦二虎的眼睛陡然瞪大了,他几乎叫出了声。相扑手相扑也没这么精彩吧?好个史万辜,当着姐姐的面,竟敢如此对妹妹色胆包天!看来那录像不啻杀手锏啊。 何翠在猝不及防中惊呼出声:“啊……姐……”声音不很大,但还是传到了窦二虎的耳膜里。他稳稳趴着,这可是新闻第一线呐,花钱也买不来的猛料。 窦二虎正在幸灾乐祸,不防何晓弯腰从树根处拿出一根木棒来,看上去像锄头把。 农村人走野路,为防草深而被蛇咬,拿跟拨草的棒子很常见。可能她俩拿那木棒是用来探路的。从她们家走进玉兰树丛,有几个方向可以走,但接近树丛的每段路都被野草覆盖了。 何晓这次又要当一回“霸王花”吗?窦二虎想到这里,才想起史万辜可能不知道何晓当年的那一段高光时刻,因为他和自己不在一个村,相隔着好几里地。 窦二虎的神经绷起来了,他眼皮眨也不眨,盯着屏幕中的何晓,预判她将做出何种动作。看着看着,地上的史万辜扒起何翠的衣服来,何翠在挣扎中边哭边骂。窦二虎第一次亲眼见识史万辜的手段,难怪他能强奸幼女,那种兽性可能是天生的。 但眼下的史万辜让他大开眼界,刚才他可能真不是在吹牛。也或许,是自己的“茅台”刺激了他。 骑在何翠身上的史万辜似乎忘了何晓的存在,这简直不可思议。即便录像是尚方宝剑,当着姐姐的面强奸妹妹,姐姐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史万辜的自负可能来自于他数次犯罪成功的激励,他到底犯罪了多少次,窦二虎也不甚清楚。 这样想着,遽然间,何晓双手高高举起了木棒,那姿势俨然棒球手的经典动作。窦二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棒子下去,说不准史万辜就没命了。 窦二虎的大脑快速转动着。他在思考要不要喊出声制止这场恶性事件。制止吧,如此精彩的好戏看不成了;不制止吧,万一史万辜被打死了,自己入股投资碎石厂的事就可能麻烦些。当然,没有史万辜,他照样能投资,因为本村人入股优先。他动用史万辜只是想让事情办得顺利些。 窦二虎这次从琪州回来是因为意欲投资。 屋后的那片荒坡地有老板投资建碎石厂,投资人是史万辜的姑父。厂子预算投资300万元,资金尚有个小缺口,村里人如果愿意投资,可以优先入股。 村里人暗自嘀咕,这是一种投资策略。老板未必差钱,拉几个村里人入股,日后可以在诸多方面对村里人有所牵制。所差资金不多,委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窦二虎的父母知悉该项目大有前景后,就问儿子有无资金入股。他俩原没抱指望,不曾想儿子一听,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说准备投资50万。他父母说,又在瞎胡吹!你哪儿来的钱?不一定有那么大的缺口哩!窦二虎嘿嘿一笑,说,让史万辜牵个线不就行了。 窦二虎立即和史万辜说明了想法,说,如果牵线成功,好酒伺候。史万辜一听有好酒,老鼠眼笑成了老鼠胡须。他当即拍板,百分百成功。 其实,窦二虎没那么多钱投资,他靠的是琪州市头号地头蛇马一龙。 窦二虎早年在广东的东莞市干飞车抢夺,和史万辜是死党。自从东莞市禁摩后,他的飞车抢夺干不下去了,就回到老家琪州。史万辜拉着他合作,以针孔摄像头为武器,和各类旅馆沆瀣一气,干起了偷拍的勾当,营利不少。 后来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和公安机关的科普,和旅馆的合作不好干了,窦二虎就给马一龙当了马仔。由于他体格剽悍,胆大好斗,人也生得伟岸英俊,颇得马一龙赏识,便视他为第一干将,将手下的诸多业务交给他打理。他也由此得个外号“窦老二”。 而史万辜生得獐头鼠目,一身猥琐之气,马一龙不用他。他只得继续偷拍,不过换了方向,挖空心思地偷拍女性私处,或者受主人所托,专门偷拍出轨之种种,给主人作证据。虽然是鸡鸣狗盗的伎俩,倒也能吃饱喝足。 此刻,窦二虎忽地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何晓的母亲在癌症晚期,何翠大学还没毕业,靠她供养,她会干傻事吗?可能性不大。何晓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做到了主管位置,没点脑子是不行的。她没那么笨吧? 想着,窦二虎把即将打开的喉咙又闭住了。何晓最多把史万辜打伤,到时候他再出面,既帮了哥们儿,也能为姊妹俩作证,可谓两面英雄。 嘿嘿,我的猪脑子一向糊里糊涂,今儿怎么这么好使?看来,人只有在情急之中才会激发潜力,难怪说狗急跳墙哩!窦二虎正在给自己戴高帽,夺人眼球的一幕发生了。 何晓猛地扭转腰肢,带动臀部遽然一旋,手里的棒子划着曲线自上而斜下地快速劈落,她可能是在情急之中而怒发冲冠,没控制住击打目标,木棒击中了史万辜的头部。看精确部位,该是太阳穴。史万辜瞬间倒下,和电影里上演的一模一样。 窦二虎的心脏随着木棒的落下,停跳了一拍。他似乎听到了木棒带出的风声,在耳边呼地一下划过去了。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窦二虎的大脑一片空白。回转过来后,他知道,如果姊妹俩不施救,史万辜必死无疑。 即便施救,能挽回生命的可能性也很小。因为医院在九公里外的镇上,而此处距公路二公里之遥,只怕救护车还没到,史万辜就魂归西天了。 尽管自己干过飞车抢夺,作恶多端,但从来不敢伤及人命。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杀人,并且是貌美如花的女子棒杀罪大恶极的惯犯。 窦二虎的手机录像在持续着。他扭头四处瞅了一圈,竟毫无人迹。也难怪,这片荒坡早被米把高的野草覆盖,年轻人都在外打工,老年人对花儿草儿哪还有兴趣?荒坡是座山脉的延续,曾经出现过丈把长的蟒蛇,也有人看见过金环蛇。小孩子一般不敢轻易到这儿来,姊妹俩带着木棒,大概也是出于防御心理。 窦二虎这样想着,免不得怕起来。他把四周细看了几眼,荒草虽高但不甚茂密,疏疏落落看得到地面,也就放心了不少。 接下来的姊妹俩会咋办?会施救吗?窦二虎盯着手机屏幕,很快有了主意:如果施救,我就站出来帮忙;如果不施救,势必会毁尸灭迹,我就把录像录到底,拿录像要挟她俩……嘿嘿……一箭双雕的猎色妙计啊……这不是史万辜的手段吗?竟然在我身上借尸还魂了!今儿真没白来,大赚了! 窦二虎的心头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爬满不期然而获得的意外惊喜。他下意识地希望看到姊妹俩毁尸灭迹的过程,那将是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视觉盛宴啊! 录像在持续。何晓蹲身试探史万辜的鼻息,用手摸了摸史万辜的被击打部位,然后站起身,四下巡视了一番,并没有用手机呼救。 可能,她懂得太阳穴不能遭到重击,她也不懂施救。有了一定社会经验的何晓,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靠近何翠,像是在吩咐什么,而何翠似乎反抗了姐姐的吩咐,姊妹俩争执起来,手势凌乱。 争执了片刻,何晓一扭身,急急往家的方向去了。 窦二虎猜测,何晓回家一定是拿毁尸灭迹的工具。此处距她家只两三百米,一往一返十分钟而已。 窦二虎暂时终止了录像。他趴在草丛里,预判姊妹俩会采取何种手段。突地,他想到了一个点,禁不住一阵暗笑,再次佩服自己今天的大脑格外灵光。他认定姊妹俩一定会和他想的一样。 果然,何晓很快返回,。她在史万辜身旁蹲下,抖开一个大大的黑色垃圾袋,掉出一个大麻袋来,还有一捆绳子。 窦二虎立即打开手机,继续录像。 何晓麻利地把窦二虎装进麻袋,对妹妹像是交代了什么。何翠站着没动,何晓像是斥责起来,何翠这才挪动步子,在树丛间弯腰搜寻什么,很快,她捡起一块菜盆大的石头。何晓自己也忙着捡石头。 不大功夫,麻袋边有了七八块石头。何晓并没把石头往里放,而是拽着麻袋往一个方向拖拽,并指使妹妹在后边抬起麻袋角以减轻重力。 没放石头,应该是怕拽不动,史万辜好歹也是一百多斤呢。可能她俩把尸体拖拽到目的地了,再来拿石头。 窦二虎猜对了,姊妹俩是要把史万辜沉入池塘。 池塘就在附近,相距不到100米。这池塘有几十年历史了,是村子用来蓄水防干旱的,池塘中心深达四五米,从没见过底。 池塘三面临坡,一面临村子,临村子的那面是宽宽的塘埂,塘埂两侧的野树已高达十几米,树底下的荒草高可没人,把看向村子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真是绝佳的作案环境啊,只要没人碰上,百分百安全。窦二虎心想,何晓的决策可真够英明。 史万辜可能真的暴毙而亡了。窦二虎好斗,他知道人的太阳穴在遭受重击时,暴毙而亡的几率是挺大的,也曾听过几个案例,都是死于太阳穴被暴击。何晓不施救,可能有她的考虑。既然救不活,索性狠狠心,让它成为无头命案。 窦二虎一边录像,一边在草丛后移动。真是天助我也,草丛可以一直掩护他,跟拍到池塘边。 姊妹俩把麻袋拽到池塘边上后,快速返回抱石头。塘埂上没石头,只能去树下取。好在距离短,她俩一人两三趟也就够了。 何晓把七八个石头全部放进麻袋,再扎口,最后顺着坡把麻袋沉入了池塘。由于是顺坡滚下,声响并不大,但窦二虎却觉得像打了个巨雷,震得他浑身一颤,溅起的水花仿佛在他的心底炸开。 这个池塘的四面坡都很陡,四边和中心的深度差别不很大。窦二虎知道,麻袋能轻易沉入深处。看水平面的高低位置,水深不低于两米。这些年,村里的田地有一小半在荒着,池塘的用处自然就被忽略了。在这荒草连天的地方,史万辜怕是要长眠于水下了。 当窦二虎看到姊妹俩在荒草中像蛇一样消失时,他停止了录像,嘴角浮起淫笑。“真是美女蛇啊!”他喟叹着,要不是亲眼所见,说这样的美人会杀人,他是不会信的。 窦二虎多年来在法律边缘游走,颇有些法律意识。史万辜是到他家后失踪的,他要提前想好措辞,应对警察的盘问。 真到了那一步,他就说史万辜上午回家了。去屋后玉兰花树林的路也是史万辜回家的路,虽然他没有证人,但警方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指控他,并且他毫无作案动机。 窦二虎把录像存进加密文件夹,收起手机。他起身将浑身上下拍打干净,决定从池塘塘埂下去,从村里走一趟,让村人看见他,然后快速离开家去琪州。待到见了马一龙就说碎石厂的入股份额已满。 马一龙的生意够多了,这个生意他做不做并不重要。 窦二虎的心脏有短暂的颤栗,也不过是在录像的那一段时间。手里的录像好比古代的镇国神器,让他很快忘记了史万辜的惨死。史万辜那等人物,死了也好,要不然还会有女性被他祸害。 哼着小曲,窦二虎迈着八字步往村子里走去,一个完美的计划已在脑中升起。史万辜是匹夫之勇,傻帽一个,劫色不是这样劫的,看我窦二虎如何拿捏她姊妹俩! 第2章 锁情怀何晓修素心 赴佳宴何翠陷迷雾 这世间有种好事叫天遂人愿,它像彩票机构公布出来的结果,总能砸中一部分人的心心念念。 何晓何翠把史万辜的尸体沉入池塘后没几天,投资者就动工了。先用大型抽水机抽池塘的水,估摸池塘的水还剩米把深时,抽水机坏了。老板当即命令停止抽水,动用几个挖机和推土机配合,直接用土填满池塘。剩下的那点水,自然被土吞了。 塘埂上站满了围观的村里人,他们本想等水抽干了看有没有鱼可抓,这样以来,也便一哄而散了。 四五米深的池塘全部填平需大量土方,而四周的荒坡需要挖平,一凸一凹,正好互补。所幸池塘不大,几天的功夫大功就告成了。 史万辜失踪后,家人报了案。警方联系窦二虎,窦二虎按想好的措辞回答。警方对窦二虎虽有所怀疑,却毫无证据,忙了一通后,茫无头绪,只得宣称史万辜失踪了。 由此,史万辜的尸体等同深埋于十八层地狱。他恶从花下起,命在花下落,也算死得其所。不知道阎王爷会不会给他特权,让他在黄泉下继续挥霍荷尔蒙。 忽忽一年过去,转眼到了2017年的春天。嫩芽又从地面上钻出来,仿佛在告诉人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豪润超市颇像春天的嫩芽,生命力极其旺盛。它在琪州市老城区被新的超市接二连三地侵犯,却始终稳坐头牌,宛如雷打不动的江湖老大,地位不可撼动。它更像个庞大的输血站,每日每夜为市民们输送着新鲜血液。 超市的竞争,某种意义上就是人才的竞争。谁管得好、谁经营得好,谁的生意就好。豪润超市共五层,所售商品涵盖衣、食、娱、住,本来生意就好,自何晓当上一楼楼层主管后,生意更火爆了。 超市一楼主营食品和日常生活用品,利于市民方便购买日需品,是超市的第一利器。超市生意的好坏,首先取决于食品的销售量。 老城区虽然老年人偏多,但因为它的老而住户密集。老年人恋旧,觉得老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流着自己的血液,呼吸着自己体内的气息。 老年人不舍得搬去新城,儿女们不得不常回家看看。到家前,免不了去豪润超市消费一番。 仅仅是食品这一项,就囊括生鲜区、熟食区、果蔬区、烟酒区、糖果区、调味区、挂件区……品类之多工作之繁,对管理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出差错。毕竟“病从口入”,饮食业丝毫马虎不得。 中国是制造大国,也是制假大国。人口众多的好处之一就是钱好赚,一个人头赚一分钱,14亿人就贡献了1400万。 拜金主义在一天天腐蚀着当代人,为着利益而丧心病狂的商人越来越多,因而国家对于食品的假冒伪劣的打击力度也在一天天加强。 又是个新鲜的早晨。 何晓吃完早餐赶到超市打完卡,去综合管理办公室取出自己的对讲机,开始新一天的巡查。她首先巡查生鲜区,这是蔬菜水果和肉食的集中地,是开启市民们新口福的地方;其次巡查其它区域,特别关注临期食品和货架陈列。一圈巡查下来,往往到了上午十点钟。 回到办公室小栖片刻,何晓喝了一杯水。这时有人敲门,何晓说声“请进”,随即把放在办公桌上的《史记》放进了抽屉锁起来。 其实门没锁。抬头的瞬间,何晓的脸儿一热。 敲门的是叶立生,“徐福记”供货商。他现年二十八岁,代替父亲独立送货已两年多。他父亲是琪州的“徐福记”二级代理商,和徐福记合作已经八年。 “何主管,上午好啊!”叶立生打完招呼径自走到办公桌前,把一袋食品放在桌上,“这是别家超市换回来的大日期(接近保质期期限)‘凤梨酥’,保质期还有八天,一共十盒,你当早餐吃吧。” “你不拿回厂家换,又要自己倒贴。”何晓语气里虽有几分埋怨,心里却清楚得很,作为二级代理商,可享受5%的进货补贴,意在对各种损耗的贴补。叶立生没少给她这种大日期食品,特别是每年元宵节过后的徐福记糖果。 徐福记糖果售价每斤三十元以上,上个月,叶立生给了她十斤徐福记糖果,她把糖果留下了三斤,其他的散给了员工,收获了一大片的感恩。留下的那三斤,她送给妹妹一斤,给经理王占雄一斤,另一斤给了邻居魏姨。 叶立生对她好,她当然心里有数。 “洒洒水啦。”叶立生回应着何晓的话,“我是来问你,下个月徐福记公司搞夏季订货会,组织免费旅游,地点是张家界,你想去不?如果你想去,我给你弄个名额。” 何晓心里一暖,然而却拒绝道:“谢谢,名额不都是给销售商的吗?我去凑那个热闹干嘛呀,我不去。” “嗐,我爸是二级代理,多安排几个名额还不是易如反掌啊,前年你不去,去年你不去,今年还不去,你是不是傻呀,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嗯,我就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你不知道吧?”何晓调皮地笑了一下,“趁早离我远点儿,免得伤到你。”她的脸扭向窗外,只给叶立生一个美丽的轮廓。 “男人四十岁才开始,我还得磨炼十二年呢,看咱俩谁耗得过谁!”叶立生的语气好似在赌气,随即又把话题转走了,“名额是要提前预订的,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又一次转折——“今晚有空吗,我一个亲戚的饭馆开业,叫我去捧捧场,味道应该不错的,川菜为主。” “今晚?……”何晓扭过脸来,望着叶立生殷殷的眼神,似有踌躇。 “前段时间,你母亲去世了,我想着不便打扰你……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你该放开心情了吧?”叶立生叹了口气,仿佛在为何晓感叹,“我深知你母亲得肝癌五年,你照顾五年,还要供养妹妹读大学,真是耗尽了心血。而眼下,你母亲走了,你妹妹也找到了工作,干吗还要活得这么苦闷呢?” 叶立生的每句话都说到何晓的心坎儿上,像春雨滋润大地。她知道,叶立生如果不是喜欢自己那么久,那么深,是说不出那些话的。她心底涌上一股暖流,不由得点了点头,感到脸上更热了。 “真的?你不会放我鸽子吧?”这是叶立生第一次请何晓吃饭成功。他打了个响亮的响指,声音里充溢着激动,“那我跟亲戚订座啦。” “我能带我妹妹吗?”何晓用的是请求的语气。 “谁?……”叶立生猝不及防,莫名的惊诧在脸上瞬间布满,但他毕竟是二级代理商,独立送货已二年有余,颇有随机应变的能力,遂随即调侃式地赔笑道,“好啊!你提过几次你妹妹了,还说比你漂亮,我很好奇,倒真想见见呢。” 何晓半真半假地说道:“你要是被我妹迷住,就别动我的心思了,我给你俩做媒。” “你?……这玩笑开得有些离谱吧?”叶立生尬笑一声,望着何晓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她有些顽皮。 何晓笑了笑,说,晚上见了面再说吧。 午休时间,何晓提着八盒凤梨酥敲响了邻居魏姨的门。魏姨年过半百,老伴去世多年,女儿在琪州市一家地产公司上班。她身体不大好,女儿把她从老家接过来住在租赁的公寓,方便照顾,和何晓的情形极其相似。 何晓的母亲患肝癌时,何晓姊妹俩正读高二。父亲不成器,在工地赚的钱大部分喝了、赌了,何晓毅然退学,照顾母亲,叮嘱妹妹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一年后,父亲喝酒喝死了。何晓说服母亲,把母亲从农村接到自己租赁的公寓,方便照顾。 母亲去世前,和魏姨相处得极是融洽。魏姨做得一手好饭,煲了好汤、蒸了肉包之类,常常也给何晓母女尝尝。 自母亲去世后,魏姨没了说话的伴儿,倍觉孤单。何晓在午休时间常常陪她唠会儿磕,也隔三岔五带回一些老年人爱吃的东西给她。 魏姨跟何晓说,超市里经常有打特价的食品,可以带给她一些。何晓照做了,其实有时并不是打特价的,她瞒着魏姨,自己贴点儿小钱。 魏姨从袋里掏出凤梨酥放在手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我不识字儿,不过这个包装上画的图我认得,叫,叫徐……徐啥的,是不?” “嗯。”何晓点头,“叫徐福记,这个很好吃,保质期还有八天,您这几天吃完它,以后有机会我拿再给您。” “哎呀,晓晓呀,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在超市上班真好,让我尝到了好多没吃过的好东西哟,你真是太好了……” 每当看到魏姨感激的眼神,听到她衷心地夸赞,何晓就会觉得无比幸福。这种时刻,是她最满足的时刻。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沉浸在浓浓的亲情之中。 魏姨患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拖拖拉拉已经十几年。早些年由于她不听医嘱乱吃药,吃一吃停一停,致使病情逐渐加重,现在双手手指已有些变形。她女儿把她接过来就是监督她,按照医生的治疗方案去医治。 和魏姨唠了一阵后,何晓回到自己房间,靠在沙发上。 沙发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真皮,造型也够大方,就是褪色了,不过放在出租房里还算适宜。她房间的生活用品诸如电脑桌、饭桌、鞋架等,全是二手货,省了一大半钱。给母亲治病,供妹妹读书,她毫不吝惜,而对自己则能省就省。 想着晚上的饭局,何晓心生忐忑。她不止一次地拒绝了叶立生的请饭。 叶立生第一次给豪润超市送货时,是他爸陪着的。大前年的年底,他爸带着儿子专门给何晓介绍:“何主管你好!这是我儿子叶立生,以后就是他送货啦,他不太懂事,你可要多多关照哟!超市里需不需要上货,需要上多少货,都是你把持着,你可别给我儿子穿小鞋呀。” “哪敢哪敢。”何晓刚应答完,一双略微白皙而骨架颇大的手伸向了她:“何主管您好!” 何晓很少和人握手。或许,她的仪表太过高雅,让人生出不易亵渎之感。这也好,到免去了不少俗礼。 但这个叶立生的手握得热情而饱满,似乎那么一握,就把他的后半生给了何晓似的。握手的同时,何晓和叶立生的目光相遇了,那一刻,何晓恍然觉得眼前有玉兰花开放,周身被玉兰花香包裹。 何晓的老家盛产玉兰花,以白玉兰居多。玉兰花的洁白与独特的馥郁几乎填满了她的童年。她见过梅花、栀子花和杜鹃,也见过连翘、紫藤、芍药、风信子和映山红,但最爱的还是玉兰花。 屋后的坡地上总有野生的,一株株,绿着,白着,无私地奉献着它的洁白和香气。儿时的春天,她常常带着妹妹去山坡上掐花,回到家插在瓶子里,用水养起来,放在家里老式的供桌上和自己的床头。 夜里睡醒了,花香一阵阵钻入鼻孔。童年的梦是巧克力,而花香是它的包装。一绺香气足以让一夜的梦又香又甜。 在她父亲去世以前,她的记忆里充斥着父亲的责骂和酒气,还有母亲弯腰劳作的背影以及长时间的沉默。能让她开心并忘掉烦恼的,是春天的玉兰花和秋天的月亮。小小的她常常想:大自然是多么美好,而人为什么总做恶事? “你的仪表端庄高雅,让我想到一样植物。”叶立生的话打断了何晓的走神,她收回神思莞尔一笑,问:“谢谢,啥植物?” “玉兰花。” “啊?……”何晓心里一震。给她这么独特的比喻,她是第一次听到。 此后的叶立生每逢送货,总会找话题和何晓聊上几句。超市进货并非一定要何晓把关,下面还有领班。但叶立生的货,她乐于亲自过问。 有时候,她看见叶立生的货车朝着超市后门远远而来,车轮子转呀转,似乎带着她的心脏一起转动。 但是,她到底把自己的心包裹了,像玉兰花的花骨朵。她知道,玉兰花一经开放,三四天就萎谢了。一圈圈的花瓣完全张开后,是最美的时刻也是走向死亡的开始,好比月亮,圆即是缺。 她提醒自己,暂时没资格恋爱。母亲有癌在身、妹妹还在读书。她的那份工资,几乎月月没有盈余。海誓山盟不是面包,不能充饥,白雪公主不是靠吃雪长大的。 她读中学时不曾恋爱过,她怕。她觉得男人是粗暴的动物。还有个原因,她母亲有时去学校门口卖小吃。她不敢去想那个场景:她母亲赚着卑微的钱,而她,谈着不成熟的恋爱。 叶立生似乎并不着急,他仿佛有着猫一样的触须,极其灵敏地拂探着彼此的气息。她是冰,他绝不当火;她点亮蜡烛,他绝对不会是风。 两年多了,就这样风平浪静。若即若离的感觉有时候挺好玩,有时候难免让人惆怅。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血肉之躯,而且正值花样年华。 今晚答应他的饭局并非鬼使神差。叶立生的劝慰只是原因之一,她想请叶立生帮她办件事,同时真的想把妹妹介绍给叶立生。想着,她给妹妹语音留言,叮嘱妹妹务必赴约,却没说意欲做媒一事。 当何晓何翠走近叶立生时,他正在饭店二楼靠窗的一个卡座上朝外张望。何晓和叶立生目光交接的刹那,她发现叶立生满脸的笑容像是被春风熏了一季,眉眼里全是红桃粉杏。想着自己的目的,何晓心里一阵不忍,一阵酸涩,又一阵甘甜。 何晓介绍叶立生和妹妹相识时,叶立生把何翠看了又看,惊呼道:“何晓,你也太会恶搞了吧?你和妹妹是双胞胎,却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是中情局的吗?” 姊妹俩同时莞尔。叶立生把她俩左看右看,更加惊异:“真是太神奇了,笑起来也一样,不过——”他把目光停留在何翠身上——“妹妹好像更温柔一些。” “说对喽。”何晓立即接话,“我妹妹是本科生嘛,学的又是平面设计,怎么说也和美学靠边,当然更懂得美,我呢,是个地道的土老帽……你要是心动的话,我给你俩做个媒。” “这……”叶立生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囫囵搪塞一句,“你真会开玩笑啊。” “姐!你说哪儿去了?”何翠拽了拽姐姐的衣角,嘴巴靠近姐姐的耳朵,“我有杜炎,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吗搞突然袭击呀?” 何晓掐了一下妹妹的手,低声命令道:“别多说话!你那个现在还是个清水白菜,而这个是十全大补汤,你懂个啥?!” 何翠轻轻撅了下嘴,瞟了下叶立生,叶立生正满脸带笑、满眼欣赏地看着她俩耳语,像看两个荧屏佳丽在表演喜剧。 何晓发现叶立生看向妹妹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她心头掠过一丝酸苦,随即被一大片甘甜覆盖了。 三人落座,姊妹俩坐一边,叶立生坐一边。何晓真的以媒人的身份自居起来,在叶立生和妹妹之间频频制造话题,让他俩参与进来,并让他俩互加了微信。 叶立生发现何翠的眉眼确乎比姐姐温柔而妩媚,俨然一个完美的何晓。他感觉到,何翠可能才是他心底真正喜欢的女孩。何晓太能干了,她的那股泼辣劲儿有时候像辣椒,让人不适。但此刻,他心里只能暗暗翻腾,不能表露出来。毕竟,他喜欢何晓几年了,乍一看到她妹妹就过度热情,有失风度。 而何翠呢,认识男朋友杜炎已经大半年了。杜炎在琪州师范学院学习法学专业,正读大四,还有仨月毕业。他志在将来当一个好律师或开个律所。 何晓早已了解杜炎实现抱负的难度,故而刚才跟妹妹说杜炎目前是“清水白菜”。对姐姐的揶揄和毫不按套路地出牌,何翠暂时只能憋着。她从不敢顶撞姐姐,因为从小到大,姐姐一直是她的保护神,尽管姐姐只比她早出生五分钟。 姐姐天生就是杀伐决断的主,而她的主意,总是比姐姐慢上好几拍。无数次,她的想法还没成型,姐姐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是天性,她努力过很多次,但没用,依然赶姐姐不上。 读高二时,姐姐因为要照顾患肝癌的母亲,毅然辍学。她进了豪润超市打工,既解决了母亲的医药费,也供养了自己读大学。她读大学的每一分钱,都是姐姐给的。姐姐就是她的第二个母亲,却比母亲更顽强更慈爱,她极少反对过姐姐。 当下,她不好冷了姐姐的脸,和叶立生笑着交谈着。姐姐从没和她谈过关于叶立生的一言半字,但从叶立生的外貌和言谈举止来看,他可能喜欢姐姐。他跟姐姐有没有表白过呢?如果表白过,那姐姐今晚唱的是哪一出? 何翠虽像个闷葫芦,也只得维持着场面的和谐。而何晓故意把头频频看向窗外,假装看夜景。 饭店在十字路口,高挑的街灯煌煌照着,行人涌向四面八方,仿若求生的鱼奔赴浩瀚的大海。何晓觉得自己虽然在二楼里稳稳坐着,却仿佛是外星人,和这个世界不搭。 饭局结束后,何晓感谢叶立生的款待,让叶立生先回,她说,和妹妹唠唠家常。 叶立生前脚刚走,何翠就和姐姐牢骚起来了。 第3章 舍檀郎何晓意殷殷 藉还债立生心切切 “姐,你今晚是咋回事啊?知道我有男朋友,还乱点鸳鸯谱!”何翠一脸不悦。 何晓安抚妹妹,语气像领导:“翠翠呀,别生气,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很爱杜炎,可是他大学不是还没毕业吗?大学生谈恋爱有几个成功的?那都是谈着玩儿的,干嘛那么认真?” “可我俩不是谈着玩儿的呀!”何翠把“我俩”二字说得格外重,她看着姐姐的眼睛,认真地说,“姐,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妈看的,你别乱来啊,你要是乱来,我可不听你的话了。”随即撅起嘴。 “还像小时候一样,一撒娇就撅嘴。”何晓把右手搭在妹妹肩上,“这个叶立生你觉得咋样?” “人不错。他本来是单独请你吃饭的吧?说明他喜欢你呀!他没跟你表白过吗?你倒好,把我拉来当电灯泡!” “他没说过喜欢我,我对他也没啥感觉。我觉得你们俩很配。你是大学生,比我有品位,比我温柔,他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很喜欢你。” “姐,你在骗我吧?他这么优秀,你竟然没感觉?我不信。” “放心放心。”何晓的语气里带着一千吨的保险,“他从没向我表白过,最多是有些好感。我呢,哪儿有心思谈恋爱呀——你也知道,我妈治病,你上大学,不都靠我那点儿工资?与其谈贫穷的恋爱,不如独善其身。” 何翠叹口气,她心酸起来。姐姐说的,她当然心知肚明。不过她从没想到,姐姐竟然如此压抑自己。“这个叶立生的爸是徐福记代理商,他家应该很有钱呀,人也那么帅,你干吗不动心?现在,妈走了,我也独立了,你可以轻轻松松地谈恋爱呀!何必这样放不开?” “我这么漂亮,还能找不到好的?”何晓嘿地笑了一声,“我是觉得你们俩更合适,想撮合你们俩。” “真别这样。”何翠一字一顿地说,“姐,我和杜炎好着呢,你别乱来,我求你了。” “我知道。你们俩可以先聊着嘛,先了解了解再说呗。我敢保证,你会爱上他的,他也是本科,去广东闯荡过两年,体验过创业的艰难又回来的,这样的人更懂得生活。他现在继承父亲的家业,住好楼开豪车,妥妥的黄金男一枚,你要是嫁给他,少奋斗多少年呀!这样的好事打灯笼也找不到,多少美少女想凭着外貌嫁给这样的人,何况他对你也有意……” “别说了,姐。”何翠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语气里有了不耐烦,“你心意我领了。你这想法是不是太势利了?人家有钱,我就该往上靠呀?那我和杜炎的感情算什么呢?” “你说啥?我势利?”何晓微微挑起了眉毛,“我为供你读书,连恋爱都不敢谈,我把叶立生介绍给你,你居然说我势利?!我真势利的话,早就和他发展感情了!” 何翠深知,姐姐挑眉毛是发飙的前奏。确实,她因一时不耐烦把话说过头了,于是赶紧说好话,“好好好,姐,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先和他聊着,行不?” “呃,这就对了。”何晓的面容舒缓下来,“你能保证杜炎一定会娶你吗?不能保证吧?他还在校园里,没接触社会,一旦踏入社会,就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就是井底之蛙,三观会立即改变。 “就说你吧,现在的见识和在学校里是一样的吗?再说了,你也就是个普通的本科生,搞平面设计能有啥出息?除非将来开广告公司。你说过你从没想过创业当老板,你的性格也不适合创业。 “你这样的,能嫁给有钱人就是最大的福气,好在你有足够的资本,因为你这么漂亮,模特似的……呃,杜炎不会就是因为你漂亮才和你谈恋爱的吧?” 何翠被姐姐说得苦笑不得:“姐,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何晓正色道:“我是夸你,也是损你。我说的不对吗?你自己好好想想。像咱俩这样的外在条件,十有八九都嫁给有钱人了。我踏入社会六年了,见得多了。那些富豪们,娶个漂亮老婆就是专当花瓶看,给别人看。他自己看腻了,就在外面彩旗飘飘,而家里的花瓶呢,睁只眼闭只眼,只坐稳自己的地位就够了。” “姐,我……” 何晓伸出手,压下何翠没说出的话:“你别误会,我不是叫你过这样的生活。叶立生是个好男人,你相信我的眼光。我在超市六年,见过上百位供货商,都是大老板,不说阅人无数吧,也可以说经验很丰富了。如果你能嫁给叶立生,这辈子就算掉进福窝里了,我也就放心了。 “妈走了,我现在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了。”何晓用手撩起妹妹额前的刘海,温柔而又语重心长地说,“翠翠,你知道吗,我希望你此生幸福。” 何翠对姐姐的不满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了。她望着姐姐满含慈爱的眼神,想着姐姐这几年来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眼眶一热,几乎流出泪来,话语涌到嘴边,只变成了一个字:“姐……” 何晓在妹妹背上轻捶了两下:“好啦好啦,不要这样多愁善感的。咱俩是双胞胎,你高兴我就高兴,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是你姐,照顾你是应该的嘛。” 何翠把涌到眼眶的泪憋了回去,环顾了一下四周,惴惴不安地低声说:“姐,我现在真不敢奢望幸福,那史万辜的事?……” 何晓把手一摆,像驱赶苍蝇:“已经一年了,早成无头命案了。那么深的池塘全填上了土,上面盖了厂房,哪儿还有被发现的可能?他的名字起得对极了,史万辜,妥妥的死有余辜,咱俩是替天行道。别再想它了,想些开心的事儿吧。” “可是,姐……我老是想,当初咱俩要是施救,他会不会活过来?” 何晓不耐烦起来,压着声音:“跟你说了,别去想了!你当时不就要打120的吗?我打到太阳穴上了,打得太重了,离医院那么远,救不了的。你以为我傻呀?一旦暴露,你我都得完蛋,咱妈谁照顾?当时在现场你不就和我争论过吗,怎么还在想这个?你是不是魔怔了?” 何翠哑了。她虽比姐姐多读几年书,却从来争论不过姐姐。姐姐说的未必没道理,她无法反驳。她只好改变话题:“好,好……我知道了……姐,你说你没心思谈恋爱,这一年以来,干吗叫我代替你相亲两次,你到底是在玩什么魔法?”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为了锻炼你呀。好白菜都让狗刨了,你这么单纯,完全就是个傻白甜,不多多锻炼锻炼,真谈起恋爱来一准儿吃亏。谈恋爱也是上战场知道吗?手里没有打狗棍,铁定被狗咬! “你和杜炎偷偷谈恋爱,前一阵子才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你在谈恋爱,就不会叫你代我相亲了。不过也不矛盾,杜炎是读法学的,他一定是一本正经的吧?你要学会应付正经的,也要学会应付不正经的,所以,说不定我还会叫你代替我相亲。” 何翠睁大了眼睛,求饶似的说:“姐,你就别折磨我了吧,我现在没你想的那么傻了,不再需要锻炼了。” “你是想说——你没那么纯了吧?你和杜炎——”何晓打住,哧哧笑开了,把何翠也逗乐了。 笑了一阵,何晓说,目前正在和一个网友聊天,可能不久会线下见面,到时再请何翠出面。何翠提前给姐姐打了预防针,说,这是最后一次,何晓也说一定一定。 离开饭店,姊妹俩各自回到自己租赁的公寓。 何晓看时间才九点多,想到自己今晚的突兀安排,得跟叶立生解释一下,并打探一下他是否对妹妹有兴趣。这种情况,不宜语音电话,最好是文字留言的方式。 何晓想好措辞后,问叶立生对妹妹动没动心,并说自己真心愿意牵个线。叶立生很快用语音回复了: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却来这么一出,真搞不懂你。 叶立生终于说出“喜欢”二字了,看来偶尔刺激一下挺有作用。何晓想,商人都是注重效率的,打字太耽搁时间,叶立生此刻能说出平时没说出口的话,该是不再顾忌了。 何晓便也用语音回复:“我是真心觉得你和我妹很般配,我观察你两年多,发现你的三观和兴趣爱好啥的都和我妹接近。你现在的家业不需要妻子是女强人类型的,而我妹恰好是贤妻良母型的,你在外奔波累了,回到家,她一定会给你端上一碗好汤,你要的不就是这种生活吗?” 何晓能确定,她说到了叶立生的内心里去。因为在他俩以往的交谈里,何晓早洞悉了叶立生对生活的诸多追求。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回复才过来:“我认识你两年多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有这个想法?” 何晓回复:“我妈走之前,我的心思都在妈身上,一下班就赶回公寓照顾她,没心思想别的。现在妈没了,我自然想到妹妹了啊。” “可是,你妹妹说她有男朋友了。” “别当真。女孩子嘛,都是弯弯绕的高手。她所谓的男朋友还在读大学,你说,大学生谈恋爱有几个能走到一起去的?出了校门感情也就随风吹散了。你说是不?” “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 “我是辣椒。你怕辣,我早看出来了。我想问你一句,你直接回答,别躲闪——如果我没这么漂亮,你会喜欢我吗?” 叶立生这次回复得特别快,深怕何晓嗤笑他有所犹豫似的:“会呀,你那么能干,是做生意的好帮手啊!”声音里透着调侃。 “好吧,我会当作善意的谎言高兴一阵子……你和我妹先聊着吧……我现在想求你办个事,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当然,你说,别叫我上刀山下火海就行。” 何晓噗嗤乐了。回复过去:“是这样,我上次回老家,在爸妈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个破本子。这本子是我爸原来在工地干活时记账用的。我翻着翻着,发现有个记录,写在很不起眼的地方,内容是借了史羽久两万块钱,日期是2010年11月7日。这件事我从没听爸妈提起过。我猜测是我妈得了肝癌,需要手术,钱不够,我爸跟史羽久借的。” “跟人家借钱,干嘛自己还要登记?怕时间长了记不清吗?”叶立生问。 “嗯,估计是的,反正我妈不识字。” “哦……史羽久跟你爸是啥关系,人不错嘛。” “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和我爸是酒肉朋友,老在一起搞建筑,经常喝酒赌博。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大方?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吧?有可能当时收了高额利息,当时就扣下了;也有可能这钱是他跟别人挪借的,只是想赚个利息钱。” 不愧是生意人。何晓对叶立生的第一反应很是佩服。她正想着,叶立生又问:“你爸去世后,人家没跟你妈要钱?” “不仅他自己没要,他老婆也没要。我估计他瞒着他老婆呢。我爸是喝酒猝死的,史羽久估计没来得及要钱。而他瞒着老婆,就把这事儿暂时压下了。谁知他过了俩月也喝酒喝死了……你说现在的假酒咋这么多?!” “你是说,这两万块钱没外人知道,不用还了?”叶立生的声音里透着疑问。 “正好相反。史羽久死后不久,他老婆也得了病,是肾脏炎,这病治不好,还很耗钱。她唯独的一个儿子去年失踪了,至今没消息。从那以后,她的精神也出了问题,现在活得很痛苦。” “你是想?……” “对。不管当初史羽久是怎样借钱给我爸的,好歹是帮忙了。做人得懂得感恩是吧?听说他老婆现在治病都没钱。我想把这两万块钱还了。” “好样的,我给你点赞……可是,这用不着找我帮忙啊。” “用得着。你就说你一个朋友欠史羽久的钱,有些年头了。这朋友以前一直没钱还,这些年赚到钱了,去沿海城市定居去了,不再回来,就委托你把钱还了……这种事,我一个女流之辈不好出面的,要不,他老婆会瞎想的。” “嗯,也是……明天去吗?” “如果你有时间,当然越快越好,做善事要趁早……另外,别让我妹知道。” “为啥?我看你们姊妹之间似乎毫无秘密呀。” “怎么说呢……这是我的家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稍顷,叶立生回复,问地址在哪儿,几时出发,见面后如何说话等。何晓一一做了解释和安排。 第4章 替父还债何晓返乡 伴伊旅行立生探询 何晓的老家离琪州市区约百十公里。她在豪润超市上班后,起初母亲是不想去琪州的,因为在农村呆惯了。何晓颇烦恼了一阵,她想每日看到母亲,照顾她,然而距离太远,无法实现。 父亲去世后,必须把母亲接到琪州来。恰好,隔壁来了魏姨,母亲有了说话的,便不再怕孤单,心愿由此达成。 一大早,叶立生开着沃尔沃XC90接何晓吃早餐。俩人各吃了一个牛肉馍,喝了碗牛肉汤,之后匆匆上路了。何晓知道,叶立生一直很忙,偶尔还要送货,光靠司机和送货员是不行的,有些事必须亲力亲为,否则很快会把生意做砸。 驶离市区后,路上的车辆少起来,扑面而来的是路两旁高大树木的婆娑枝叶和田野里茫茫无边的绿色。绿色之中,偶尔有姹紫嫣红点缀,点亮了眼睛也点亮了心情。 “听别人谈论你这款车内饰很低调,确实如此。不过安全性没得比,是适合中老年的车。你是因为安全性才买这车吗?”何晓问。 “没错。”叶立生笑着说,“开车上路第一重要的是安全,沃尔沃的车防撞是最好的。咱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这车看起来稳重低调,挺好。你竟然懂车啊?” “不懂。你不是开着这车去过多次超市嘛,我听王经理和别人谈论。” “你要是肯嫁给我,我绝不让你开这车,我给你买玛莎拉蒂。”叶立生说完,调侃式地一笑。他没想到今天能轻易把这话说出口,并且相当丝滑。可能是因为何晓请他办事,自己心理上多一些优势,帮忙的人面对被帮的人,即便不拿腔拿势,气场也在那摆着。 “你怎么又来了!昨晚吃了你的饭,今儿就上脸了,看来糖衣炮弹确实是威力大大的。你的炮弹向我妹开火吧,好不好?”何晓咯咯一笑。 “……如果你确实对我没兴趣,我可以试着了解你妹妹,不过——”叶立生拖了个长音,“我打算碰在南墙上。” 何晓轻笑一下:“放心好啦,我妹那么温柔,碰不坏你的头的。感情是培养的是不是?我妹那男朋友还有仨月就毕业了,我觉得他俩的感情也就要结束了。你等着看吧,耐心点儿,只要你对我妹有意,我妹那边没问题。你们俩,我都很了解,非常般配……日后,我要是混得没饭吃了,还可以靠这个有钱的妹妹呀,哈哈……” 行到县域,路上的车愈少。入眼的绿植倒越来越多,村庄、树木、田野……无不生机勃发,葳葳蕤蕤。小河流像条银色的带子,在绿色中蜿蜒而过,明亮着人们的眼睛。 “还是农村好啊,景色好空气好天地辽阔。”叶立生感叹。 “你老呆在农村试试!你说农村好,人家怎么都往城里搬?” “嗯……说到底,人就是喜新厌旧的动物。” 史羽久家到了,是座老房子,院门开着,表明里面有人。何晓示意叶立生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进院子后才摘下墨镜,然后关了院门。 史羽久的老婆叫冷梅,她看着叶立生和何晓走进院子,面带疑惑地问:“你们……找谁呀?” 叶立生上前一步,按照何晓吩咐的,先自我介绍,然后说明了来还钱的前因后果。 冷梅先是听着一头雾水,渐渐脸上布满疑云,至最后听到叶立生要给她两万元,一脸惊诧地看着叶立生,连珠炮似的问:“我当家的走了好几年了,还有人上门还钱?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你说的是真的?” “婶子,我骗你干啥?我这个朋友是信得过我才托我的。你看,我钱都带来了。”叶立生从包里拿出扎着扎带的两捆百元钞,“这是两万块。我朋友说,怕你不会用智能手机,特别交代用现金。你点个数吧。” 一绺笑容爬上冷梅的脸,给满脸沟壑添了些暖色。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说这钱……我都不知道是谁还的……我那当家的,不知道以前在外面都扯了些啥狗头帐……”说着,把双手往衣服上搓了搓,那样子仿佛在说:接钱以前,手要干净。 “管他谁还的呢!给你就拿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这是你应该得的。”叶立生说着,把钱塞到冷梅手上。“你点个数吧。” “不用点不用点,你们大老远跑来,还能还假钱给我?”冷梅睁大眼把钱看了几眼,又对着太阳光照了照,到底没点数,一下子揣进了裤袋,喃喃道,“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人?说不定这家伙借了我当家的三四万,一点不还吧,怕走夜路碰到鬼,就只还两万……我那当家的,干啥啥不行,就是赌博老赢,哎!可惜了……” 叶立生和何晓相视一笑。 冷梅揣好钱,扭身搬凳子,招呼叶立生和何晓坐。何晓见凳子只有凳面干净些,其他地方都蒙着一层厚灰,说:“我俩坐了一路,现在不想坐了……婶子,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冷梅朝何晓打量了一番,像看外星人似的:“好……还好……你不是万辜那孩子的同学吗?你要是嫁了他,他咋会不见了?他就是因为没成家,成天在外头疯,结果疯不见了……哎,我可怜的儿啊!……”竟呜呜哭起来。 这种局面是提前没想到的。何晓心底升起悲凉,她赶紧安慰,紧哄慢哄,冷梅总算止住哭声,却又开始唠叨起来:“就是那窦二虎害的,他头天晚上去了窦二虎家,第二天就不见了……你说这警察有啥用?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好歹查不出来,我的儿啊,你说你成天疯个啥,把我也整疯了……”说着,泪又下来了。 冷梅的悲声像刀子割着何晓的心。虽然史万辜是死有余辜,但每个母亲的怜子之心是一样的。她努力岔开话题陪着冷梅唠了会儿嗑,待冷梅情绪稳定后才示意叶立生,该撤了。 何晓叮嘱冷梅把钱放好,冷梅摸了摸裤袋里的钱,这一刻头脑似乎特别清楚:“我把钱放进坛子……装进小麦,再盖住放到床底下。” “对对,就那样放。”何晓和冷梅又扯了几句,打声招呼走人。她戴上贝雷帽和墨镜,走出院子。 冷梅送到车边,歪着头、带着笑看着他俩,忽地冒出一句:“你们真是好人……” 路上,叶立生问何晓:“这婶子不大正常吧?说她儿子不见了?你是他儿子同学?” “你没看出来吗?她精神不正常,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她儿子在外打工几年没回,她就说儿子不见了。我和她儿子根本不是同学,她也不认得我,乱说的。” “哦,怪不得你用现金,她肯定玩不了智能手机。”叶立生说,“我觉得她一开始还好,把你认成她儿子的同学后,就不正常了。可能是不能提他儿子。” “也许吧,挺可怜的一个人。”何晓叹口气,“我要不是手里就这点儿钱,我愿意多给一些。” “可以啦。你这样很高尚了,换成别人,谁还会还呀!天不知地不晓的,两万块买啥不好呀?” 何晓笑了笑,没有言语。她眼前浮现出冷梅杂乱的头发、略带痴呆的眼神和布满沧桑的脸。 “你说你老家就是前面那个村子,你不回家看看吗?”驶出村口时叶立生问。 “不了。你开这么好的车,村里人会说我傍了大款。” “傍大款咋啦?有本事他也傍去呀!他们以为大款都是睁眼瞎呢。” “你是说,我是花瓶喽?” “你这啥逻辑!……对,你是花瓶,新时代的老古董,国宝!” “你就不怕一不小心就破碎了吗?” “孔子说‘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所以,花瓶碎了,只能怪主人啊。” “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何晓瞥了一眼叶立生,“你还挺能之乎者也的呢。” “谬赞谬赞,普通本科而已。我原来有一番雄心壮志的,哪知道去外面走了一圈,老实了。眼下的中国,本科生找不到工作的烂大街。我老爸把二级代理做得这么好,我可以轻易接班,干嘛还要历尽艰难险阻,去找啃不动的硬骨头来啃?接下我爸的挑子,可以少奋斗多少年呢。” “确实如此,你这就叫活明白了。” “我呀,”叶立生放起了音乐,呲牙一笑,“我现在不缺事业,就缺你这样的一位伴侣了。” 何晓就势见缝插针:“把我妹妹追到手不就行了?” 叶立生贫嘴:“其实呀,大款和你在一起,应该叫大款傍你,因为和你在一起,有和明星在一起的感觉。古人说‘千金难买一笑’,意思就是想傍还傍不上呢。” 何晓白了叶立生一眼:“没看出来,你还挺能贫的。” “男人的贫都是女人激发的。书上不是有写吗——女人是医男人的药。” “我看书上说,女人喜欢的男人大致是两种,一种是长得帅的,另一种是有幽默感的,你作为男人,怎么看?”何晓扭动音乐旋钮,把音量放低了一些。 “有道理。女人是听觉动物,喜欢被哄的感觉。男人如果是钢铁直男,大都不讨好……那,我在想,你妹妹那个读法学的男朋友会不会是个古板的人?” “哟,对我妹妹有兴趣了吧?她男朋友我只见过一面,也不算古板。怎么,你觉得搞法律的都没情调?” “可能是种偏见吧。”叶立生说完,在中控台屏幕点了几下,车内响起了男女对唱,是英文歌,听起来缠缠绵绵的。何晓不熟悉英文歌,倒也听得挺有滋味。 “听过吗?”叶立生侧过身问,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有点儿熟,不过不知道名字。” “这首歌叫《无尽的爱》,是英文经典名曲。”叶立生侃侃而谈,“这是美国同名电影的主题曲,由莱昂纳尔·里奇和戴安娜·罗斯合唱,也有说是由莱昂纳尔·里奇和玛丽亚·凯莉合唱,两个版本都不错。电影讲的是两个孩子懵懂初恋的故事。” “我早就看出来你有文艺的一面,和我妹一样。” “你也有呀,不过你把自己封闭得死死的……其实,你的仪表怎么看怎么文艺。” “哼!我就是个土包子,哪里配得上你!我妹才是你的理想对象吧?”何晓的脸冷起来,语气也冷冰冰,让叶立生一时摸不着头脑。 叶立生关小了音量,扭头小心地询问道:“你是咋了?没头没脑地就恼了?” “谁恼了?我就是不爱听英文歌而已。”何晓把头扭向窗外。路边的大叶杨刷刷向后倒下去,树干上刷的石灰让她想到电影上的陵园,一排排的墓碑矗立着,而此刻被风刮倒了,倒在乱石中,倒在荒草堆里。 是的,她何曾文艺过、潇洒过。从小到大,别人拥有的温馨、浪漫、骄纵和尊贵,都是她的身外之物。她和妹妹在学校里一直是“穷孩子”,终于穷到她高二就不得不辍学,打工给母亲治病。 幸而她和妹妹偏偏生得好,纵然穷,却很赢得一些目光。不过,那目光仅限于欣赏,甚且掺杂着嫉妒,并不能带来开心和实际的好处。 在别人眼里,她该有一颗傲娇的心。但她深深知道,貌美的母亲嫁给曾经家底厚实的父亲后过得如何。女人貌美不是罪,若拿貌美当筹码,就是罪大恶极。 叶立生把英文歌换成了古筝轻音乐:“听这个吧,地道的中国风。” “谁让你换了?我没有音乐细胞,听啥都一样。”何晓扭过头来,朝叶立生甩下一个嗔怪的笑,“你这么没主见,将来要被老婆整死。” “你?……”叶立生叹口气,接着嘿嘿一声笑,“女人呐,就是让人搞不懂。” 何晓靠在副驾座上,给了一个沉默的笑。叶立生转换话题:“你们这儿的村庄离公路二公里远,到了公路,离镇上还有九公里,要是病人需要急救咋办呢?” “山沟子就这条件。要不,都往城里跑呢。”何晓想起自己的父亲,语带忧伤,“我爸就是喝假酒喝死的,喝得太多,路上耽搁的时间太长了。” “哦……不好意思……这一点,农村确实比不了城市,医疗条件是硬伤啊。这里还算好的,那些大山里的人,还更危险。”叶立生应着,心里泛起波澜。何晓在这件事之前从未在他面前谈到她父亲,他觉得何晓对父亲的感情不算深厚。 “你对未来有规划吗,不会呆在农村吧?”叶立生望着前方,似乎问得漫不经心。 “未来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我从不规划未来,我只过好每一天,踏实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当晚睡个踏实觉。” “哦……挺好……你妹妹呢,和你一样吗?” “她比我乐观些,可能爱美懂美的人很能发现生活中的美吧,随时随地,她好像都能发现美。” “哦……我发现你妹妹很听你的话?是不是因为你太霸道了?” 何晓笑着答道:“不是啦,我是姐姐嘛。” “你不就是早出生了五分钟嘛!” “早一秒也是姐姐啊。我妈曾经教导我,叫我多关心妹妹,因为我是姐姐……嗐!五分钟的姐姐,哈哈……或许是妈妈的话起了作用,妹妹那么温柔,而我呢,太辣了。” 何晓瞥了叶立生一眼,强调似的接着说,“我觉得我妹真的挺适合你的,她爱美,有品位,有学历,又温顺,我不过是个土包子。你们俩要是结合了,那可真是天作之合。” “哈哈,好啊。”叶立生乐了,“你三番五次地劝我,看来你是真心要当媒人。如果你誓死不嫁我,娶你妹妹也挺好。反正沾着你妹的光,也可以经常看见你啊。” 何晓嗤的一声笑了:“你这有点儿邪恶吧。” “有啥邪恶的。”叶立生瞥了何晓一眼,兀自一笑,“看过《洛丽塔》吗?” 何晓不知所云地摇摇头。 “美国货。电影和原著我都看过。男主有恋童癖,为了经常和一个小女孩待在一起,先娶了女儿的妈,成为继父。后来当妈的死于车祸,女儿只能和继父一起生活……” “这不毁三观吗?这个作家可真敢写啊。” “一开始书被禁了,不过后来又出版了,成为《纽约时报》畅销书单第一名。” “是吗?”何晓颇觉好奇,“这样的书,第一名?……呃,我问你个问题吧。” “嗯。” “那些性犯罪的男人,是不是都有精神病?” 叶立生愣了一下,随后嘿嘿一笑:“可能吧,我对这个可没研究。不过,那些人最起码是没有道德的。” “我觉得那些人的大脑里有一种控制不了的坏东西,你没看现实生活里,那些人从牢里出来,继续犯老毛病,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死?他们活一天,女性就受威胁一天,是吧?” “嗯,他们确实危害社会。不过,该不该死由法律说了算,咱们平民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我告诫自己好好守法好好赚钱就是。” “法律是标准的吗,为什么每个国家的法律又不一样呢?” “呵呵……你这问题我回答不了,你该去问你‘妹夫’啊。”见何晓笑而不言,转而问道:“你怎么会想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稀奇古怪?”何晓意外地望着叶立生,“你不觉得法律维护了我们,又约束了我们吗?”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是男人。” 第5章 被情伤巧云误役事 讨情债何晓惩色魔 何晓执意请叶立生吃午饭,被叶立生以等着送货为由拒绝了。“跟我在一起,哪儿有让你请吃饭的理?” “看不起我?”何晓歪着头问。 “别误会。”叶立生赔笑,“这叫怜香惜玉。” “那改天吧,谢谢你。” 何晓叫叶立生把她送到超市。她只休半天假,下午继续上班,而现在算是提前上班了。 她把领班孙巧云叫到办公室,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后,问:“食品的有效期都检查了吗?” “检查了……何姐,你不是今天休假吗?” “我只休半天……那批香芋味的盼盼铜锣烧有效期还有多少天?” “嗯……大概,大概还有一个多月吧。”孙巧云支吾着,偷偷瞅了何晓一眼,眼神迅速游走,像草叶上悄悄滑走的蛇。 “错!还有九天。”何晓两小臂交叉搭在办公桌上,坐得笔直,眼盯着孙巧云,“巧云哪,做人要踏实。一周前我就吩咐你,留心那批盼盼铜锣烧的有效期。你也知道,铜锣烧的有效期是六个月,按规定是还剩五天就得下架。现在还剩九天,你却说一个多月,你一定没检查日期是不是?” “……”孙巧云的脸涨红了。 “我强力推荐把你提拔成领班,是因为看你做事很踏实,也能吃苦,和我一样是苦孩子出身。可是你最近一个月以来神思恍惚,工作不上心,这是不行的。我当上楼层主管以来,在食品安全卫生方面,从没出过差错,这方面出不得错呀!” “是……何姐,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我已经联系过经销商了,人家说半价处理。你等会儿去跟广告部打招呼,立即布置,写好促销广告,并制作好促销音频。” “是,我这就去办。”孙巧云起身要离开,却被何晓叫住。 何晓吩咐孙巧云把门关上,再次坐下。“前几天我让你弄的通话录音——你和那孟老板的,弄到没有?”何晓劈头就问。 “录了。我按照你教我的跟他算账,抚养到十八岁是432000,我跟他要43万,他骂我,说我敲诈……何姐,凭这个录音真的能要到钱吗?”孙巧云一脸迷惑,脸也更红了。 “你俩以前的聊天短信不是都还在吗,他给过你几次小钱,你有收款记录的,再加上录音,凭这些足够了。” “何姐……这是不是讹人呀?” “你这方面就是个傻子!我说你聪明,是说你在超市上班方面。但你在感情这方面真的很幼稚,这或许是女人的通病——耳根子软,容易受骗。他把你搞怀孕了,现在有了新欢,想把你一脚踢开,你还这么心软!……他现在是啥意思?” “他叫我堕胎,给我五千块。” “你答应了?” “要不然呢……我一个女孩子家,我输不起……” “屁话!”何晓狠狠捶了下桌子,把孙巧云吓了一跳,“你跟我说实话,他当初是不是强迫你的?” “是啊是啊,他在啤酒里放了药,我醒来发现……” “为什么当时不报警?”何晓的眉毛挑起来了,脸上的怒容像林青霞版的东方不败。 “这种事,哪儿能说得清……我想着,他一直许诺把我安排到他公司的人事部去,轻轻松松地工作。” “巧云哪,咱们女人首先得自强,不能软弱。你当软柿子,人家自然捏你。其次要长脑子,经得起诱惑。人事部,你做得了吗?你是什么学历你自个儿不知道?也不好好想想,这么容易受骗。你太实心眼了,放在工作上是好的,但和人打交道就吃不开……你最近上班心不在焉都是这事儿引起的!你再这样下去,我保不了你。” “是……我知道……”孙巧云低下了头。 “这孩子确定是他的吗?” “何姐,你什么意思?我没碰过第二个男人。”孙巧云像急着甩掉一身污泥似的解释道。 “那好,你今下午约一下他,就说见个面做个了断。他要是不愿意见面,你就说找他老婆,带几个人去他公司办公室闹个人仰马翻。地址确定后,立即通知我,我帮你搞定他。” “啊?何姐,那样不太好吧?搞成那样,我不是丢脸丢大了?”孙巧云一脸惶恐。 “你以为你的事还是秘密呀?咱超市里哪个员工不知道?背着你谈论罢了。面子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心里憋屈,又要面子,这样下去不怕哪天疯掉吗?面子这东西,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不蒸馒头争口气,你就不能硬气一回吗?世界以痛吻我,我们就要报之以刀。” “何姐,是‘报之以歌’……何姐,麻烦你不太好吧?我心里真过意不去呀。” 何晓噗嗤笑出了声,她手指着孙巧云嗔怪道:“你呀!实心眼到好玩的地步……别那么想……到时候在孟老板面前就说我是你姐姐……就这么定了,去吧。” 孙巧云刚起身,何晓郑重地叮嘱:“语气一定要强硬强硬再强硬,说话一定要利索利索再利索,眼光一定要锐利锐利再锐利,像希特勒那样,懂吗?” “是是!何姐,我一定听您的!”孙巧云重重地点头,仿佛奉的是皇令。 超市打烊后,孙巧云按照孟老板给的地址,在一个僻静的小路上,发现了孟老板的保时捷。车停在路边的一颗大树下,树枝遮住了路灯的光,让人觉得恍惚迷离。 孟老板把车窗摁下一截,吸着“黄鹤楼1916”,往车窗外吐了口烟圈:“咋,一万块还嫌少?做人流千把块钱而已,无痛的也就两千块钱,我给你一万,你赚大啦,还不满足?现在居然蹬鼻子上脸跟我要40万,你想钱想疯了吧?想敲诈我?铁锅里炒豆芽——你算哪根葱?” 孙巧云又羞又怒:“你把我当妓女啊!你……你当初怎么许诺的?我是用完就丢的夜壶啊?我现在就是你脚下的皮球,滚得越远越好是吧?” “现在不缺人嘛!你要有点儿耐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办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女人,就是爱耍小性子。”孟老板的语气里,仿佛把世界上的女人测试了个遍似的。 “你用这种手段欺骗了不少女孩子吧?”孙巧云凝视着孟老板问,“你说,我的编号要上百位了吧?!” 孟老板十分意外地看着孙巧云。一向乖巧的她今天忽然变了样,仿佛温顺的兔子突然跳起来咬人,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他看着孙巧云像看天外的怪物:“你今儿是咋了,不对劲啊……你想调查我的情史还是咋的,你够资格吗?” 车窗被敲响。孟老板扭头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月下嫦娥似的站在车窗外正盯着他,把他盯得寒毛直竖。女郎戴着黑口罩,肩上斜挎着一个白色小挎包,包上的一个不知什么牌子的LOGO在路灯的映射下忽而一闪,暗夜中的鬼火似的,让孟老板心里一惊。她的右手伸在包里,那动作像在摸枪。 “你是谁?”孟老板警惕地问,身子往后稍稍缩了缩。 “她是我姐,等会儿和我去买东西。”孙巧云在后排座抢答。 “孟老板,不让我上车吗?”何晓不卑不亢地问。 孟老板听说是孙巧云的姐姐,心下放松了不少,半信半疑间打开了车门。何晓一步跨进副驾座。孙巧云没坐副驾座,这是何晓提前安排的。 “没听巧云说过她有个姐姐呀。”孟老板满脸疑惑地望着何晓。 “什么都跟你说了,会被你骗得没有内裤穿。”何晓说着,翘起了二郎腿,“这车不错,空间够宽呀。” 何晓身上的玉兰花香直钻到到孟老板的鼻孔里去。他悄悄吸了吸鼻翼,全身神经一阵兴奋。闻香识女人,这个妞儿应该比她妹妹够味儿,那就见机行事……正想着,却不防何晓说出粗鄙的话来,心里立时升起几丝鄙夷:“够辣的嘛,是湖南辣还是四川辣?哪个夜总会过来的?” “讨债夜总会。”何晓从包里摸出一支“南京十二钗”,熟练地点上,朝窗外吐口烟圈,“既然孟老板在抽烟,我也就不客气了……孟老板,我妹妹太温柔了、太善良了才被你欺负。你的公司不算大,办公室好歹也有二十六人哩,甩掉我妹之前,最起码也要选个好饭馆吃个分手饭吧?你这是在马路边上踢野兔呢!真是能省就省。我现在代表妹妹跟你摊牌。” “摊牌?”孟老板一声冷笑,“你有什么牌跟我摊?”心里却有点儿紧张,对方能精确说出自己办公室里的职员总数,定然来者不善。车里虽没开灯,他却能感受到来自何晓眼里凛凛的光。 “我妹怀孕俩月了,孩子是你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做亲子鉴定。” “切,笑话!”孟老板往外吐出一大口烟雾,“你以为你是武则天吗?我凭什么听你的?法院也不能强迫我做亲子鉴定!” “看来孟老板是没吃过亏呀。”何晓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狼在吃羊以前是没有什么顾虑的,因为它们觉得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你这种老板玩小女孩玩惯了,都是给俩小钱就打发了,叫她们堕胎和吩咐仆人倒垃圾没区别。你知道女人堕胎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吗?那是你那点儿小钱能补偿的吗?” “嗬嗬,一上来就是一通杀威棒,玩得够溜啊。接下来是什么招数?”孟老板语气平静。 “谬赞谬赞。你是高段位海王,俺连绣花针也拿不稳。不过,三寸金莲还是走得挺稳的。孟老板,你刚才不是说法院不能强求你做亲子鉴定吗?你把俺姐妹俩当小孩耍呢。你玩小女孩不知玩了多少,这个问题估计你早就打探得透透的了。人家没缠着你,是你运气好。我现在就班门弄斧一下吧,如果说错了,请多多指教: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三条规定,对亲子关系有异议的,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 “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之《婚姻家庭编》的解释,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父或者母以及成年子女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并提供必要证据予以证明,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确认亲子关系一方的主张成立。 “孟老板,我说得对吗?”何晓俨然一流的律师,说得字正腔圆,两个条文从她嘴里一溜儿滑出来,顺畅得像溜冰鞋滑出的弧线。 莫不是孙巧云请的律师吧?这口才真是杠杠的。孟老板心内暗忖,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但仍绷着气势。“不错,背了半个月吧?……哼哼,别吓我,我是懂法的。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要证据是吗,很简单。我告诉你:你俩的聊天记录,你给我妹转几次小钱的记录,最关键的,是我妹昨晚和你商讨抚养费的问题,我让她全程录音了,那是我安排的,你不知道吧?” 孟老板心里暗暗吃惊,怪不得刚才孙巧云态度强硬,不似以往的温顺,不曾想竟被高人指点了。没有防备她,真是大意失荆州。 他装着云淡风轻地说:“录了音又能怎样?你妹和我是两厢情愿,我还觉得你妹是给我设套呢!她睡了我,花了我的钱,故意把肚子弄大,一张口就是几十万,我靠,我要是女孩子,我也这么搞,这不是快速致富嘛!你们姊妹俩的花式敲诈比三十六计还高明啊。” “可能吧。三十六计也变不出DNA,咱们真应该向科技致敬。”何晓稳稳坐着,晃了一下二郎腿,“孟老板,你的老板当得这么大,该知道啥叫口下留德。真说敲诈,咱小女子和你比,妥妥的小巫见大巫呀,你那个‘银河健康’项目外表高大上,实际上就是个庞氏骗局,那就是一级敲诈。你赚得爽歪歪,客户亏得吐苦水……你听过这么一个成语吗?” 孟老板听何晓说“银河”项目是庞氏骗局,顿时矮了半截,他不知何晓摸清了他多少底细,接住何晓的话,问:“啥成语?” “恬——不——知——耻。”何晓面对着孟老板,双眼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来,每个字都像子弹,射向孟老板厚而无形、黑而无色的厚黑脸。 “你……”孟老板手指着何晓意欲发飙。如果车内灯在亮着,他的脸一定气歪了。 “你别想动粗,”何晓用修长的手指指着孟老板,“我朋友就在附近,但凡车内有动静,他们就会出现。我还跟他们说,二十分钟如果我没下车,他们也会出现。现在还有十分钟,我长话短说—— “你家住琪州一号别墅群三栋一单元;你背着老婆在星月公寓包养一个二奶,名字叫高彩凤;你老婆当法人的环球进出口贸易公司涉嫌严重偷税漏税;你作为第一投资人的‘银象健康’项目就是个庞氏骗局,迟早有一天会崩盘的,我暂时保留举报的权利;你为揽到琪州市星河工业园的工程,涉嫌向某官员行贿。这些,差不多了吧?” 孟老板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忽而又发冷。所幸路灯昏暗,给它遮住了。他又惊又惧,却装着轻松地一声大笑道:“哟嗬嗬,你是间谍吗?你以为你凭空捏造几件子虚乌有的破事就能把我吓倒吗?” 何晓打开手机,向孟老板出示了几张他和二奶高彩凤的合影,然后又出示了其他的相关资料的照片。 “如果你想看仔细的,我妹妹会回头在微信上发给你,她有你的微信,我就不麻烦了。我告诉你,我搜集的关于“银河健康”的用户资料,可以把你这辆车填满。他们的牢骚正在发酵之中,你小心点,哪天爆炸了,会炸飞你家的别墅。 “鉴于时间有限,我现在只说抚养费问题。这种抚养费我了解了很多,就以市场价来算吧。你这样的大老板,最低也要给每个月两千块吧,抚养到十八岁,一共是432000。但一般来说,法院判不了那么多。给你打个八折,还有345600,再给你免去个大零头,你给30万吧。三天之内打到我妹账户上,否则我就举报你。 “当然,你可以先做亲子鉴定,避免上当。还有,要是等我妹妹把孩子生下来,抚养费就不止30万了。” “你这是敲诈!你做梦!”孟老板瞬间怒了,他气急败坏地在方向盘上猛拍两下,不料拍到了喇叭上,刺耳的响声宛如根根银针刺进他的耳膜。 孟老板大口地喘了两口气,自言自语似的抱怨起来:“我玩过的哪个女孩,至少也要花个三万五万的,我对不起她们吗?我觉得我是在帮她们!她们打一年甚至两年工也赚不到这么多啊……你说你们这是……我怎么还被敲诈了呢?” “孟老板,你一直活在自己的男人视角里。你专骗小女孩玩,自以为花个小钱就打发了。你说三万五万,我可没看见,就算是真的,那也不多,你把女孩纯真的身体看得太贱了,你醒醒吧!” 何晓和孙巧云双双下车。 扬着手里的手机,何晓向孟老板笑道:“孟老板,你可以选择报警。刚才的谈话我又录音了,你想听听吗?”说完打开录音,播放起来。 “够了!滚!”孟老板像发怒的老狮子,骤然提高的嗓门里发出了破音。 何晓笑着提醒道:“孟老板,别做无谓的挣扎,我雇私家侦探忙活了一个多月,你就老老实实地打钱就是了。还有,你规规矩矩打钱,我规规矩矩给你保密。你是渣男界的战斗机,姐是淑女圈的乖乖女,姐是有底线有原则的,绝不乱来。”说完,娇笑两声,携着孙巧云,一扭身,朝灯光明亮的地方走去。 孟老板望着两个婀娜的身影渐渐远去,一下子瘫软在座椅上。 “何姐,你真厉害呀!你怎么打探到他那些内幕的?你真雇私家侦探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我上班三个月就能说出食品架上90%食品的价格和位置,你以为我是电脑吗?用心是第一位的。私家侦探倒是没雇,那是吓他的,不过他们这种人一旦干了违法的事儿,大都不吃吓。” “那些法律条文你是专门背的吗?” “也不算专门背,看多了自然知道了。” “何姐,你为啥要帮我呢?真是太难为你了。” “你是苦孩子出生,不应该再受生活的苦。还有,你做事认真能吃苦,脑瓜也好,只是没用对地方。这次的经历,你要记一辈子,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孟老板有那么老实吗?他不会轻易认输吧?” “放心吧,他一定会给这30万。我要是一举报,他的损失可不止300万。这次治治他,他以后再不敢轻易让女孩怀孕了。” “你不怕他报复你?” “你永远记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现在光着脚呢。” “光着脚?何姐,你啥意思,我听不懂呢。” 何晓轻拍了一下孙巧云的脑袋:“你慢慢就懂了。” 灯光越来越亮了,接近了主干道。各种车灯宛若千奇百怪的鬼眼,窥视着光怪陆离的夜生活。孙巧云扭头看去,孟老板的车原地没动,像个瘫痪的怪物。“何姐,孟老板还没走呢。” “放心,他不会发疯。他今晚注定睡不好,不过他不敢赖账。” 第6章 解疑窦立生探疑 会月下情侣论法 一弯新月挂在树梢上。窗外的花香裹着蛩鸣一阵阵袭来,偶尔间杂着几声猫叫。春天的夜晚是微醺后的逸兴神飞,看叶叶绿,看花花红。 叶立生端着茶杯,沉浸在茶室外的夜景里。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只喜欢喝功夫茶。劳累一天后,洗个澡,再静坐品茗是最好的享受。喝着茶听着歌,倦意全无,心旷神怡。 他看着月亮,看着看着,竟觉得它像何晓微笑时的眼睛。想到她的家世,他不免心生怜悯。她姊妹俩年纪轻轻而父母俱亡,是够凄凉的。 念头一起,叶立生不由得想到了一个问题:昨天上午何晓去老家还钱,为什么要瞒着妹妹呢?这么一想,其他想法也牵丝攀藤地缠绕起来。冷梅的种种表现不正常,虽然何晓说她有点儿精神病,到底让人生疑。 何晓的行为也怪怪的。他是知道的,何晓的月工资是6300元,她要给母亲治病,供妹妹读大学,再刨去房租和生活费,所剩无几。昨天她还的那两万元,应该是在她妹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不再需要她的供养后才攒起来的。可是,一下子还了债。 叶立生平时看到的何晓都穿着超市里的工作服,至于她有多少套时装,他并不知晓,也无从观察,但从平时来看,应该不多。她不带任何饰品,完全是素面朝天。好在她有天生的丽质,恰似出水芙蓉,美在天然。 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社会交往。有时候供货商们在集会时碰头,免不得谈论些各家超市里的奇闻趣事,何晓是必谈的话题。 诸如她有模特般的身材和明星般的长相,为什么一直不谈男朋友啦;她有超强大脑,能在入职三个月就能记住食品架上90%的商品价格和摆放位置啦;她脾气火爆,把员工训得淌眼泪员工却心服口服啦……叶立生默默听着,觉得有趣又心生钦佩。 叶立生一直有一个猜测:何晓杜绝任何社会交往,只热心工作,最大的原因就是她怕花钱。她不是吝啬而是对母亲和妹妹负责任。这不,妹妹刚独立不久,她就替父亲还了两万元的债。 可是,这里面似乎有文章。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何晓是没有多余积蓄的。那笔钱,照她的说法,就是个死账。这种情况下,非要去还,除了说明借钱人高尚外,没别的解释。 何晓的“高尚”,在叶立生的认知之外。对何晓的行为,他首先感到的是纳闷而非赞扬,虽然他对何晓表示了赞赏。 他决定问问何晓的妹妹何翠以解心中疑惑。尽管何晓叫他瞒着,他想,说不定何翠也觉得奇怪呢。再说,这是借故和何翠聊天的好机会,而不是生硬搭讪,避免了尬聊。妹妹眼中的姐姐会是什么样子? 叶立生想好措辞,以文字的方式,给何翠发出信息,简要阐述了他陪何晓的还钱过程并提出了疑问。 十分钟后,何翠的信息才回复过来,可能她在忙。对他的几个疑问,何翠一一做了解答。何翠在信息中说,冷梅确乎有精神病,主要是因为独子失踪引起的;父亲借钱一事应该也是真的,因为父亲生前嗜赌如命而又输多赢少,借钱很正常。从借钱的日期看,应该是母亲得癌症做手术的那段时间。母亲肝癌做手术花了五万多,大部分是借的。那笔钱,应该是父亲借来用于母亲做手术用的。 叶立生心中的疑问打消了,他对何晓的行为只能点赞。初次聊天,他不便多扯,和何翠闲聊了片刻,叮嘱何翠务必保密后,结束了聊天。 其实,何翠给叶立生的回复都是谎言。她十分钟才回复是因为她在思考要如何回复。 她从没听姐姐讲过父亲借钱一事,并且姐姐撒了弥天大谎:父亲小时候进学校几个月就辍学了,因为大脑出毛病,一看书就头疼。此后父亲再没念过书,终身认不了几个字,根本不会记账,相反,会记账的是母亲。 那两万元应该是姐姐所有的积蓄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她想救赎自己的内心。冷梅是在儿子“失踪”后精神错乱的,显然是受了沉重打击。唯一的孩子猝然失踪,哪个父母受得了? 姐姐嘴上每次都说她是“替天行道”,而史万辜是“死有余辜”。一直以来,何翠以为姐姐对史万辜的死是全然没放在心上的,没想到姐姐的心竟也这样柔软。为救赎自己,她生生编出一个理由,还诓骗叶立生配合演戏,算得用心良苦了。 她让叶立生出面也是合乎情理的,因为她怕冷梅认出自己。其实冷梅认识姐姐的可能性很小,姐姐离开校门后直接进超市了,和周遭的人打照面的机会不多;再者,冷梅是外村的,相距好几里地,彼此本来就不认识。即便冷梅认识姐姐,姐姐在乔装一番后,再有叶立生打个掩护,也就圆过去了。 结束和叶立生的聊天后,何翠的心绪久久难平。 史万辜被打死的瞬间,姐姐的当机立断和决绝的表情深深震撼了她。她俩把史万辜沉入池塘的全过程,过电影一般,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折磨了她将近一个月。她吃不香睡不好,揽镜自顾,一日瘦过一日。同学们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能扯谎搪塞过去。 事发当时,她要打120,被姐姐严厉阻止。对姐姐的理由,她无法反驳。情与理的纠结、道德与法律的拷问,有生以来第一次像个重磅炸弹摆在她面前。最终,她选择了尊重姐姐的想法,妥协了。 而今想来,在那情势危急的关头,若是她站在姐姐的立场,也会别无选择。史万辜那等人渣,活在世上有何意义?何况咱是正当防卫。只可惜,她和姐姐当时对正当防卫的界定不甚清楚,并且无人作证,只能棋行险招了。 姐姐为何要瞒着自己呢?何翠不解。要是姐姐跟她商量,她也会答应的,并且会加上一点钱,虽不足以赎罪,救赎一下内心还是可以的。毕竟,她和姐姐杀了人,有罪孽在身,而冷梅也委实够可怜的。 让史万辜无声无息地长眠地下,不再对她的生活有丝毫打扰,这可能是姐姐瞒着她的主要原因。伤痛的回忆应该永久沉埋,不再提起。“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不是吗? 她昨天问姐姐,再过几天就是母亲的“六七”,要不要回老家给母亲上坟,姐姐说,史万辜才死一年,咱俩这几年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一动不如一静,多避避是上策。上坟是上给人家看的,一个人有无孝心和忘不忘祖,不在形式,都在心里。人活着时不尽孝心,死了大搞各种形式主义,那是可笑,愚昧。 她当然只能表示同意。 靠在床头半晌,何翠仍觉心波未平。每次想到史万辜,都要难受一阵子,无法排遣。她早养成了写WPS便签的习惯,但此刻,她没心情。叶立生的信息是枚石子,打破了她心湖的平静,而姐姐的暗自救赎则是炮仗,炸开了她伤痛的记忆。 她拿起床头的《论法的精神》,读了一页后,忍不住想起了杜炎。只有想起男朋友杜炎,她的心情才会好一些。 杜炎在本市的一家高校读法学专业,还有仨月就毕业了。他俩都是琪州市人,隔着一个县。 杜炎和她相识在地铁上。那是在去年初秋的一个周末,当时她正坐在座位上用手机看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地铁到了一个站点时,顿挫感让她停下来。她抬头的瞬间,一双温润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眼神如一道光,射进她的四肢百骸。 “好赞哦,在地铁上看《论法的精神》,你是学法律的吧?” “噢……不是……”何翠轻声应答,她这时发现男孩站在她的座位正对面,手拉着拉环。他头发短短的,浓黑的眉毛把贴身白T恤衬得更白,T恤因为贴身的缘故,把肱二头肌暴露出一条弧线。对健壮的男人,何翠本能地有种畏惧感,她不由得反问一句,“你偷看我?” “不是啦,别说的这么猥琐好不好。”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你刚才手机拿的有些低,手机屏幕上端显示‘第十章——法与攻击力的关系’,我无意中看见了。这个我熟,我读的是法学专业。” “法学专业?你是琪州师范大学的吧?”何翠收起手机,语气里不无羡慕,“那你对法律很懂喽?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 “你对孟德斯鸠的‘刑罚可以防止一般邪恶的许多后果,但是刑罚不能铲除邪恶本身’怎么理解?” “就是说,法律只能规范人的行为,但不涉及人们单纯的内心想法,即,法不过问思想和精神。” “荀子说‘人之初性本恶’,他认为人的本性就是恶的,贪生怕死、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这种天性,也就是孟德斯鸠说的‘邪恶本身’吧?” “嗯,差不多吧。” 聊了几句后,男孩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杜炎,他主动加了何翠微信。 何翠不清楚当初杜炎追求她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因为她也能谈一些法律书。其实,她是普通的本科生,学艺术设计的,主攻广告艺术设计。学这个专业的鲜少喜欢法律,那是两个毫不搭界的专业,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杜炎问过她几次对未来的打算,她说,人生随时充满变数,未来不可掌握,过好每一天就行了。杜炎微笑,未予置辨。 一周前,杜炎说等他毕业了,他想带何翠回老家见见父母。这让何翠不胜惶恐。杜炎看着她退避三舍的表情,十分纳闷。 何翠望了望窗外枝头上的弯月,看了下时间,18:39。“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正是约会的好时光,何必闷在屋里呀!何翠想着,给杜炎打了语音电话。 杜炎高兴地答应她,在河边见面。 何翠迅速从简易衣柜里拿出刚网购回来的一套法式小香风套装,小心地穿上后,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左照右照,看个不够。这套上红下黑的假两件高腰连衣裙把她衬得淑女范十足。 黑色的大翻领让又白又长的脖子分外惹眼;黑鞋黑袜和裙底之间露出一段嫩藕似的小腿,长度刚刚好,多一寸则长,少一寸则短,就是那么刚刚好,若是视线一路往上,和白皙的脖子上下呼应,恰到好处;披肩发半黄半黑,柳丝似地垂下来,稍一拂动,满身春意。 何翠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微微潮红,像初绽的桃花。刚才的不快不觉间竟然一扫而空了,愉快的恋爱真是疗伤神药。 弯月亮高挂在深蓝色的天空里,像是被天狗咬去了一大半。圆满总是难得的,这样想着,何翠走近了杜炎。 杜炎对何翠的着装赞不绝口:“啧啧,你这一米六九的身材,要是有大老板捧,早成名模了!” “亏你还是学法律的,老是没个正经!”何翠娇嗔道,心里却像喝了蜜。 河边的景观灯把垂柳照得绚烂多姿。它在晚风中轻曳,宛如婀娜多姿的舞女,一颦一笑间,夜色早已活泛起来。 他俩拉着手在河边漫步。河岸边情话喁喁,如三月的棉絮一般,柔柔地从耳边擦过去。河里冷不丁地有鱼跃出水面,嗤啦一声弄皱了河水,道道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如少女起伏不定的心事。 闲聊一阵后,杜炎问何翠,周末去爬山可好?天气转暖后还没爬过山呢,说热就热了,变热后再爬山就受罪了。 “到时再说吧,这段时间公司里单子不断,老加班,周末不定上不上班。”何翠郁闷地说。 “搞平面设计也这么辛苦啊,啥时候自己开个广告公司就好了。” “当老板更操心,我从来没想过。”何翠望着在灯光中变换不定的河面,语气轻飘飘的,像偷偷露头的鱼儿吐出的一个水泡。 “我发现你的情绪很不稳定啊,一会儿豪言壮语一会儿又消沉悲观,真搞不懂你。” “我的神经有毛病,专门用来折磨你的!” “我试试!”杜炎的手不老实地往何翠的腰肢挠过去,“我试试你哪根神经不对?” 何翠扭了下腰肢,留下一串格格的笑声。河里又一个鱼儿跃出水面。 “呃,知不知道前天的一个法制新闻,就是3月2日被贵阳市人民检察院立案侦查的那个?”何翠问杜炎,“据说受贿三个多亿呢,还在侦查之中。” “你是说那个姓姚的贪官吗?当然听说了。咱读法学专业的,对这样的新闻自然格外敏感,也格外关注。” “真搞不懂,这些人要那么多钱花得完吗?非要作死,不就是活腻了吗?” “麻雀哪知道老鹰的想法?跟你说个笑话,一个拾粪的乞丐做着当皇帝的美梦,说,有朝一日真当上皇帝了,就把拾粪的粪耙子换成黄金的。搞笑不?皇帝还用拾粪吗?这就是‘贫穷限制人的想象力’,说不定你身居高位了,也是贪官。因为不尊重规则就必然出局,比方说海瑞就是这样。”杜炎侃侃而谈。 何翠反驳:“那要看是哪个阶段,等实现了共产主义不就好了?” “任重道远呀。不过依照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速度,确实指日可待。” “那,要当贪官还得抓紧哩!我要是身居高位呀,”何翠调皮地眨了下眼睛,“我只贪299万,吃利息就够了呀,一年八万多,抵我干两年了,就算判刑,也超不过10年,是不是?” “哈哈,真有你的。”杜炎被逗乐了,“你是不是真想犯罪呀?把中国贪污罪的处罚研究透了。确实,贪污20万元以上至300万元以下,处罚是一个区间,也就说都是判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所以呀,既然贪30万,还不如贪299万呢。反正都超不过10年。” “所以说,‘法律是公正的’这句话其实也是有漏洞的。”何翠说到这,扭头看着杜炎,老师问学生似地问:“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啥问题?”杜炎看着一脸严肃的何翠,愣了。 “在中国,废除死刑的提法为什么被抵制得那么厉害?” “唔,这个问题呀,我还以为是啥问题呢,吓我一跳。”杜炎舒口气,“这个问题很大,几天几夜说不完。法学界一直在讨论,各说各有理。简单地说,截至2016年底,全球废除死刑的国家一共89个,这个数据是网上报道的,可能不准确。 “这89个国家都是小国寡民,人口加起来也没中国多。中国14亿人口,没死刑的话,不敢想象。 “我跟你说两个例子把。第一个,墨西哥在2005年废死后,治安越来越差,警察牺牲率直线上升,废死成了毒贩们的保护伞。毒枭被抓后,毒贩直接袭击政府和警局,要求放人; “第二个,日本律师冈村勳原本是人权律师团的副会长,支持废除死刑。但在1997年秋天,他妻子被他的辩护对象的仇人杀死了。这件事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被害人家属的沉痛心情。 “他转而不再支持废死,反而加入日本‘全国犯罪被害者协会’,最大限度地为被害人伸张正义。他被讥讽为日本法律界最出色的‘变色龙’。 “中国良好的治安在全球可以轻松地位列前五,甚至可以排到第三。据说,截至去年底,有90%的中国受访者认为独自走夜路是安全的,这个数据比全球平均数据高21%。看网上对老外的采访也能略见一斑,那些老外觉得中国的夜晚那么多人随便独自穿大街走小巷,简直不可思议。 “我常常想,中国有当下的安定是难得的,如果废除了死刑会怎么样?” 何翠静静听着,忽然冒出一句:“要是我哪天犯了罪,被判无期徒刑,你会等我一辈子吗?” “你说啥呢,疯疯癫癫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杜炎看着何翠调皮的眼神,“咱俩来约会,你问的问题这么大煞风景不说,还净说晦气话。” “你是读法学的嘛,谈谈专业有啥不好?你没回答我问题呢。”何翠扭了下腰,嗔道。 “这个嘛……你前面进去,我马上重新找一个。” “好哇,你太坏了……”何翠抬手作势要打,杜炎赶紧跑开。河堤上两个你追我赶的身影像嬉戏的鱼儿。 第7章 窦老汉口吐机密事 保安室解说碎石厂 县级公路上,叶立生开着他的沃尔沃XC90在奔驰。前方不远就是何晓家的那个村子了。 他去乡下调研,此刻正在返回的路上,时值下午三点半。 农村的春天真是天然的诗画长廊,触目皆为佳构,入耳都是天籁。但叶立生无心欣赏这些,他在想着何晓近期的异常行为,心中总觉纳闷。尽管何翠昨晚为他释疑了,他仍想一探究竟。她俩毕竟是姐妹,共同守护一个秘密也是极有可能的。 之前,叶立生对何晓的情愫是不疾不徐的,像无法治愈的慢性病,由着它积渐地向前发展。他的淡定,一方面是因为何晓一直没有情之所钟;更重要的,是何晓对他的好感甚至喜欢是独一无二的。 他逢着机会就观察何晓。发现她对其他供应商很礼貌也很热情,但也仅限于此,好比同志间纯粹的友谊。唯独对他,何晓的笑容里会多些内容,像咖啡里加了糖。 只有他,可以带挑逗性质地和她聊天,比朋友多一分,比情人少一分。一众年轻的供货商们眼见心明,便也都退避三舍。这并非表明他们多知趣,叶立生明白,他是鹤立于鸡群,正如一枝独秀,即便低调着,也是极致的奢华。 昨晚,何晓让他去追求妹妹,让他一下子乱了方寸。确实,妹妹可能更适合他,不过,那多少有些荒唐。他知道何晓的缺点,但瑕不掩瑜。何晓的出众之处非她妹妹能比,他一眼便知。 他喜欢何晓两年多了,他已深深体会,用一天喜欢上一个人和用两年喜欢上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好比腌豆腐,吃前临时撒盐,那咸味只在表面,不能深入骨髓。 深入骨髓的喜欢或爱,光有甜味是不够的,还要有盐。 昨天路过何晓家的村子,她竟然不愿回去看看。现在既然恰好路过,何不去暗访一番?她姊妹俩都在琪州,正是好机会。 凭着记忆,叶立生把车拐进了何晓家的那个村子的入口。离村子还有百十米时,他选了个隐蔽的、合适的地儿停好车,步行进村,一路打探着走到了何晓家的邻居门前。 这正是窦二虎家,他父亲窦洋正在院里晒太阳。院门开着,叶立生探头往院里一瞅,见有人在院里坐着,就高声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接走进去了。 窦洋见有人走进院里,从靠背凳上站起来。他把叶立生打量一番后,感觉像城里人,问叶立生找谁。 叶立生从兜里掏出“大中华”,礼貌地递给窦洋一支,镌刻着两条龙的防风打火机随即跟上,湛蓝的火苗呼呼响着,电焊枪一般,瞬间把他俩焊到了一起。 叶立生知道,农村人厚道,特别受不得礼遇。真正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窦洋这辈的农村老年人,没吸过“大中华”的不在少数。最多是赶上了机会,偶尔尝尝味道。给他一支好烟,接下来就好打探了。 窦洋满足地拔了两口,眼睛闭了两秒。“坐坐……先坐。”立即搬凳子。 互通姓氏后,叶立生礼貌地称呼窦洋“大伯”。窦洋年不过六十,称呼大伯可谓妥当。 闲谈中,叶立生知悉窦洋老伴串门子去了,家里就窦洋一人,这正是他和老汉单独八卦的好机会。一番闲扯后,他说自己和何晓是高中同学,后来出远门失去了联系,今天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何晓家没人住了,听说何晓也去了琪州市。 “何晓那丫头啊,命苦。”窦洋拔口烟,打开了话匣子,“她爹爱喝酒爱打牌,干工地捞的钱不够他败的。还动不动打老婆,前几年喝酒喝死了,村里人暗地里都说他活该——你别往外说呀,我看你这人不错才跟你说的。”郑重地盯着叶立生,满眼的嘱咐。 “当然当然,您继续往下说。我上学时和何晓是同桌,但她从来不说家里事,您跟我多讲讲。”叶立生连连点头。 “那丫头可顾家呢,她妈得了癌症,她就退学了去琪州打工赚钱,给妈治病,还供她妹上大学。她每个星期都回家一趟,琪州离这儿两百多里,一直坚持着,不容易呀。后来她爹死了,她就把妈接去了琪州,听说伺候得可好。 “她妈得的是肝癌,做手术花了五万多,基本上全是借的。后来恶化了,就那么一天天养着。听说到了晚期,何晓那丫头趁午休时间,老推着她妈出去晒太阳,一天一洗澡两天一洗头的,三天两头煲好汤,买营养品……哎呀,反正用心用到家了,哪儿也不去玩,得空就陪着她妈。 “咱村里人都竖大拇指夸赞呢。还有的老年人私底下谈论,将来自己走到那一步,不定自己后人做不做得到那样呢……” “哦,我真没看出来何晓这么孝顺。她的脾气很火爆,我以为她在爹妈面前也会很暴躁呢。”叶立生及时插话,他得引导老汉的话往自己的方向上说。 “可不是!她不仅仅是暴躁,还是个狠人。她上小学时就因为男同学欺负她妹,她冷不丁地拿砖头就往那男同学头上砸,听说打得满头是血,她爹妈花了千把块才把事情了结。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她姊妹俩了,咱村里都说何晓是活李逵,学生们都喊什么‘霸王花’。” “还有这样的趣事啊!”叶立生显出极大的兴趣,给窦洋续上一支烟,“我听说她和妹妹是双胞胎,她妹妹也这么火爆吗?” “才不是呢。”老汉烟头对烟头,引燃了第二支烟,“她姊妹俩是够稀奇的,双胞胎我也见过不少,总会有那么点儿差别,可是这一对没有。那身子条条,那头发,那眼睛眉毛鼻子,那嘴那牙齿那耳朵,嗐!笑起来都一样,真不知咋长的。咱们村里人熟了,知道姐姐何晓说话时硬气些,有那股霸道劲儿,其他的,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叶立生知道何晓何翠是一卵双胞,否则不可能这么相似。但他不想给老汉科普,没有必要。他得问自己想问的东西。“何晓妈是一个月前走的,拉回来土葬了吧?” “对对,咱这地方都是土葬,家家都有自留山,方便。” “在这之前,何晓还经常回家吗?” “几乎没有。她爹走好几年了,妈在琪州养病,家里没人了,回来干啥呀。不过……”窦洋这时忍住了。 “咋啦?”叶立生意识到有秘密,他身子往老汉方向靠了靠,用了十二分的忠诚语气,仿若黄百韬对委员长宣示一般,“窦大伯,您有话尽管说,我和何晓是多年的老同学,绝不会在外乱说,您放一百二十八个心。” 窦洋忍了忍,还是开口了。他望了望院门,压低了声音:“你可别跟第二个人讲呀!我是看你这个人实诚……” 叶立生用劲儿点了三次头。 “是这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吧,我儿子虎子把后村的史万辜——他的拜把子兄弟——带到家里来,说是投资村东头的碎石厂。谁知道第二天那史万辜回家路上搞不见了,你说是见了鬼了吧?公安局的到我家来调查,我说虎子去琪州了,他们就联系虎子,也没问出啥。我家虎子哪能害他呀!他俩好得穿一条裤子,不可能的嘛!后来公安局就说史万辜失踪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这和何晓有啥关系呢?”叶立生忍不住问。 “你听我说嘛。我家虎子回来的当天,她姊妹俩也回来了,说是回来看看房子,顺便掐几串玉兰花。她家房子老没人住,是该回来看看。” “玉兰花?”叶立生禁不住叫了起来。他陡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何晓时给她的比喻。他说何晓像朵玉兰花,当时何晓的表情很是惊奇。 “是啊,咱村后面的坡地上原来好大一片玉兰树,开花时香好远,整个村子都闻得到。不过去年那地方开了碎石厂,把玉兰树全砍了,现在一颗也没了……我要跟你说的,就是和这个事儿有关的——”扭头看看院门——“咱村里有人在自家二楼看到史万辜进了树林里,听说她姊妹俩那天上午也去掐花了……就有人怀疑说,史万辜是不是被她俩害了。” “啊?”叶立生大骇,他装出惊奇状,瞪大眼睛问窦洋,“不会吧?她俩那么好,凭什么呀?那史万辜是个啥样的人啊?” “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呢。要说她俩能害人,打死我也不信。何晓多好啊,人说人夸;妹妹还是个学生呢。史万辜那家伙,天生的二流子,就是个挨千刀的。他强奸过几个幼女,不过家长都没告,要不然可以枪毙一万回。” “这样啊……”叶立生心里隐隐意识到什么,但不宜和老汉探讨。“也就是说,你们村里人只是自己怀疑,并没有往外说?” “那肯定的呀。这种谣言咋能乱传?毕竟没证据嘛。再说了,史万辜那么坏,就算是谁知道线索,也不会提供的,何况她姊妹俩命那么苦,谁还忍心添乱啊。公安局在咱村就走访过,没问到啥东西。” 叶立生心中的疑团在渐渐成型,像黑暗中尚未孵化成功的球形物,它迎来了一丝光亮,但更多的尚处于混沌之中。没想到这趟暗访收获这样大,这窦老汉真是厚道,给他爆了这么多猛料。 他看烟盒里还有五支烟,以自己很少吸烟为由,索性都给了窦洋,把窦洋乐得眼睛笑成一条缝。说不定日后他还会回来向他打探什么,人情先要做好。 看着窦洋的高兴样,叶立生问窦洋,他儿子在哪儿发财。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啊,”窦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他跟我没个实话,一年也回不了几次。也不知他搞啥。听人家说,他给琪州老大马一龙当主管……嘿!还主管呢,就是跑腿的呗。不过他还算顾家,家里的这两层楼他出了一半钱……嗐,儿孙自有儿孙福,莫给儿孙当马牛。别吃我的喝我的就行了,咱操不了那么多心……” 叶立生问窦洋,碎石厂在哪儿,窦洋把他领到屋后,指着屋后的那个坡,说翻过坡就是了。 谢过窦洋,叶立生往碎石厂走去。 他给大门口的保安递上一支“芙蓉王”,问碎石厂还要不要人,说自己一个亲戚想找个活干。保安说暂时不缺人,然后问他是哪里人。 叶立生本就是琪州市人,口音和保安一样。他自己也点上一支烟,和保安闲聊一番后,问这碎石厂是怎么建起来的,在山沟沟里有生意吗? 保安看上去已届中老年,头发白了不少。他自然为厂子吹一通牛皮,说方圆几十里没有碎石厂,哪儿都是石头,生意当然好了。至于建厂子,那很简单嘛,几个挖机几个推土机联合作战,几天就把池塘填平了,那效率,杠杠的。 “啥?填平池塘?”叶立生提高声音追问了一句。 保安向叶立生介绍了碎石厂的投资环境后说,可用的地方就那么大,必须填平池塘才行。“要说填池塘这事儿,可真好玩儿——抽水机抽到一半时坏掉了,水大概还有米把深吧。塘埂上站满了咱村里的老年人,等着水抽干了抓鱼呢,咱老板一声令下,叫直接填土,那些人看抓鱼没希望了,气得骂娘呢。” “哈哈,那是挺好玩儿的。”叶立生附和着,他心里的疑团又添了一道亮光。 “看。”保安指着后方的一大片厂房给叶立生看,“那片厂房的位置就是池塘的位置。” “听说这里原来有一大片玉兰花树,大概在哪个位置呢?”叶立生装作问得漫不经心。 “啊,那个啊,就是我这保安室后面连着的办公室、厨房和储藏室这一排的地方,和原来的池塘都连着,很近。” “不错不错,你们老板有脑子,会创业,在山沟沟里弄出一个大事业来,不简单。”叶立生夸道。 “可不是。”保安一脸自豪,“原来是一片荒坡,现在是大企业了,咱村里用了好多工人呢。干事业就得造福百姓,这样的老板才是好老板。” “你们村里有人入股吧?” “有几家,不多。因为老板的钱差得不多,缺口不大嘛。” “你们村的窦洋入股了吗?他和我沾点儿亲呢。”叶立生已听出保安是本村人。 “他呀?他哪儿有钱!他有个儿子叫窦二虎,一开始牛逼轰轰地说投资五十万,结果没搞成。” “哦?咋没搞成呢?”叶立生显出兴趣满满的样子。 “他还不是靠老板的妻侄子嘛,那人叫史万辜,和窦二虎是拜过把子的。哪知道史万辜关键时候掉链子,突然失踪了,还投资个屁啊……哎,这事儿别乱说啊,传到老板耳朵里,我要挨骂了。” 叶立生又给保安上了一支烟,道声谢,离开了。 返回的路上,叶立生听着悠扬的古筝名曲《高山流水》,慢慢开着车子。他把打探的信息串起来,心里愈加明朗。 何晓母亲才去世一个多月,她就为妹妹安排终身大事,又替父亲还那个义字当先的债……照窦洋的说法,如果史万辜是她姊妹俩害死的,何晓专程去还那笔钱一定是救赎自己。甚至,有没有那笔钱,还真不一定。如果那笔钱是假的,表明何翠也撒了谎。 还有,叶立生忽又想起,前段时间,何晓跟自己打探宏达公司孟老板的事来。 何晓告诉他,超市的领班孙巧云被孟老板糟蹋了,被弄大了肚子,又要被一脚踢开。她想帮孙巧云出头,希望他提供一些孟老板的劣迹。 同为琪州商圈的人,叶立生当然了解孟老板。不过,他爸比他更了解。在对他爸进行一番打探后,叶立生获得了不少密料,然后他又私掏腰包,雇个亲戚联系私家侦探,获得了不少秘密资料。 他把资料递给何晓时,说是托朋友弄到的,没提雇侦探一事。 凡此种种,何晓意欲何为? 第8章 土菜馆何晓出良谋 出租房可杰监二虎 天上的月亮一晚比一晚丰满,像何晓的心情。 等会儿超市打烊后,孙巧云请她去琪州“琪家土菜馆”大饱口福。这家菜馆在琪州共六家,以野味为主,主打土鸡汤、野生小河鱼、野猪肉、野竹笋火锅、炒山芋卷等,食材无机,菜品丰富,美味尽在舌尖,生意火爆到需要提前订座。 何晓在打烊前照例巡查了一番,尤其关注生鲜区。生鲜区里的档口是分片承包出去的,经销商们各逞其能,变着法儿地赚取最大利益。 超市管理者稍有管理松懈,他们就会以次充好,以旧货充新货,种种伎俩不一而足,商人们都是偷梁换柱的高手,这种魔术手法不用学,个个都可无师自通。 自何晓当上楼层主管后,严厉杜绝了经销商们的各种小动作,让生鲜区真正做到了生鲜,从而最大限度地赢得了市民们的热爱。 每晚七点左右,生鲜区人满为患。多是老年人,他们早就在翘首以盼——等着当天没卖完的、必须处理的货品打特价。诸如不宜存放的新鲜蔬菜和水果,不能等到次日再卖的肉类、鱼类等。 承包商虽然每有怨言,但合同在先,不得不依令行事。每到何晓在生鲜区巡查时,承包商们无不暗暗捏着一把汗,生怕被揪出毛病来。 此刻,看着整洁卫生的各种食品柜和食品架,何晓心生欣慰。“不被苍蝇叮,先不当臭蛋。”这是她常常说给经销商们的话,是她自己的原创,不曾想竟成了部分经销商的座右铭。 晚九点半,孙巧云骑着雅迪电动车带着何晓抵达土菜馆。 何晓瞅着孙巧云停车,调侃道:“孟老板就是用这辆电动车打动了你,真别说,这种粉红色很适合你,确实好看……有一说一,孟老板刚开始时还是挺大方的,现在呀,也只能留给你作纪念了。”说完嘿嘿一笑。 孙巧云羞赧应道:“嗐呀何姐,可别说了,我正准备把它卖掉呢。” “为啥?” “心里不干净嘛。” “呃呃,你这就不对了。”何晓挽着孙巧云的胳膊往里走,“人有罪,车没罪呀。你这叫着相了。” 孙巧云问啥叫“着相”,何晓一路向她解释着,不知不觉走到三楼预订的卡座前。 可能是时间有点儿晚,何晓发现靠窗空着两个卡座,问服务员有无预订,回答说没有,她便和孙巧云挪到窗边。 “我喜欢看夜景里橘黄色的灯光,说不上为什么,它总给我以家的感觉。巧云,你有这种感觉吗?”何晓一坐下来就问。 孙巧云看着菜谱,抬头答道:“爱呀爱呀,橘黄色是暖调嘛,家就应该是温暖的呀。” “我还爱看夜市里的人群,看着那种热闹劲儿,真有人间烟火气。你呢?” “我也是。咱们平时下班后都九点了,忙活一通后就得早早睡觉,还真没多少时间出来逛……哎,这打工啥时候是个头……”孙巧云轻叹一声。 “你现在有了三十万,可以不用打工了哟,就怕你不敢干。”何晓因势利导。 “是吗?”孙巧云点好菜,看着服务员拿着菜谱走后,声音里是掩抑不住的兴奋,“何姐,我真没想到孟老板这么老实啊,刚好三天,好准时啊。他真给了我三十万,我感觉像做梦。” “他不是老实,是害怕。你记住,打蛇打七寸,他可害怕咱举报他了。前一阵子,琪州市的邻居玳阳市剿灭了一个传销犯罪团伙,涉案金额五个多亿呢,领头的判了四年。孟老板现在搞的那个‘银河健康’项目,就是个庞氏骗局,百分百的传销项目。他是控股人,我手里的资料很翔实,只要一举报,他铁定被查,他咋能不怕?就往小里说,他包二奶那事,他老婆那泼辣劲儿就够他喝一壶的。再说了,他哪年不去澳门赌几回啊,一输就是上百万,有次输了三百多万呢,你这三十万,就跟咱俩花个两三千差不多。” “何姐,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你别问这个了。就说你想不想创业吧。” “创业?”孙巧云一脸迷茫,“三十万能创啥业呀?” “看来你是真没在这方面动过心思。当然了,你是现在才有钱——开超市啊!” 孙巧云瞪大了眼睛:“三十万能开超市?” “是啊。当然不是豪润这样的,你别往大了想,往小了想就对了。” “小卖部?” “那倒不至于。” 何晓向孙巧云谈了自己的想法。她建议孙巧云去乡镇上开家几百平米的超市,如果经营得法,一年赚个几十万不在话下。当然,三十万不够投资,再拉个人合伙就是了。 “真的?有这么容易吗?”孙巧云的瞳孔越来越亮,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哟,我能做得好吗?” “你呀。”何晓用手指头在孙巧云额上轻戳了一下,“亏你在超市干了一年多了,现在还是领班。你仔细想想,超市里那些好卖的、常卖的商品有几样是值钱的?三十万可以进好多货的。再说了,进货方面你不用担心,货源都在我手里呢。你只管找个好位置就行了,位置一找好,供货商会自动找到你的。你跟他们一个月一结账,先期的货款就算是全部赊欠的,投资方面只是转让费和装修。简单吧?” “噢……确实。”孙巧云若有所悟似的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呃,何姐,你考虑得这么成熟了,怎么不自己干?” “傻丫头!我哪儿有钱呀!”何晓嗔怪地一笑,话锋一转,“我有个想法,不知你愿不愿意。” “何姐,你说你说,我百分百愿意。” “那我就直说了——”何晓看着孙巧云的眼睛,“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搭档,我想让我妹跟你合伙。” “好啊好啊!”孙巧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那太好了。我这钱是你帮我要的,没有你,我想也不敢想。你的要求,我一万个答应……我还没见过你妹呢,她怎么不到超市里找你玩儿?” “她和我不在一个区,她那边也有超市。我俩每个月在公寓里碰面几次。” “你妹和你一样漂亮吗?” “比我漂亮,还是本科生,现在在广告公司搞平面设计。不过打工没前途,她一直说想当老板,想自己创业,如果你能带她,她会高兴死。” “你妹刚参加工作不久吧?她……手里有钱?” “嗯,她能借到。她有她的资源……如果你们俩能合作,最好不过。你主打硬件,她主打软件,我再指导指导,生意一定做得好。” 在孙巧云满怀的憧憬里,何晓给她分析市场前景,说,超市这行当,再过些年,大城市会受网购的强烈冲击而倒闭不少,但在乡镇,至少还有十年旺盛期,甚至更长。因为乡下的老年人玩不了智能手机。另一方面,蔬菜水果豆腐鱼肉啥的,不适合网购。民以食为天,所以,这生意总是有人做的。 菜一个一个上桌了。孙巧云点了六个招牌菜和两个好汤,显见地吃不完。“吃不完兜着走呗,反正吃的是孟老板的,是不是?” “你这可有点儿不厚道哦。”何晓调侃孙巧云,“你心里会有点儿替孟老板难过吗?” “……一开始有点儿,后来我想开了,他本来就是用不法手段对我啊,况且到了最后,恨不得把我踢得远远的,太让我寒心了……刚才听你说他那么大把大把的花钱,我还心疼他个啥呀,他天天花天酒地,我有必要心软手慈吗?就算他扶贫做个慈善吧!” “对,这么想就对了……那,从明天开始,你一旦休假,就出去找位置,我这边先跟我妹打招呼了。” 孙巧云一手给何晓夹菜,一手做了个“OK”的手势。 在何晓和孙巧云大快朵颐的时候,叶立生的茶室里也有两个人在进行着密谈。一个是叶立生,另一个是他的表弟牛可杰。 牛可杰读书不精,只拿了个专科毕业证。他折腾一番后,帮叶立生送货。会开车,手脚勤快,反应快,是叶立生用他的主要原因。他的嘴巴又甜又巧,单独和叶立生在一起时,他喊“老俵”;有外人时,他喊“叶总”。 前几天,叶立生给了他一个新任务,就是摸清窦二虎的行踪,尤其是在哪儿睡;其次,尽量监视何晓每天晚上下班后的去向。叶立生让他跟踪调查半个月,工资加倍,并且要严格保密。牛可杰问他干吗这样做,叶立生说,这是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叶立生反复琢磨,窦洋所说村里人对何晓的怀疑绝不是空穴来风,而窦二虎是掺杂其中的,何晓和窦二虎之间,说不定有什么联系。 他叫牛可杰监视,是因为牛可杰可靠。牛可杰是他二舅的儿子,妥妥的亲老俵。 叶立生手下共四个人送货,并不固定一个线路,根据情况随时安排。牛可杰送货才半年多,去豪润超市总共没几次,何晓对他印象应该不太深。他只要稍微乔装一下,就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对牛可杰而言,送货是白天,而调查的目标和时间基本上是在夜里,两不耽搁,工资双份,何乐而不为? 这牛可杰读书不行,搞调查却效率极高。他一连跑了两个晚上,竟刺探到不少猛料。他读高中时和几个不成器的同学私交甚厚,而今,他们几个里就有一个在马一龙手下做事。 牛可杰把同学拉到大排档一番海吃猛喝后,说窦二虎欠他亲戚一笔小钱,希望他出面把钱要回来。这同学被酒精熏得豪气冲天,一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牛可杰当即制止,说欠钱不多,杀鸡焉用牛刀。只希望同学讲出窦二虎的活动规律,好找机会和他碰面。同学听如此讲,难得少一桩麻烦,就说出了窦二虎的种种行踪。 同学说,马一龙的场子十几个,包括麻将馆、酒吧、洗头城、沐足阁、KTV等,遍布琪州各个方位。窦二虎就是每天骑着他的豪爵250摩托车在十几个场子里转悠,该补货该补货,有问题解决问题。 要说办公的地方,“麦霸KTV”是大本营,那是个最大的场子,马一龙和窦二虎各有一个办公室。不过,窦二虎很少在哪儿待。给你个办公室是给个面子,你还真敢在这儿闲着呀? 至于住处,窦二虎原来住在新城区的御光公寓,那里设备很好,安全设施很齐全,不知为啥,一个月前他搬到老城区去了,租了个破旧的二层楼,租金很便宜,一年才3500块。那楼临河,河上也没啥风景啊,也不知他咋想的。马一龙给窦二虎的回报不低,他还不至于为了省那点租金换地方的。 听说他三天两头带女玩伴到屋里疯,一疯疯到半夜,大声地放DJ,被邻居投诉了。可能那里管得松,他觉得自由吧。 “不错不错,才两天就这么大收获。窦二虎具体住哪里,你打探出来了吗?”叶立生问。 “我同学给了大致方位,就是老城区临河的那一排老房子。具体是哪一家,他们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和窦二虎关系不深。窦二虎的具体住处,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给马一龙当打手,得罪了一些人,多少有些警惕性的。不过这个不难,跟踪他一次就知道了。” 过了两天。 中午,牛可杰的同学通知他,窦二虎刚从KTV出发,说是回住处午休,可以去那地方等他,说不定能碰到他。牛可杰这天恰好没送货,他骑着电瓶车立即出发。 牛可杰住在叶立生附近,利于工作。住处离老城区不远,骑电瓶车约十分钟的路程,而麦霸KTV距老城区远多了,就算窦二虎骑的是豪爵250摩托,最快也得二十分钟。牛可杰想,他应该比窦二虎先到。 牛可杰给叶立生送货虽只有半年之久,对琪州市内外的各个主要路口已很熟悉。琪州市区内外的大小超市以及各个小卖部,凡能销售徐福记商品的,他都去过不止一次。 从新城区到老城区有个必经的路口,不管走哪条路,这个路口是绕不过去的。牛可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个路口,在路边的树旁等候着,朝着新城区方向盯着每一辆摩托车。 窦二虎的形象,他前几天在KTV见过了。窦二虎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型剽悍,宽肩细腰,长头发染黄了几绺,些许夸张中透着霸气。走路时大腿带动小腿,一抖一迈步,一看而知是关节灵活、肌肉富有弹性的健身爱好者。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是荧幕上典型的硬汉形象。 只是,他的右颧骨下有条一寸长的刀疤,像个蜈蚣趴在上面。那片肌肉隔个十秒八秒会自动抖动一下,很是滑稽。窦二虎可能故意不去治它,据说他在恶性社交中,会适时地配合这种抖动而扬眉毛、翻眼睛和歪歪嘴巴,做足恶人状,胆子小的,先自怂了。 听说窦二虎脸上的这块刀疤是前些年在东莞瞎混时和人家产生帮派之争,被人家捆起来留下的纪念。具体为何,未能确证。 窦二虎的豪爵250摩托车的颜色是钻豹红,很是惹眼,车牌号是8J568,这些,牛可杰早已牢牢记下。就算他戴上头盔,从他的外形特征和车的外形特征,牛可杰认为他也能一眼认出。 约莫十分钟左右,窦二虎终于出现了。此时正值中午一点左右,路上的车辆行人都不多,他从新城区那边快速驶过来,像一团迎着风燃烧的火焰,呜呜的引擎声宛若豹子的低吼,释放着狂奔的野性。 车上还有位女子紧紧抱着窦二虎,头靠在他背上,长头发是炫目的金黄色,在风中翩翩舞着,好似舞着放荡不羁的青春。由于她带着头盔,看不出年龄大小。 摩托车从牛可杰的身旁呼的一下飞过去了。牛可杰急瞥一眼车牌号码,果然是窦二虎。他紧赶慢赶之下,窦二虎已跑出百十米之外了。好在前方有个红绿灯,把窦二虎拦停了。 过了红绿灯,进入老城区。老城区人多路狭,窦二虎跑不起来,否则牛可杰又会被甩掉。拐了几个弯儿,望着望着,临河的那排老房子出现在眼前。 牛可杰紧紧跟上。窦二虎不认识他,他就算跟在车屁股后面也无所谓。何况他骑的是电瓶车,孤家寡人一个,不在窦二虎的警惕范围之内。 尾随着窦二虎,牛可杰拐进了一条小巷。入巷子走了一段后,再拐个弯儿进入另一条小巷。再走一段,窦二虎在一栋破旧的二层楼房前停下车。 一楼是卷闸门,窦二虎打开门,四下望了一圈,把摩托车骑了进去。女子边取头盔边往楼里钻,牛可杰定睛看去,女孩二十岁上下,身姿袅娜,面目清秀。 卷闸门拉了下来。 牛可杰骑着电瓶车靠近楼房停下。他把车停好,围着楼房细细打量起来。 房子共二层,外观很旧了,墙壁上的涂层斑驳脱落,青灰色的砖块大片大片地裸露出来,夹杂着三两青苔,仿佛是时间老人不经意间留下的涂鸦之美。 和房子的陈旧相比,卷闸门显然是新换过的,多少带着新时代的气息。 这一片,牛可杰并不陌生。往新城区二公里处就是豪润超市,而这里出了巷子,四周有七八个小卖部。这排房子呈一字型,后面临河,前面拐出两三个巷子就是大街。 这片地方总体上破破烂烂,路窄,房旧,全无新城市的朝气,窦二虎为何住在这里?是因为更隐蔽吗?还是玩女人不怕吵到邻居?毕竟是独栋房子,比公寓自由多了。 牛可杰观察了一会儿,把电瓶车停在窦二虎斜对面的一家门口。这家门口干干净净,无任何生活物品,看样子屋里没住人。在这里不会引起窦二虎注意,他会以为自己是来找这家人的。 牛可杰坐在电瓶车上,面对着窦二虎的卷闸门,他要观察到窦二虎出来为止。 他根据同学提供的信息猜想,窦二虎带这个女孩过来是寻欢作乐的。他同学笑谈窦二虎的这栋出租房是“炮兵基地”,当即把他逗乐了。 确实,以窦二虎的气概,骑着豪爵250摩托,很好撩妹。他若不是脸上有块刀疤,对女孩子是极具吸引力的。尽管如此,他依然能倚红偎翠。同学说,窦二虎撩妹很有一套,看来所言不虚。 牛可杰玩着手机,不停关注着窦二虎的卷闸门。突然,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窗户也打开了一些。从二楼窗户到牛可久的直线距离不到十五米,拉窗帘的呼啦一声,清晰可闻。 牛可杰赶紧低头看手机。片刻后,他微微抬头,斜眼瞥见窗帘并没拉上,大概是想透透气的。他想,窦二虎享受二人世界怎么着也得半个钟吧,可以好好玩玩抖音了。 抖音上市才半年时间,真是打发时间的利器。牛可杰翻到一个搞笑视频,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乔装改扮后,骗男网友的钱骗了几十万。后来这男网友非要见面,妇女抵挡不住,命令女儿出面化解。不料女儿和这位男网友一见钟情,并把男网友带到了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牛可杰正看得高兴,窦二虎的二楼忽地“嗷”了一声,接着又连嗷几声,声浪一次比一次大。那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兴奋,像蛋壳里的小鸡,誓要啄破蛋壳冲出去,冲出去。 牛可杰早就不是童男子了,他一听而知是那女孩叫床。我靠,大白天的也不关窗户,这荷尔蒙真像热带雨林的植物啊,太旺盛了。他由不得浑身燥热起来,再也坐不住,从车上下来在门口走起圈来。 下午4:35,窦二虎和那女孩从楼房离开。应该是玩累了又美美睡了一觉。我靠,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呐,你们的尴尬被声浪冲掉了,我的尴尬只能在这门口打转了。 牛可杰捶捶后背和两个屁股,感叹这份工资赚得何其艰难。他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走一会儿,要不是有抖音陪着,简直等同坐牢。 窦二虎啊窦二虎,你做爱累吗?我他妈的比做爱还累! 第9章 当暗探两头奔波 为亲情一心苦口 当晚,牛可杰向叶立生汇报战果,说到窦二虎的二楼春光无限时,表兄弟俩笑得大嘴直咧。叶立生指使表弟继续监视几天,窦二虎的生活规律就尽在掌握之中了。 他还叫表弟在豪润超市下班后,跟踪一下何晓,看她是不是都回了租住的公寓。 牛可杰依令行事。叶立生索性调整了送货的人事安排,给牛可杰放了一周的假,让他专门搞监视以提高效率。送货反正有人,多一个少一个无碍大局,况且自己也可以临时替补。 成了全职“暗探”,牛可杰夜以继日地工作,果然只用三四天便掌握了窦二虎和何晓的大致生活规律。 窦二虎基本上过的是夜生活,这是马一龙的场子决定的。他一般夜里两三点钟回到住处,每次都带女孩子,有时是男女搭配,成双成对。可能上班时没嗨够,还要在二楼放DJ咚咚咚一会儿,声音虽不大,但在凌晨两三点听起来却足够夸张,难怪邻居投诉。 关掉灯光后的一段时间,是真正的春宵一刻。有时候窗户没关紧,那嗷嗷的欢叫声,在牛可杰听来,不亚于奔放的DJ。他暗自自嘲,这个暗探当的,还能刺激荷尔蒙分泌呢。 牛可杰再次看到窦二虎的二楼窗帘时,便由不得神飞魄荡。窦二虎这家伙可真够生猛,一天也不落下,海狗体质吗?有的人讲究养生,动不动吃饭还落下一顿哩,他窦二虎倒好,输出大于吸入,真神人也! 窦二虎次日要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左右,他骑着摩托和玩伴同时出门,大概要去工作场地转一转。再回来就是午休时间,要么不回来。看不出在屋里做饭吃的迹象。回来午休时,有时带玩伴,有时不带。 这些女玩伴有个共同特点,就是爱戴墨镜和口罩,再罩个头盔,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我的青春我做主,掩饰干嘛啊?觉都敢睡,还怕人认出来?牛可杰在心里揶揄。 何晓的行踪就简单多了,她下班后赶回公寓,哪儿也不去玩,简单纯粹。 这个晚上,在叶立生的茶室里,表兄弟俩煮茶聊八卦,话题中心当然是窦二虎。 “昨天听到一个猛料。”牛可杰啜了口陈年普洱,“窦二虎把马一龙的马子睡了。听说马一龙降了窦二虎三分之一的待遇,可能是间接地赶他走吧。” “哦?你同学说的?”叶立生颇觉新鲜,“窦二虎也太胆大了吧?连他老大的马子也敢睡?” “嗯。也有说是窦二虎被勾引。马一龙的马子叫尚秀姿,以前在广州做过十年的三陪。这样的女人,玩惯了的,那窦二虎又是猛男,她想尝尝鲜很好理解。” “尚秀姿是吧,她也是够猛女的。马一龙是何等人物,能容忍自己戴绿帽?” “你不知情。马一龙认识尚秀姿的时候还是穷屌丝一枚呢,全靠尚秀姿起的家。无论如何,尚秀姿是她的贵人,现在他俩就差没登记了,马一龙当然会偏向自己的马子嘛。至于是谁睡谁,马一龙那种人物哪会那么计较。真计较的话,当初也不会勾搭尚秀姿了。他降低窦二虎的待遇,是给自己戴绿帽做个答复。” 叶立生沉思片刻后问道:“窦二虎搬到老城区是不是和这事儿有关?” “很有可能。窦二虎搬到老城区一个多月。他睡尚秀姿的传闻是两个月前出来的,不过是在圈内小范围传播,外人几乎不知道,现在也还是圈内人在密谈。毕竟谁也不敢得罪马一龙,没必要瞎嚼舌头。” “难道窦二虎是为了节省开支才搬到老城区的?”叶立生拧起眉毛。 “说不了。有这个可能性,不过,那能省多少钱啊,这个应该不是重点。” “那就是玩女人方便呗。” “不一定。窦二虎那种二流子,他玩他的,女人叫女人的,才不会管邻居的感受呢。他们可能越是那样越刺激,不是正常人。” 叶立生吩咐牛可杰:“窦二虎的情况你基本上知道了,你接下来监视何晓,看她啥时候休假,主要监视她休假时在干啥。不过要小心,因为你送过货,服务员可能认得你。我也会偶尔试探,得到消息及时通知你。” 牛可杰依令而行。一连监视了三天,何晓都是正常上班。牛可杰不敢多次进入超市,只盯着何晓的电瓶车。电瓶车停在超市后面的公共停车场,电瓶车在,人就在,大致是不会出错的。 忽忽又是几天过去了,牛可杰依然未发现何晓有什么不正常。 这晚,牛可杰在豪润超市打烊时分,依然远远地盯着何晓的电瓶车。 终于,何晓出来了。她骑上电瓶车出发了。牛可久在后面紧紧跟上。 拐了两个弯儿后,牛可杰看出何晓不是回公寓。他跟了一段,又拐上一条路后,看出何晓是在骑向琪原区。豪润超市在大甸区,而琪原区属于新城区,听叶立生说,何晓的妹妹在琪原区。 难道何晓去找他妹妹? 大甸区和琪原区相接,两区中心相距约十公里,若是相邻地带就更近些。 一番七弯八绕后,雅怡公寓矗立在眼前。只见何晓冲门卫点了点头后,门卫升起栏杆,何晓直接骑进去了。十有八九,何翠住在这里。 在这一瞬间,牛可杰想到自己并不知道何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住几楼几号,若说探访,门卫一问,自己就傻眼了。怎么办? 正思忖间,有几个看似房客模样的人步行着从外回来,正往公寓大门口走。牛可杰灵机一动,立马停好车,三两步紧紧跟上这群人,趁浑水摸鱼混进去了。 他进入大门后,一眼瞥见何晓刚停好车,往公寓内的其中一栋走去。牛可杰拉低帽檐,跟了上去。他不敢跟紧了,也知道不能和何晓同时坐电梯,因为面对面的话,难保何晓认不出他。待电梯合上后,牛可杰飞速奔到电梯前,看着电梯在一层层上升。 眨眼的功夫,电梯停在了第九层,再没了动静。很显然,何晓进了第九层。真是难得,刚才是何晓一个人坐电梯,如果有几个人,分住在不同楼层,他就没法判断了。 牛可杰等了片时,按下电梯,进去,按下第九层。 电梯门打开。牛可杰探头走出去,才发现这栋楼是双电梯,一梯三户的格局。他拉低帽檐戴上口罩,从过道这头走到那头一遍后,对六户的格局已然洞悉。 再次巡察时,在903门口,牛可杰看到了让他欣喜的一幕。 门口鞋架的最上层,有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子,是达芙妮的中筒黑皮靴。何晓在骑上电瓶车的那一刻,牛可杰留意了她的鞋子,就是这款无疑了。一个人同时买两双同款式同颜色的鞋子,这种可能性极小。只能说明,此刻的房里,是何晓和何翠姊妹俩。 牛可杰把鞋架再看一遍,没有男人的鞋子。他匆匆下楼。 出了公寓大门,牛可杰心想,若是何晓在这里过夜,自己就没有守着的必要。他语音叶立生,叶立生夸他干得好,并说,他也不知道何翠住哪儿,也不好直接打听的。 “你回来吧。你想得对,若是何晓在她妹那儿过夜,守着没有意义。”叶立生吩咐牛可杰,“明儿一早八点,你去豪润超市走一圈,打探一下何晓是不是休假。如果她休假,就没必要盯着了。她不休假的话,就是上一天的班。这样的话,你明天跟着送货,我有点儿事,明天走不开。” 牛可杰听言,骑车返回。 这边,正如牛可杰判断的那样,903房间里,正是何晓何翠姊妹俩。 “姐,你说你来跟我说件事,说啥呀,很重要吗?电话里不能说吗,还专门跑一趟?”何翠坐在床头,对着坐在电脑桌前靠背椅上的姐姐发问。 何晓扭转靠背椅,面对着妹妹:“两个大事,电话里讲不清楚。先说第一个,是我想让你投资的事。”她把和孙巧云的谈话内容给妹妹讲了一遍。 何翠沉吟半晌,道:“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是穷光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儿来的钱投资呀?” “把叶立生抓住不就行了?!”何晓看着妹妹,语气里并不是调侃,而是教导。 何翠哭笑不得:“姐,你这想法太自我了吧,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当然考虑了。我还是那句话,杜炎你俩成不了。你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吧?你的免疫力太低了,应该多谈几次。” 何翠嘿的一声笑了:“你这是啥逻辑?你自己压抑着,一点儿经验没有,倒来教训我!” “我是没有恋爱经验,但我的生活经验比你多,我看这世界比你看得透,你听我的没错。杜炎毕业后大不了当律师,律师这行业不好混,甚至可以说很难,还很辛苦。我深入了解过,从法学院毕业的律师要想混出头,没有个五六年七八年的,别想。甚至更长。你也应该知道这点。 “你要是接受叶立生,那就不一样了。直接当老板娘、富太太,并且做好贤妻良母就好了。你如果想创业一番,也可以和孙巧云合作开超市,让叶立生拿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投资对他来说不算啥,只要你愿意,并且能干出个样子。 “干出样子肯定是没问题的。叶立生一直围着超市转,本身就是个好老师,资源自然不用说,营销方面,包在我身上。你只管大胆地往前走就是了。是不是?” 何翠不想反驳。那天晚上,她的反驳已被姐姐否定了。她嗫嚅了半天,牢骚出一句:“姐……你不觉得我这样做太小人了吗?为了前途,舍掉真爱,往资本上扑。” “是谁规定的真爱只有一个?叶立生也是你的真爱呀!良禽择木而栖嘛,有什么不对?结婚前都是选择期,择优录取不对吗?我觉得叶立生哪方面都不比杜炎差,甚至更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嫁对了,以后的路都对;嫁错了,可能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呃呃,你这说得有点儿危言耸听。”何翠笑道,“照你这么说,离过婚的女人都没好日子了。” “不多。别相信那些八卦,特别是关于明星的。我看多了,他们今天秀恩爱,明天就离婚。镜头前多么多么幸福,镜头后偷着哭……结婚离婚跟接绳子一样,绳子断一次接一次,接一次多个疙瘩,接个两三次就成冰糖葫芦了,看着挺甜,是个整体,其实彼此是分离的,各有各的心。” 何翠看着姐姐,有点儿惊讶:“姐,这是结过婚的人才应该有的感悟呀,你是在书上看的吧?” “我哪儿有那么好学?我自己就是本书……你就说叶立生这事儿怎么样吧?” “我先考虑着好不好?”何翠知道辩解无益,因为姐姐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 “快刀斩乱麻哈,我可是跟孙巧云说好了的,她现在正在找位置呢。一旦位置确定,你就得投资了。” 何翠的眼睛几乎撑破眼眶:“就算按你说的办,我和叶立生也得有个过程吧?” “过程啥?简单粗暴就好。你比我看书多,那红拂女和李靖,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不都是说私奔就私奔吗?古人那么决绝,那么爽快,现代人反倒落后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何晓看着何翠不说了。 “啥?”何翠追问。 “即便你明天就和叶立生结婚,他也不会觉得是闪婚,因为他跟你结婚,一大半就是跟我结婚。不是吗?你们俩,已经彼此了解两年多了。” “嗐,姐……”何翠不知道怎样辩驳,脸上飞红了一块,“你这说法,简直是离经叛道……姐,这个事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呢,是啥?” “另一件嘛——”何晓拖了个长腔,“明天再替我相亲一次。” “哎呦喂,又来了!”何翠往床上一拍,道:“这是最后一次啊……你们俩聊多久了?” “半个月,没聊多少内容,和前两次一样。等会儿我把我俩的聊天内容给你看几遍,你记住核心的东西,见面后别穿帮就是了。这些家伙都没耐心聊天,就是想直奔主题,你稍稍做做功课就是了,已经有过两次经验了,还不是轻车熟路嘛。” “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呢?没定下来吗?” “具体时间明上午我通知你,大体上在你午休时间内。明天是星期六,就算你公司加班,这个时间点也是午休时间,见个面最多一个钟,不误你下午上班的。我都想好了。” “姐,你真猜着了,我公司明天上午加班,下午到时候再说,很可能不加班。还好,时间点赶得上。” 何晓起身,拉开何翠的简易衣柜,翻出一套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明天就穿这套衣服,配那双达芙妮中筒靴。”然后给何翠看她和网友的聊天记录。 何翠怕记不全,对重要事项用笔做了记录。 何晓又对妹妹叮嘱一番,回去了。 何翠望着姐姐指定的那套衣服——上身是长袖紧身小V领针织衫,杏色,搭配黑色加雪花点的丝巾;下身是假两件紧身裤,看起来是紧身裤外加贴身短裤,黑色。 这种款式是姐姐去年在琪州的春季服装展销会上买的,买了两套。为搭配这套衣服,姐姐买了两双半高跟的中筒黑皮靴,达芙妮的。 收到这套衣服时,她正读大四。她穿上这套衣服在校园里行走时,能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艳羡目光。确实,这套衣服太显身材了,这种衣服就是给她这种模特般的身材定制的。 何翠穿上衣服,看自己的身材有无变化。其实她知道自己的身材没变,只是想先试一试,找找感觉而已。看着镜子中的窈窕身材,何翠不由得想到了姐姐。 姐姐读完高二就没读了,却在三年时间里做到了大超市的楼层主管。她可以想象,姐姐用了多少功吃了多少苦,并且在人际交往方面用了多少心。 何翠因为经济拮据,从高中到大学,几乎从没出去玩过。每当她想小小地奢侈一下的时候,就想到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姐姐在超市里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她就舍不得了。 睡觉前,何翠照例记便签。她养成这个习惯已经一年了,不是想当作家,而是觉得写下心情后,心情就好了很多。她打开一直使用的WPS便签,写道: 2017年3月17日,星期五,晴。 明天代姐姐第三次相亲,这是双胞胎姐妹的独特体验吧,哈哈。 想起前两次的经历就觉得好玩儿。 第一次的男孩是个娘炮,简直奶声奶气,眉毛比女人还淡,他大概出于掩饰吧,眉毛上了妆。姐姐有个外号叫“霸王花”,这样的娘娘腔怎能入她法眼?姐姐没和他视频聊天过吗?那种见面纯属多余啊,妥妥地浪费表情浪费时间。姐姐听我牢骚完以后,不停安慰我,说再见面了请我吃北京烤鸭。 第二次的男孩相反,不是娘炮是钢炮。见面地点在公园,还没走上一百米呢,那男孩的手就搭在我腰上了。幸亏大三时有过一次浅浅的恋爱,否则不被电伤才怪呢。这等色欲直滴的家伙,人设怕是靠不住。我对男孩一番考察后,提前结束了“任务”。事后,我再次抱怨姐姐,见面前总该了解个大概吧?姐姐笑着安慰我说,再见面了请我吃西班牙海鲜饭。 哎!我这个姐姐从小到大,奇葩事不断。尤其从去年开始,她利用我双胞胎的身份,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她常常叫我自拍,变换各种场景,然后把图片发给她,她再发朋友圈,各种炫,说自己又到哪里哪里玩了。 有什么办法呢?找到工作前,我的衣服全是她买的。我俩身高和外貌全一样,她每次买衣服都是两套,她一套我一套。我的自拍也就是她的自拍,从没人识破过。当然喽,她强制我保密,我只能听话。拿人家的手短,拿姐姐的也不例外呀。 这次的相亲,姐姐没好意思特别占用我时间,趁我午休见缝插针,不耽搁下午上班。 姐姐说,她这么折磨我是锻炼我,因为她老觉得我单纯,怕我受骗。其实我想,我姐不敢真谈恋爱,怕花钱,就拿网恋寻开心。嗐,姐姐也是够可怜的,不过,她也是因为要照顾我才这么做的。我的好姐姐,真让我又爱又抱怨,谁让咱俩是双胞胎呢。 姐姐说这是最后一次。好吧,再信她一次。 何翠瞅了眼手机上端,便签提示707个字了。她开始洗澡,准备休息。明天相亲,无论如何要搞好形象,可不能有黑眼圈。万一是个好对象呢。 第10章 窥何晓作百变女王 遇大勋激一怀乱绪 牛可杰在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昨夜没熬夜,总算睡了个好觉。 一连数天当暗探而没有送货,心里反倒充满了期待,他感叹自己是个穷命,一天不干重活浑身不舒服。这段时间光用脑子和眼睛而不用手脚,反比干活还累。 牛可杰穿衣下床走到窗前。月亮还有大半圆,挂在西方的楼头上,依然熠熠生辉,看样子是美好的一天。 这段时间没送货,他倒想念起送货的好来。装车、开车、卸货、摆货,路上看看风景,和服务员说说笑话,时时处处都有乐趣在。也不知叶总咋想的,竟让他当暗探,实在憋屈死了。 虽然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但人家毕竟是老板,自己身为员工,务必得听话。人嘛,得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叶总为何叫他监视窦二虎和何晓,他也不敢细问。 无论如何,叶总没亏待他,当暗探期间给双份工资呢。想想那些熬夜的时刻,也值了。 约八点半,牛可杰赶到豪润超市。此刻,超市已营业半个钟了。 他只需随便找个服务员一问,便能知道何晓上没上班。叶总说,何晓上班从来不迟到哪怕一分钟。他希望何晓正常上班,这样,他今天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送货了。 不料,打探后得知,何晓今天休假。再问何晓去了哪里,服务员说不知道。 牛可杰心里一阵怅然。稍顷,他向叶总汇报。这是叶立生特别交代的。 叶立生一听,叫他在原地先等会儿。 五分钟后,叶立生来了电话:“我问过王经理了,他说何晓今天休假,去好又多超市考察去了,中午会和网友吃饭、见面,也就是想相个亲,没说具体地址。” “相亲?她美得天仙似的,还用得着相亲吗?她微微笑一下,琪州城都得倾斜吧?她是不是在恶搞啊?” “少贫嘴!你马上赶去好又多超市,看她有没有撒谎,小心些,别让她发现喽。” “发现了也没事嘛,我就说给人家上货,是不是?” “嗯嗯,好理由……去吧去吧。” 好又多超市在靠近新城区方向,距豪润超市二公里左右,因为刚开业不久,大搞各种促销活动,对豪润超市造成了一定的干扰,何晓去考察在情理之中。商场如战场,知彼知己才能百战百胜。 牛可杰把电瓶车在超市门口停好,往里走。他能断定,何晓如果在里面,一定在一楼,因为她要考察的主要对象就在一楼。超市的布局大同小异,一楼是生意好坏的决定性因素。 他专门戴了太阳帽,拉低帽檐走了进去。好又多超市的徐福记食品也是叶总上的货,这个超市牛可杰来过好几次了,知道一楼的布局。他目光锐利地向四周搜寻着,慢慢前行。 蓦地,他发现何晓在水果区慢慢移动,手机半举着,像是在看手机里的什么内容。牛可久瞬间明白了,何晓是在偷偷拍照。明目张胆地拍照是不行的,超市里会干涉。好在新开的超市生意大都不差,人挺多,利于作弊。 牛可杰保持距离盯着何晓。他发现何晓拍了几秒后就低头操弄一会儿手机,换个区域再拍。如此,换了十几个区域后,她几乎把一楼拍遍了。 何晓在一楼停留了片刻后,坐自动扶梯上楼了。牛可杰看了下时间,10:15。他不远不近地跟上。 上面四层是电器、服装鞋子以及娱乐等项目,何晓每个楼层只拍了一两张照片后,匆匆下楼了。 出超市后,何晓居然也戴上了白色太阳帽,竟然还戴上了墨镜和白口罩。乔装一番后,让人很难辨认。 为何如此神秘?牛可杰纳闷地想。他看着何晓启动电瓶车后,立即奔到自己的电瓶车前,飞速启动跟上。他一直尾随到万达影城前。 何晓准备看电影吗? 牛可杰愈加好奇,他也悄悄跟了进去。不料,何晓在窗口买了票后,又走出了电影院。难道她提前买票,下午来看? 何晓走出万达影城,在门口来了张自拍。然后,她骑着电瓶车离开了电影院,看动作有些急促。牛可杰赶紧跟上。 在老城区的致远公寓前,他看着何晓在公寓门口停好车,走了进去。这家公寓似乎里面没地儿停车,电瓶车都停在宽敞的大门口,停了长长的三大排。 牛可杰听叶立生说过,何晓住在致远公寓。她回来干嘛呢? 手机时间显示是10:57。她应该还会出来,因为叶总说,何晓中午和网友见面、吃饭。 牛可杰选了个合适的地儿,在距离公寓门口约三十米处盯着。 11:23,公寓门口出来一个高个子,手里提着个黑色垃圾袋,看上去装的是柔软物品。这人戴蓝色太阳帽、暗色墨镜和黑色口罩,身穿宽大宽大的蓝色卫衣套装,脚蹬蓝色板鞋,迈着八字步。看步伐,是严重的罗圈腿。腿长步子大,宽宽的卫衣被风吹得鼓鼓的,看不出体型的胖瘦。 牛可杰正在猜这人是男是女,只见这人走到何晓的电瓶车前,把电瓶车赶了出来。 这人竟然是何晓?牛可杰几乎惊叫出声。他如被电击一般,浑身打了个激灵。如此乔装得面目全非,意在何为?惊奇了几秒,牛可杰一下子来了兴致,这回可得盯紧喽,说不定有好戏可看哟! 他忽然想明白了,何晓把披肩发挽起来了,脖颈上没有头发,再被帽子一盖,难辨男女,才让他根本没想到是她。 牛可杰在何晓后面一路跟随,发现何晓骑行的路径全是地道的小路。他平时送货都是开大车走大路,这种小路还真不熟。好在路上骑车的也有不少,否则说不定会被何晓发觉。 跟着跟着,牛可杰发现跟到了老城区临河一带。终于,何晓把电瓶车停在一家药店门前,但没进去。她环顾了一下,提着袋子迈开了步伐。 牛可杰这次不敢跟近了,他拉低帽檐,远远跟着。拐过三条巷子,牛可杰蓦然发现,前方竟然是窦二虎租住的那二层楼房,而何晓已靠近了房子。叶总叫他监视窦二虎,又叫他监视何晓,难道他俩?…… 牛可杰正在思忖,忽见何晓身子一折,拐进了那二层楼房与隔壁的中间过道。这当儿,过道口附近竟没有第二个人。也难怪,这一片相对偏僻。 这排房子呈一字型,中间有几个过道。窦二虎这栋房子左侧就是个过道。 难道从后门进去?牛可杰赶紧停好电瓶车。他知道,过道里有人的时候不多,跟紧了容易露馅儿。 片刻后,牛可杰进了过道,没看到人影儿。他径直走到尽头,往左一瞥,窦二虎租住的这栋房子果然有个后门。他再往右一瞥,奇怪,这家没有后门。无疑,何晓进了窦二虎租住的这家。 牛可杰赶紧撤出来往回走,走到前门后,他往房门跟前蹭了蹭,隐约听到楼上有人说话,听声音,有男有女,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立即向叶立生汇报。叶立生照例夸赞了他,然后叫他蹲守。 环顾一圈,牛可杰发现适合长时间蹲守的还是上次那个地方——窦二虎斜对门的那家门口。他趋近细看,门口依然是没住人的迹象,看来这家人去外地了,这真是老天助我。 这次会不会听到叫床声?想到这儿,牛可杰自我解嘲地一笑。他坐在电瓶车上,往二楼窗户扫了一眼,发现窗帘半敞着,在这个位置,听不到谈话声。 牛可杰依然刷着抖音打发时间,时不时往目标处扫一眼。前门和过道都在视线范围内,只要何晓一出来,便能轻易看见。 他看了下时间,12:11。这个时间正是饭点啊,俩人如果不出来吃饭,就是在房里吃了。说不定窦二虎早安排好了。他也不像是会做饭的人啊。 牛可杰忽然想起,何晓说的“和网友见面、吃饭。”,难道是窦二虎?不应该呀,因为何晓说的是“相亲”,窦二虎是个下三滥,何晓怎么可能和她相亲!那么,何晓一定撒了谎。这里面还真有文章呢。 牛可杰再次体验如坐针毡的感觉,他在门口忽站忽坐,心想人家不定在干什么好事呢,而自己简直就是孤独的守夜人。 牛可杰一边看抖音一边时不时抬头观察,时间在悄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二楼窗帘忽地拉上了,那声音,牛可杰听得分外真切。他看了下时间,13:52。难道吃饱了喝足了,要开始探讨人生了?牛可杰几乎不敢想这个问题。窦二虎是臭狗屎,而何晓是出水芙蓉……那可不是一般的鲜花插在牛粪上,而是妥妥的董卓睡貂蝉啊,太他妈暴殄天物了。 他由不得侧着耳朵,恨不得把全身的神经末梢都集中到耳膜上。但是,他什么声音也没听到。牛可杰暗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这敏感带着几分淫邪,让他自我哂笑一番。 他继续不停盯着前门和过道口。忽然,过道口闪出何晓的身影,她的装扮和在致远公寓出发时一样,手里依然提着那个黑色软垃圾袋。 牛可杰急忙缩身低头,发现何晓没走来时路,而是走向相反的方向,从这方向出去,离大街更近些。这说明,她这次出去,不会骑电瓶车。她要去哪儿?不骑电瓶车,难道打的吗? 牛可杰骑着电瓶车,在何晓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大街边上,何晓伸手拦的士。 电瓶车如何跟得上的士?牛可杰顾不得多想,把电瓶车往路旁的一颗树下停好后,随即也拦了辆的士,叫司机跟上何晓那辆。 牛可杰的视线紧紧盯着何晓的那辆的士,不敢懈怠。终于,的士停在了茶叶市场大门口,何晓下车后径直走进茶叶市场。牛可杰一路尾随何晓,看着何晓进了茶叶市场里的公厕。 茶叶市场是个正方形的大院子,四周都是商铺,中间也有三排铺面呈竖列排开。公厕在市场西南角,分男女,还有残疾人专用的,有专人清洁,卫生工作搞得不错。牛可杰曾进去方便过几次。 此刻,他以商铺作掩护,盯着公厕。 约莫十分钟,何晓出来了,但换了一身装束。牛可杰用力眨了几下眼,才确定是何晓。 何晓换过装束后,彻头彻尾地变了一个人。她上身是长袖紧身小V领针织衫,杏色,搭配黑色加雪花点的丝巾;下身是黑色紧身裤,紧身裤外加了件黑色的贴身短裤,脚蹬半高跟的中筒黑皮靴。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模特。 牛可杰几乎看傻了,他回过神来后赶紧偷偷拍了张照。何晓是来茶叶市场玩魔术还是咋的?她手里的袋子里装的,显然是刚才换下来的衣服。 何晓径自走向北侧的一家商铺,在门前首先来了个自拍。然后走了进去。 牛可杰尽量往那家商铺靠近些,发现那家商铺的门头招牌叫“茶天下”。商铺都不大,不足十个平方,万万不能进去,只能远观。 约莫五分钟,何晓出来了。是买茶叶吗?这也太快了吧?牛可杰瞅了下时间,14:26。 何晓提着手里的袋子再次进了公厕,出来后又换回刚来时的宽大卫衣那一套打扮,鞋子又换回蓝色板鞋。 牛可杰觉得好玩又摸不着头脑,何晓这是来茶叶市场玩百变女王还是咋的? 何晓提着袋子,步子迈得很大,此刻走路全然不是罗圈腿了。到门口,拦了辆的士上了车。牛可杰照例拦的士跟随。 不用说,牛可杰猜着了,何晓回到了窦二虎的住处,又从过道进去。这次,过道口依然没有人,巷子里倒是有几个人走动,看样子都像是这一片的住户。 牛可杰看了下时间,14:53。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俩人玩累了,想喝茶叶,买茶叶去了?他回到刚才那家人家的门口,开始又一轮的蹲守。 他没想到,这次蹲守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十分。幸好这片房子的结构错综复杂,巷子七拐八弯,出来走动的人也不太多,没人注意到他。否则,在人家门口蹲守半个下午,难免不引起外人怀疑。 何晓从过道里出来时还是来时的打扮,尽管天黑了,她依然戴着太阳帽和口罩,只是墨镜没戴。她这次的出发方向是往停电瓶车的方向,牛可杰也猜着了。 小巷里的人多了起来。大概是吃过晚饭出来遛弯儿,或者,那些执着的大妈们,是去跳广场舞。借着夜色的掩护,牛可杰这次跟得近了些。 拐过第二个巷口时,何晓的步伐慢了下来,原来她接了个电话。她声音不大,也没说上几句话。与此同时,有几个大妈模样的人和她擦肩而过。 牛可杰跟踪何晓一直跟到致远公寓。他在门口继续盯梢了半个钟,没见何晓出来。他想,今天的监视可以结束了,于是请示叶总,打道回府。 这天下午,还有个人没闲着,她就是何翠。 何翠在上午接到姐姐信息,见面地点在曼菲咖啡馆,碰面时间是中午12:30。 12时25分,何翠到达曼菲咖啡馆附近。曼菲咖啡馆在离琪州主干道不远的一个宽阔的商业街上,门前有两颗大树,把咖啡馆遮得半隐半现。因为琪州市境内有一些台湾和香港的老板投资的厂,又处在三个省的交界位置,咖啡馆的生意一向不错。 何翠在一棵浓阴覆地的大树下稍息,心想等12:35再进去,女孩子嘛,总得矜持些。她朝曼菲咖啡馆望过去,它被春光温柔地抚摸着,门前的绿植欣欣然勃发着生机,像活泼泼的青春。 风软软地吹着,带着甜味儿。何翠靠着树,拿出化妆镜,再次打量了一番。尽管这是她第三次帮姐姐相亲了,仍捺不住心跳,激动有一些,心虚也有一些,她向来做不得虚假。 不知这次的相亲对象如何,但愿姐姐真能找个合适的。自己何须再次锻炼啊,但愿能有意外的收获。 姐姐这几年真真太苦了。她网恋一下,放松放松也挺好。她应该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这样想着,时光飞快地流逝了。 何翠按照姐姐的吩咐,在咖啡馆门口来了一张自拍,然后走进去。她走近南侧最东边靠窗的那个卡座时,发现男孩还没来,心里先对这男孩打了个差评。首次约会,男方哪能迟到? 这卡座是姐姐预订的。这里距入口最近,利于第一时间和相亲者打招呼;因临窗,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不致于无聊。 去年秋季,她大学毕业不久,姐姐陪她到琪州市的一家公司面试,中午,姐姐带她走进了这家咖啡馆。这家咖啡馆也兼营西餐,流行的西餐都有。当时,姐姐已经是大超市的楼层主管了,花钱不再那么抠门。事实上,姐姐资助她读大学从不抠门。 昨晚的闲聊中,姐姐说,这家咖啡馆她也就来过那么一次。 只来过一次,又时隔大半年,姐姐就能遥控订好座,何翠深深佩服姐姐的办事能力。她想,这一点,她这辈子也追不上姐姐。 何翠靠窗坐下后,先微信姐姐,问对方几时来。姐姐立即回复,说,时间定的是12:30,应该快了,并叫她自己先点杯喝的。何翠扬扬手,点了杯苹果肉桂拿铁,苹果肉桂拿铁今天特价,15元一大杯。她接着打开手机。 她把在咖啡馆门口自拍的照片检阅了一下,没错,有日期、时间和地点显示。这是姐姐特别叮嘱的。 然后,她发给了姐姐。 她语音姐姐,照片满意吗?姐姐没回复,可能她在忙。按照超市规章制度,服务员上班时间不准玩手机。不过,姐姐已是楼层主管,这个自由还是有的。 她瞅瞅邻座没人,又用语音发了个牢骚,声音控制得很低:“真搞不懂你,这么折腾我,很好玩吗?你就为了发个朋友圈,为了好玩,浪费我时间。我有那么傻吗?需要你这么锻炼我?嗐!真是服了你,和你是双胞胎真是害死我了。前两次为你效劳,你说请我吃大餐还没兑现呢,这次又害我,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等了几分钟,姐姐没再回复。 何晓心中五分纳闷三分郁闷,还有二分是抱怨,但也只得暂时压下。 拿铁端上来。何翠浅尝一口,独特的果香味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对姐姐的不满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毕竟是双胞胎,没啥好计较的。 她下意识地朝入口处瞅了几眼。姐姐告诉她,前来相亲的小伙子叫吴贵,老家邻县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短发,微卷;上身穿藏青色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打底;下身是蓝色宽松牛仔裤;脚穿白色李宁牌运动鞋。信息如此细致,自然入眼就能认出。 男孩一直未出现。何翠瞅了下时间,12:45。约定时间是12:30,对方已延迟了15分钟。首次约会,这个男孩的心也太大了!不能这么玩吧?她决定直接打语音电话,问姐姐是啥原因。 电话刚接通就被挂了,姐姐立即来了个文字信息:对方把时间改在了14:30,你自己先点些东西吃,玩玩手机,很快的。我正忙,晚上聊。 何翠看了姐姐的回复,长叹一口气。姐姐的字里行间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就是叫她等。这次相亲委实荒唐,姐姐呀姐姐,你办得都是啥事呀? 她偏头瞅了眼窗外。正午的春日暖阳祛寒而不晒,给街道撒上一层温暖的祥和,如醇酒一般令人沉酣。一对对俊男靓女在人行道上款款而过,风撩衣飘,伴着三两瓣落花,像婆娑枝叶的密语低诉。空气该是甜的,那都是恋爱的味道呢,正是醒着做梦、未饮先醉的好时光啊,被姐姐白白耗在这里,实在冤枉。 她不由得想起了杜炎。他阳光、正义、富于爱心,法学专业很适合他。他也是农民的孩子,对弱势群体深含悲悯。三个月前,她进入八维广告公司后,工作算是暂时稳定下来。在她的出租房里,大部分的周末,杜炎会过去和她共度美好时光。 杜炎不止一次地说,将来一定要拥有自己的律所,或者,他要成为一流的律师。每逢此刻,她都是笑着鼓励他,拿出孟德斯鸠的名言叫他解释,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窗外汽车喇叭的一声大叫打断了何翠的思绪。她朝服务员招手,点了份蒜香奶油虾仁意面。中午下班时接到通知,下午不用上班,公司美其名曰是为了维护员工的合法利益。她后悔不该跟姐姐说这个的,让姐姐又钻了空子。 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安静,环境优雅,有WIFI,看看书刷刷手机,倒也是很好的休闲时光。只要位置不紧张,服务员不会计较她多坐一个钟两个钟的。 何翠吃完面,打开手机看《论犯罪与刑罚》,不知不觉间,时间到了14:18。她正要跟姐姐发牢骚,姐姐的文字信息来了:那个挨千刀的放我鸽子了,你撤吧,回头我请你吃大餐。我这边忙,晚上聊。 何翠忍了忍,把一肚子的牢骚话压下去了。对姐姐,她无论怎样不满,都是尊重放在前面。 她朝服务员招手,买单走人。她付的是现金,这是姐姐昨晚给她的。姐姐说,超市里总是收到破一点的、老款的纸钞,找给客人,客人不要。财务部老往银行跑,银行也烦。经理就给员工每人换一些,分散消费掉。 推开咖啡馆的门,何翠往街道上走,她打算打个的,去逛逛步行街。 一辆银色的SUV在她的视线中缓缓停下来,正对着咖啡馆的门口。何翠正在想这辆车的颜色好生熟悉,车玻璃已降下了一半。“美女!你怎么在这儿?” 何翠定睛望去,一眼认出叫她的是她所在的八维广告公司的运营部经理顾大勋。顾大勋的下颚线有着硬朗的线条,侧面看过去极像林更新。电视剧《楚乔传》正在拍摄之中,林更新是主演之一。何翠不大刷剧,但看过《楚乔传》的宣传片。 何翠刚到公司就听说了顾大勋的斑斑劣迹:他仗着老板是自己姐夫,在公司里持续精虫上脑,不断骚扰女员工,故而年过三十了仍孑然一身,不知是他故意不婚还是没人敢嫁他。好在他能哄会骗的本事也能用在业务上,加上形象不错,每每给公司拉来大单,业绩卓著。如此,姐夫对他的劣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一瞬间,何翠的心一紧。姐姐叫她对相亲的事严加保密。这时候被这个人渣撞见,如何应答? 第11章 贪佳酿何翠呕一腔 邀新宠大勋窥暗痣 何翠只能走近车门,和顾大勋打招呼。这个人得罪不起,他姐夫是公司老板呢,何况自己在公司立足未稳。 “顾经理好……”何翠迅速想着措辞,“我在这里等一个朋友,她临时有事来不了啦……这么巧啊?”何翠不知道这次的谎怎么撒得这么顺畅。 顾大勋在驾驶座上探身相问:“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我请你吃饭!吃西餐怎样?” 何翠生怕顾大勋把她劝回咖啡馆吃西餐,忙说刚吃了一份面。又问顾大勋道:“这个点了,你怎么还没吃饭?” “送一个客户去外市,人家要请我吃饭,我咋能让人家请?就说急等着赶回来办事。刚好经过这里看到你。”顾大勋解释完,追问,“没吃饱吧?这里的西餐不正宗。走,我带你去琪州最好的‘塞纳河畔’西餐厅吃大餐去。”顾大勋嘴角挂着微微的笑,语气里满是关切,“先上车吧!这里不能停车,上了车再说。”顾大勋朝她探着上半身,全身的姿势都是热情。 “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谢谢你。”何翠坚持着。 “是这样……昨天刚接到的那个单,设计方面我要跟你谈一下,客户刚和我打过招呼……要我下车请你吗?” “哦……那好吧。”这下没辙了。要是再拒绝,顾大勋就可以告她的状了,说她对业务不热心。 刚坐进车,何翠就被车内的香味包裹了,她不由得吸了吸鼻翼。这是她最喜欢的香味——玉兰花的香味。 这香味迅速勾起她心底的痛。她用尽心力把即将涌上心头的不快压下去,压下去。她必须尽快说话。“好香,这味道真好闻。” “我加装的香氛系统,这是玉兰花香。坐过我车的都说好闻,我也喜欢。”顾大勋启动车子,“生活里可以随时充满香味,可惜太多人没有感知的鼻子。” “有些深奥哟。”何翠礼节性地应和。 “我那次请你吃饭你一点儿不给面子,真是请神不如遇神呀。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 何翠正不知如何回答,顾大勋立即挽救了她的尴尬,就着吃饭的话题口吐莲花:“人不是要饿了才吃饭的,按医生的说法,人一天吃六顿八顿才好,每顿只吃半饱,那样才没胃病……你刚才吃的面食,很快就饿了,等会儿我点一份法式杂蔬烤羊排和西班牙蒜蓉虾——这是那里的招牌菜——再来瓶红酒,咱俩好好喝两杯。” 何翠赶紧说自己不会喝酒。 “君子成人之美。你陪着我喝,我才喝得高兴。学雷锋做好事,你不会拒绝吧?”顾大勋扫了何翠一眼,笑着说。 狼在吃掉羊以前先把羊夸成英雄,这算得令对方就范的最高境界了。何翠只能报之赧然一笑。 顾大勋继续口吐莲花:“不要那么斯文,该吃吃该喝喝。咱都是俗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是正道。你这么苗条,又不用减肥。”顾大勋语气里是十足的一本正经,领导传经似地说,“红酒是美颜的,最适合女士了。红酒的酒精度才十几度,不存在会不会喝,就看你想不想喝。我跑运营前酒量也不行,现在硬是练出来了。时下的美女不会喝红酒,那就太落伍了。” 何翠没有应答,报以一个未置可否的笑。 在西餐厅落座后,顾大勋熟练地向服务员点餐,并要了一瓶红酒。当着服务员的面,顾大勋说:“我点的红酒是法国碧尚男爵,一瓶八百八,你不想尝尝?” 何翠愕然。她的心一沉,又往上一升。“你这消费有点儿高吧?” “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可以烽火戏诸侯,我请美女吃个饭,几百块一瓶的红酒还是舍得的,别为我心疼,我很开心,你不希望我开心吗?” “当然,当然。”何翠笑着附和,感觉心跳加速了。她开始后悔了,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果断走掉。要是姐姐碰上这种事,一准儿摆脱了。哎,自己该死的性格…… 这时,服务员拿来了红酒和醒酒器。何翠看那红酒,酒瓶上全是外文。点的餐没那么快上来。顾大勋先把酒醒着,之后探身问餐桌对面的何翠:“喝过红酒吗?” “喝过一次,不好喝,涩涩的。”何翠撇撇嘴,脸上现出难受的表情。 “真可爱,哈哈。”顾大勋笑了,“美人真是上帝创造的奇特尤物啊,连难受的表情都这样迷人。” “这种夸女孩子的话,你好像能脱口而出啊。”何翠说完,笑看顾大勋。她并没有被美言夸晕,而是直指顾大勋的本质。 “良言一句三冬暖嘛。”顾大勋大大咧咧地回应,“交际场上,最基本的素质就是随时夸人。你没做业务,体会不到。”随即话锋一转,“呃,我跟姐夫说说,让你跑业务咋样?” 何翠赶紧摆手:“谢谢你,我干不了。跑业务就是搞人际关系,搞人际关系就免不了饭局,有饭局就得喝酒。另外……”她本想说搞人际关系免不了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女业务员免不了牺牲自己,但忍住了没说,而是改成“我喝不了酒”。 “你呀,还没开窍。”顾大勋对何翠循循善诱,“一个月要是能赚它个两万三万的,就算三天两头喝醉也无所谓嘛。我这边运营部的龚江丽你知道不,她几个月前跑了一个食品公司的单,提成拿了三万八,厉害不?你做设计,没啥大的前途。” “我不善应酬又喜欢安定,每个人不一样的。”何翠语气平静得似无风的湖面。 “没关系,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来,咱尝尝这酒如何。”很显然,顾大勋有不让气氛尴尬的本领。他立即终止这个话题,向何翠举起了手中的高脚杯,口中念念有词: “这家酒庄是全手工采摘,之后的葡萄酒会进入橡木桶中进行十八个月的陈酿,一半旧的橡木桶一半是全新的,每隔三个月左右再换一次,而这款2013年份的波尔多又是波尔多的大年份,酒体饱满柔滑,口感浓郁,喝一口会做一夜好梦的。” 顾大勋盯着何翠,眼神里凝聚了一个世纪的欣喜和爱慕。 何翠避开顾大勋的目光,假装欣赏酒杯里的红酒。酒体红中透黑,一股果香味直扑鼻孔。她喝过的那次红酒,涩涩的不好喝,或许是酒不够好。这八百八的红酒应该很好喝吧? 顾大勋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再次向何翠点着头劝道:“来,尝一下,保准让你满意。”他说着,一边轻微转动手中的酒杯,“先喝一小口,别急着吞。把它噙在口腔前部,让舌头、牙床把它温热,慢慢地,慢慢地,高潮要来了,更醇、更悠长的香味袭上来了……嗯,多么迷幻的感觉……”顾大勋闭上眼,一副沉醉的表情。 何翠看到顾大勋的水晶杯壁有着明显的酒挂。她虽不懂酒,这个常识却听说过。八百八的红酒涩不涩呢?越贵就越好喝吗?…… 正想着,顾大勋朝她再次举杯,并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拒绝。香味一阵阵钻入鼻孔,她不知不觉呷了一口。她能意识到,她够优雅,像荧屏上的那些高贵女郎,喝红酒时轻轻仰面,长睫毛不忘闪动着,双唇微启时,那神秘的液体从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缓缓进入口内,仿佛来自仙界的长生不老丹。 果然,香,甜,回甘绵久。“好喝!不愧是八百八的。”她刚赞出口就后悔了,乡巴佬的本性总是抹不去啊。 何翠的赞叹声把顾大勋的两个眼角扯出几道线。这是他最大的缺点,一笑,皱纹就出来了。 顾大勋的面部皮肤白净细腻不长粉刺,笑出来的一点皱纹可以忽略。他一米八一的身高,笔挺如松柏,加上一张白净的脸,对女孩子的杀伤力已够大了,更有比弹簧还巧的舌头和善于洞察女性心理的敏锐眼光,在情场上得心应手是必然的。 “是吧?”顾大勋立即接上,嘿嘿笑着,“好喝就多喝几杯,来,来块羊排。”此时,羊排已上桌。顾大勋熟练地用叉子把一块羊排放进何翠的盘子里,“我点的是大份量,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吃的面不顶饿,来吧。” 顾大勋低头吃着羊排,说得轻描淡写,并不看她。她知道,顾大勋在照顾她犹疑不决的表情。这个男人!她心里暗叹一声,拿起了刀叉。 “你太斯文了些。”顾大勋给何翠第三次倒酒时,又旧话重提,“如果你能放得开,我可以跟姐夫说说,让你到我这边搞运营,你知道的,搞运营比搞设计来钱多了……” “我……”何翠话未出口,忽地一阵头晕和恶心。她忍不住趴在桌沿上,希冀得到缓解,但恶心感却加倍袭来。 “怎么啦?”顾大勋一脸惊诧。他在放下刀叉的同时,不经意间发现何翠的后颈部有颗醒目的绿豆大的痣。何翠可能出于用餐的方便,把披肩发从中间整个扎起来了,那颗痣位于颈部偏右侧,像白瓷盘里的一粒黑花椒。 美人痣居然长在了后颈部!他暗自感叹。 “我……想恶心……”何晓抬起头,她在混乱的意识中快速扫了顾大勋一眼,大脑里闪过自己的狼狈模样。看看下次还贪不贪吃!这瓶酒肯定是提前安排的,这家伙准是在酒里放了药,完蛋喽完蛋喽……姐姐嘱咐说,别轻易喝别人的饮料,全忘了……今晚要变成他砧板上的鱼了……好你个顾大勋!顾色狼!她想着,又扫了顾大勋一眼,眼光里充满了愤恨和恼怒。 “别误会,翠翠!”顾大勋显然读懂了她的眼神,第一次喊出了“翠翠”二字,“你别想歪了,你好好想想,你上午是不是吃了别的什么东西,导致食物不相容,中毒了!” 何翠猛地一惊,像被电击一般。“噢……是,是的……你先扶我去洗手间……”说着,她向顾大勋伸出了白嫩纤巧的右手,意识里暗骂自己糊涂,轻易让顾大勋吃了豆腐。他曾用心良苦的请自己吃饭而遭到拒绝,倒没想到肌肤之亲来得这么容易!不定他这会儿多开心呢。 这还不算,他扶着自己去洗手间,更是可以趁机揽着自己的腰,大秀一番恩爱了。占了便宜还得感谢他,好事全让他赶上了!怪谁呢?自己太糊涂了。 出乎意料,顾大勋并没揽她的腰,因为她还能走路,不过有些摇晃罢了。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乱步奔到了洗手间门口。然后,她扶着墙壁,抢上几步冲进了洗手间。 好在有个隔间空着,她跨进去呼啦蹲下,刚抱住马桶两侧,胸腔里已奔腾了数分钟的万千匹野马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里一蹿而出,伴着冲击耳朵的一声“呕哕”,刚下肚的羊排和大虾像马力巨大的深井泵陡然打开了开关,自下而上酣畅淋漓地汹涌而出。 吐了一通,头晕瞬间减轻,心里也不再慌,舒服多了。她只觉得口腔鼻腔里全是红酒味儿。 可能是呕吐后大脑获得了清醒,她竟然想起了那个叫《五官争功》的相声来,说是眼睛平时老看着嘴巴吃东西而不得,就埋怨脑袋偏心。这样想着,她才觉得眼睛也是潮潮的了,似乎也串进了红酒。只可惜一对耳朵了,只能远远看着。 “翠翠!怎么样,没事了吧?”门口响起顾大勋大声地问候。真难为他,一个大男人在女洗手间门口朝里喊话。何翠的心一阵暖,她刚要回答,不提防第二次呕吐来袭,她只得轻车熟路地再次受虐一次,正好,马桶还没冲,一次性解决,省水又省事。 她看着马桶里的羊肉和大虾的碎渣以及混合后的紫红色的红酒液体,暗叫叫苦。八百八的红酒顷刻间进了马桶,太可惜了些。这是她第一次酒后呕吐,此生必定刻骨铭心。她想到那些酗酒之徒,醉酒呕吐是家常便饭,不难受吗? 何翠用厕纸擦干净马桶沿,仔细地看了两遍,发现确实干净了才走出隔间,去洗手盆里用手接水漱口、洗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荒唐和狼狈。代姐姐相亲,竟闹出这等奇葩事,真是丢脸丢大了。 镜中的自己脸儿圆圆,眉儿弯弯,眼睛大大,鼻子直直,皮肤白白——不,红酒把它染红了,更动人了。她看着漂亮的自己,心情瞬间好了,嘴角露出了笑。 “翠翠!好了没有?”门口的顾大勋声音里有了些焦灼。 洗手盆距门口只几米远,不像在隔间里,何翠听得分外真切。她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打起精神走了出来。顾大勋见她出来,两眼一亮,跨上一步,举手递上一瓶百岁山:“漱漱口。” 何翠说漱过了。顾大勋说自来水不干净,叫何翠再用矿泉水漱一次:“专门为你买的,用不上多可惜呀!”何翠只得再进一次洗手间,打开百岁山,漱了两口。 重回座位。顾大勋问何翠再吃点什么,何翠说没胃口。顾大勋说一定得吃点东西,自作主张地点了一份意大利蔬菜汤,说:“呕吐后吃这个很好的,我吃过很多次呢。”随即话锋一转,问何翠是怎么回事。 何翠解释说,她近几天牙周炎犯了,中午吞了两片甲硝唑,这个药和红酒起反应。她喝红酒少,经验不足,刚才生生忘了这茬儿,竟闹了这么一出。幸亏红酒喝得不多,如果喝得多,可能得上医院呢。 “吐出来就没事了。”顾大勋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又带着几分调侃,“你怀疑我提前做了手脚,在酒里下药了吧?”说完哈哈一笑,像是讲着别人的笑话。 何翠脸儿一热。她强作镇定,笑道:“看你说的,这是西餐厅,又不是夜总会……呃,你说广告设计的事,要怎么弄啊?” “……哦,对,对对。”顾大勋梦后初醒似的,“回去再说吧,资料不是都在你电脑里嘛,这里说不明白。” “嗯,也是。”何翠看出,顾大勋在敷衍。 “怎么没和男朋友一起出来?”顾大勋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似乎是不让气氛冷下来。 何翠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那晚……你不是和你男朋友逛马路吗?他高高的,挺结实的。”顾大勋并不知道何翠有男朋友,纯粹瞎蒙。他根据何翠的身高,估计何翠的男朋友不会矮,就信口胡诌,竟蒙对了。 “嗯。他有事,来不了。”何翠说完,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俩准备结婚了。” “噢,是吗?那恭喜你呀!不过早了些吧,你才二十四岁呀,可惜可惜,应该多玩几年。”顾大勋的语气里有一种在公众场合随意敷衍的轻浮,表情也变得淡然起来。不过他依然维持着世故的圆滑,问何翠和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以及交往情况。何翠听得出,他只是在让自己的语音在空气里流动,不让它停下来。 头还有点儿晕。何翠暗骂自己因为优柔寡断而饱受折磨,又自责经不起考验,一瓶好红酒就让自己忘乎所以,连吃的药都忘了,没进医院算是万福了。 这样想着,她对顾大勋的问题回答得谨小慎微,仿佛嫌疑犯回答警察的盘问,生怕一不小心掉进话题的陷阱,成了瓮中之鳖。 顾大勋觉察到何翠的异样,说话少下来,偶尔静静看着何翠喝汤。何翠正好以喝汤作掩护,暂时让语言休息,并且加快了喝汤的速度,草草结束了“战斗”。 西餐厅门口,何翠坐上了顾大勋的宝马X3。顾大勋执意要载她一起回去,然后叫了代驾,自己坐在副驾座。 后排座上,何翠靠在座位上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奇幻带梦幻。姐姐的安排是奇葩,遇上顾大勋是奇迹,在洗手间大呕是荒唐加上丢人现眼。一顿饭吃去一千多,运营部经理这么好赚吗?还是他为了红颜向来都是这样一掷千金?单身汉就是这么洒脱啊,合着他如此恣意妄为。 何翠在后排座彻底放松了自己,她坐在顾大勋的后面,双腿大开着,反正顾大勋也看不见。她这才深切体会到交际带来的疲累:说话要想着说;看人要控制眼神;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吃要有吃相……人都是活活把自己活成奴隶的,像野兽那样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好吗?……想让我跑业务,杀了我得了。 想着想着,呕吐后带来的疲惫感袭上来了,钱江潮一般。她强打精神忍住,因为西餐厅离宿舍只十几分钟路程,回去后再好好睡。 顾大勋也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一瓶红酒,何晓只喝了三小半杯,其余的他全灌下去了。这样的好红酒,他自掏腰包,这只是第三次。 前两次也是因为猎色。或许是因为他出手阔绰,两次都得心应手。 尤其是第二次,那女孩子生着一副高贵的面孔,英国女王似的,他原以为会道阻且长,不曾想几杯酒下去,对方简直是相扑手一般,朝他生扑。时代发展太快了,几乎赶上了荷尔蒙的分泌。 事后,他后悔不迭,早知道上手如此容易,拿瓶百来块的红酒也是一样呀,真正会品红酒的女孩毕竟是少数,这样不计血本绝非上策。为此,他颇沮丧了几天,发誓以后用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收益,那才叫真英雄。 但刚刚面对何翠,他早把誓言丢到爪洼国去了。他庆幸上天给了他这样的一个好机会,让他轻易地拉了她白嫩的小手。他本可以揽住她的腰,但他觉得那样吃相太难看,保不定会被何翠认为是趁人之危。欲擒故纵,老祖先的智慧不得不学。 想到这里,他微微睁开眼,把拉了何翠的左手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嗅了嗅,像细嗅从未闻过的花香。没错,他手指上还残留着何翠身上的香味,那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气,而何翠身上是淡淡的玉兰花香,和他车里的香味一模一样,让他闻一下就神清气爽。 他闭上眼,手指仍停留在鼻子前,脑海里浮现出何翠的一颦一笑。她那样袅娜,即便因头晕而步态变形时也不失韵致,并且有一种踉踉跄跄的病态的柔美。哎,这样的美人搞平面设计简直是浪费资源。 何翠拂了他的好意,令他生出几分惆怅和落寞。如果何翠听他的话,加入到运营部来,迟早是他的盘中餐。或许,何翠是故意的。喂到嘴里的馒头不香,他倒喜欢这样的,这才够味儿。人间正道是沧桑,泡妹也是如此呀。好酒扔出去了,他一定要有所斩获。 手机来信息了。顾大勋睁开眼,打开手机一看,是公司人事部经理的信息,内容显示:明天上午有个女孩应聘,曾经跑过业务。既然归运营部管,就请你这个运营部经理把把关。我让她明天上午九点到你办公室面试,请知悉。 女孩?漂不漂亮呢?顾大勋的嘴角挑了挑,思绪随即又回到何翠身上去了。 次日上午九点,应聘的女孩准时走进了顾大勋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毛遂自荐,说自己叫孟玲。顾大勋扫了孟玲一眼,心里先涌上一阵失落。和何翠比,孟玲要俗到尘埃里去。 她身高最多一米六二,微胖,偏黑,职业装是司空见惯的,没有新奇之处;五官和气质都很平庸,只有高高的额头彰显她可能有几分聪明,短短的马尾也够爽利。 顾大勋心里暗自嘀咕,这等形象跑业务,要驴年马月才能出成绩,这是看脸的时代,咱可是广告公司,注重形象的地方,自己先不形象,咋让别人形象?他打算草草问女孩几个问题,把她打发掉。 他招呼孟玲坐下,心不在焉地问她曾经的战绩。孟玲说她在另一个市的广告公司里跑了两年业务,说了一堆业绩,顾大勋愣是没听出来她履职于哪家广告公司,鬼知道她是不是瞎编的。 “你是哪儿人?”顾大勋截断孟玲的夸夸其谈,打算问完这个问题就端茶送客。 “琪州。” “琪州?”顾大勋的嘴唇在茶杯边沿停下来,他抬头望着孟玲,“琪州哪里?” “赤渠县的。” 顾大勋望着孟玲的嘴,力求听得清楚明白,他这才发现孟玲的嘴角右侧有个芝麻大的痣,随时给嘴巴输送锦词丽句似的,饱满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他立马想到何翠后颈部的那颗痣,心脏兀自大跳了一下。 这么影响形象的东西干吗不医美一下?真不理解。顾大勋按捺住心头的厌恶,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咱公司对面的鼎鑫,你去应聘过吗?” “没,我了解过,八维更有实力,对员工更好。” “那当然。”顾大勋呷了口茶,“咱八维有个搞平面设计的叫何翠,也是琪州赤渠县的,你认识吗?” “真的吗?是双胞胎那个吗?”孟玲的眼睛里满是惊奇,声调不由得提高了。 “双胞胎?”顾大勋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他从没听何翠说过双胞胎一事。听孟玲这么一问,他把何翠的形象描述了一番后,孟玲说: “没错,是那一对双胞胎。我和她们是一个镇的,不过一南一北,隔得远。我比她俩大两届,她姊妹俩长得一个样,简直是仙女,在我那镇上的学校里很出名。不过,她们可能不认识我。” “哦,赤渠县,一个镇的,双胞胎……”顾大勋嘴里轻轻念了一遍,他缓缓放下茶杯,心里有了主意。“这样吧,你留个电话,等我通知。” 孟玲带上门走了。顾大勋把老板椅转了一百八十度,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书架,然后取下《智慧谋略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