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休再高嫁,侯府上下死绝了》 第1章 当众休妻 忠信侯府,平安雅居。 沈青青一袭素衣,娴熟地将玉碗里的汤药一勺勺喂到床榻上面容苍白的男子嘴中。 那是她中毒昏迷了整整一年的新婚夫君。 随着汤药缓缓送入,床上的人睫毛轻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 宋文璟眸光热切地环顾四周,却在看清沈青青身影的刹那,覆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 “怎么是你?本世子,要休妻!” 沈青青未曾想到:自己替嫁冲喜,以血入药,衣不解带地伺候整整一年的新婚丈夫,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休妻!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碗,碗里残留的殷红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开口,却是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世子可知,体内尚有余毒未清?” 宋文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本世子的身子,就不劳沈姑娘挂心了。” 沈青青唇角压不住的讥诮,“不劳我挂心?这一年来,没日没夜照顾你的人可是我。” 世子面色又添几分厌恶,“沈姑娘照顾本世子有功,赏银百两!至于其他,就不要肖想了!” 沈青青只觉寒意刺骨,眸色晦暗未明,只疑惑问道。 “一年前,世子病重昏迷。临危之际,是忠信侯亲自去沈府求娶‘沈家女’冲喜的。如今刚醒来,便要休妻,就不怕世人笑忠信侯府过河拆桥吗?” 话音刚落,宋文璟声音急切如寒风中的利刃,步步紧逼。 “当日,你明知本世子心仪之人、想求娶之人皆是你的胞妹,却还使肮脏手段,不惜替嫁也要入我忠信侯府。这般处心积虑,阴险狡猾,唯利是图,当真与安平乡君云泥之别。今日,本世子既已痊愈,必不如你所愿!” 安平乡君。 沈青青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自己夫君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多少个午夜,惊醒她的都是他迷糊中艰难唤出的一声声“安平”、“安平”…… 更讽刺的是:这个封号,原本该是她的。 至于替嫁。 处心积虑的人,又何尝是自己? 只可惜,嫁错了人,所有的解释听起来都像是狡辩。 罢了,他说云泥之别,便是云泥之别吧。 只是这一年来放的血,尝的药,吃的苦,又算什么? 沈青青语带悲凉,沉吟着做最后的确认,“世子当真要如此?” 这一问,终究是将忠信侯府世子本就不多的耐性彻底耗尽。 他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施舍,“以冲喜之名,行欺骗之实,你这恶妻本世子休定了!” 许是太过激动,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 恰在此时,侯府夫人林氏闻讯赶来,原本满心的欢喜顷刻间化作了满眼的心疼。 “我的儿啊!”她悲呼一声,几乎是扑着冲向床边。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掌风刮过,即将落在沈青青白皙的脸庞上。 “你这毒妇,是要气死我儿吗?”林氏的声音因愤怒而略显嘶哑,眼中似有火在烧。 沈青青一把接住迎面而来的巴掌,直接推了回去,眸光清冷如寒潭,“令郎做了亏心事,自己生气,干我何事?” 宋文璟见此情形,好不容易喘上的一口气顿时气得差点又上不来,一边捶打着身上的锦被,一边恨恨道:“婚约作废,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还想再骂,猛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压都压不住。 林氏眼眶泛红,怒意如潮水般汹涌。 “沈氏!我儿昏迷一整年,好不容易醒来,你竟如此忤逆!是诚心要害他吗?” “害他?” 沈青青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眸光如刀刃般划过,将林氏的诡辩切得粉碎。 “如果不是我,令郎早已化作黄土,又怎会有今日这是非颠倒、恩将仇报的荒谬场面?” 林氏指尖颤抖,指着沈青青,声音扭曲。 “若非你这毒妇从中作梗,我儿早已康复,又何须你在此假惺惺作态,假扮功臣!” 言尽于此,林氏猝然转身,对着贴身服侍的丫鬟厉声命令。 “快!速速将宋家宗亲尽数请来,此等恶妇,我侯府绝不能留!” …… 一个时辰后,忠信侯府人声鼎沸。 宋氏宗亲集聚一堂,欢声笑语中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当家主母林氏浅笑端坐在主座上,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顷刻间,威严十足的脸上笑意漾开,直达眼底。 “承蒙诸位亲朋好友多日以来的关怀,我儿文璟已大好。心中实在欢喜,特设此宴,邀大家伙儿一起高兴高兴。” 人群中很快有人连声附和。 “世子吉人天相,实在可喜可贺呀!” “侯府大难过后,必有后福哇!” 主座上的妇人笑意更浓,嘴角上挑。 “趁着大家伙儿都在,还有件大事,想劳烦诸位帮我做个见证。”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惊,却听忠信侯夫人郑重开口。 “沈氏出身微末,入我侯门,既无所出,德行又失。今特告亲友,我侯府要休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仰了仰头,缓缓抬眼,目光如炬。 “休妻可以!但泼脏水不行!” 此时,一直在看好戏的侯府千金宋明柔嘴角的讥讽再也压不住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插话,语气中带着根本不想掩饰的刻薄。 “区区太医之女,嫁妆寒酸得根本没眼看,如何配得上我兄长?我劝你还是识相点,收起你那些泼皮耍赖的下作心思!”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微弱却透着怒气的低吼。 “沈青青!” 来人一身锦绣华服,贵气四溢,俊逸的面容上怒意翻涌。 赫然正是自己替嫁冲喜,以血入药,呕心沥血一整年才治好的新婚夫君宋文璟。 “沈氏自入我侯府,一不能安定内宅,二不能延续香火,无德、无才亦无能。本世子仁慈,特赐休书一封,望好自为之。” 说完,他嫌弃地甩了下衣袖,仿佛要将沈青青从身上彻底摘了出去。 与这一锤定音的冷酷判词一起落下的,还有一纸文书。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沈青青素净的裙摆之下。 上面墨色浓重的两个大字——休书,刺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沈青青缓缓屈膝,捡起地上的文书,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啪!” 一声清脆,霎那间划破满堂寂静。 第2章 我要休夫! 随着一道决绝的弧线划过,休书被重重砸向宋文璟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踉跄后退,险些栽倒,胡乱抓住椅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沈青青轻掀眼皮,漠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早该进地府的玩意儿,带着你的休书,滚!” 宋文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激得气血翻涌,当场喷出一口浓血来。身体更是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狠狠地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氏脸色煞白,急步上前。本能地想要骂沈青青大胆,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强按下心中的不快,厉声吩咐,“沈氏!快救人!” 沈青青站在一旁,目光清冷如秋水,从宋文璟奄奄一息的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林氏焦急的脸上。 “此人跟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救?” 林氏身形微颤,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她微微蹙眉,答得理所当然,“这是你的夫君呀!快呀!” 沈青青抬手指了指落在地上的休书,径直从上面踩了过去,声音清冷而遥远。 “现在不是了。” 林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差点戳到沈青青脸上了。 “沈氏!你……你怎敢?人命关天,你怎敢见死不救!” 沈青青缓缓挑起垂落额前的发丝,嘴角一抹冷漠的笑意更添几分玩味。 “我沈青青不救该死之人。” 林氏脸色骤变,恨意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让她的面容显得异常扭曲。 “你……你若能割血救人,这休妻一事,可以……暂缓。” 她话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仿佛是天大的恩赐。 沈青青冷笑出声,声音冷冽如冰,“暂缓?那好啊!” 余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开口。 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直击人心。 “我沈青青自嫁入侯府,虽无显赫之功,但侍奉公婆、伺候夫君也是尽心尽力,无愧于心。不然久病不愈的侯爷不会逐渐康健,昏迷一整年的世子也不可能在此当众休妻!至于香火……” 说到这儿,沈青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气息不稳的宋文璟,讥讽开口。 “世子缠绵病榻一年有余,新婚之礼尚未补全,又何来子嗣?”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沈青青充耳不闻,眸光静静看向早已怒气难抑的宋家母子,清透漆黑的眸底映着跳跃的火焰。 “今日,既然侯府暂缓休妻,那我沈青青要休夫!” 说完,手腕一抖,一封文书滑出袖管,她眼神锐利,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念了出来。 “侯府世子宋文璟,自为我夫君以来,一不能护我周全,二不能真心相待,更无视我割血救命之恩,以休妻来报。无情无义,无德无能!今日,我沈青青当众休夫,休书为证!”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听得宋氏宗亲一个个脸色铁青,心中震撼不已。 宋文璟本就面色惨白,此刻更是羞愤交加,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儿啊!我的儿啊!” 林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宋文璟哭天抢地。 现场乱成一团,有人焦急提醒,“快叫府医来啊!” 林氏一听,脸色瞬间僵硬,连忙对下人吼道:“还愣着干嘛?快,去百草堂请最好的大夫!” 沈青青心中不禁冷笑连连,只有她知道,这诺大的侯府,自她嫁入后,便再无府医了。 谁让她是太医院院首之女,不仅医术了得,还是个现成的灵药库。一滴血,能救命,亦能补身。有这样好的条件,谁还会花钱请府医? 眼瞅着院子里乱哄哄的,沈青青轻描淡写地一甩手,休夫文书“啪”地一下,稳稳落在宋家母子脚边。 正欲转身,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厉吼——“慢着!” 林氏嗓音尖锐,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侯爷的药方,留下!” 沈青青缓缓转身,目光如刀,与林氏对视,冷冷应答,“药方是我一字一句拟的,凭什么留下?” 林氏怒不可遏,一步上前,气势汹汹,“医者治病,留下药方,这是规矩!” 沈青青嗤笑一声,悠悠道:“既如此,那劳烦夫人把侯爷这一年的诊金结一下。” 说完,又云淡风轻地补了半句,“还有世子的。” 林氏脸色唰地一下铁青,手指跟筛糠似的抖着,指着沈青青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整话,只能干吼——“你!无耻!” 宗亲们见状,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开口打圆场。 “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医女罢了,夫人何必跟她置气?不如换个名医,重新开方子,说不定侯爷的病立马见好了。” 林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个结,艰难挤出几个字。 “侯爷的病,怕是没那么容易……” 沈青青嘴角一勾,语气刻意放缓,讥诮道:“药方倒也不稀奇,只是需以我的血作引,方能激发出药效。夫人——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徒留一袭清冷决绝的背影与满地错愕交织的目光。 …… 侯府偏院,秋风萧瑟。 沈青青正收拾着几样简单的行装。 不经意一瞥,丫鬟木香又一次被自家小姐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划伤给刺痛。 鼻子一酸,说话间便红了眼。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小姐?” 说到“欺负”,沈青青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很多张脸。 娘亲生她时难产,都没来得及看她一眼,便去了。 不足月,父亲便迫不及待续了弦。 继母是皇商之女,家底颇丰,对她却几近苛刻,常年磋磨。 更是在诞下比自己小一岁的继妹后,直接将她赶去破院,自生自灭。 好不容易熬到及笄,又遇上侯府上门求女冲喜,自己被逼替嫁,受尽冷眼。 想到这些,沈青青轻轻拍了拍木香的手背,柔声安慰。 “从小到大,咱们受的欺负还少吗?也不多这一件吧。” 听了这话,从小跟随自己的木香,心底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江水,再也压制不住。索性抽噎着将满腔不平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这一年来,为了救世子,小姐你拟过多少药方,放了多少血,尝过多少药,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给人治好了,他们竟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屎盆子硬往咱们头上扣?明明是嫡小姐千哭万求,夫人连哄带吓,小姐才不得不答应替嫁的。怎么就成咱们贪图富贵,不择手段了呢?” 说到这儿,木香的声音愈发哽咽,仿佛想起了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还有老爷……” 第3章 换一种活法! “老爷说,小姐医术无双,血又能治病救人,嫁过来冲喜肯定能给世子冲好,也算保全了沈府,可如今……” 听到这儿,一旁的沈青青眼眸骤亮,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如今……我沈青青也该换一种活法了!” 木香不明所以,却听沈青青已然下定决心,“走!回沈府!拿回娘亲的嫁妆!”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偏院的宁静。 一道凌厉的喝令声如寒风般穿透偏院的每一个角落。 “都给本小姐盯好了!可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顺走了咱们侯府的宝贝!” 来人正是侯府千金宋明柔! 木香慌忙抱起手边的包袱,紧紧护在怀里。 沈青青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语气波澜不惊,“不劳宋千金动手”。 说完,她亲手打开了面前的几个包袱,大大方方摆在众人面前。 不过是几件寻常衣物。 连侯府赠予她充门面的几件像样首饰都不曾带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投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宋明柔。 然而侯府千金并未打算就此罢手。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讥笑,目光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扫过孤身长立的沈青青。 “包袱里干净,不代表身上就干净,给我搜身!” 话音刚落,一名恶奴正欲上前动手,却被沈青青接下来的话震得愣在原地。 “小女子不才,从小被泡在毒缸里试药,这具身体早已是半药半毒。诸位若是执意搜身,便尽管来。只是若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沈青青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心里。 直到这时,大家才猛然想起——这位被休弃妇乃是当今太医院院首之女。 她爹虽无实权,但医术超群,尤其擅长解毒。 都说医毒本一家,况且全府上下谁人不知:沈青青在侯府的这一年里终日与药、毒为伴。 回味过来后,刚刚还跃跃欲试的众人全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为首的恶奴周身的气焰也在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见身边的人全都有了退意,宋明柔面子上顿觉过不去。一边嫌弃地骂着“贪生怕死的东西!”,一边眼珠子转得飞快。 很快,她将目光锁定在了长桌上的一个香花软枕上。 此时,沈青青虽面色如常,但身体微不可察地往枕头处侧,竟像是故意遮挡着不让人看。 这个发现,让宋明柔瞳孔放大,连忙尖着嗓子大吼一声。 “此枕乃我侯府之物,弃妇无权带走,给我扣下!” 不待众人反应,沈青青缓缓抬眸,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想要?有本事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宋明柔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沈青青即将到手的枕头。 可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凭空而起。 宋明柔原本光洁的脸上瞬间一片红肿,并以燎原之势不断扩散开来。 感受到皮肤的瘙痒与灼热,宋千金眼中满是惊恐,“你这个贱人!对我做了什么!” 沈青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没什么。不过是这枕头里有一味药,正好与我为你调制的养颜膏里的药相克,一时之间,有些‘上脸’罢了。” 宋明柔一听,连忙抖着手虚捂着脸,失声尖叫——“啊!我的脸!我的脸!” 沈青青嘴角一撇,不屑冷哼,“别嚎了!再不去治,整张脸可都要烂了!” 宋明柔吓得一个激灵,立马连滚带爬地往外窜,嘴里一个劲地喊着:“快!去百草堂请大夫!” 望着一众仓皇而逃的背影,沈青青忍不住暗自腹诽。 这忠信侯府怕是得多请几位府医才行啊! 只是……寻常医者怕是很难彻底治好侯爷和世子。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操的心了。 …… 随着一声沉重的“吱呀”声,侯府的一切全都隔绝在了那扇朱红高门之后。 再次回到沈家,已是月上枝头。 膳厅内,巨大的紫檀木桌上各式各样的珍馐佳肴热气腾腾。 身着锦袍的沈怀安面色红润,眸中闪烁着新官上任的喜悦与得意。 继母顾氏正笑容可掬地为继妹沈南枝添着羹汤。 当她看清立于堂下的沈青青后,眸子里的点点柔情瞬间化为道道寒芒。 “哟,本夫人今儿算是开了眼了!都说,女子出嫁,如覆水难收。我还是头一遭见这泼出去的水还能自己回来的!” 顾氏将手中的金丝瓷碗重重落下,清脆的声响在厅内回荡,更添几分不悦。 沈南枝见状,小跑着迎上来,亲昵地拉起沈青青微凉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一整天,南儿都在担心你。母亲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还是疼你的,一大早就让人给你打扫院子。” 顾氏和沈南枝的话让沈青青眸光一沉,眉宇间掠过一抹疑惑。 她怔怔看向上座的沈怀安,试探性问了声,“父亲早就知道了?” 沈怀安脸上一抹尴尬的笑稍纵即逝,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讪讪道:“侯府一早便差人送了消息。” 沈青青先是一愣,很快心头便像被人压了一块巨石。却见沈南枝嘟起小嘴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眨着一双大眼睛继续好心补充。 “世子对姐姐是有愧的!他还差人送了好多好多礼物给父亲赔罪……” 一句话直接将沈青青心头的巨石掀翻,惊起滔天巨浪。 当众休妻的侯府世子背地里居然会送礼赔罪? 看来,宋文璟想要的——只是休妻而已。 对于沈怀安这位岳父,他可是礼遇得很! 也对!毕竟,他还想与沈南枝再续前缘呢,又怎会舍得得罪这位准岳父? 想明白这些,沈青青不着痕迹地反问道:“父亲可曾帮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沈怀安被问的微微有些动容,尴尬地轻咳一声,劝得语重心长。 “青儿,强扭的瓜,它不甜呐!” 沈青青神色一凛,杏眸直视。 “好一句‘强扭的瓜不甜’!敢问父亲,一年前是谁将我硬塞进花轿里替嫁的?” 沈怀安哑然失色,半晌后,深深叹了口气。 “为父也是无奈啊!当日忠信侯府上门求娶沈家女冲喜,我一介医者,拿什么拒绝?” 见父亲故意避重就轻,沈青青直接戳破了他的伪装。 “可是当日,侯府三媒六聘,点名求娶的是沈南枝呀!只是父亲知道那是个火坑,这才逼着我去跳的!” 下一秒,巨大的紫檀木桌被拍的震天响。 第4章 搬离沈府,自立门户 “放肆!” 沈怀安脸色阴沉可怖地坐在桌前,膳厅里的气氛降到极点,落针可闻。 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的木香从阴影里踉跄着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求情。 “老爷,小姐今日在侯府受尽屈辱,这才说错话的。求您饶了她这一次吧。” 沈怀安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敛了敛神,顺势端起慈父姿态娴熟地打起了感情牌。 “青儿啊,你实在是错怪为父了呀!” “你从小体弱多病,为父为了救你,采药试毒,殚精竭虑十数年。蒙老天垂怜,意外让你修得圣体。大婚当日,为父便告诉你:你医术无双,血又可治百病,嫁过去一定能治好侯府世子的!” 沈怀安顿了顿,原本真切的语气中瞬间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你说得对!这门亲事是为父从你妹妹手里抢下来的!为的便是能给你谋一份好姻缘。要不然,以你的身份如何能高攀得起忠信侯府?” 听到这里,沈青青只觉讽刺至极! 沈怀安三言两语间,竟将是非真相直接颠了个倒,让她辩无可辩! 只能不无讽刺地赞了句,“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父亲的好谋算!” 沈怀安微不可察地沉了下脸,看似懊恼实则不悦地摇了摇头,继续说得痛心疾首。 “青儿,不管怎么说,为父的初心是向着你的。我唯一算错的,是世子对你妹妹的深情。” 这样的诡辩,沈青青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可偏巧这时,沈南枝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拉着她的衣袖就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千错万错全都是南儿的错。我实在没想到,世子他……他竟会心悦于我。害你被休,是我不好,求姐姐一定要原谅我……” 一旁看了半天好戏的顾氏也拔高了音调加入了进来。 “我们南儿有什么错?要怨就怨你没有南儿命好!我儿富贵天成,纵使有人从中作梗,也必得贵婿!” 说完,还觉不够,继续抑扬顿挫地挖苦。 “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些人和她那不中用的娘一样,一门心思往上爬。只可惜呀,天生贱命,泼天的富贵就算一时得手,也根本拿不稳呀!” …… 顾氏尖酸刻薄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 沈青青强压在心底的怒火终于如沸腾的岩浆再也无法遏制。 骂沈青青可以。 骂娘亲不行! 她猛地转身,双拳紧握,眼神宛若利剑,直直刺向顾氏。 “怎么?当初的药罐废人如今倒成香饽饽了?我劝沈夫人别再阴阳了,有这工夫,不如去佛堂跪跪,求佛祖保佑我‘变废为宝’的高门世子转手后不会被打回原形!” 一口气奚落完,沈青青缓缓收声,眸光倏然转深,锁定了沈怀安。 “父亲也别忘了。你这太医院院首之位是我沈青青割血喂药一整年换来的!只是这位置您能否坐得安稳,还要看你那掌上明珠争不争气!” 最后,她眼神一转,定定看向依偎在顾氏身前娇滴滴的沈南枝。 “至于宋文璟,他是不是贵婿,咱们拭目以待!” 一一反击完,沈氏父女与顾氏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偏生沈青青句句直击要害,令他们一句也反驳不了。 沈青青眸色骤冷,话锋忽地一转,对着沈怀安猝然开口。 “侯府世子的赔礼,父亲可都收下了?” 沈怀安面露尴色,眼神游移,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 “为父……为父不得不收呀。” 亲耳听到这句狗屁不通的解释,沈青青心中的嘲讽更甚。 好一句,不得不收! 哪怕侯府忘恩负义到当众休了他的女儿,他也不舍得跟这高门大户红一下脸。 更妄谈为自己讨回一丁点公道! 也是在此时,她才忽然想明白:自己冲喜救人的恩情,侯府其实早就还清了。 要不然无利不起早的沈怀安绝不会如此淡定。 只是不知道:若被休的人是沈南枝,父亲会不会也这般冷眼旁观。 沈青青仿佛听见自己放在父亲那儿的最后一丝真心彻底死绝。 而沈怀安也自觉理亏,又一次软下身段好言相劝。 “青儿啊,你别怨南儿,也别怨为父。要怨,就怨你的命吧!” 只是这一次,沈青青不怒反笑了。 “命?父亲也觉得我的命不好,是吗?” 她目光猛地一凝,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我倒觉得:我沈青青的命,该改一改了!” 说完,她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直视向沈怀安。 “侯府赠礼里应该有赏银百两,那是我为世子侍疾一整年的工钱。望父亲物归原主。” 沈怀安脸上刚刚浮起的一抹愧色转眼间消散殆尽,全都化作滔天的怒气。 “不识好歹的东西!你究竟想怎样?” 沈青青置若罔闻,语气中更添几分不容反驳的力量。 “还有,我娘的嫁妆,也请父亲一并归还。” 见沈青青越说越离谱,怒不可遏的沈怀安抬手将手边的茶盏径直砸向沈青青。 “哐当!” 随着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声,沈青青额头差一点救被划出一道血痕。 木香心疼的惊叫出声来,“小姐!” 可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定定看向身居高位的沈怀安,一字一句道。 “我沈青青要搬离沈府,自立门户!” 此言一出,沈府大厅内一片死寂。 沈怀安脸色铁青,呆立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顺懂事的女儿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惊愕之余,更多的是愤怒。 虽说从替嫁到被休,沈青青受了很多委屈。 可自己作为长辈,都耐着性子劝了她这么久,连她那么忤逆的话都生生受下了。 这般做小伏低,言辞恳切,苦口婆心,还要怎样? 沈怀安越想越气,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孽障!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沈青青却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重复着,“请父亲归还娘亲的嫁妆。” 顾氏见状,连忙在一旁冷笑着插话。 “哟,我当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惦记死人的嫁妆!” 说完还觉不够,继续翻着白眼揶揄。 “可笑!你那死鬼娘亲能有什么嫁妆?就连你的嫁妆都还是老娘我给添的呢!” 沈青青轻蔑一笑,一字一句,反驳地掷地有声。 第5章 侯府遭报应了! “我虽未见过娘亲尊容,但她的十里红妆,见过的人不少。可不是沈夫人一句‘没有’便能敷衍的!” “夫人作为我爹的继室,见识有限,不识好赖,错把珍珠当鱼目,也是有的。况且,早就听说:我娘走后,我爹便将她的嫁妆封库另存,想来你也是见不着的。” “至于我的嫁妆,沈夫人定是记岔了。我沈青青自幼丧母,长大后又受人胁迫,孤身替嫁冲喜,的确不曾有人为我添妆分毫。”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怼的顾氏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也结结实实打了沈怀安的脸。 “反啦!反啦!” “如此忤逆!难怪被夫家休弃!” “滚!立马滚!老夫就当没生过你这孽障!” 沈青青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字字铿锵。 “请父亲归还我一年的工钱。” 沈怀安被气得急火攻心,气息不稳,只能对着顾氏咆哮发泄。 “没听见吗?一百两,给她!” 顾氏极不情愿地挥手让管家李富贵去取银子,却见沈青青眼神坚如磐石,不依不饶地继续重复着同一句话。 “还有我娘亲的嫁妆!” 沈怀安怒气冲天,身形一晃,几乎要冲上前来,手掌高高举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沈青青目光如寒刃出鞘,冷冽而决绝。 “父亲这一掌若是落下,我沈青青在此发誓:定会让您“卖女求官”、“私吞亡妻嫁妆”的丑事,传遍街头巷尾!” 沈怀安的手僵在半空,感受着沈青青周身的戾气,终是无力地垂下。 胸中那团一烧再烧的怒火仿佛被人用一盆冷水顷刻间浇灭。 沈青青冷冷地瞥了沈怀安一眼,眼里既有不屑,也有决绝。 “七日后,我会再来。希望到时,一切都能了结。” 说完,她接过李富贵递过来的银子,拉着瑟瑟发抖的木香扬长而去。 徒留背后沈怀安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 沈府门外,更深露重,沈青青和木香相互依偎着蜷曲在廊檐下。 “小姐,等天一亮,咱们就去租个小院,再开个医馆,赚好多好多钱,再也不受这些人的欺负了!” 沈青青欣慰地摸了摸木香的头,笑着说“好”。 很快,困意便涌了上来。 半梦半醒间,一抹赤红猛然跃入眼帘。 起初尚显柔和,转瞬间如猛兽张开了巨口。 “走水了?”沈青青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凝重。 木香闻言,连忙顺着沈青青的视线望去,然后惊呼出声。 “小姐,好像是——忠信侯府的方向!” 火光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便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赤红。 木香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幸亏咱们被休了……” 翌日清晨,蜷曲在角落里的沈青青被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吵醒。 “哎哟,昨晚忠信侯府那场火可真大哇!” “可不是嘛,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城呢!” 开了头,话题很快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嗳,你们听说了吗?昨儿早上,昏迷一整年的侯府世子醒了!” “别提了!听说一醒来就休了那冲喜的新娘,当场就把人给撵了出去!” “不会吧?我可听说:一年前,连御医都说世子爷活不成了。幸得那沈家女医术了得,又心诚,日日以血入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到这里,有人立刻义愤填膺起来。 “堂堂侯府居然过河拆桥?这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哎,要我说啊,昨晚那把火怕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故意放的!” 随着讨论的深入,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如细雨般悄然洒落。 “我小舅子在侯府做下人。昨儿亲眼看着一群贵妇老爷们,以‘无所出’的罪名将那冲喜新娘休掉的!可笑的是,她走之前说自己至今仍是清白之身,又哪里来的‘子嗣’?”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身子,一边摇头一边愤愤道:“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不远处的一位老妪对着侯府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呸!救命之恩竟休妻来报!昨儿晚上的那把火还是烧小啦!” 沈青青静静站在人群外,众人的议论如轻风拂过耳畔,却再难在她心头激起半点涟漪。 叫醒木香后,两人背起包袱,准备去找院子落脚。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吱呀”声自背后响起,管家李富贵神色匆匆地踉跄冲出府门,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 “大小姐,请留步!” 喘息间,李富贵眼中升起三分歉意,两分喜悦。 “老爷一大早吩咐,让您住回之前的旧院,等他安排妥当,再作打算。” 沈青青看了眼一旁的木香,机警一笑,低语如风。 “我这位父亲啊,向来无利不起早。今儿起这么早拦下我们,怕是不会那么简单。” 言罢,她转身面向李富贵,神色坚定。 “我既已下定决心,就没有回头的道理。麻烦李管家转告沈老爷,就说不必了。我沈青青七日之后再上门!” 说完,她带着木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繁华的街市里。 …… 一个时辰后,沈府门前,马蹄声骤响。 挂着“忠信侯府”灯笼的豪华马车上走下来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赫然正是侯府当家主母林氏。 沈怀安夫妇闻讯立即出门相迎。 “夫人亲临,未曾远迎,赎罪赎罪啊!”沈怀安客套着。 “不请自来,多有冒犯,还请沈院首不要怪罪。”林氏摆摆手,假意告罪。 正堂落座后,林氏微微一笑,将手中烫金的大红喜帖往桌上一放,眉梢眼角全是喜色。 “今儿冒昧前来,为的是件大喜事!” 沈怀安故作惊讶,“哦?不知这喜从何来啊?” 林氏笑得慈祥,“吾儿对贵府千金南枝姑娘倾慕已久,我这当娘的,不忍看他相思成疾,便厚着脸皮亲自上门提亲,还望沈院首成全这段好姻缘。” 沈怀安和顾氏对视一眼。 顾氏喜形于色,恨不得当场应下。 沈怀安却心有思量,面上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笑意。 “小女能得世子青睐,实乃她的福气。” 下一秒,话锋猛地一转,不动声色地留了个余地。 “只是这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6章 二品诰命上门提亲 林氏一听,脸色微变,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忠信侯府先休再娶,实为不妥,但此举实属无奈。我儿从始至终想求娶之人,唯南枝姑娘一人而已,还望沈院首念在吾儿一往情深的份儿上,成全他的这份真情。”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怀安,淡淡补充。 “何况两家联姻,对沈府,对沈院首,那可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沈怀安眉头微蹙,似在衡量林氏话中的分量。 一旁的顾氏刚想开口,便被他一个眼神硬生生压了下去。 良久,沈怀安缓缓吐出一句话,语气里满是欲言又止的无奈。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沈某实在担忧啊!” 林氏一听,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却也强撑着笑意。 “沈院首明鉴!我儿对南枝姑娘一片痴情,实乃被前事所累。” 她苦笑着继续,字字句句都说得情真意切。 “若非如此,昨日他又怎会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休妻?” 这话一出,一直悄声立于屏风后偷听的沈南枝心头一震,眉宇间微微有些动容。 虽然她早就听说:侯府世子宋文璟昏迷一整年,一醒来就为了自己,不惜触犯众怒,也要当众休妻。但此刻亲耳听见,还是不免一阵得意。 更何况,这宋文璟昨日才休了沈青青,今日就急吼吼地来求娶自己。 还是让堂堂二品诰命夫人亲自上门提亲? 这样的迫不及待,排面十足,当真对自己情根深种呢。 但沈南枝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就见沈怀安眼神突地冷了下来,语气里透着推托。 “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夫人您这是在为难沈某啊。” 话音刚落,沈南枝再也按捺不住,冲出屏风,扑通跪地。 “父亲,世子的真心实在让女儿感动,求您成全!” 沈怀安见状,暗暗给身边的顾氏使了个眼色。 可顾氏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转头对着林氏由衷地赞了句。 “郎有情,妾有意!果然是良缘!” 林氏神色一松,笑眯眯地接过话茬。 “哎呀,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她边说边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地上的沈南枝。 说话间,一只温润的玉镯便滑落到沈南枝的手腕上。 “好孩子,这是老身当年封诰命时圣上赏的,最是养人,给你正好。” 沈南枝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红晕,羞涩得不敢抬头,只是低声道谢。 林氏看着,满意得连连点头,离开时连背影都带着喜色。 只是沈府大门刚一合上,沈怀安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挥手,桌上茶盏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愚蠢!” 顾氏自知违背了沈怀安的意思,赶紧软下身段,柔声哄道。 “老爷,虽说忠信侯爷常年患病,侯府大不如前,但毕竟有从龙之功,又有爵位可世袭。世子如今已大好,对咱们南儿又一往情深,这门亲事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沈怀安一听,顿感火气直冒,粗声粗气骂道:“妇人之见!” 又见顾氏和沈南枝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只得怒其不争地耐着性子解释。 “昨晚,忠信侯府那场大火烧得蹊跷。今儿一早,二品诰命就巴巴上门提亲。急成这样,你们真以为是咱们沈家脸面大吗?” 沈怀安的脸色越说越沉,顾氏一看,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一旁的沈南枝却心有不甘,用手扯了扯沈怀安的衣袖,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爹爹~” 沈怀安微怒地瞪了她一眼,半晌,又忍不住温柔安抚。 “稍安勿躁。今日只是收下喜帖,尚有余地。待爹爹打探清楚,再作定夺!” 可沈南枝哪听得进,自顾自嘀咕,“走水那是意外,爹您就别多想了。” 沈怀安被沈南枝的天真激得火气再次上窜。 “意外?一年前,你也是这样一门心思地想要嫁入侯府。可结果呢!要不是你姐……那孽障替你出嫁冲喜,咱们沈府差点没法收场!如今,你又想重蹈覆辙吗?” 见沈怀安如此责怪自己,沈南枝眼眶一红,倔强反驳。 “我与世子两情相悦,侯府夫人待我亲如母女,又怎会重蹈覆辙?” 沈怀安一听更气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你可知,那世子体内尚有余毒未清,你就不怕他……” 却不想,沈南枝脖子一梗,直接打断了他。 “我也是您的女儿,医术不输沈青青。她都能将昏迷的世子救醒,区区一点余毒,我沈南枝还解不了?” 沈怀安气得身形一震,一字一顿地低吼道:“无知蠢货!还敢大言不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比她可差太远了!” 当即就要给沈南枝一个巴掌,却被顾氏死死拉住了。 “老爷,南儿也是想为您、为咱们沈府挣个好前程。” 沈怀安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劝,沈南枝却已下定决心。 “父亲不必劝了,忠信侯府我嫁定了!” “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会再将世子夫人之位拱手让人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 沈怀安满腹怒气无处发泄,只得又摔碎了好几盏茶杯。 …… 另一边,沈青青带着木香很快便在京城一角找了个僻静的小院安顿了下来。 不出半日,小院的具体位置便精准地传到了沈南枝的耳朵里。 午后,心情大好的沈南枝步履轻盈地踱到了沈青青的新居。 刚迈过门槛,一股腻歪的甜嗓就缠了上来。 “哎呀,姐姐!你可得救救妹妹我呀。” 沈青青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新家,对沈南枝的到来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心情大好的沈南枝不以为意,嘴角一扬,故意将声音拔高了几分。 “姐姐还不知道吧?你走后,忠信侯府便来我沈府提亲了。是正二品诰命在身的侯府夫人亲自来的。第一次见面,还送了我御赐的玉镯,你看,好不好看?” 说着,她手腕轻转,那温润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献宝似的被举到了沈青青的眼前。 沈青青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儿。 沈南枝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昨儿姐姐才被世子休弃,今儿妹妹就被求娶。如此打姐姐脸,终究是做妹妹的不对。” 她边说边轻撩发丝,看起来委屈极了,“但妹妹也是没办法。谁让世子他呀……” 沈南枝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眼中透着狡黠,挑衅地望向沈青青。 半晌,终于吐出那令人作呕的后半句——“心悦我呢!” “姐姐你说,我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第7章 沈南枝又动心了 沈青青心中一阵恶寒,忽地抬眸,眼神清冷如霜。 “这么稀罕,那就答应咯。我看你们这股恶心人的劲儿,倒也般配!” 忽地,像是想起什么,语调骤变,带着几分戏谑与警告。 “只是妹妹嫁过去后,可要好生伺候着。毕竟——以你那蹩脚的医术,救人和害人可全悬在一线之间呢。” 沈南枝被说中要害,顿时老羞成怒,抬手就欲扇向沈青青,却被后者一把擒住手腕。 常年做粗活儿练出来的手劲,可不是沈南枝这种娇滴滴的小姐所能承受的,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来——“啊!” 沈青青眼神狠厉,“以后没事,别来恶心我!” 言罢,轻轻一推,沈南枝踉跄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嘴里大声喊着。 “打人啦!打人啦!” 沈青青顺手端起一把木棍,柳眉一竖,对着沈南枝大喝一声。 “哪来的疯狗,还不快滚!” 下一秒,沈南枝宛若丧家之犬,抱着头跑回了沈府。 刚到门口,正好与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的沈怀安撞了个满怀。 被撞得眼冒金星的沈怀安原本铁青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成何体统!” 沈南枝发丝凌乱,楚楚可怜地拉着沈怀安的手,柔声泣道:“父亲救我!” 沈怀安目光一凝,眼里闪过一不耐。 “又闯什么祸了?” 沈南枝一边假装试泪一边嘤嘤直哭。 “南儿好心去看探望姐姐,哪知姐姐她……她竟将我撵了出来,还差点……将我打死!” 沈怀安一听,又是沈青青,顿时火冒三丈。 很快,门口的叫骂声便惊动了顾氏,她心事重重地匆忙迎了上来。 一露面,便被沈怀安劈头盖脸一顿怒斥。 “无知妇人误我!” 顾氏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更加讨好。 “老爷息怒。妾身愚钝,还望老爷明示。” 沈怀安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我早看出:忠信侯府那场大火烧得蹊跷。这才想留下那孽障,静观其变。不成想,她竟铁了心要自立门户!” “今日,我使了些银两,差人打探才知道:昨夜,侯府失火后,忠信侯旧疾复发,世子受惊病倒!侯府故意封锁消息,一大早急吼吼地上门提亲,打的什么主意,你还没看明白?” 顾氏闻言,秀眉微蹙,片刻后,眼中闪过一抹恍然。 “冲喜?” 沈怀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正是!” “当日,世子命悬一线,青……那孽障以冲喜之名嫁入侯府,这才转危为安。如今,侯府夫人定是想故技重施,用我沈家女再次冲喜!” 一直默默立于一侧,大气不敢喘的沈南枝,听闻此言,泪水瞬间决堤。 “呜呜……爹爹,娘亲,女儿不要嫁去冲喜。万一没冲好,女儿这辈子可就全毁了!” 沈怀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怒意涌上心头,厉声斥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早上拦都拦不住,现在不想嫁了?晚啦!” 顾氏见状,心乱如麻,言语间满是焦急与无措。 “那……沈青青医毒双绝,血又可解百毒,咱们南儿可不行。万一……南儿嫁过去,治不好世子,那岂不……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怀安瞪着她,眼中满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怨怼。 “昨日老夫一再暗示你稍安勿躁,你倒好,跟着孩子一起胡闹。如今知道心焦了?” 顾氏泪眼婆娑,风韵中带着几分凄楚。 “老爷,妾身终究眼皮子浅,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南儿往火坑里跳哇!” 沈怀安冷冷一笑,“这火坑,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往里跳的!” 沈南枝闻言,绝望之下竟想以死明志。 她眸光一闪,猛地朝一旁的墙壁径直冲去,口中还不忘哭喊,“女儿死也不嫁!” 顾氏眼疾手快,拼命上前将已然崩溃的沈南枝紧紧揽入怀中,母女俩顿时哭作一团。 沈怀安被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弄得愈发烦心,干脆躲进书房,眼不见为净。 连续几日,侯府求亲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沈家每一个人心上。 沈怀安更是夜不能寐,额间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又添了几分。 他苦苦思索,只盼能找到一个既能退了喜帖,又不伤两家和气的万全之策。 然而,对策还没想到,管家一声急促的通报直接让他傻了眼。 “老爷,侯府又有人上门了!” 虽万般不愿,沈怀安还是疾步出门相迎。 晨光初破,街道两旁,轻纱似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一抹淡青如水的身影自薄雾中悠然走来。身姿虽略显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引得四周早起的百姓纷纷侧目。 沈怀安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 竟是忠信侯府唯一的嫡子——世子宋文璟! 沈怀安目光一凝,心中惊涛骇浪,面上瞬间堆起笑意。 “世子亲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呀!” 宋文璟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谦逊。 “沈伯父过誉了。文璟早就有心探望,奈何大病初愈,力不从心。如今大好,自然当亲自登门。” 言罢,他身后训练有素的侍从们迅速上前,手中各式精美礼盒犹如繁星点点,瞬间点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顾氏见状,脸上笑靥如花,热情地引着贵客进门。 宾主落座,沈怀安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在宋文璟身上流转,细细打量。 只见对方面色虽略显苍白,但一双眸子却明亮有神,丝毫不见病弱之态。 沈怀安与顾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顷刻间,正堂之内连空气都仿佛沾上了喜气。 宋文璟假装不察,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 “今日造访,一则是探望沈伯父;二则也是想借此机会,亲自向南枝姑娘表达我的一番心意。” 侯府世子说得情真意切,顾氏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欢愉。 沈怀安在一旁,也眉头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躲在闺房中的沈南枝听闻世子亲临的消息,心头早已小鹿乱撞,隐秘的期待如春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第8章 喜从天降,圣旨赐婚 于是,她连忙精心装扮,假装不知贵客临门,一边娇俏地与贴身丫鬟雪香嬉笑打闹,一边旁若无人地闯入正厅。 霎时间,满室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在一抹淡青色靓影之上。女子身上的衣裙与座上宋文璟的长衫颜色如出一辙,竟好似天生一对。 两人目光在空中悄然交汇,火石电光中,沈南枝只觉脸颊微烫。 只因那目光太过炽热,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樱唇轻启,发出一声娇嗔:“呀!” 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矜持,听得宋文璟心头一颤。 沈南枝轻移莲步,缓缓行礼,“见过宋公子。” 气氛正浓时,一记尖细的嗓音犹如晴空霹雳从天而降,将一室欢喜瞬间凝固。 “陛下口谕——” 传旨太监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漏了半拍。 众人纷纷跪拜,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沈家之女,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特赐婚于当朝太子,共结秦晋之好,钦此!” 一刹那,所有人愕然僵立。 半晌,传旨太监邀功似的朝沈怀安看了过来,语带讨好。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沈大人了!” 顾氏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手中银两闪烁,连声道谢。 “辛苦公公走一趟,这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公公眯眼一笑,满意之色溢于言表,欣喜离去。 宋文璟脸上的得意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他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却还是识趣地黯然离去。 临至门槛,他脚步一顿,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再次回眸,巴巴望向沈南枝。 但这一次,沈南枝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无人知晓,那里正有一团烈焰悄然燃烧,比先前的更加猛烈,更加炽热。 众人散去,沈府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包围。 下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高呼,“恭喜老爷,恭喜嫡小姐,天降大喜,福泽沈府!” 沈南枝眸中仿佛有星辰闪烁,转身望向沈怀安,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 “爹,您听到了吗?女儿要当太子妃了!” 沈怀安轻捋胡须,话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哦?南儿前几日不是还扬言——非侯府世子不嫁吗?” 沈南枝一听,脸颊瞬间绽放两抹绯红。 “爹爹又拿女儿取笑了……” 顾氏在一旁目睹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涌动的暖流让她眼眶微湿。 “我南儿的命,果然贵不可言!” 却听沈怀安神色一滞,若有所思,“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赐婚?” 顾氏喜不自胜,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定是去年侍疾,太子他……看上咱们南儿了。” 沈南枝一脸喜色雀跃答道:“赐婚就是赐婚!管他为什么赐!” 沈怀安闻言,面色稍微缓和,语气中的严肃却分毫未减。 “忠信侯府那边的提亲喜帖咱们是先收下的。如何退掉,大有学问。此事非同小可,你们都给我收着点,小心应付才是。” 沈南枝表面应下,内心早已恨不得昭告天下。 她几乎想都没想,便径直来到了沈青青的住处。 这一次,她带了好几个府兵,誓要好好杀杀沈青青的锐气!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姐姐大喜!” “恭喜姐姐!” 木香急如星火般冲向院门,正欲闭门谢客,却还是慢了半拍。 沈南枝宛若一只雌孔雀,趾高气扬地踱了进来。 沈青青正在院子里埋头捣药,并不理睬,却丝毫不影响沈南枝兴致高昂地自顾自表演。 “姐姐你被撵离家,怕是还不知道吧?今日侯府世子亲自来我沈府,赠礼无数。那场面,啧啧,真是风光无限呀!” 沈南枝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自然,他此行并非为探望姐姐而来。” 她面上勾勒出一抹浅笑,声音低沉而充满挑衅。 “世人皆知,侯府世子对我情根深种。不过姐姐若有心相求,妹妹也不是不能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了你和世子。” 说完,沈南枝故意凑得更近些,压低嗓音,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沈青青耳中。 “姐姐只要跪下来给妹妹磕三个响头,妹妹便能求得世子回心转意,收下你这弃妇。如此,姐姐依旧是人人艳羡的世子夫人,也不必在此过这清贫的苦日子了,岂不美哉?” 言毕,又意味深长地加了句,“至于之前被休之事,姐姐大可当没发生过。” 看着沈南枝卖力挖苦的嘴脸,沈青青只觉可笑。 “沈南枝,世子夫人的位置——只有你才稀罕!” 沈南枝微微一怔,随即好似听了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姐姐啊,我沈南枝可是要做太子妃的!” 沈青青眼眸微闪,一抹讶异转瞬即逝,随即勾起一抹冷冽而玩味的弧度。 “看来——妹妹不是来道喜的,倒像是过来讨喜的。”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笑得狡黠,“既然妹妹如此在意姐姐的祝福,那我就祝你——” 说到这儿,她故意微微一顿,笑里多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沈南枝一听,脸色瞬间沉如锅底,不自觉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正欲发作,猛地想起上次的教训,理智瞬间回笼。 挥手间,几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壮汉悄无声息地围拢在了沈青青身旁。 他们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将猎物撕成碎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突然飘过一抹奇异的芬芳,轻柔而不可抗拒。 下一秒,几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壮汉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稻草人,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 沈南枝惊愕之余,双目圆睁,嘴唇微颤,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竟然……” 第9章 赐婚的竟是沈青青! 沈青青淡然一笑,拍了拍掌心刚捣好的药粉,云淡风轻地劝了句。 “再不走,可就不是没有力气这么简单了。” 此言一出,沈南枝只觉仿佛被人拿住了七寸,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燃不起来了。 她脚步踉跄,愤然转身,如同一只斗败的雌孔雀,灰溜溜地逃离了小院。 …… 忠信侯府,平安雅居。 强撑到家的世子宋文璟正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色粘稠的血。 沈怀安打探的消息没有错。 侯府那晚的大火,不仅将宋家正殿尽数烧毁,连里面供奉的先祖牌位也全都化作灰烬。 原本被沈青青治好的忠信侯冒险进殿抢夺祖宗牌位,不慎被房梁砸中。 一双腿被砸的血肉模糊,急火攻心之下,又引得旧疾复发,彻底病倒。 世子宋文璟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被沈青青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体内本就有余毒未清,又遭休夫之辱,心上的伤比身上的更重。 可为了稳住沈家,也为了早日将他魂牵梦绕的沈南枝娶进门,他不惜用贵重丹药吊着一口气,拼尽所有力气也要打破谣言,维持他“已大好”的假象。 原本,一切进展顺利,眼看着整个沈府都对自己满意至极。 却没想到,陛下口谕从天而降! 他朝思暮想的沈南枝竟被赐婚给了太子! 大喜化作大悲,气血攻心之下,他差点当场倒下。 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登上马车,又经车马劳顿,体内余毒汹涌上涌,一到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侯府夫人林氏闻讯赶来,刹那间,哭声震天。 林氏心痛到无法自持,嘴里一个劲地道:“造孽啊!” “你为了那沈家女,竟是连命都不要了吗?” 宋文璟双眸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心中万念俱灰。 任由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 任由侯府因他而乱作一团。 …… 而沈南枝那边,好戏才刚刚开场。 突然被封太子妃,沈南枝如同一只意外攀上高枝的孔雀,一头扎进了京城繁华的漩涡里。 礼物如潮水般涌向沈府,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沈南枝沉醉其中,心中太子妃的美梦编织得愈发璀璨夺目,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这场梦,仅仅只维持了几日,便再次被一声尖细的嗓音给惊醒了。 这日,正好是沈青青的七日之约。 一大早,她便带着木香来到沈府门前,准备继续索要娘亲的嫁妆。 却忽听沈府上空响起了一道足以撼动云霄的尖叫。 “圣旨到——”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惊雷,将沈府每个角落都震得颤抖起来。 有陛下口谕在先,这几日,整个沈府时刻都在准备迎接这三个字的到来。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还是低眉顺眼的仆从,皆面露喜色,双膝跪地,屏息以待,静待喜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青青,才情出众,慧质兰心,实为当世之典范……” 御前总管吴公公特有的腔调还在沈府上空回荡,沈南枝却只觉耳畔嗡鸣。 她的世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再也听不见任何后续的话语。 “沈氏青青……” “沈氏青青!” 赐婚的对象竟是沈青青! 沈南枝只觉天旋地转,仿佛世界都崩塌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弃妇沈青青竟会得圣上青睐,赐婚太子,摇身一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太子妃! 而自己,做了这么多天的太子妃梦,瞬间支离破碎。 今日,她一身华服,妆容精致,本该是最耀眼的存在。 此刻却惨白如纸,美眸中满是震惊与怒火。 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可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 “凭什么?” 沈南枝在心底嘶吼,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感受着命运无情地嘲弄,从云端跌落尘埃,这种落差逼得沈南枝几近发狂。 好在,吴公公终于宣读完那份长长的圣旨。 里面对沈青青可谓极尽赞赏,字字句句宛如利刃,剜在沈南枝的心头。 就在她要承受不住时,顾氏及时伸出了手,牢牢托住了几近昏厥的她。 沈怀安虽对这个结果也颇感意外,但多年官场沉浮,早已练就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他双手微颤,却稳若磐石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领着一众家眷,跪倒在地,齐声高喊:“谢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久久回荡在府邸上空。 “哈哈哈,沈院首,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陛下亲自赐婚,这在本朝可是独一份儿!此等荣耀,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吴公公的笑声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像一只笑面虎,皮笑肉不笑,让人心底发寒。 沈怀安这位官场上的老狐狸,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连忙躬身,行了个大礼,言辞间满是谦逊与感激。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公公的福,沈某感激不尽。” 一番客套过后,终是进入了尾声。 不动声色间,沈怀安已命人将早已备好的重礼悄然奉上。 吴公公眯眼一笑,满意地收入囊中,随即转身,匆匆离开。 然而,下一秒,只听“扑哧”一声,地上瞬间落满斑斑血迹。 刺眼的鲜红让人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南儿!”顾氏惊呼失声。 却见沈南枝在吐出一大口鲜血之后,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 沈府内,惊呼声、奔跑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 混乱中,根本无人留意孤身立于门外的沈青青。 即使今日——她才是主角。 面对突如其来的赐婚,沈青青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欢喜。 她以二嫁之身攀上当今太子,不用想,这条路也不会好走。 好在,沈府和侯府的经历让她看清:女子在世,没有谁是可以一直依靠的。 与其千般讨好,万般付出,不如修炼自身,独善其身。 况且自己好歹有一身医术傍身,再想办法要回娘亲的嫁妆,即便再次被弃,也能养活自己和木香。 这样想着,沈青青稍微松了一口气。 …… 沈府内宅,锦绣苑中。 沈南枝正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嘴角的血渍将干未干,衬得她一张小脸惨白胜雪。 沈怀安面色凝重地给爱女搭着脉,一双剑眉拧成了疙瘩。 顾氏跪坐床边,泪水如断线的珠子颗颗滑落。 见沈怀安一筹莫展,终是鼓起勇气,泪眼涟涟提议。 “老爷,求您,为了南儿,去找沈青青吧。如今,只有她能救南儿的命!” 第10章 二嫁妇怎配赐婚? 顾氏声音微颤,早已没了平时里的跋扈,语气里满是哀求。 碍于面子,沈怀安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看着被捧在心尖尖上的母女俩,一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个跪在床边泣不成声,顿时又觉得心如刀绞。 况且,他心知肚明:这一趟,自己还真非去不可! 今日,沈青青被当众赐婚太子。这对沈府而言,是何等的荣耀! 要是让外人知道沈青青竟然一个人住在外面,怕是免不了一阵猜想,说不定还给他扣上一顶虐待嫡女的罪名。 可他也知道,以沈青青的个性,想要“请她回来”怕也不是易事。 沉吟片刻,沈怀安还是决定将面子和尊严暂且搁置,咬牙应下了顾氏的请求。 踏着重似千斤的步伐,沈怀安缓缓走向沈青青的小院。 沿途,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幅泛黄的画面。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记起: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很乖,几乎从不闯祸。 长大后,甚至一再帮沈府挡祸。 如今,更是被圣上亲自赐婚,成为人人称羡的太子妃。 可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给过她一丁点宠爱。 总是冷冰冰将她赶去无人的角落,等某个时刻,需要她时,再把她推出来。 一年前的冲喜是。 此刻,亦是! 更别说,她学医的天赋还极高,又酷爱钻研,不过及笄的年纪,医术早已盖过他这个太医院院首…… 思绪一路,行至那扇陌生的院门前,沈怀安对沈青青的愧疚已达到了顶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难得亲昵地唤了一声:“青儿。” 院内,沈青青正弯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搓洗着衣物。 那双本该细腻如玉的手,此刻被冻得通红,冻疮隐隐可见。 沈怀安几乎想都没想,便厉声喝道:“院里的下人呢!都死哪儿去了?是怎么伺候小姐的!” 木香闻声,吓得手一抖,手中的劈柴刀直接落地。 她慌忙跪地,不知如何开口。 沈青青仿佛未闻未见,轻轻放下手中的衣物。 “木香,去劈你的柴吧,这里交给我。” 木香犹豫片刻,起身小跑到角落,继续埋头劈柴。 沈青青这才缓缓转身,对上沈怀安怒意滔天的眸子,语气冰冷。 “父亲不必叫了,这院里,除了我和木香,再无旁人。” 沈怀安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气与羞赧交织,只得用叹气来掩饰心虚。 “哎!你这……又是何苦!” 沈青青笑不达眼底,轻描淡写作了回应。 “父亲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沈怀安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 “那个……为父只是……来看看你。” 沈青青嘴角的讥讽更甚,眼中一片淡漠。 “已经看到了,父亲请回吧,我很忙。” 沈怀安神色一黯,面露难色,终是鼓足勇气,说得吞吞吐吐。 “青儿,终究是为父对你不住。如今,你妹妹病重昏迷,为父是来……是来求你救命的。” 沈青青闻言,柳眉轻挑,直接嗤笑出声来。 “父亲莫要折煞我了!你乃堂堂太医院院首,爱女病了,却找旁人,就不怕同僚知道了笑话?” 沈怀安望着女儿,面露难色,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青儿,你自幼承我衣钵,又颇有天资,更得我悉心栽培,练就灵药圣体。医术早已……” 说到这儿,沈怀安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憋了半天,终是道出了后半句,“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随即,他苦口婆心劝道,“南儿她终究是你的亲妹妹呀!你医术无双,血又能治百病,就回去割血救救她吧,就当是做父亲的求你了。” 沈青青闻言,不屑地直接翻了个白眼,“她可没拿我当亲姐姐。” 沈怀安还想再劝,却被沈青青一声冷喝打断,“够了!” 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自被休那日起,我沈青青便立誓:此生再也不会轻易以血救人!” “沈南枝不过是急火攻心,暂时昏厥。几副良药下去,静心调养,自能康复,父亲又何苦来逼我剜肉割血?” “她沈南枝是您的掌上明珠,我沈青青又何尝不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 沈青青的话直接绕开自己,沈怀安顿觉一寒,进门前积攒的些许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想都没想便本能地厉声斥道,“大逆不道!跟你娘一样冥顽不灵!” 沈青青霸气回怼,“对!所以劳烦父亲以后免开尊口!” 沈怀安被怼得哑口无言,差点就要愤然离去。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能劝回沈青青,此事一旦传到当今圣上耳朵里,自己的仕途怕是再无坦途。 于是不得不再次软下身段,笑得谄媚又虚伪。 “青儿,为父一时心急……南儿的病就不劳你费心了。” 忽地,话锋一转。 “爹爹我筹谋多年,终得圣上青睐,如今更是为你赐婚当今太子。此等荣耀,实乃我沈府之幸,我沈某人之幸。” “青儿,别赌气了,跟为父回家吧。为父一定让你风光大嫁!” 沈青青冷哼一声,“风光大嫁倒也不必,只要父亲答应将我娘亲的嫁妆悉数还我,我自会回去。” 沈怀安见沈青青松了口,连声应道:“好好好,一定还,一定还。” 说完,就要命人搬东西,却听沈青青厉声制止,“不急!” “等父亲将娘亲的嫁妆单子送过来,再搬也不迟。” 沈怀安没想到沈青青对自己的戒备心如此之重,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 可事关他的前程,不得不应,只得憋着一肚子的气,悻悻然回了沈府。 没了沈青青,沈怀安使出浑身解数,一碗碗贵重的汤药灌下去,几日后,沈南枝果然醒了。 一开口,却字字泣血,“爹爹,娘亲,为什么是她!” “沈青青那个二嫁妇,怎配得圣上赐婚!” 她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恨意,“我好恨……好恨!” 沈怀安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无奈。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为父只问你一句:侯府世子你是嫁,还是不嫁?” 第11章 定让沈青青颜面扫地 嫉妒的火苗在沈南枝眸中熊熊燃烧,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与太子妃之位相比,区区侯府世子夫人……实在屈辱!” 顾氏见状,连忙上前,温声细语地劝慰。 “南儿,眼光放长远些。圣上可不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世事难料,有的时候,站得太高,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她沈青青还是个二嫁之身,定是会被皇家嫌弃的!如今,侯府世子已大好,前途无量;对你,也算真心,倒也不失为良配。” 可无论顾氏如何劝说,沈南枝都不为所动。 沈怀安终是不忍,这才将自己多日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为父已探知:两年前,太子被害后,一直不曾痊愈。圣上忧其身体,隐隐动了易储之心。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此次赐婚,怕也有冲喜之嫌,凶险难料。倒不如嫁入侯府,将来不论谁荣登大宝,你都是当之无愧的诰命之身!” 听完顾氏与沈怀安的分析,沈南枝虽心有所感,但到底意难平。 一行不甘的眼泪落下后,勉强收了心思。 “一切,便依爹娘吧。” …… 秋意渐浓,沈府书房,烛火摇曳。 沈怀安端坐于案前,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份尘封了十几年的泛黄礼单。 看着眼前长到让人咂舌的嫁妆单,挣扎与决断在沈怀安眼底交织成一场无声的风暴。 终于,他眸光一定,指尖轻轻一弹,礼单应声而断,一分为二。 其中一大半被他细心截下,小心翼翼地重新锁回了暗格里。 翌日清晨。 沈怀安揣着半截残缺不全的礼单,踏入了沈青青所在的小院。 门扉轻启,他刻意换上了一副慈父面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青儿,爹爹来接你归家啦!” 沈青青放下手中药草,缓缓起身,目光如寒冰般射向沈怀安,冷冷吐出几个字。 “娘亲的嫁妆单子带来了吗?” 沈怀安轻轻晃了下手中泛黄的纸张,献宝似的放到沈青青手中。 “拿好了!” 接过薄薄的礼单,只一眼,沈青青便看出了猫腻。 这不是全部! 连日来,她虽一再讨要,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娘亲的嫁妆最终能拿到多少,其实全凭沈怀安的良心。 只因娘亲生她时便难产而亡,别说嫁妆单,就是娘亲本人,她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无凭无据,就算说破了天,沈怀安这个老狐狸也是不会认的。 想要他尽数归还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拿同等价值的东西去换而已。 好在,如今自己被圣上赐婚,能拿捏渣爹的机会应该不少,那就——走着瞧吧。 沈青青不动声色地将礼单收好,语气中满是轻蔑,“父亲还真是‘大方’。” 沈怀安见状,讪笑几声,急不可耐地催促。 “青儿,咱们这就回府吧,别让你母亲和妹妹等急了。” 沈青青不为所动,冷冷回绝,“我自幼丧母,也不曾有妹妹。父亲请先回吧。” “放心,晚些我自会回去的。” 言罢,她转身步入内室,留下沈怀安一人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夜色如墨,沈青青携木香重新回到沈府。 此番归来,她十六年来第一次住进正院,还是最靠近沈怀安所住怀仁堂的一间上好雅院。 海棠院内,满室奢华,一应陈设皆是按沈府嫡女最高规格置办的。 看得出来,沈怀安为了稳住她这颗棋子,也算煞费苦心。 但沈青青却丝毫没有喜色,自顾自笑得清醒又自知。 下月,便是奉旨成婚的日子。 沈怀安这般示好,不过是怕她从外面出嫁,触怒天威,连累沈家罢了。 或许是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搬进海棠院后,沈南枝便没再来找过茬。 一切看起来相安无事,直到侯府夫人再次上门。 决定攀亲后,沈府上下对林氏的再次到来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而林氏,虽然明知几日前沈家动了毁约之心,可为了心爱的独子,也只能装作浑然不知。 一进门,她便亲昵地拉起沈南枝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好孩子,看你气色渐好,老身这心里头哇,比什么都高兴!” 气氛正浓,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沈怀安的眼神里满是诚意。 “沈院首,两个孩子都已大好,这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顾氏闻言,连忙点头应和,“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林氏的目光在沈怀安与顾氏之间流转,似乎在寻找着最佳的契机。 “下月,便是极好的日子。沈老爷、沈夫人,意下如何?” 沈怀安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似是在权衡利弊,又似是在顾虑其他。 “这……会不会太过仓促了些?” 顾氏见状,亦面露难色,正欲开口,却被沈南枝突如其来的话生生打断了。 “不必议了。就定在下月初八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沈怀安更是笑容一僵,心底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 下月初八! 那不是沈青青奉旨成婚的日子吗? 看来这孩子还是没能真正放下呢! 正欲开口反对,却听林氏笑声爽朗,眼中隐约有泪光。 “好!是个有主见的丫头!”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沈南枝的脊背,力道里传递着二品诰命夫人独有的威严。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下月初八,我定尽侯府之力,为你撑腰!” 顾氏见侯府夫人如此厚待自己的女儿,顿时喜笑眉开地附和。 “南儿喜欢就好!一切交给娘亲,我定会让你风光大嫁!” 沈南枝暗暗握拳,心中暗自较劲。 太子妃又如何?不过是奉旨办事! 哪有百年世家倾尽所有真心求娶来的风光! 更何况,她沈青青一介孤女,又是个二嫁妇,拿什么跟自己比? 一年前,她悄无声息地嫁入忠信侯府冲喜,连一抬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这一次,自己嫁入侯府,定要让世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京城贵女该有的排面。 下月初八,大婚之日,沈南枝定要让沈青青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