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顶级黑莲,重生后步步赢》 第1章 断头台 秋风生,吹皱了美人榻前的纱帐。 宗柳黛睨了眼芙蓉帐外的一角紫色官袍。 她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句衣冠禽兽。饶是哪家做的妾室的身子也架不住那般夜夜折腾,偏生那禽兽没个正妻来管束。早知昨晚便将那人赶去偏房睡,省得她连个好觉都睡不了。 心里如是这般怨着,但她还是得腆着笑脸侍奉那衣冠禽兽。 皆因满朝朱紫贵,而她眼前的枕边人更是世代簪缨,在弱冠之年便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上官大人。 朝堂之下,这位上官大人亦是京城女子眼中的香饽饽,若他平日里多出门走走,定要被女人抛出的媚眼砸出内伤。倘若那些女子知晓上官大人褪去官袍有多么令人欲火焚身,怕是要化身狼虎将他活活生吞…… 只是京城有三大憾事,鲥鱼有刺,海棠无香,上官令颐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宗柳黛背对着上官令颐悄悄翻了个白眼。 上官令颐不知背后女子颇为冒犯的举动,只是阴郁着眉眼站在铜镜前,侧身审视自己脖子上的三道抓痕。 铜镜里映着上官令颐清冷昳丽的面容,单看侧脸就足以勾人心魄。 宗柳黛不置可否地啧啧,撩开帐纱赤脚走下黑漆描金床,身上只堪堪裹了件茱萸粉柔纱寝衣,香肌玉体在她轻移莲步间若隐若现。 上官令颐面不改色地看着镜中的她缓缓走来,唯有眼里多了几分玩味。 片刻,她柔弱无骨地贴在上官令颐的后背上轻启樱唇问:“大人怎么还不启程?是怕同僚看见你的脖子,取笑你?” 此话稍显多余,何人敢取笑这位爷,讨好都来不及。这惹眼的痕迹,他大抵是不想被宫中那位看到罢了,她暗自猜测。 “哼,官场上个个圆滑世故的,”上官令颐边整理衣袖边说,“他们只会说上官大人家里养了只厉害的狸猫,而我只是担忧这区区三道痕没到青州就痊愈了,难以抵挡青州的狂蜂浪蝶,若你平日手勤些绣个香囊给本官,那就少许多麻烦事了。” 她才不相信区区香囊能顶什么事,不过是话里话外骂她懒惰。 宗柳黛缠住他腰上的玉带撒娇道:“听闻青州盛产琼花露,大人回程时切记带上几坛,好给妾身喝个尽兴。” “别弄乱本官的衣裳,”上官令颐拍开她的手言,“你最好是能乖乖等到我回来,而不是趁机逃了。” 宗柳黛装作受伤般缩回自己的手言:“大人明知妾身无家可归,自是指着您过日子了,妾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宗柳黛本是逢场作戏,可假话到嘴边心里还是抽痛的。 她本是有个家的,家世算得上清贵。 那家就临近京城的清河街,青绿的河水波光粼粼,河道两旁杨柳婆娑,风景清雅别致。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多是些吃食店铺,最出名的是会仙酒楼,她至今都记得那道荔枝腰子香脆可口,实乃难得的人间美味。 恰逢她的父亲宗庆熙当年上京赴任,他说家中孩子姓名含有柳字,与此地正正有缘,若能在此处选宅是最好不过的。 那做买卖的牙人当即给父亲推荐了附近紫英巷的一座闹中取静的府邸,亦是如今世子妃的母家宗府。 宗柳黛想到世子妃这个三姐姐便心头发紧,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圈紧了上官令颐的腰,他垂下眼帘着手轻抚她的乌发轻声:“放心,我不过十来日就回来了。” 她扬起莹白精巧的脸蛋刻意绽出笑容,随后靠在他的肩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渐渐黯淡放空,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四年前的冬至,她害了场风寒,世子妃的生母丁姨娘说是送她去乡下庄子养病,实则是将她发卖到边塞军营。若她没有碰巧抱住上官大人的腿,只怕如今已然沦为万人骑的营妓。 可这般置她于死地,竟是因为世子爷在家宴上多看了她几眼。 更可怖的是,宗柳黛那会认贼作母,还巴巴地求丁姨娘。那会已是当家主母的丁素香却告诉她一个骇人秘闻。 宗柳黛根本不是丁氏所生,而她的亲生母亲是已经病逝的温氏,原本父亲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头娘子,也是她眼睁睁看着慢性中毒而亡的人。 这么多年她和丁氏在宗府狼狈为奸谋算宗府的正室之位。 宗柳黛渴求母爱,打小便对丁姨娘这个假娘亲唯命是从,她以为母亲成了正室,自己的日子也会变好的,再也用不着盖湿冷的被,吃糠咽菜。 所以她是被丁氏捏在手里的棋子,一步步为人做嫁衣。 自上官令颐将她从塞外带回京城时,她有想过做些什么挽救着破烂的人生,想着活着就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但事实却告诉宗柳黛不可能。她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如何与宗府正头娘子和世子妃抗争?她自是敢同这些人同归于尽的,只是不忍父亲年老到来孤零零的,便只好这种极端的想法。 况且有上官令颐在这看着她,压根没机会回宗府。 宗柳黛走神的这会忽觉湿润的吻落在自己脖颈,上官令颐起了兴致。他倒是情意浓快直接抱起她放在梳妆镜台前,三五两下扯落衣衫…… 嘶,这人真粗暴,她心疼一地被摔碎的胭脂啊! 末了,上官令颐后背又多了几道划痕才心满意足地安排马车出京,那时宗柳黛则是窝在丝绵被里补觉,直至下午醒来才有力气出门喝茶听书。 茶肆院中央有棵桂花树,茶客们可伴着桂香吃茶。宗柳黛未下马车便已嗅着花香,侍女石兰扶着她下马车时听到茶客在说些风花雪月的八卦。 “听闻上官大人虽没有娶妻,却在外边养了个娇娘子。”那茶客嚼着枣泥糕时补上一句,“还是个生得玉软花柔的塞外营妓。” “那定是床上哄得上官大人畅快咯。”有人直言。 “等哪日上官大人腻了,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见识下那娘子的狐媚功夫哩。”此人话语引得席间茶客唏嘘地朝他扔瓜皮,有人却大不赞同说,“呸,你个死相以为人人都下流,若是我定要娶个像世子妃那般冰清玉洁的女子。” “那世子妃可是紫英巷宗家的姑娘,岂非你我能高攀得起?”那吃枣糕的人继续说,“世子妃实属难得的贵女,据说前段时间宗家老爷外出摔断了腿,这个世子妃做女儿的立马回门照料病父。” 宗柳黛听到父亲生病后脚步有些不稳,石兰不知内情地安慰:“黛夫人莫要听信这些浑话,大人定会迎娶您入门的,依奴婢看还是换家幽静的茶肆好,免得白白污了您的耳。” “无妨,”宗柳黛很快恢复脸色,佯装突然想起说,“我房里正缺桂花油,石兰你到西街桥头那家挑些好的买。” 石兰临走派了个小丫鬟随身侍奉宗柳黛,但她很快以出恭为由甩开那丫鬟,随后从茶肆后门出去,径直往紫英巷的宗家去。她熟门熟路地躲开宗府家丁溜进宗父的住处祝柳庭。 宗柳黛正纳闷着见不到侍奉父亲的仆从时,一个小厮突然泫然欲泣喊:“是四姑娘?可真是您回来了?” 她转头瞧见是父亲平日院里负责洒扫的流玉。 “四姑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老爷病得厉害,您快去瞧瞧。”流玉抽噎着说,宗柳黛心如火焚地踏进寝室,只见面色枯黄的父亲躺在榻上,她赶忙轻声唤:“爹爹,我回来了。” “黛姐儿?”宗父吃力地吐出三个字。 流玉在旁抹泪说:“自四姑娘您去乡下庄子养病后,老爷时常记挂着,只是如今的当家主母丁氏一直阻拦着,前段时日,老爷特地告假要去庄子找您,结果马车在路上就坏了,老爷便摔断了腿。” “可今日为何只有你服侍,其他人怎么不见。”宗柳黛问。 “天杀的,丁主母黑心黑肺,她仗着自己是世子妃的亲娘,笼络祝柳庭的下人,不让人请郎中替老爷看病,小的念着老爷的恩情这才一直守着,可小的也是束手无策。” 流玉几乎是哭着说完的,宗柳黛如同五雷轰顶,她没想到丁素香竟为了自身利益到连父亲也不放过。 “我家的……黛姐儿不是坏女娘。”宗父神志不清地说,“是为父没有教好她……也没有守住宗家。” 宗柳黛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父亲,我回来了,我带父亲去看郎中,会好起来的。” 宗父缓缓转头看她,痴痴地说:“黛姐儿莫哭,爹爹带你去会仙酒楼吃荔枝腰子,去雅南街买风筝……”他说着还想抬手擦宗柳黛脸上的泪珠,但手举到一半时就垂落至床沿,已然断气。 她登时悲痛欲绝,失去父亲这个最后的亲人,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好期盼了。 片刻,宗柳黛恍惚地站了起来,无论流玉在后面怎么喊她都置若罔闻,此刻她脑子盘桓着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丁素香给父亲陪葬。 她一个人趔趔趄趄地走到丁素香的住处,手指发颤地卸下一根簪子,丁素香此刻正悠然坐在阁楼秋千架上,十分松懈。 宗柳黛的簪子极其锋利,立即血花飞溅。 丁素香惊愕地捂住脖颈,宗府立刻乱做一团,宗柳黛失神地看着自己满手鲜血一下软跪在地上,府上的家兵将她摁在地板上,她看见不远处的世子妃宗柳媛站在高阶上被侍女扶着,那嘴角的分明是在笑。 宗柳媛隔着人群缓缓对她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怪不得她今日能如此顺利闯入宗府,原来是等她这条鱼儿上钩,宗柳黛忽而凄厉地笑了:“好一个借刀杀人,可你明知丁姨娘是你亲娘,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宗柳媛居高临下,用悲悯天人的口吻对她说,“丁姨娘是你杀的,父亲是因为出门找你才出的事,本宫何罪之有?你永远都是个废物,真是累人累己,一个出逃的塞外营妓根本不配当宗家的姑娘,只有你死了才会还给宗家一个好名声。” 当初她在塞外拼了命活下来没曾想回到京城会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偏偏谁也怨不了,只能怪她自己。 或许,她真的是个既蠢又坏的废柴。 宗柳黛心死,任凭被人绑着押送至官府,很快被判决择日问斩。 几日后的午时正刻,宗柳黛被送上断头台,她早就心灰意冷,只是在闭眼的一瞬间忽闻清冽酒香,想起上官令颐大概还要七日才回京。 她终究是没能如愿喝上琼花露。 第2章 杏花雨 京城适逢杏花春雨天。 路上行人赶路,货郎吆喝着卖杏花,偶有高门府邸的小厮探身走出朱红色大门,上清河街买些茶果梨脯。 人来人往间,有个买杏花的丫鬟急匆匆窜进紫英巷。 那巷里头住的都是些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文人墨客皆好品茗,尤其是春雨软柔,花飘满院时,是深宅人家配着茶食围炉煮茶,家眷哄着孩童枕着雨声小憩的好时光。故而整条紫英巷都沉浸在惬意安宁中。 除却宗府家祠传来清亮的板子拍打声,宗四姑娘又犯错了。 宗柳黛跪在地板,有些迷迷瞪瞪地伸出白嫩的手心,掌着戒尺的嬷嬷打了她二十下,她也没喊疼。事后因着她千金贵体,丫鬟们捧着清水替她擦洗干净,涂上药膏。司嬷嬷在侧代替宗老夫人全程监督着这位宗家四姑娘受罚,以示家风严谨。 宗柳黛的责罚还未完,她需得诚心地跪着祖宗牌位前思过。 众丫鬟婆子悉知这位娇滴滴的四姑娘被责罚后总是哭哭啼啼的,早早准备用草纸堵住自己耳朵,免得听了心烦。 司嬷嬷刚随着宗老夫人上京不久,听闻这位宗四姑娘是府里脾性最差的,在内仗着自己体弱惯用泪水博取同情。在外不懂人情世故,在书院里受同龄小姑娘的排挤,她便偷奸耍滑整日逃课。以致于京城里都笑话清流人家的宗府出了个不学无术的女眷。 这不今日,宗四姑娘逃课被宗家老夫人抓个正着,宗老着实被气急了骂:“不求你成龙成凤,但求有半分像你三姐姐般伶俐懂事亦是叫人省心了。” 宗三姑娘是个知书达礼的,更遑论是嫡母所出。 俩姑娘恰恰同一天出生的,故而众人总是下意识将两人品行做比较,但有三姑娘珠玉在前,四姑娘显得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只是今日的宗柳黛不同寻常。 众仆役没等来四姑娘的惹人烦的抽泣声,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们隔着竹帘窥见宗柳黛清冷娇小的背影,她规规矩矩地跪在香火缭绕的神龛前,态度诚恳。同候在插屏旁的司嬷嬷也感到意外,小姑娘哪有这般毅力安守本分受罚,不哭不闹的。 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司嬷嬷决定再多观望会。 当供桌上的灯芯草燃尽时,宗柳黛依旧规矩,像个木头人般出神地盯着纱窗外芭蕉叶透出朦胧的绿光。 她手心的红痕依旧是火辣辣地疼,无比真实。在无人留意的角度,宗柳黛忍不住咧嘴笑了,虽然不可思议,但她确实是重生了。 趁着罚跪间,她推测出自己如今正正豆蔻年华,她的生母宗家主母温氏还未病逝,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以为自己是要下地狱被油锅煎的,不曾想老天让她重生了,那是不是说明,该下地狱的应另有其人? 反正不是她自己。 思及此,宗柳黛笑意无法抑制,笑得身子都有些颤抖了,心中越发笃定该死的是丁姨娘她们。 不远处司嬷嬷和丫鬟婆子们开始担忧四姑娘了,初春的地板还渗着寒意,她们以为小姑娘是冷到发抖了,真真怪可怜的。 司嬷嬷立马前往宗老夫人的紫腴院禀告。半刻不到,司嬷嬷又撑着绿油纸伞匆匆赶回来祠堂。 宗柳黛小脸寡白,司嬷嬷贴心地为她裹上绿萼梅花纹披风,身旁的丫鬟替她撑伞,一行人便沿着湿漉漉的青石路走向紫腴院。院墙中有几棵高大的紫玉兰冒出半截高树头,外紫内白的花朵簇立在枝头上,人们只能抬头仰望它的美。 宗柳黛记得前世祖母会命人将花采摘下来做成玉兰花酥,说实话味道不算美味,倒是花酥形状美得让人不忍下嘴。 她觉得重生真好,居然还有机会吃到祖母做的玉兰花酥。 宗老夫人是个疼爱儿孙的人,且并非一味地重男轻女,只是前世被丁姨娘谋算寒了心,没多久就搬回香州老家,再未来过京城。 故而,她要扭转局面的首要必是想法子留祖母在京城,得到祖母的重视。 “四小姐,当心脚下。”司嬷嬷提醒。 雨天路滑,她被丫鬟扶着踏上白玉阶梯,刚踏入厅堂,宗柳黛远远便看见宗老夫人坐卧在红木雕花罗汉床榻上,宗老手里捧着青玉茶钟,脸色怒气消退大半,此刻看着和蔼可亲。 宗柳黛恭敬地朝宗老夫人行礼:“祖母慈安。” 司嬷嬷替她收起披风,整理衣裳,宗老夫人拉过她的手,略感心疼地说:“小手这般冰凉,快到祖母旁边坐下喝杯热茶。” 宗柳黛捧着茶钟微抿一口,宗老才缓缓开口:“花洲书院的夫子早上刚批评过你的功课,下午你就逃课躲起来这般不争气,你年纪尚小不懂读书的好处,若这次不狠狠罚过你,日后你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难处,怕为时已晚。” 宗老夫人此言发自肺腑,宁可孙女此刻恨她,也不愿孙女将来愚昧无知处处受人摆布。 前世,宗柳黛不知祖母用心良苦,此刻她看着祖母的白发,内心万般感慨,眼角湿润答:“祖母,孙女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逃课了。” 宗老夫人微怔,从前听闻宗家四姑娘被丁氏养得顽劣不堪,如今看来是孺子可教也,但也怕是自己棒棍之下出孝女。宗老侧身关切地问她:“除了去书院,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祖母,孙女平日里都呆着自个院里,小娘说我体弱多病,便不怎么让孙女出门,怕我给别人过了病气。”宗老又摸了摸宗柳黛的手,立即吩咐司嬷嬷给她一个手炉暖手。 宗柳黛手暖了,心里也跟着暖起来,若是能被这般心慈且明事理的祖母养在膝下,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也好早早摆脱丁姨娘的谋害。 “这个丁氏是怎么当娘的,竟把女儿养得这般虚弱,你这身子平日可有吃什么补药?平日用膳有无忌口?”宗老夫人先前一直住在香州老家,前段时日才被自己二儿子宗庆熙接到京城,对这房的儿女不甚清楚,所以便细细询问。 宗柳黛脸色绵白,柔柔摇头表示未曾吃补药。 丁姨娘原就是个黑心的,有意苛待她,连吃穿用度都不甚精细,就是把她养成得病恹恹的才好控制呢。 宗老夫人欲要再说些什么,外头的传来叉环相撞的叮当声,老远便闻见丁姨娘身上那股浓腻的脂粉香,屋里人见着丁氏缓缓走来,身姿婀娜,举止间媚态如风,容貌虽非惊艳,但胜在有双会勾人的桃花眼。 “妾身有罪,竟让黛姐儿扰了您老的清静。”丁氏一进门并未向宗老问安,还瞪了宗柳黛一眼:“不曾想自己女儿是个不争气的,您老来京城是来享清福的,妾身自会领黛姐儿回去好生教训。” 宗老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丁姨娘作势就要拉起宗柳黛走,如今丁姨娘还是她明面上的生母,她不能反抗。 “慢着,”宗老重重地将茶钟往茶几一放,“丁氏你到底是瞧不起我这个从乡下来的老太婆。” 宗老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丁氏用帕子摁了摁额角问:“老太太,您这说是什么话,妾身不明白。” “我和自个孙女没说上几句话,你拉着人说走就走,当我这是你家后院,这般没规矩,难道也是你们京城人家女儿的做派?”宗老朝着宗柳黛招手示意坐回来,她乖乖坐下罗汉床榻。 司嬷嬷给丁姨娘枱了张木红漆描双喜字纹椅子坐下,丁氏很快平复心情,装作和气笑说:“定是妾身这段时日忙着管家怠慢了老太太,偏生俊哥儿又病了缠着我不放,看我这人忙起来便糊涂了。” 宗柳黛想起这段时日宗家主母温氏上了香云寺替全家祈福,连同带着大姑娘宗柳晗,所以这会确实唯有丁氏掌管全家。 “噢,俊哥儿也病了?”宗老夫人闻言脸色稍缓,毕竟俊哥儿如今是她二儿子宗庆熙唯一的儿子,自然金贵。宗柳黛想着老人家会趁此轻轻放下,宗老此时又开口:“你只把儿子当个宝,难道女儿就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丁氏闻言脸色一僵,有些结巴地说:“妾身,妾身自然是疼黛姐儿的,府里的人都知我平日里最是包容她这个女儿的。” 宗老脸色不悦,喝了口茶才幽幽开口:“若不是我今日发现黛姐儿下午压根没去书院,恐怕你也不放在心上。黛姐儿年纪小不明事理,难道你这个做娘的不清楚吗?” 宗柳黛在旁颔首低眉静静听,宗老继续控诉说:“看来这个家离了温氏就不行了,一来你从未来过老太婆这里晨昏定省,二来女儿的功课你未曾上心,三来你将自己儿女都养得病恹恹的。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宗老虽未厉声骂人,但丁姨娘脸色难绷地言:“妾身自是比不上温姐姐的,只是平日老爷体谅妾身辛苦才特免了向您请安,日后妾身定当铭记您老的教诲。至于黛姐儿,她是个天资不足的人,我一向是疼她体弱多病,不去学堂也就当是修养身子罢。俊哥儿还这般小,我实在是不忍抛下他,也算不上偏心。宗老您也是做人娘的,何曾不懂我的难处。” 丁姨娘巧言善辩,宗老霎时间如鲠在喉,宗柳黛淡笑着岔开了话题:“祖母,小娘,黛儿今日也不想逃课,只是隔着书院听着货郎喊着卖杏花就忍不住追了出去买。” “一个卖杏花的也能成了你逃课的理由?”宗老疑惑问。 丁姨娘有些怔怔地看向宗柳黛,这丫头面貌看着还是以往的瘦弱渺小,平日是不善言辞的,今日却仗着祖母在竟然也敢插话了,故而有些生气说:“瞧瞧你这做派,大人还在说话呢,没半分像大家闺秀的样子,你祖母今日确实没罚错你。” “小娘,祖母今日确实没罚错女儿,只是您且慢听我讲,”宗柳黛莞尔一笑转头朝院外婆子说:“传青稔那丫头进来。” 众人稍坐片刻,一个打扮朴素,脸蛋稚嫩的丫鬟端着白釉炖盅进门来。宗柳黛笑吟吟对宗老说:“祖母从前住惯了香州的,香州气候温和湿润,故而初到京城总觉肢体痹痛,手足逆冷。孙女便想起前些日子夫子有说过杏花煎汤可缓解此证,便一时头热跑去买杏花煎了汤药,想着祖母喝了舒服些。” 花洲书院平日授业洽博多闻,有专门的医药学授课,故而无人起疑她会识得药方,但这方子实则是她前世被上官令颐养在京郊外黛园时翻看得知的。 宗老夫人此刻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愧疚的,没想到她随口一说身体发冷就被宗柳黛记在心里,还冒着吃力不讨好的风险孝敬她这个老太婆。司嬷嬷先一步接下青稔的托盘说:“四姑娘是个有孝心的,老奴定会让老夫人晚膳后趁热喝的。”说罢眼眶微红,因为只有司嬷嬷才知道宗老压根不是受不了京城的气候,而是宗老年轻时为了儿女们处处隐忍各种苦楚,才落下的老毛病。 若没有宗老从前千辛万苦地替儿女谋划,哪来今日的宗府。 宗老握着柳黛的手略微哽咽言:“难为你年纪尚小便这般有孝心,是祖母错怪你了。有些人呐都未曾在我面前摆过好脸色,仗着自己是京城出身的小姐,心气比郡主都高。” 这般指桑骂槐的,丁姨娘气得只能攥紧帕子。 “祖母从前在香州老宅亦是时常记挂咱们,”宗柳黛顺势撒娇地往宗老怀里钻,“寄来好吃好玩的都能装下一间房,孙女自然是记着您的好。” 丁姨娘在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祖孙俩其乐融融,心底暗生算计,且待宗老爷回府再发作。 第3章 笑面虎 晚膳时分,紫腴院变得热闹起来。 丫鬟们端着珍馐美馔进出垂花门,各房各院都点亮屋檐的灯笼,宗柳黛被留在祖母院里吃晚膳,丁姨娘以照看儿子宗柳俊为由回了自个唤香阁用膳。 不多久,红木雕花纹圆桌上被丫鬟们一一摆上紫苏煎鱼、金丝肚羹、八宝肉圆、栗子炒鸡等餐食,热气腾腾的米饭旁还配上一盅清炖鸽子汤。宗柳黛早已垂涎三尺,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引得宗老频频注目,宗老心里担心孙女会噎着,但又忍不住往她碗里堆小山。 司嬷嬷欣慰道:“四姑娘看着瘦小,饭量却不小,常言道能吃是福,老夫人今日有你陪着吃饭,胃口比平日好许多了。” “那是司嬷嬷您有所不知,小姐平日里可吃不了……”在旁伺候的青稔忍不住替自己姑娘打抱不平,却被宗柳黛抬手制止,她用手帕轻轻擦下嘴角才说:“祖母从香州带来的厨娘是身出名师,厨艺精湛,自然不是我采薇苑那几个婆子能比得起的。” “许是你院里婆子烧菜做法单调些,”宗老摸了摸她的手腕有些不悦道,“怎得比其他姐儿哥儿都瘦上一圈,平日多来祖母这边吃饭,想吃什么,祖母都遣人给你买。” 宗柳黛嘴角上扬,笑得眉眼弯弯地说有祖母疼就是好。 她不禁感慨自己前世过的什么苦日子,平日里她在自己采薇苑吃的可是清粥配小菜。倒不是当家主母温氏苛待庶女,而是丁姨娘找借口说她身子弱,不宜沾荤腥,可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吃肉容易气血不足,以致于她整日浑身乏力,注意力难以集中,身子更是被风一吹就要倒,故而还哪有力气上什么学,活着就不错了。 饭后,宗柳黛看着宗老服下杏花汤才肯回去,跟着她一同回去还有那个帮忙采买杏花的丫鬟青稔,本是厨房里做杂役的。平日里难得被主子重用,因今日办事妥当,司嬷嬷还给了她赏钱,心里相当欢喜,但青稔心里仍不解问:“四小姐何故不与宗老夫人说说平日在采薇苑过得甚是艰苦。” 宗柳黛本是一径走在前头,顿下转身对青稔说:“你记住了,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诉苦,没有人乐意听你吐苦水,起初一次两次别人还会心疼你,可人生怎么只苦个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都向别人说,哪怕是最亲的人,长期以后也会觉得你是个无用之人。” 青稔似懂非懂,她总觉得四小姐不同以往了,宗柳黛其实还没有说完,其实自己的苦难是无足轻重的,除非这份苦难波及到大家族的利益时才会引起他人重视。 她深知好日子急不得,什么人该除,什么事该做,心里都有数。 夜阑人静时,丁姨娘服侍宗老爷宗庆熙宽衣梳洗。宗府里除外主母温氏便只有丁姨娘一个妾室,故而温氏不在府上,宗庆熙都是歇在丁姨娘的唤香阁。他这会感受着丁姨娘的指头在自己的肩头揉按,一日的疲劳都消失殆尽,有妾如此温柔可人,何其幸哉。 “官人,今日宗老夫人责罚了黛姐儿,”丁姨娘柔情似水地贴着宗庆熙耳畔轻声,“但妾身心里更疼。” 宗庆熙拉着丁氏的手:“你放心,我最清楚自己母亲的,她虽然看起来严厉,是个最疼爱小孩的人,不会真让黛姐儿伤到的。” 丁姨娘嘟哝小嘴言:“黛姐儿本就体弱,况且她确实是生性愚钝,如今连个千字经都不能写利索,怕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倒不如请个教习嬷嬷给她学学规矩也就罢,何苦每日早早起床赶去花洲书院。” “你说得有道理,且书院的夫子也曾向我提过此事,”宗庆熙摸了摸额头言,“但此事过几日再商议,歇息吧。” 丁姨娘闻言心满意足笑笑,也就此收拾妥当再歇下床榻。 未到寅时,宗庆熙便要起身准备上朝,他也算官途坦荡,近年已升至五品文官。他洗漱后便坐上自家马车入宫,紫腴院那边也渐渐亮起灯火,宗老夫人也醒了。 天色微明,宗柳黛前去陪宗老夫人用了早膳,两人便坐下说话,笑声连连,引得宗家三姑娘宗柳媛刚踏入门槛就问:“祖母,今日何事这般高兴,快与孙女说说。” 宗柳黛朝外看一个容貌清丽,朱唇粉面的小女娘,她穿着雪青海棠花纹月华裙,发间插金镶珠宝凤蝶玉簪的,迎面走来时胸前的鎏金如意云纹长命锁在晨曦中金光闪闪。 宗柳媛倒是被她的生母温氏养得极好,宗柳黛面含微笑朝她问好:“三姐姐妆安。” “祖母慈安,四妹妹妆安,”宗柳媛有些讶异地问,“四妹妹好生稀奇,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平日都见不到影子,怎的今日想着露面了?莫非是祖母这里藏了宝贝,那祖母你可不能偏心只给四妹妹一人,我也要的。” 宗柳媛说罢上前坐在了宗老的另一旁。 司嬷嬷见状遣人上了新的茶钟,倒上仙人掌茶,跟着还有一碗莲子粥,青花盘上摆上几样新鲜糕点。 “三姐姐说笑了,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祖母就是咱们的宝,三姐姐自然有份的。”宗柳黛答得巧妙。 宗柳媛淡笑:“平日只觉四妹妹不声不响,像个鹌鹑似的,如今才知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妙人儿。” 从前宗柳黛确实是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那是丁姨娘特意嘱咐她莫要多言,免得说话不知分寸惹人不高兴,倒显得宗柳媛在府上是个能言会道的女娘。 “妹妹哪里算得上伶俐,我不过是平日无事,待在院里看话本子学了几句俏皮话罢。” 话本子?那可是市井小民的读物,内容大多粗俗不堪,宗柳媛自认唯有夫子教授的知识才为上等,如此末流的学识倒是与宗柳黛那般的庶女十分般配。 但宗柳媛依旧展露出标准的温和闺秀的笑容道:“能有事情打发也好,怪不得你比从前会说话了,说出的话倒也让人觉得格外新鲜。” 两姐妹互相逗趣的画面,宗老夫人看着甚是宽慰,虽说嫡庶有别,但只要家中长辈将一碗水端平,儿孙们自然能和睦同心,其利断金,哪怕小家族亦能家兴人旺,将来在这偌大的京城占有一席之地不成问题。 司嬷嬷瞧着宗老今日脸色好便也凑着趣道:“依老奴看,两位姑娘岂不是宝中之宝,都是咱们老夫人捧在手心的宝贝。” 两姐妹闻言便又忍不住嬉笑一团。 京城里的宗庆熙这房的孩子,倒是可惜了大姑娘宗柳晗跟了温氏上山祈福去,五哥儿宗柳俊尚且在奶妈子处吃奶,若不然那场面更为热闹。 但宗老夫人被两个孙女一左一右围坐着心里还是喜孜孜地言:“黛丫头小嘴如今是沾了蜜,人比从前开朗,往后要多向你三姐姐请教,媛姐儿你也要多关心你四妹妹的功课,你向来是被花洲书院夫子夸赞的。” “祖母您可别捧杀我,”宗柳媛转了转手腕的红玛瑙芙蓉镯才说,“夫子不过是看在宗家的面上说客套话,四妹妹或许从前有些懒散,待些时日花洲书院开课,你勤做功课就是,可莫要像从前……” 宗柳媛不把话说全,却提醒了在场的人想起宗柳黛从前的错处。 果不其然,众人看到宗老脸色立刻严肃起来:“黛姐儿你要改掉那散漫不着调的性子,咱们也不是小门小户,可不兴养得小家子气,不识体统。” “祖母说的是,我日后定向三姐姐多多学习。”宗柳黛乖巧应着说,“只是黛儿削尖脑袋也不能像三姐姐那般讨人欢心,我瞧着三姐姐在外是前拥后簇的,真是自愧不如。” 宗柳媛在外讲究排面,爱结交京城贵女,而宗老夫人向来不喜做人高调,便皱眉对宗柳媛说:“媛姐儿,宗家如今虽说家境殷实,但在京城也说不上顶好的,若被有心人做文章,全家人都要吃苦头,做人姿态不可高高在上,万事都要低调才能长久。” 宗柳媛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恢复笑容忙不迭应和宗老,宗老欣然拉着两姐妹的手说:“黛姐儿也不必妄自菲薄,咱们宗家的女儿都不差,你们姐妹间多多亲近才是,无谓嫡庶,更重要的是个人品德,不矜不伐,多多修善积德,必有余庆。” 宗柳黛闻言挽着祖母手臂笑得天真烂漫,宗柳媛在青花盘里挑了块透花糍笑而不语。 前者从善如流,后者不屑一顾。 两姐妹给祖母请完安便各自离去,今日花洲书院并未开课,故而宗柳黛携着青稔悠闲地沿着西侧抄手游廊前往攒玉园摘花去。 天气渐暖,庭院里绿柳姿态婀娜,柔软的柳条垂拂在一方池水上,叠石头缝隙汩汩流出清水,几尾赤白锦鲤鱼冒出水面呼吸,本该平静的水面随着一个石子坠入激起涟漪,锦鲤鱼儿惊得四处逃窜。 宗柳媛靠在石拱桥的栏杆上闷闷不乐扔石子,她身旁的侍女扶风忍不住开起口:“凭她丁姨娘生的下贱玩意也配同咱们小姐称姐妹?小姐何苦因这小事不痛快。” 旁边的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桂心言:“扶风万万不可如此狂妄,四小姐在府上再怎么不得宠也不是我们这些奴婢该置喙的。” “桂心姐姐,你是个愚笨的,说什么不分嫡庶那都是场面话,”扶风瞪着鼻子言,“自古以来,人分三六九等,四小姐资质平庸到给咱们小姐提鞋都不够格的,再瞧瞧她身上连个像样点的首饰都没有,真寒酸,看来丁姨娘一心都只扑在五少爷俊哥儿身上,并不把她女儿当回事。” 桂心还想指正扶风的言论,但被宗柳媛先快一步说:“好了,我本就没有把那样的蝼蚁放在心里,区区卑贱庶女,也就是祖母怜惜她罢,祖母也是改不掉小地方的穷酸气,见不得京城的华贵气派,我何必与这些没见识的人置气,我不过是苦恼着下次花洲书院开课时该如何与永昭郡主多亲近些,能得郡主青睐,我自然是更上一层楼,而像宗柳黛那样的蠢货对我只能是望尘莫及。” 扶风提议上卷云街寻些新奇玩意,那条街上尽是些舶来物,哪怕是郡主也未必见过。 宗柳媛心下眉目舒展开,侍女们跟随着她缓缓走下石桥出门去。 庭院良久阒寂无声,一抹倩影才从鱼池后的假山探出。宗柳黛拨开眼前的桃枝轻盈走出,神色清冷淡然,没有丝毫怒意,仿若刚刚被嘲讽的人不是她自己,她整理好衣裳后慢条斯理地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这个三姐姐和前世一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她倒是很期待这一世,如若三姐姐在不久将来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庶女时该如何自处,是否还做到如今这般淡定自若的仙子样? 不过且要待人爬得越高,跌下来才有趣呢。 第4章 小姐命 宗柳黛刚回采薇苑便看见大丫鬟云倩指挥着仆役干活,跟在她身后的青稔小心翼翼将满篮子桃花放好,正打算问自己小姐要如何处理时,那云倩便匆忙迎上来说:“哎呀,姑娘怎得不让我陪你去请安,青稔那个丫头本是厨房烧火的,粗手笨脚的,哪里能像我细心妥当。” 云倩本就是丁姨娘的人,也是丁姨娘的眼线,她前世却一直把云倩视作可信之人,却因此屡屡被云倩在关键时刻背刺。 宗柳黛决意不可再亲近如此小人,她凝神静气地看着一篮子桃花瓣,站在她身旁的青稔小声反驳:“我现下不是烧火丫头了,宗老夫人准许我到前庭服侍小姐的。” “咱们院里哪个不比你有资历,”云倩边说还边推搡着青稔,“那院里还有好大一堆活,浆洗,洒扫,可等你这种小丫鬟干,还妄想着进屋伺候姑娘。” 云倩在采薇苑里向来是颐指气使的,院里女使苦她已久,无奈云倩是丁姨娘陪嫁过来的,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况且四姑娘也是对她多有尊敬的,青稔心里就算憋着气也得去干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活。 宗柳黛眉眼淡淡看向云倩发髻间插着金丝花头簪,云倩那边刚训完奴仆,神色还有些自得,刚转头便瞧见自家四姑娘那双清润深邃的杏眼便觉心头一颤,莫名觉得小姐比往日与自己疏远些,便有些不自然地扯出笑容说:“四姑娘今日怎得在外逗留许久,免得加重病情,丁小娘指不定要责备奴婢没有照看好你。” “今日难得天清气朗,去攒玉园逛逛,顺手摘些桃花回来给大家做茶喝。”宗柳黛语气如平常般温和。 云倩啧一声言:“我的傻姑娘哟,您遣人去熟药所买些现成的,何苦自己劳神费力的。” “我是个没才情的,不会弹琴作画,待着屋子闷得慌,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罢,”宗柳黛有些脸色困窘言,“今日去祖母那见着三姐姐那珠光宝气的派头好生羡慕,想着添些新式样的首饰捯饬一下,我瞧着云倩姐姐头上发簪甚是精美,定然要花许多银子吧?” 云倩闻言摸了摸发簪笑说:“这发簪呀,花了我足足五两银子。” 此话一落,旁的女使惊出声,手里比划着算了算是自己好几个月的俸禄,宗柳黛脸色一暗惋惜道:“平日里花洲书院的女娘们装扮得光彩照人,我又不敢问她们是哪里采买的。云倩姐姐可知道哪里能买到些价格适宜的首饰?” 云倩打量了她几眼说:“依奴婢言,小姐如今尚且年幼,使不得戴贵重的,本就身弱反倒压不住身,奴婢知道有家店铺专门做市面上的时兴流行的朱钗,左右做一套才不过一两银。” 前世,她就是这样听信了云倩的话,去弄了些赝品首饰,可读得上花洲书院的人自幼都是堆金叠玉里长大的,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她身上的赝品一眼就被人识穿,闹了好大的笑话,再有宗柳媛身上的真金白银往她身旁一站,她更是羞悔得想找个地窖钻了。 偏偏那时云倩还替她画了个大红妆,脸蛋红得跟个猴子屁股似,十分艳俗,自此她被人认定是京城里的丑角,被那些贵女嘲笑:“她呀真是自不量力,以为自己穿红着绿的就能像她嫡姐般受欢迎,结果是东施效颦,山鸡想一朝变凤凰,笑死个人了。” 自那遭打击后,宗柳黛性子变得敏感脆弱,谨小慎微,自甘成为宗柳媛身边的一粒尘土陪衬,事事再也不敢出风头,无法正视自己身上的可取之处,整日郁郁寡欢更不得人心。 在宗柳黛遇到上官令颐后才敢确定自己并非那般丑陋不堪,她就是畏惧人言,害怕被人讨厌,渴望别人对自己多一些些关怀,但是越渴望就变得越笨拙,反倒弄巧成拙了。 思及此,宗柳黛懂得做人要有主见是很重要的,不过她现在需要装作顺着云倩的意说:“那好姐姐您可快些告诉我,到底是哪家店铺,趁着书院开课前我打上几套。” 云倩暗喜不已,这四姑娘还是从前那般没见识,明面笑着答:“也不远,就在珍珠巷的绮宝阁。” 宗柳黛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欣然坐在庭院的圆石桌旁,和边上的女使乐呵呵地摆弄桃花,一副单纯不懂人心的小姑娘模样。 青稔在水井旁边浣洗衣物时留意听起她们的对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妥,偏生那云倩又搬来一堆衣裳叫她洗,便无暇再顾虑此事。 连着好几日都是大晴天,桃花晾干好,宗柳黛装了几罐送去宗老夫人的院里,宗老夸她心灵手巧,在旁宗柳媛倒是不以为然地说:“四妹妹倒是有空闲弄这等小事,不知有没有好好做郭学究布置的功课?” “劳烦三姐姐挂心,我是早早做好功课才闲下心弄的,不碍事。”宗柳黛笑容可掬地说。 宗柳媛端着茶钟心暗暗思忖这次郭学究布置的功课可不简单,看她说得云淡风轻样,定是在祖母面前装样子罢,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粉彩菊花纹茶钟提醒道:“四妹妹可要言出必行。“ 宗柳黛只顾着端碗吃起翡翠羹时顺口说好,宗老在旁怜爱地用帕子替她擦嘴笑到:“真真还是像个小孩子般,每每到我这都这般贪嘴,去了别人家可不许这般吃相。” 司嬷嬷正提着白釉粉彩菊花纹茶壶进来,掀起珠帘揶揄宗老道:“四姑娘可尽管吃,宗老夫人明明是特意早早备下的好吃,偏生又嘴硬,既是这样何苦让老奴做那么多功夫。” 宗老做样子要锤司嬷嬷,宗柳黛忙举起手腕挡了:“都怪祖母院里的厨娘手艺太好,孙女又没吃过如此美味,根本停不住嘴。” 宗柳媛放下茶钟,手腕的青白玉镶金手镯碰着桌面发出声响,一双桃花眼微冷言:“四妹妹倒是说得我母亲给你派的厨房婆子特意苛待你了,我房里的婆子同样是母亲安排的,丝毫不逊色香州来的厨娘。” “温大娘子为人宽厚,是个顶好的母亲,她安排的厨子自是也好的,我就是个粗俗的小馋猫见吃的便爱,三姐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妹妹想学也学不来的。”宗柳黛此番话倒是正中宗柳媛下怀。 时下京城推崇女子以细腰,清弱婉丽为美,京中女子为了追求体态轻盈可谓是千方百计,其中便有先帝的莘妃以只喝露水为出名,见过莘妃的人都赞她如仙女下凡般仙气飘飘,便有了个仙女只喝露水的传言。 宗柳媛虽知对方有意吹捧,倒也十分享受着庶出的事事恭顺嫡出的模样,脸色又恢复平日的微笑说:“我不过是逗逗你四妹妹罢了,你倒是铆足劲来夸起我来,怪不得最近祖母说你小嘴涂了蜜。” “虽说京城风气向来如此,你们尚小应当饮食均衡,凡事讲究适度,切莫学人只喝露水,最后落了一身病,“宗老夫人看着院落的花瓣,顿了顿又说,”人世间哪有什么仙女,都是凡胎肉骨,倘若常人只喝露水,确实会升天,不过是上西天的那种。” 宗柳黛被宗老突如其来的诙谐逗笑:“祖母放心,孙女,宁可平日里多喝些桃花茶瘦身,也不断不会舍弃吃肉的。” “可惜这桃花茶喝起来有些涩舌头,难入口。”宗柳媛皱眉道。 “这倒不难,添些蜂蜜便好喝许多,我这正好有些从香州带来的槐花蜜,等会遣人给你们送去就是,”宗老笑言后视线落在宗柳黛纤细皓腕上疑惑问:“黛姐儿,我从前在香州给你们寄了三只青白玉镶金镯,一个是给晗姐儿的,一个是媛姐儿,那你的怎么没戴上,可是不喜欢那样式?” “自然是喜欢的,只是云倩姐姐怕我摔了替我收起来。”宗柳黛答。 宗老却是嗐一声不当回事说:“凭你摔个十次八次,我也买得起给你戴的,你这身上冷冷清清,丁氏真是糊涂,没得让自个女儿在外没了体面,你们小姑娘家家正是喜欢装扮的时候,明儿给我戴起来。” 宗柳黛连忙应允,故而她刚回了采薇院便翻箱倒柜地找起镯子,云倩凑过身来问寻什么,她便如实说了。 云倩脸色瞬间泛白,宗柳黛急切问:“莫是云倩姐姐自己也忘记收去哪里了?这下祖母定要生气了,我早上还跟祖母打包票云倩姐姐一定会帮我收好的。” 宗柳黛忙着打开眼前的黑漆嵌彩石小柜,一抽拉只见些不值钱的玩意,她心里冷笑着,看来云倩平日里没少偷鸡摸狗的。 “奴婢突然想起来了,是放在丁小娘院里了,奴婢这就去取过来。”云倩说罢便一溜烟出了采薇苑。 宗柳黛收起焦躁的摸样,神色清清地垂眼看着小柜里所剩无几的首饰,随手捏起一颗淡粉碧玺圆珠静静观摩。 一个丫鬟哪来的胆量偷偷昧下许多金银珠宝? 唤香阁外的青砖路唯有云倩一人在不安地徘徊,她实在焦急便顾不得等人通报便进了院里,远远便见丁姨娘跟一个身形干瘦,穿着鸦青色袍子的男人在拉拉扯扯,丁姨娘被他弄得烦忍不住高声:“你莫是在外又惹了什么麻烦,前些日子才替你还清了梨绘阁的钱。” 云倩认得那男子,正是丁姨娘的兄长丁有才,她对于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了,丁有才每每在外花天酒地欠了债便来找自己妹妹填账,可这账目嘛时多时少,却永远填不完似的。 “好妹妹,这次你可得帮帮我,这才刚考中了秀才,将来大有前程,你就忍心看着自己哥哥受牢狱之灾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丁有才几乎是跪在丁姨娘身侧苦苦哀求。 “可你这次,也太过分了,”丁姨娘猩红着眼,甩开了丁有才的手继续言:“若不是看你是我们丁家的独子,我早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是是是,都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这是最后一次,等我将来做了大官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丁姨娘捻着帕子重重往自己哥哥身上捶了一下,随后又泄气般坐下旁边的黄花梨木藤心椅上,无奈示意身旁侍女金风去取银子。 丁有才就知道自己妹妹是个心软的,登时擦了擦鼻涕笑了,他猴急地从金风手中夺过一包银子,云倩候在院外看着满脸鄙夷,那丁有才拨开被芦苇挡着狗洞钻了进去,丁姨娘侧着脸,着实没眼看,脸都要被这个哥哥丢光了,所幸屋里都是自己人。 云倩掐准时机到丁姨娘跟前轻声述说今日四姑娘索要手镯的事,丁姨娘本就不畅快,平日柔和的五官挤到一块,愤懑道:“我就知香州那老太婆是个多事的,她不来时,我的日子本就好好的,幸而那破镯子我叫绮宝阁按摸样做了个赝品,你待会给那黛丫头带回去就是。” “好勒小娘,”云倩瞄了眼丁姨娘,支支吾吾言,“那小娘别忘了从前答应我,替我找户好人家嫁了。” 丁姨娘手指点点云倩额头:“你这丫头,我自是给你相中好人家了,你给我好好盯着那黛丫头,别让她有翻身的机会,我已劝了老爷不让她去书院了,到那时她自然在外无朋友,在内无亲靠,一生都只能被我掌控,不成大器。” “四姑娘本就愚钝,自是翻不出小娘您的手掌心的。”云倩听闻自己婚事有着落便开心不已道。 宗柳黛在采薇苑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叹了口气,想吃肉。 云倩端着碗汤进门时,她正在打开一罐从青州寄来的蟹酱,浓郁的蟹香扑鼻而来,白嫩的蟹肉夹着黄澄澄的蟹黄。 “我的姑娘你本就体弱,吃不得蟹。”云倩提醒道。 “我倒是忘了蟹肉偏寒凉,”宗柳黛便合上蟹酱的盖说,“那劳烦云倩姐姐分给院里的人尝尝鲜吧。” 云倩接过那瓶蟹酱后赶忙催自家四姑娘趁热喝汤,她喜滋滋拿着蟹酱喃喃道:“方家倒是个情意浓厚的人家,年年都寄来许多当地特产,可惜小姐你身子吃不得。” “说起来方家与我们也有缘,我听闻是方家大娘子当年在观音庙将我和三姐姐接生出来的。”宗柳黛随口问。 “是呀,那会我不过是十几岁的黄毛丫头,”云倩说起此事就来劲,“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天,那会主君正赶去京城赴任路过青州,温大娘子和丁小娘大着肚子同时破了羊水,偏偏稳婆因水土不服吐得不省人事,所幸遇到同在观音庙避雨的方大娘子是个有经验的,行事熟练地把你们俩姑娘接生出来。” 云倩也是点到为止,后来丁姨娘是怎么把两个孩子调换的事,她看得一清二楚,虽说觉得四姑娘挺可怜,但也是命,凭什么有人生下就是当千金小姐,而她自己生下就是当丫鬟的,所以她这些年也是默不作声地配合着丁姨娘。 宗柳黛慢慢勺着汤轻吹,小喝一口后抬头见着云倩愣愣看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她故作没看到,反倒对着云倩言笑晏晏。 云倩便放心地抱着蟹酱回到自己厢房,直接用手挑起蟹肉往嘴里嘬,压根不可能分给其它人吃。 “云倩啊,云倩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云倩边吃边自言自语感慨,“宗家四姑娘就是个短命鬼,什么好处这些年都被自己占了,活得更像是个小姐了,谁叫她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欺负。” 随后伴着米饭吃到肚子撑起来,云倩又担心自己会发胖赶忙给自己灌了壶桃花茶,不到半刻,云倩的肚子便绞痛得不行,上了好几趟茅厕都无果,她便想着歇在床上舒服点,反正平日四姑娘饭后无事也不会找她。 但今日司嬷嬷却带着槐花蜜和糕点进了采薇苑,一进门便见了在洒扫的青稔,这丫鬟她是认得的。 青稔领着司嬷嬷进了宗柳黛的闺房,未见其人,倒是看到饭桌上几碗剩菜,司嬷嬷皱眉疑惑问青稔:“怎么这四姑娘今日倒吃起清粥来了,莫是胃口不好?” 青稔是个实心眼的,便照实说:“四姑娘日日就只能吃这些,是云倩姐姐说大夫要小姐清淡饮食的。” 司嬷嬷砰一声放下手中的物件怒声道:“好个庸医,那四姑娘还在长身体呢,就长期以往不见荤腥,日子倒和尼姑庵的道姑一样清苦了。” 话音刚落,东侧的黄花梨木靠背嵌石花鸟纹藤床榻传来几声轻咳,司嬷嬷闻声而去,青稔撩起帐子,原是这四姑娘盖着被子在午睡,眉头紧闭似乎睡得不安稳,白团团的脸不见血色。 司嬷嬷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所幸不是发热,只是缩手碰到那张锦被时感到湿腻腻,隐约看到褐色霉斑,许是前段杏花雨天受了潮。这会青稔不仅看见锦被上的霉斑,还看到司嬷嬷脸色铁青。 “你们竟是这样怠慢四姑娘的,等我秉明老夫人有你们好果子吃。”司嬷嬷说罢怒气冲冲出了采薇苑。 剩下青稔一人心慌不已,她平日里只知四姑娘吃得差,竟不知四姑娘睡得也不安稳,可就是这样她也默默忍受着,怕不是个傻姑娘,突然想起四姑娘前些日子说过,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诉苦。 青稔顿时明了几分,苦不是说出来的,是真真切切摆在人眼前的苦,让人亲眼所见的苦才是苦。 四姑娘平日里都是云倩姐姐伺候的,青稔想着要不要去通报一声,她刚准备跨出门槛时脚又缩了回来。 等等,她凭什么要给云倩卖这个人情? 青稔决意要守在四姑娘身旁。 第5章 不中用 待宗老夫人赶到采薇苑时,女使们一清水排排跪在地板上,个个垂下眉目准备受罚,唯独没见云倩的身影。 青稔的决定是对的,大家和她一样没想过要知会云倩。 宗老夫人一脸盛怒地进了四姑娘卧房,但她看到宗柳黛蜷缩在那张被子的模样又按耐住怒火细声细语:“黛姐儿,醒醒了,咱们不睡这,祖母抱你起来,不在这儿睡,乖了醒醒。” 宗柳黛揉揉眼睛,有些迷糊地问:“什么时辰了,我是睡过头没给祖母请安了么?” 司嬷嬷酸着鼻子,哪怕不是自己亲生孙女看着也心疼,更别说宗老了直接哽咽得说不了话。 “四姑娘睡这会生病,老奴给你穿衣服。”司嬷嬷动作轻柔,待她弄好,宗柳黛也算是醒了几分。 她跟着宗老的身后便看到满院子的女使跪着,司嬷嬷在廊下搬来椅子,祖孙俩坐下,还是宗老先开得口:“平日里你们这班刁奴是怎么服侍四姑娘的,睡觉的被子是湿的,咱们黛姐儿有个什么差错你们能赔得起吗?” 那负责晾晒的女使颤抖着答:“奴婢是平日负责姑娘的衣物,想着近日天气好想要拿被子出来整理的,但云倩姐姐说那被子她都已经晒过,所以便没有查看了。” “是啊,云倩姐姐平日说咱们小的不配进屋侍奉小姐,咱们也不好擅自进屋里。”在旁的青稔补上说。 “那你们知不知四姑娘平日吃得什么,怪不得身子如此虚弱,是铁了心要饿死我的孙女,”宗老说着重重拍了下木椅把手问,“谁负责小姐的膳食?” 那厨房婆子仿佛早就有所准备,有条不紊回答:“老夫人这实在是冤枉,老奴刚开始也是天天做满一桌子好菜,偏偏云倩说小姐体弱不宜大鱼大肉,那老奴就想着法做些清淡的肉脯菜,可云倩又说那肉不经香料烹煮腥得小姐吃不了,可是加了香辛料又说是发物,小姐吃了身子受不了,老奴是逼就差拿锅铲打那云倩的,可谁叫人家是丁小娘的陪嫁丫鬟,老奴想着就等小姐自个同长辈发发牢骚,谁知小姐真真是软弱心善好说话,这都愿意忍下,老奴又暗自猜测莫是云倩救过小姐的命……” 司嬷嬷打断那婆子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脑瓜子嗡嗡的,宗柳黛倒是没想过院里的人心里藏着许多话,宗老幽幽开口:“哪个是云倩?” 宗柳黛扫了眼底下众人,女使里并不见云倩身影,便悄悄使了个眼色给青稔。没多久青稔便领着司嬷嬷蹑手蹑脚地来到云倩的厢房,而云倩刚上吐下泻完躺着床上合眼睡得正沉。 司嬷嬷摆摆手,两个女使提着桶水冷不丁地浇灌在云倩身上。 “下雨了,下雨了。”云倩伸手去摸自己脸上的水,可没待准备好已经被人提溜去前庭,宗柳黛见着云倩这般落汤鸡模样,假装拿手帕摁摁自己快要扬起的嘴角。 但这一幕还是被眼尖的宗老夫人瞧见。 宗老不作声,转头眯着眼说:“就是你这个刁奴,平日里欺负四姑娘心软好说话,看她年纪小便是这样糊弄着伺候,险些将她生生害死,你可知长时间吸入霉斑是会闹出人命,这般无知可恶,就是将你发卖到人牙子也没人敢要,不如直接打死算了。” “奴婢不知道什么霉斑,奴婢不是有意偷懒,是四姑娘的桃花茶有问题,喝了肚子疼,奴婢才想着歇一歇,不是有意偷懒的。” 司嬷嬷上前朝云倩刮了一巴掌:“老夫人不是在问你话,你答什么嘴?” “云倩姐姐可不能这样污蔑小姐,咱们院里的人都喝过小姐的茶,就你会肚子疼。”后头有个女使小声言,估计平日早就看不惯云倩的做派,冒着挨打的风险也说出大实话。 司嬷嬷仿佛没有听见似,云倩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委屈起来,凭什么那丫头插嘴不打,就打她一个,越想越委屈便低声啜泣。 “哭什么哭,哭给谁看,若不是我今日来送东西,且不知四姑娘还要被你磋磨到几时。”司嬷嬷冷冷言。 云倩哭得更伤心了,没有王法啊,连哭都不给。 “司嬷嬷好大的口气,如今还是我当家,云倩那丫头是笨拙些,怎么会害黛姐儿。”丁姨娘真是一头两个大,上午刚处理自己兄长的破事,下午又来处理云倩的事。 只是丁姨娘以为只有司嬷嬷在场,她看到宗老夫人也在时脸色很是尴尬,微微朝宗老行了礼:“哟,这点小事竟把母亲也惊动了,不过是被子湿了点,用不着要杀要剐的,云倩也是勤勤恳恳地服侍了黛姐儿十几年的。” 宗柳黛只听见宗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家也真是乱套了。” 确实乱套了,小娘当家,主母温氏动则找借口上山吃斋念佛,偏生父亲忙着朝廷新帝登基的公务,对后院的事多有疏忽。 丁姨娘这会已到宗柳黛跟前亲昵般摸摸她头:“瞧瞧这孩子最近脸色倒好,还不是云倩那丫头日夜辛劳照料的。” 宗老冷哼一声:“睁眼说瞎话的糊涂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倩才是你的亲闺女,你去那闺房转一圈看看,随手一抹便沾了灰,饭菜比吃斋的还清淡,不曾想你是个迂腐的,竟如此这般不把女儿当回事,真真上不了台面,我老婆子自会替你管。” 果真上不了台面,这丁姨娘重男轻女到这般,莫说清贵人家,就是在场的奴仆家中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苛待女儿,众人心里暗自蛐蛐这丁姨娘仗着京城出身平日倒是威风,行事却这般小家子气,传出去是要被笑话的,但好在都他们是些家生子,签了死契的。 但也不妨这些家仆心里鄙夷这丁姨娘。 丁姨娘被这样当着众人面劈头盖脸地骂,狠狠地剜了一眼云倩。 “那依母亲看,那云倩丫头就罚她几个月俸禄可好。”丁姨娘僵着笑容又说,“免得外面人传言说咱们苛待下人。况且黛姐儿自幼体弱,吃大鱼大肉身子可是吃不消的,云倩只是谨遵医嘱罢了。” 宗老夫人懒淡地掀起眼皮,宗柳黛抬眼时正好对上宗老的视线,宗老显然是等着她自己做决断,她心下了然这是祖母给自己机会争夺话语权。 只是她还未说话,那云倩仿若想起什么嚎啕大哭:“姑娘啊,奴婢知罪,念在奴婢从前在太清湖救过您的份上饶了奴婢,日后定会为您做牛做马的。” 厨娘听到这话不禁咂咂舌:“哎嘛,这云倩居然还真是救过四姑娘的命哟。” 救过她的命? 当初她明明记得是云倩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湖里见死不救的。那年冬天,她尚且七八岁,被云倩抱着到太清湖的冰面玩耍,怎料冰面脆薄她一下子泡在冰窟窿里。而云倩慌了神不敢去救她,还是旁的路人舍命将她就上来。而且她自此落下体寒的弱症。 可这事没人作证,家中长辈都以为是云倩救了她。 “云倩姐姐自是对我有过恩情的,也不能罚重了,”宗柳黛面色似有不忍地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些时日外头传言宗家是小娘管家,丫鬟奴仆都松懈懒怠的,如今云倩姐姐确实是出了些差错的,若只是罚些月银,其他人日后便也效仿,我自是知道小娘是个心慈的,只是外面人言可畏,说咱家小娘管家不严名声差了,很是难听。” 她不想拂了祖母给自己在院里立规矩的好意,但不能是今天,若她从前软弱,今儿突然威严,怕是惹人怀疑。 丁姨娘掐了掐手心,还是面带笑意:“黛姐儿如今是长大了,做什么事都考虑周全,那云倩这丫头是断不能当一等女使,便让她只在院里当个洒扫的丫鬟好生反省便是。” “这样也好,全凭小娘做主,”宗柳黛适时露出笑容,“我瞧着青稔那丫头倒是个机灵的,这会便让她做贴身女使。” 青稔想着自己一个三等女使入府短短半年就能做贴身女使,恭恭敬敬地谢过自家四姑娘。 宗老夫人在侧倒是有些失落言:“就这般轻轻放下,黛姐儿终归是心软,都是便宜了你们,若还不好好侍奉着,下回可没那么容易了,这个家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女使们心里有数纷纷跪下应诺,纵使四姑娘是个好说话的,丁姨娘偏爱五少爷,但背后依旧有个说一不二的宗老夫人。 丁姨娘面色讪讪,云倩则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司嬷嬷淡看宗柳黛一眼摇摇头怕这四姑娘是个不灵光的,未必可知宗老心里还有另一层意思:给你机会,你却不中用。 宗柳黛仿若没有看见,还是一副温温弱弱的模样,永远都是众人眼中那个不起眼,没胆量的宗四姑娘。 众人散去后,青稔突然成了贴身女使,自是十分识相地将四姑娘起居室整理妥当,换上新的床品,做好一切方来到四姑娘面前表忠心:“奴婢虽不及其它院里的一等女使经验丰厚,但奴婢愿为小姐上刀山,下火海。” 宗柳黛被这话逗笑了,她端坐在半开着菱花纹木窗前,手执书卷淡淡言:“若想做好女使忠心可不够,还要懂得随机应变,揣摩人心。” “奴婢谨记姑娘教诲,”青稔往旁边一对黑漆描金山水图灯架点燃灯火后又缓缓问起,“只是奴婢不明白,为何院里的人都喝过桃花茶,却独独云倩会拉肚子?” 灯摇珠影下,宗柳黛的杏眼显得有些无辜,看着书卷不在意言:“这个嘛,谁知道呢,许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青稔只好点点头退下。 半响,宗柳黛缓缓抬起下颌,嘴角微扬,一双长着狸猫般细密眼睫毛下的杏眼微闪过一丝狡黠。 第6章 窃玉贼 采薇苑这几日倒是平静,自那次起院里的女使对宗柳黛越发恭敬,她这边刚放下筷箸,青稔便端着小茶盘奉上茶来。 她拿起漱口,青稔捧着漱盂在旁候着说:“姑娘如今脸色倒是有些红润了,果真是要吃好睡好才养人。” “这厨房的陈妈妈确实会烧一手好菜,”宗柳黛漱完口又在盥洗盆中洗净双手说,“让如此擅长厨艺之人只做些清粥确实是空有一身功夫无处施展,确实憋闷。” 青稔见状才奉上真正要喝的茶水给自家姑娘,宗柳黛喝下后觉着身心舒畅,这贴身女使她没看走眼,短时间便可将这些繁琐的规矩学得清楚,资质比云倩好了不知多少倍。 宗柳黛饭后闲暇时间翻看有关药膳的医籍,毕竟她从前落下了些许病根,如今该好好调理一番。青稔不敢懈怠,在她跟前服侍着,其余女使各司其职,整个院里一派祥和。 而唤香阁里却有人气急败坏,恨恨地绞碎了一地的花。 “如今你倒有脸面来找我?”丁姨娘丢下手中的燕尾剪刀,侍女金风忙不迭递上帕子,丁氏边擦手边说,“若不是你无用,我何故白白让那糟老婆子骂得狗血淋头,终是做妾的低人一等,你那亲事我何苦费什么心思。” 云倩本是跪在地板上,听此猛然嘴角一哆嗦说:“丁小娘,您别忘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奴婢从前一直都把四姑娘拿捏的好好的,就是那日实在是太凑巧了些罢。” 丁姨娘眉眼一皱,终是平息怒火道:“黛丫头偏偏得了老太婆的青睐,不过老太婆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孙女,能分给她的关爱又有多少呢?倒是这黛丫头近日从她祖母手里得了许多宝贝,云倩你依旧如从前般偷龙转凤把东西弄去绮宝阁。” 偷,偷,偷,云倩心里叫苦,每回都让她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丁小娘,我如今可是个洒扫的丫鬟,都进不了屋。”云倩推脱道。 丁姨娘从花圃中掐了一朵海棠淡笑言:“这次咱们五五分,也算是给你添点嫁妆罢。” 云倩见钱眼开一口就答应了,还害怕丁小娘反悔连忙行礼告辞回采薇苑。侍女金风在旁端着釉里红花卉纹玉壶春瓶,眼见云倩走远才说:“小娘,今日不同往日,万一云倩漏了什么马脚,咱们可就……” “就是漏出马脚才好,”丁姨娘将一株海棠花插入瓶中言,“省得这贱货老是拿从前的事要挟我,我的女儿宗柳媛必定要稳坐嫡女之位,他日我必助她风光大嫁,而温氏生下的宗柳黛只配嫁给粗俗不堪的马夫。” 插花乃四大雅事之一,世家大族日常生活雅致,皆喜以插花来提升个人涵养,可丁姨娘眼底之色尽是阴狠,只做表面功夫,并未修其心。 那边采薇苑的宗柳黛刚在闺房提笔记下药膳的方子,抬眸间见到云倩隔着嵌花芭蕉图屏风探头偷看,青稔装作没见着朝那屏风外泼了一盆脏水,那云倩才急得跳脚逃走了。 宗柳黛无奈笑笑:“常言道家贼防不胜防。” “有奴婢在别人甭想动姑娘一分一毫,”青稔朝院中刻漏看了看说,“姑娘,快到未时,奴婢服侍您更衣出门吧。” 片刻后,宗柳黛身着一袭牙白绣竹青叶纹软纱锦花笼裙,云鬓别了支透刻粉芙蓉玉簪,精巧的脸蛋未施粉黛,修长的脖颈未有配饰,倒突显肌骨莹润。不过她倒是特地戴上了上次云倩从丁小娘院里拿回来的青白玉镶金镯。 主仆俩刻意绕了远路从攒玉园的蜿蜒小径中走,司嬷嬷正巧每日此刻要端汤药给宗老夫人服用,她经过时远远地看,以为是有位花仙子穿梭在花草间,走进一看才知是四姑娘行礼并笑说:“老奴在远处看着都分不清这是自家四姑娘还是采花的仙女了,四姑娘可是掉落什么东西?” 宗柳黛弯腰寻东西时答司嬷嬷:“正是祖母从前送的镯子,司嬷嬷快别打趣我,帮我一同找找。” 司嬷嬷放好食盒,刚弯腰便见一镯子拾起看,镯子虽像香州货,但石花纹含有太多杂质,手感并不细腻,分明是个次货,心中有些狐疑地问:“四姑娘,您瞧瞧这是不是您掉的那只镯子。” 宗柳黛欣喜接过答:“正是,谢过司嬷嬷,我同青稔正要上清河街买些消食的酸楂糕,司嬷嬷若有什么要采买我正好顺带捎上。” 司嬷嬷自是不敢劳烦四姑娘便辞了回到紫腴院,并把假镯子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宗老夫人。宗老正被药苦得皱鼻子言:“这家若是再被丁氏把持着,岂不是让老鼠掉进米缸里,那镯子黛姐儿说是云倩替她收起来过,而云倩是谁的人,你我心知肚明。” “那老奴便去查查这事。”司嬷嬷请示说。 宗老点头并轻叹口气后又喝了口药,苦得整个人皱起眉想起从前受过的苦,筹谋多年宗家也算有些声色,怎能让宗家子孙还未享过福就败送在他人手中。 宗柳黛上了马车后并不急着去清河街,有件事她需得办妥。 珍珠巷有棵李子树,树下停着宗府的马车,宗柳黛静坐在车厢内亦可以感受到帘外的喧嚣,这条街皆是些典当铺,古玩铺,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男子。她一个闺阁姑娘家戴了帷帽也是惹人眼的,便遣了青稔到绮宝阁办事。 一盏茶的功夫,青稔便处理妥当,上了马车轻声说:“姑娘,我已经按您说的办,所幸那绮宝阁老板是个识趣的,也怕咱们宗家不好惹便把那些账物的全数供出,这下云倩是吃定官司了,只是这里头也有丁小娘侍女金风掺杂其中。” 青稔自是不知丁姨娘并非宗柳黛的亲娘,只是觉得做娘的对自个女儿当真狠心,连女儿的财物都要偷偷昧下,如此歹毒,不认也罢。 “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小娘恐是被云倩哄骗下才做的糊涂事,”宗柳黛垂眸思索说,“若是真走上了歪路,可更要尽早改正,做过错事也是要自负后果的。” 她定要丁素香昔日掠夺过的东西日后一一双手奉还。 宗柳黛言毕戴上素纱帷帽,青稔便不再多言,立即吩咐马夫往清河街。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街上各种管弦鼓乐此起彼伏,各色食店飘出诱人清香,河道上荡漾着明媚的春色,两岸柳树嫩绿的枝条柔如丝绸罗带,游人穿着锦绣华服穿梭于街道与石桥上,或是隔着栏杆与水面上的船夫讲价,偶有青骢马飞驰而过。 宗柳黛下了马车举目望去高楼画阁,好些女娘们头戴鲜花拨弄琴弦,心下被这春日盛世所着迷,前世她未曾有机会看过的美景,现下便珍惜地将这些精彩场景一一收入眼中。 想想看,她如今还未及笄,便携着青稔在街上玩个痛快,把该采买的东西买全,新奇的玩意也停下来看。 宗柳黛隔着帷帽去嗅青花莲子文香盒时,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青稔将她拉近些,路人也纷纷让路。她听见旁边一女娘低声言语:“瞧,是上官大人,估摸这次又是因公务离京去,也就这种时候,咱们有机会窥见这谪仙般的人物。” 上官大人?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真是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忆起两人从前耳鬓厮磨像是极遥远的事。她还是忍不住往马蹄声那边看,果真是其人,上官令颐正端坐在马背上,矜贵之态,一身绯色官袍愈发衬托他的丰神俊朗之姿,明明是个文官,偏生周身的气场却是清冷凌厉,比多数纡青拕紫的官员更加俊傲。 如此龙章凤姿的人本就难以驾驭,她前世或许只是运气好才能抱住这般人物的大腿。 忽然间,上官令颐的马匹受到了惊吓,他猛然拉住缰绳。原是一位身着轻软罗素衣,人比花瘦的女子不知为何跌倒在路中央,那女子楚楚可怜地流下一行清泪言:“无意冒犯大人,只是小女子实在是脚伤得站不起来,可否扶我到旁边?” 常人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看在女子娇弱大抵会怜香惜玉。 可,上官令颐真不是常人。 只见上官令颐并未多给那女子一个眼色,甚至还眼疾手快扬鞭,马蹄扬起从那女子身上跨过去了,众人惊呼,宗柳黛似是早已了然般放下手中香盒,上官令颐的马匹与她擦身而过,微风扬起她的面纱,他睥睨间眼神瞥过宗柳黛。 她在人群中下意识低头,他在马背上泰然自若地迅速收敛眼神。 马匹扬长而去,她清冷着脸色缓缓梳弄齐帷帽的素纱,上官令颐看她的眼神无异于前面摔倒的女子。 这一世,他们形同陌路,甚好。 跟着上官令颐背后的数匹马飞驰而过后,人群街道又恢复热络的模样,倒在地上的女子早也不见了踪影,她已然没了闲逛的心思便和青稔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碍于街道堵塞得严重,马夫不得不饶了远路,青稔怕自家姑娘憋闷便掀起帘子,倒是一下子眼尖认出旁边行走的女子恰时刚刚那个脚伤得站不起身的女子。那女子现如今倒是健步如飞和身旁的丫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倒是没见过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子,不愧是京城里人人都说的高岭之花,不过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来劲,一次两次的就不信他不败在我的石榴裙下。” “可是姑娘,这京城我们才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谨慎小心的好。”女子旁边的丫鬟道。 “切,男人都一样,本姑娘手指勾一勾就来了,”那女子抚了抚发丝言,“我来京城自是要寻最好的人家嫁的,宁可做高门妾也不做寒门妻。” 小丫鬟听了话吓得赶紧捂住自家姑娘的嘴。 宗府的马车此刻刚好寻了缺口冲出人群,青稔早就挂下帘子脸色难看道:“合着这腿伤原是演戏的。” 宗柳黛却不觉得稀奇:“这套对有些男子就是很受用,可见这女子是深谙其道,并屡试不爽,装作一副柔弱好把控的模样,那些懦弱的男子喜欢手到擒来的女子。可到头来反被她把控。” 只是那女子算盘打错,上官令颐绝不是甘愿受人压制的人。 待主仆俩回到宗府已高挂灯笼,许是今日在街上玩耍发了汗,宗柳黛洗漱过后比往常早些犯困。 她闻着药枕上的清香,昏昏入睡时见着一抹血红的落日余晖。 那黄昏仿若是被断头台上的鲜血染红般,风沙呼啸而来,她艰难地躲在面纱之下,赤脚奔跑在沙漠之中,沙子太软,她的身子也快软化,可若她不逃的话,就会变成军营中的万人骑。 濒临之际一角紫色官袍出现眼前,她便死死拉扯住那人的腿。 日落余晖消失殆尽时,她被上官令颐救下,也是那晚,她恬不知耻地爬上自己恩人的床榻,勾着上官令颐与她行鱼水之欢。而上官令颐食髓知味,行径便越发恶劣起来,她只能被他摁住脊背,姿势不堪,膝盖早已青紫红肿,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沙漠里一条快渴死的鱼,随时都要被蒸发掉…… 滚烫,热腾腾,月夜塞外帐篷里是抑制不住的情愫在翻滚。 梦境外的夜里忽而降临雷雨,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宗柳黛在床帐中惊醒,如获新生,她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眉心的汗顺着鼻尖落在她的手背上,如葱白的手指不安地蜷缩起来,本就是一段名不正言不顺的孽缘,偏偏刻骨铭心。 宗柳黛记得上官令颐最爱看着她在床榻间情动沦陷的模样。 幸好她如今不再是谁的妾,无须阿谀奉承地在床榻上讨好谁。 她心里默念:“上官大人,但愿这世我们各自安好,我不盼做高门贵妾,但求这世当个门当户对的正室娘子。” 昨夜急雨渐疏,庭院里的水缸泛着点点涟漪,浮莲冒出乳黄色的花苞。闺房旁的耳房青稔醒后准备侍奉自家姑娘洗漱,没想到宗柳黛早已醒了,她撑着透白的油纸伞独自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中逗弄水缸中的鱼儿,身姿亭亭玉立,天色尚且黯淡灰霭,倒显得那张小脸格外白皙。 青稔折返屋中寻了披风给自家姑娘仔细穿好。 宗柳黛原本藏在伞下的杏眼淡淡掀起眼皮,嘴角漾出笑意,语气仿若蒙上细雨般柔润说:“今儿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