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嫁侯爷后,主母每天都想失宠小说》 第1章 夜幕低垂, 安国公府大婚仪式的喧嚣仍在延续。 新房内,朱帷绮帐, 龙凤红烛高烧,墙上的大红喜字龙飞凤舞。 雕花的红漆木床上,锦衾绣被堆叠,绫罗绸缎交错,璀璨明珠点缀其间,熠熠生辉。 案几上摆放着成双成对的如意摆件,玲珑剔透,精美绝伦。 然而,这满室的喜庆嫣红,却难以掩盖当下气氛的尴尬与凝滞。 因为所有人都知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两个月前,苏明妆被年轻俊美的安国公所救,春心萌动,想以身相许,却惨被拒绝。 苏小姐乃苏学士的老来得女,掌上明珠一般地养大,加之容貌美艳,所以自幼养出了骄纵的脾气,如何能接受被拒绝的现实? 有人给苏小姐出了馊主意,让其诬陷安国公轻薄,苏学士信以为真,不顾同僚脸面,跑到安国公府评理,还说如果安国公不对女儿负责,就要找皇上主持公道。 年轻有为、洁身自好,素来在意名声的安国公,就这般名声扫地,成为朝堂上下的笑柄,全京城公认的流氓! 而身体一向不好的老国公夫人,则是被气得旧疾复发,吐血数日。 老夫人怕耽搁了刚袭位的安国公前程,只能逼着儿子迎娶了苏明妆。 今日,便是大婚日。 众人心里想着——呵呵,强买强卖,人家安国公府能待苏小姐好,就怪了!好好的官家小姐,长得也不错,怎么就非逼着人家娶?白瞎了这出身,掉价! 哪怕是苏小姐的陪嫁丫鬟,也是连连摇头,不知自家小姐被谁下了降头,怎么就非安国公不嫁。 婚床上。 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偷偷打瞌睡的女子,突然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丫鬟雅琴急忙关切道,“小姐,您怎么了?” 另一丫鬟云舒也俯身,小心翼翼服侍着。 无人发现,精美刺绣的红盖头下,年轻女子美艳面庞已满是细细汗珠,汗水之多,几乎要花了浓厚的新娘妆。 女子婚衣之内,身上也满是冷汗,冰凉又黏腻,好似刚被惊吓了一般! ……确实被惊吓了。 刚刚她好像做了个梦,又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梦中,她容貌美艳、骄纵任性,因为被年轻俊美的安国公救下,便死活要嫁给人家,甚至不惜编排自己被安国公轻薄。 后来,她如愿出嫁,但整整三年,安国公没碰她一下。 为了报复安国公,她给其戴绿帽子、与风流的锦王偷情。东窗事发后,安国公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提出和离。 和离后,她声名狼藉,被京城官家夫人们排挤,而她为了报复这些女人,主动勾引她们的夫君,最后彻底沦为京城荡妇,得了花柳病而死,结束了荒唐的一生。 书里曾给她一句评语: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反观安国公,他与英姿飒爽的将门女子顾翎羽兴趣相投、惺惺相惜,两人还共同出征,成婚后也是夫唱妇随,羡煞众人。 顾翎羽的名声有多好,她的名声就有多臭。 顾翎羽和安国公的婚姻多美满,她与安国公的婚姻便多讽刺。 “小姐,不能碰盖头,要等国公爷回来,行完仪式才能掀!”云舒急忙抓住自家小姐要扯盖头的手。 周围国公府的下人们纷纷投去鄙夷的眼神——呵呵,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学士之女?不仅恩将仇报、造谣救命恩人,还不顾男子的抵触,非要嫁过来,好像嫁不出去一般。 也是,这般骄纵任性,谁家脑子正常的公子哥会喜欢?搞不好就是嫁不出去,所以才赖上他们国公爷。 国公爷四岁习字、五岁习武,十一岁跟着老国公上了战场,十四岁便率百人队伍立功,十八岁袭得爵位,连皇上都大加赞赏,经常将国公爷召入宫中谈话。 国公爷的容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出众,京城多少闺秀芳心暗许,是权贵夫人们最理想的乘龙快婿,谁能想到这般才貌双全的人中龙凤,最后竟被“京城双珠(猪)”之一的苏明妆,陷害设计? 国公爷一辈子幸福,怕是就这么毁了。 下人们越想越为自家国公爷抱不平,甚至直接对苏小姐翻白眼。 好在苏小姐盖着红盖头,并未看见,但苏小姐的陪嫁丫鬟看见了,狠狠瞪了回去。 双方人,势同水火。 雅琴拿来了茶,“小姐的手好冷,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吧?” 茶杯还没递到女子手上,国公府的刘嬷嬷便阴阳怪气道,“雅琴姑娘难道不知,新娘坐床期间不能吃喝?这基本的规矩,你们学士府难道都不懂?” 学士府的陪嫁王嬷嬷怒斥,“我们学士府乃文臣之首,怎么会不懂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小姐明显身体不适,若一会病倒,你们能负责?你们安国公府的下人,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吗?” “你……” “别说了,我不口渴,”见两边下人要吵起来,苏明妆急忙阻拦,“王嬷嬷,我没事,不用担心。” 只是声音依旧虚弱,语调带着颤抖。 王嬷嬷眼圈都红了,“小姐身体不舒服,奴婢怎么不担心?小姐您别管她们,哪里不舒服赶紧说出来,否则有个闪失,奴婢担当不起。” 这话,明着是对苏小姐说,暗着是点国公府的下人。 国公府下人们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吭声。 雅琴柔声劝着,“小姐,喝一口吧,就喝一口。” 苏明妆挣扎片刻,最后接了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当温热香茗入口,随着吞咽,热度蔓延全身,她才终于从可怕的“回忆”里得到喘息。 ……回忆的懊恼,还历历在目。 那种被捉奸、忍着恶心与不同男子苟合,得了花柳病全身溃烂、周身奇痒气味难闻,以及众叛亲离、被世人唾弃的感觉……好可怕。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不想在任性荒诞过完一生,她想好好的,像顾翎羽那样找到相爱的男子,有家人围绕,在世人赞誉中,充实又幸福地生活。 想到这,苏明妆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好像还不算太晚,她虽然造谣、逼迫裴今宴娶她,但现在裴老夫人还没被她气死,她也没继续败坏裴今宴的名声,更没和锦王偷情,所以……她现在的名声骄纵归骄纵,还不是荡妇。 来得及……一切还来得及…… 却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门被推开,喜娘那故作喜悦的语调充斥了新房,“新郎来洞房啦!一进洞房把门跨,听我说个吉祥话。双双亲人同到老,儿孙满堂一大坝!” 苏明妆身子毫无防备地狠狠一抖,她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房间里的一切,但脑海中却浮现出男子清俊冷然的一张脸,以及寒若冰潭的一双黑眸…… 第2章 新房里,鸦雀无声。 国公府的下人们自不会帮腔,她们恨苏明妆还来不及。 学士府的丫鬟们见小姐的身子一直抖,生怕出什么意外,哪还顾得上说什么讨喜话、烘托什么气氛? 喜娘又说了两句,便也尴尬地说不下去了。 心里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尤其多,谁家大婚是这样的气氛?算了算了,快点应付差事罢。 想到这,喜娘又挤出了喜庆地笑容,“接下来……” 还没等喜娘话说完,就听高大俊美的国公爷,沙哑着嗓子,冷冷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众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苏明妆狠狠抖了一下,脑海出现梦中发生的事—— 梦里,裴今宴也是这么问“她”,“她”回答说: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 之后裴今宴像疯了一样大笑,紧接着把新房一顿打砸,桌椅、龙凤烛、酒菜,碎了一地,连雕花大床都被他一拳打碎半边,唯独她的盖头,他未碰一下。 打砸完,他便离开。 谁知第二天安国公打砸新房一事便在京中传开,不仅权贵圈子,连民间百姓都知道。 她只要出门,便被百姓们指指点点;参加宴会时,除了她唯一的好友玉萱公主还和她说话,再没有夫人小姐和她说半句话。 那些后宅女子最是会手段,她们不用开口,光用眼神,便能把人挤兑得恨不得钻地缝。 梦中的她气愤极了,回到国公府就发疯,每天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折磨国公府的每个人,只有看他们遭殃,她的痛苦才能勉强平复一些。 转头再看却发现,这一天,她人生悲剧的开始。 房内所有人提心吊胆,哪怕是国公府的下人也暗暗祈祷,骄纵的苏小姐万不要顶嘴,千万别把事情闹大。外面赴宴的宾客这么多,国公府可丢不起那人。 红盖头下,苏明妆紧张地咬着唇,思考该如何回答。 认错吗? 但她几个月前诬陷裴今宴,父亲又带人来国公府谈判,裴老夫人被气得旧疾复发,她现在道歉如何来得及? 搞不好裴今宴会误以为她讥讽,进行打砸。 难道要回答:这就是我想要的? 不行不行,梦里她就这么说的,相当于挑衅…… “说话!”裴今宴咆哮,“苏明妆,你不是很能说吗?你不是绘声绘色地讲述我如何轻薄你?现在怎么不说了?哑巴了?” “……”苏明妆狠狠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也就是说,你只要开口就害人,不害人就不会说话?” 见自家小姐被侮辱,王嬷嬷刚要反驳,但手却被抓住。 低头看去,却见是小姐抓着她的手,还摇了摇头。 王嬷嬷心中暗惊——小姐竟制止?从前在学士府,小姐是被阁老惯坏了的,那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哪会隐忍? 想到这,王嬷嬷心头一堵、鼻尖一酸——这是作了什么孽,金枝玉叶的学士府小姐要来这个破地方受气? 刘嬷嬷见学士府下人一脸委屈相,也是气得咬牙切齿——你们委屈什么?明明你们才是凶手!我们国公爷素来在意名声、洁身自好,是你家小姐恩将仇报,栽赃国公爷轻薄!现在国公爷名声扫地,被百姓骂登徒子! 你们还委屈上了?你们小姐栽赃时,素来克制的国公爷喝了几个晚上的闷酒,老夫人被气得旧疾复发甚至吐血,宁静的国公府被你们搅合得人仰马翻,我们去哪说理?呸!学士府一群斯文败类,为了男人不择手段的臭婊子! 刘嬷嬷身旁的丫鬟们,也都眼神里淬毒地等着学士府的人。 苏明妆见成功制止了王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没说话就好,大家都别说话,希望裴今宴也消消气,别砸新房! 裴今宴见女子不吭声,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房间里红得刺眼,刺得他想砸碎一切,但……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今日宾客在,绝不能让外人看国公府的笑话,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因为他的事,母亲旧疾复发,他不能再让母亲生气了。 想到这,裴今宴阴鸷的双眼狠狠瞪了穿着大红婚衣女子一眼,之后拂袖而去。 喜娘吓了一跳,急忙要去拦,“国公爷……” 苏明妆赶忙道,“别喊!” “!?”众人吃惊,疑惑地看向坐在婚床上的新娘。 苏明妆立刻捂住嘴,娇弱的身子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落叶,等了一小会,确定裴今宴已经离开,不会打砸新房后,才狠狠松了口气,“国公爷事务繁忙,这些虚礼便不用进行了。王嬷嬷,你给喜娘,以及房里所有人包个赏包。” 众人愣住。 王嬷嬷也愣住。 苏明妆咬了咬唇,又道,“关于没行虚礼一事,劳烦各位不要说出去,外人若问起,你们就说,礼节按部就班完成了便可。”声音一顿,又补充道,“给喜娘包双份赏。” “是,夫人。”王嬷嬷立刻着手准备。 喜娘这才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奴家多谢夫人赏,夫人宽容大度、贤良淑德,以后日子过得肯定和和美美!奴家祝夫人与国公爷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苏明妆在红盖头下苦笑——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不不不,她不敢想!她现在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切,早点和离。 喜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便离开了。 苏明妆小声道,“王嬷嬷,如果不进行仪式的话,我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王嬷嬷一愣,“休息?夫人您是说掀开盖头,还是卸妆?” “都有,我想躺一会。”苏明妆到现在还周身无力,后脊梁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便没停过。 王嬷嬷支支吾吾,“啊,这……但……如果国公爷回来,见您卸妆……不太好。” “他不会回来的,帮我卸妆吧。” “这……” 苏明妆又道,“若再不休息,我可能……要晕倒了。” 王嬷嬷闻言,急忙将夫人盖头掀开,之后吃了一惊——却见盖头之下,女子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汗水,那汗已经把妆粉浸透,此时在脸上凝了一块一块。 在凝结成块的妆粉之间,能见夫人面色苍白如纸,果然是要晕倒的样子。 王嬷嬷瞬间慌了,大声道,“夫人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苏明妆虚弱地阻拦,刚摇了两下头,便开始头晕目眩,但她顾不上不适,用最后的力气道,“我……没事,不要惊动前院,一定……要让仪式顺利,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嬷嬷哽咽道,“是,夫人放心。” 小姐的懂事,让她想哭。 就连安国公府的下人也懵了,顾不上冷嘲热讽,丫鬟们齐齐看向刘嬷嬷,想听刘嬷嬷的意思。 刘嬷嬷也是面色焦急挣扎,思忖着要不要报给老夫人。 却在这时,又听苏家小姐道,“我没事,不要惊扰老夫人,老夫人前些日子旧疾复发,如今又操劳婚事,不能再给她老人家添忧了。” 第3章 众人惊呆——这是苏小姐?大婚之前,苏小姐可亲自带人冲到学士府,跑到老夫人面前阴阳怪气说,子不教父子过,把老夫人气得一晚上吐了三口血,今天怎么这般通情达理了? 苏明妆见众人愣在原地,也不管旁人,自顾自地开始解扣子。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很快,便将女子身上一层又一层婚衣褪去,只留一层薄薄的火红丝绸里衣。 另几名丫鬟,清理床上的干果、铺被褥。 被子一铺好,苏明妆就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王嬷嬷拿来湿巾子,“夫人,奴婢给您擦擦脸。” 苏明妆抢过巾子,自己在被窝里胡乱地擦了几把,又把巾子丢出去,“你们都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声音一顿,又惊恐道,“刘嬷嬷!” 国公府的刘嬷嬷也吓了一跳,事态诡异,也顾不上什么鄙夷,“是,夫人有何吩咐?” 苏明妆牙齿打颤,“切记!今日新房发生的事,万不要说给老夫人听,如果老夫人问起,你就说……就说一切正常。” “是,夫人。” “出去吧。” 很快,房内没了人。 苏明妆又勉强忍了会,才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怕…… 真是太可怕了! 那算是什么梦?明明就好像发生过一次! 她还清楚记得和锦王偷情时的提心吊胆,后来被发现时的无地自容。以及被所有人排挤,在马车里听见外面孩童唱的打油诗,都是骂她淫荡的。 不仅裴老夫人被她气死,后来母亲也被她气死!父亲将她逐出家门,下人们哄抢她的银子,她没银子后不得不去…… 苏明妆哭得更大声,她死死抓着自己头发,强迫自己不再回忆,再这么回忆下去,她怕是要疯。 突然一阵困倦袭来,苏明妆刚想睡,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个可怕念头——到底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梦? 会不会……梦里才是真的,她现在已经与裴今宴和离、把母亲气死、被父亲逐出家门,成为京城第一荡妇。在绝望中,梦见又重回到成亲的那一日? 这么一想,她又不敢睡了。 怕一觉醒来,自己又重新沦为荡妇。 不知哭了多久,疲惫的苏明妆幽幽睡去。 房门外。 下人们刚出房门,便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王嬷嬷为首的学士府派,一派是以刘嬷嬷为首的国公府派。 王嬷嬷这边,云舒焦急道,“嬷嬷,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早晨还好好的,怎么拜完堂,就好像被惊吓了一般?” 王嬷嬷叹息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雅琴问,“要不要去告诉夫人?小姐说,洞房里发生之事不能告诉裴老夫人,可没说不能告诉我们府夫人。” 王嬷嬷骂道,“傻丫头,夫人不让告诉裴老夫人,是怕裴老夫人担心。难道咱们要让我们苏夫人担心吗?” 另一边。 国公府的丫鬟也围了上去,“刘嬷嬷,这些事儿要告诉老夫人吗?” 刘嬷嬷皱着眉头思考很久,“老夫人身体不好,万不要告诉。” “是,嬷嬷。” …… 清晨。 苏明妆刚睁开眼,就猛然想起那个梦,狠狠一抖。 好在,入目是一片红色,而非“记忆”里的肮脏破屋,她稍稍松了口气,思绪不自觉又回到梦境——梦中,第一天新房被砸,她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敬茶仪式,便带着王嬷嬷去讽刺裴老夫人了。 裴老夫人被气得面色苍白,把她赶了出去,之后裴今宴接皇令,出京为皇上办公差。 一会敬茶仪式,她该怎么办? 闹是肯定不敢闹的,她可不想有梦里的下场。 ……没错,一会就夹着尾巴做人! 好好敬茶,哪怕裴老夫人打她几巴掌,她都不能吭声! 至于对裴今宴……她也要夹着尾巴,无论裴今宴怎么骂她打她,她都不反抗,尽量不招惹他们母子,静等和离。 只可惜,北燕国律法规定,成婚满一年后才能和离,三年后才能休妻。 苏明妆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那个噩梦,她已经看不清自己对裴今宴的感情了。 也许,她从始至终都没喜欢过裴今宴。 刚开始裴今宴救她时,她是感激。后来裴今宴对她冷淡,她是不甘心。 她把不甘心告诉了唯一的好友玉萱公主,玉萱公主为她抱不平,之后她们两人便想方设法地对其打压。 谁知那裴今宴却是个硬骨头,就这样欺啊欺啊,欺出了感情,开始喜欢上……如果那种不甘心,可以算喜欢的话。 当时玉萱公主听说她喜欢裴今宴,也是吓了一跳,但毕竟是唯一的好友,便让身边几个狗头军师(贴身宫女)想了办法,教苏明妆编排裴今宴,说裴今宴救她时顺便轻薄了她。 苏明妆越想越羞愧——当时她也是疯了,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这时,帷帐帘子被人从外面撩起一条小缝,明亮光线从缝隙中照入昏暗的床内。 是雅琴。 雅琴见苏明妆红肿着一张小脸坐在床上,急忙问道,“夫人您又哭了?您若是心情不好,就骂奴婢出出气,万不要憋坏了身子。” 苏明妆看到雅琴,心中惭愧。 因为梦里,她没银子时,竟……把雅琴和云舒卖掉了,她真不是人! “没……没有,就是想家了,还有,你们以后就叫我小姐吧,这样……我也好像回家了一样。” “是,小姐,”雅琴倒是没多想,毕竟小姐一向任性,她们早就习惯,“现在时辰还早,您可以再睡一会,等到了时间,奴婢再叫小姐起床去敬茶。” 小姐素来喜欢赖床,有时甚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了,不睡了。”苏明妆利落地下了床。 雅琴见小姐起床,便叫来了其他丫鬟,服侍小姐梳妆打扮。 苏明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美艳动人的脸蛋,不寒而栗——从前她曾因为自己这张脸沾沾自喜过,但后来失去家族庇护才知道……红颜多薄命。 那些男人,就像苍蝇一般嗡嗡围着她转,只要找到机会,就狠狠叮上来。 有些权势大的,即便没机会,也会创造机会,就好像……她陷害裴今宴,逼着他娶她一样…… 第4章 雅琴梳着小姐的长发,赞叹出声,“小姐的头发真好啊,握在手中好像捧着缎子一样,奴婢无论梳多少次,都忍不住赞叹。” 云舒使唤着二等丫鬟,把两大箱子精美头面搬来,眉开眼笑道,“何止是头发?小姐皮肤也软得好像嫩豆腐,每次奴婢为小姐上妆,都趁机多摸两下。” 苏明妆狠狠抖了一下。 雅琴急忙问,“小姐您怎么了?是奴婢给您梳疼了吗?” “没有。”苏明妆面色苍白——她为什么抖?因为云舒的话,让她想起了那些贪恋她美色的男人。 雅琴见小姐没生气,才暗暗松了口气,“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一个牡丹髻?再配上那套黄金掐丝翡翠头面,定是雍容华贵、美艳动人呢。” 苏明妆皱了皱眉,“不,梳单髻,随便用个玉簪子,不用其他头面。还有,妆容也不用画,咬个口脂就可以。” 众人吃惊——小姐平日里最是重视妆容的,每天梳妆打扮就得花上快一个时辰,有时发髻不满意,更是要拆上几遍,今日怎么变了性子? 云舒小心翼翼,“小姐,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心情不好?” 苏明妆垂下眼,“都没有,只是觉得太麻烦了。” 她这辈子,不想招摇了! 梦里,如果她没被那些男人盯上,没被陷害,下场也许不会那么惨。 “……是,小姐。”众人见小姐坚持,也就按小姐说的办了。 …… 早膳, 在陪嫁下人们惊愕的目光中,苏明妆吃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小碗汤和两碟小菜! 别怪大家这么惊愕,实在是,从前小姐在娘家可是出了名的挑食。 又因为学士和夫人生小姐时年纪不小,还是唯一的女儿,所以娇惯得很。 每天早晨小姐用膳,夫人都在旁边陪着、劝着,最夸张的一次,只要小姐多吃一口饭,夫人就给一两银子。 但即便是这样,小姐依旧挑口。 夫人为了让小姐多吃饭,重金招了不少名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学士府明珠院的饮食标准,搞不好比宫中普通嫔妃的标准还高。 大婚前,夫人还曾担心小姐不习惯国公府的饮食,想送厨子。 只是刚成婚就自带厨子,又显得小姐娇气,便打算先大婚,待小姐回门时,把厨子捎带过去。 谁能想到,小姐大婚第二天……胃口就这么好! 况且国公府的伙食,明明不怎么样! 王嬷嬷想到昨天发生的事,紧张起来,忐忑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要不要去请大夫?” 苏明珠也发现自己吃得多了一些,略有尴尬,“咳……没……没什么,我就是……饿了……” 她不是饿,而是想吃! 那个梦境实在真实,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食不果腹的情景,哪怕在她死前的一刻钟,还有个猥琐男人,拿着一只包子对她说:只要陪他睡一觉,包子就给她。 她当时得了花柳病,流落街头,别说包子,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她没吃那个包子,因为她及时的死了。 如果她没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一个包子,而…… 想到这,苏明珠打了个冷颤,面色苍白、难掩惊恐。 王嬷嬷看见,惊呼道,“云舒,小姐情况不对!快去请大夫!” 苏明珠急制止,“别!我没事,我只是突然吃得有些多,国公府厨子的手艺很对我胃口,真的!王嬷嬷你相信我!” 学士府下人们都惊呆了——这早膳对胃口?就这? 王嬷嬷小声道,“小姐您别怕,您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就回学士府,自有学士大人给小姐主持公道。” 苏明妆连连摇头,“王嬷嬷你真误会了,我没委屈,这里厨子的手艺真合我胃口!” 说着,还怕王嬷嬷不信,又抓了一只包子,塞进嘴里。 “!!!”众人。 学士府的下人惊愕,她们第一次见小姐吃饭这么痛快。 国公府的下人也惊愕,因为她们之前就听说苏明妆和玉萱公主是“京城双珠”,是两个刁蛮任性、难伺候的主儿,却没想到苏小姐比她们想象中随和得多。 王嬷嬷见小姐很快吞下了包子,也不得不信。 “奴婢信!小姐您别吃了……不是,奴婢并不是不让小姐吃,而是小姐平日里饭量极小,今天突然吃这么多,怕吃坏了脾胃。现在时候还早,奴婢陪小姐散步消消食,等敬茶仪式后,小姐若是还想吃,咱们再继续吃。” 苏明妆思忖片刻,“王嬷嬷,我们先回房。” “啊?回房?”王嬷嬷不解。 “对,回去再说。” 随后,便在众人不解中,一众主仆回了苏明妆的房间。 主仆走后,丫鬟春竹来到刘嬷嬷身旁,小声道,“嬷嬷,您觉不觉得,夫人有些怪啊?” 刘嬷嬷也疑惑,“没错,看学士府人的反应,夫人平时在娘家好像不是这样,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得提防些。” 春竹,“是,嬷嬷!回头奴婢和姐妹们说一声,大家轮流盯着夫人,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刘嬷嬷点了点头,看向主仆离开的方向,“走,我们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之后,春竹叫上秋杏,随刘嬷嬷去了。 …… 苏明妆的房间。 刚一进门,苏明妆便问道,“王嬷嬷,您可会礼仪?就是那种特别标准的礼仪?记得我十三、四岁时,母亲专门从宫中请来位教养嬷嬷教我,当时我没坚持下去,现在想想,真是好可惜。” 众人惊掉下巴——小姐竟然说可惜!? 当初因为这事儿,小姐可没少闹。 宫里教养嬷嬷不是人人都能请到的,若是请来,那也是代表了宫里,是各个府的座上宾,别说小姐们不敢违逆,就连府里的老太君,也得对教养嬷嬷客客气气。 唯独在学士府,苏小姐不肯学,教养嬷嬷训斥、苏小姐还顶嘴,把教养嬷嬷鼻子险些气歪,不顾学士夫人挽留,连夜离开学士府,回到宫里。 至于回宫里是否在皇后娘娘那告状,就不得而知了。 这件事在京城贵族圈人尽皆知,敢顶撞宫里教养嬷嬷、无视礼仪、无法无天的,除了玉萱公主,就是学士府的苏明妆了。 要不然,两人怎么成了臭味相投的好友?人称京城双珠? 学士府众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小姐竟然因为没学到宫廷礼仪而惋惜! 王嬷嬷惊愕地张大嘴巴,“小……小姐……您确定您没事?” 苏明妆也知道,今日自己的表现太不正常,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找了个借口。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围,见没外人,才结结巴巴道,“因为我……喜欢裴将军嘛,当然就想做得更好。”突然声音顿住。 因为看见刘嬷嬷领着两名丫鬟进来,正好听见她说的话。 苏明妆花容失色——糟!这可怎么办? 第5章 国公府下人听见,倒是没惊讶,毕竟京城人尽皆知苏明妆喜欢国公爷,也正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才编排诬赖。 众人心生鄙夷,却没表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站在房间角落,等着看这苏明妆又要耍什么花招。 苏明妆尴尬地咬了咬唇,之后道,“刘嬷嬷,你们能不能出去?”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道,“抱歉夫人,伺候主子是我们这些下人的本分,您若是在学士府,谁伺候夫人,奴婢管不着。但在国公府,奴婢若不在旁伺候,国公爷怪罪下来,奴婢担当不起。” 不是喜欢国公爷吗?那就直接搬出国公爷。 雅琴怒了,“你们别欺人太甚!” 春竹立刻反唇相讥,“欺人太甚的是你们!你们是怎么来我们国公府,难道心里没数?” “你说什么?” 场面剑拔弩张起来。 苏明妆吓了一跳,急忙大喊,“停!别说了,都闭嘴,我命令你们闭嘴!要吵改天吵,今天不行,不要耽误我的敬茶仪式!” 她可怕死了! 梦里,因为敬茶仪式的不愉快,裴夫人生气,所以当天晚上便吐血。 虽然……梦里她的悲剧主要原因是和锦王偷情,如今只要不偷情,她大概率不会那么惨,但……她想有好名声! 她太羡慕顾翎羽了! 骠骑大将军之女,顾翎羽与裴今宴一样,都是儿时神童、少年天才,文武双全、才貌兼备,上、可以带兵打仗立奇功、下、嫁给如意郎君美满一生。 顾翎羽的名声极好,京城中除了玉萱公主讨厌顾翎羽外,其他大小闺秀都喜欢顾翎羽,个个恨不得做其闺蜜,无论顾翎羽到哪里,身边都围了一群闺秀。 她真的太羡慕了!太羡慕了! 她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不学无术、任性跋扈,大家都不喜欢她,但哪怕一半……哪怕她只有顾翎羽的一半,或只有顾翎羽一根小拇指的能耐,她也满足了。 如今,她诬陷裴今宴、父亲到国公府闹事、裴夫人因此旧疾发作,人尽皆知,如果过一阵子裴夫人死,哪怕不是她气死,但世人也会将这罪名安在她头上。 不行! 她不想毁自己名声! 最起码在她和离之前,裴夫人身体都要健健康康的,无论用任何方法。 想到这,苏明妆坚定了信念,大吼一声,“你们听好了:无论是国公府还是学士府的人,谁耽误我的敬茶仪式,就滚出去!我这里绝不留人!” 哗! 众人哗然! 苏明妆见控制住局势,这才松了口气。 “王嬷嬷,还有多久到敬茶仪式?” 王嬷嬷愣了一下,之后急忙道,“回小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苏明妆明艳的面庞白了一白,焦急道,“没时间了,我记得当时宫中的教养嬷嬷指导我时,你也在旁,你还记得内容吗?如果不记得也没关系,你知道多少,就教我多少。” 王嬷嬷见小姐认真,也不敢耽搁时间,“小姐放心,当时教养嬷嬷说的话,奴婢都记得呢!宫里规矩和我们民间大差不差,最大的区别便是姿态上。丫鬟端着托盘来时,小姐需双手捧住茶碗,双眼坚定不得飘忽,步伐从容、不急不缓,走到要敬之人面前一步远,才能递茶。 递茶时,屈膝、右膝低于左膝,双臂微屈向前奉茶的同时,背要挺直,头与脖颈都要向上,绝不能前倾……” 众人却见,夫人剪剪秋水一般的美眸,慢慢染了一层雾气,眼神也越发迷茫。 等了好一会,待王嬷嬷讲完了,苏明妆这才小声问道,“王嬷嬷,你刚刚说的这些,是当年教养嬷嬷教的,还是……你又添加了一些你自己的想法?” 王嬷嬷急忙解释,“回小姐,奴婢哪敢添自己的想法啊?这些都是教养嬷嬷说的,奴婢还漏了一些呢。” “啊?”苏明妆有些懵,“教养嬷嬷说了这么多?我怎么不记得?” 王嬷嬷哭笑不得,“您哪记得啊?当年您可一直和教养嬷嬷吵……”声音一顿,突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国公府的下人,又改口道,“当年小姐您年纪小,不记得是正常。” 说着,忐忑地看向刘嬷嬷等人。 刘嬷嬷等人的眼神——就说嘛,苏家小姐是出名的不学无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的乖巧,也是装的。所谓狗改不了吃屎,就看她能撑多久。 苏明妆的思绪不自觉回到五年前,确实如王嬷嬷所说,她一直在找教养嬷嬷吵架。 教养嬷嬷教她眼神柔中带韧,她说教养嬷嬷眼睛小,眼角有眼屎。 教养嬷嬷让她行走时不要左右晃,她说教养嬷嬷也晃,因为屁股大。 教养嬷嬷气得要冲上来厮打她,她又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教养嬷嬷不沉稳不庄重,可怜的嬷嬷,越想越生气,不顾母亲的恳求挽留,大半夜离开学士府。 那时的她多无忧无虑啊?当然……也毫无教养。 她记得梦中,在母亲被她气死、父亲将她逐出家门,她把贴身奴婢卖掉换银子,银子却被口蜜腹剑的刁奴抢走,流落街头时,回忆最多的便是少女时期在家中无法无天的日子。 那段日子太美好了,有母亲在的时候太美好了…… 想着想着,两道温热、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她想回家,她不想嫁人,她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只想在母亲身旁。 众人见苏明妆突然流泪,吓了一跳,王嬷嬷急忙掏出帕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硬撑,如果身体不舒服,奴婢就请大夫!奴婢觉得老夫人定会体谅。” 苏明妆抢过帕子,快速擦干脸上的泪,坚定道,“我没有不舒服,开始教吧!” 她发誓! 这一年,绝不能丢学士府的脸!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更不能气到裴老夫人,不能让裴老夫人死在她手里! 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撑一年! 一年后和离,她就回家! 苏明妆让雅琴模仿敬茶仪式的丫鬟,用托盘端来茶盏,她双手捧起茶盏,一步一步,极其认真地走到一个模拟长辈的椅子。 确定好距离后,缓缓福身,用尽全身力气绷紧后背,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肩膀酸痛。 房间内鸦雀无声。 包括刘嬷嬷等人,也都惊愕地看着一丝不苟练习仪态的女子。 苏明妆半蹲下后,并未马上起身,而是认真问道,“王嬷嬷,你看我的背直吗?” 第6章 王嬷嬷伺候了小姐十几年,何时见过小姐这般认真? 想到在娘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出嫁后在婆家如此伏低做小,就仿佛看到自家女儿受苦,一颗心像被人生生挖去半颗般疼痛。 “小姐,您做得很好。”王嬷嬷尽量压着情绪,不泄露哽咽。 苏明妆看着王嬷嬷红着的眼圈,若有所思, 少顷,她抬声道,“刘嬷嬷,你看呢?” 她怕王嬷嬷心疼她,不对她严苛,那便找个苛刻的嬷嬷来,房间里不就有个现成的? 春竹和秋杏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冷冷勾起唇角,低声道,“用不着疑惑,少夫人这是想在我面前好生表现,然后让我帮她说好话,讨好国公爷。”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小声问,“那……嬷嬷打算怎么办?” 刘嬷嬷眼底闪过阴冷,“不是想表现吗?我倒要看看她如何表现,但想让我帮她说好话,做梦!” 说完,便走上前去,“奴婢认为,少夫人可以再直一些,头也要抬高。” “好。”苏明妆知道刘嬷嬷有趁机报复的嫌疑,但她不在乎。 她就好比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严苛、才能保命。 …… 半个时辰后。 结束了临时抱佛脚的苏明妆,带着一众人去往裴老夫人所住的院子,知春院。 知春院,原名知春园,是国公府的花园,位于府邸西北角。 自从老国公去世后,裴夫人忧伤过度,便落下了个心疾的毛病, 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便喘不过气来,整宿整宿睡不着,汤药吃了不少,身子却不见好,日渐孱弱。 后来还是一位年轻太医想出了办法:既然难以喘息,那就找个好喘息的地方。 国公府花园有个天然池塘,下面连接地下河,常年清水潺潺。水池两旁又有两个奇石假山,两石夹一水,便形成了条甬道,早晚温差、水面升腾气流,气流被甬道加强,只要花园里有那么一缕风,这些混着水气的气流都会吹向正对着池塘的屋子,令人精神气爽。 裴老夫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搬了过来,竟真有奇效。 之后,便把知春园改成了知春院,供裴老夫人居住。 很快,一众人到了花园门口。 却见已有知春院的下人候着,却不见主院下人的身影。 王嬷嬷找了个下人问,“敢问,国公爷可到了?” 知春院丫鬟强忍着鄙夷,尽量语气恭敬,“今日将军有公差,无法与夫人一同敬茶。” 学士府的下人瞬间怒了——安国公欺人太甚!哪有新婚第二日,不与新娘敬茶的?这么说,明日的回门也得让小姐自己回去咯? 苏明妆见气氛不对,立刻道,“裴将军确实有皇差在身,前几天就说给我听了,你们别大惊小怪。” “……”众人。 安国公和小姐亲自说了?怎么可能?这些天除了大婚拜堂那日,其他时间安国公就没出现过。 但自家小姐都这么说,她们这些当奴婢的,除了偷偷为小姐抱不平,也不能逾越,只能算了。 知春院丫鬟没想到传闻中的极品刁蛮小姐,却这般随和,暗暗吃惊,狐疑地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冰冷地瞥了一眼,之后对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其也别大惊小怪。 之后,丫鬟便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这是学士府下人们第一次来知春院,之前没听说哪家当家主母住花园,如今一见,很是稀奇。 众人偷看自家小姐,却见小姐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故作端庄的走路姿态十分僵硬——当然僵硬了,刚学的,还没适应。 但小姐对知春院,却没什么好奇。 苏明妆确实对这里不好奇,因为太熟了。 梦里,只要裴今宴得罪她,她就跑到这里“复仇”,她不开心,也绝不让裴今宴开心。 她知道,裴老夫人就是裴今宴的软肋,虽然有时候自己玩过火,把裴老夫人当场气晕,心有愧疚,但当看到裴今宴怒气冲冲地跑来与她争吵,复仇的快感,便瞬间压过愧疚。 如今跳出那个情绪怪圈,再回头看,却发现整件事最无辜的,便是裴老夫人。 苏明妆急忙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能再想了,她必须集中精力应对即将发生之事,梦里的敬茶仪式可不顺利,因为来了位不速之客。 很快,众人到了门口。 一进去,便是宽敞的厅堂。 北燕国的习俗,新婚第二天是敬茶仪式,相当于新娘与婆家正式交际;第三天回门,相当于新郎与岳丈家正式交际。 敬茶仪式上,如果是未分家的大家族,新娘除了给婆婆敬茶外,还会给婆婆的妯娌,也就是伯母、婶母敬茶。 若是已分家的家族,新娘则是除给婆婆敬茶外,还会见到公公的妾室。 只是妾室不是坐着等新娘的茶,除贵妾可以坐在主母身旁靠后的位置,其他妾室都要站在主母身后。 安国公府的情况比较特殊,老国公与裴老夫人感情深厚,一夫一妻并未娶妾室;加之老国公的兄弟也很有出息,都分家自立门户,所以敬茶仪式按照道理,只有裴老夫人一位。 但梦里,裴老夫人的弟妹,裴二夫人也来了。 两人出嫁之前便是闺蜜好友,出嫁后又成妯娌,情同姐妹。 自从得知裴今宴招惹了怪胎、裴老夫人被气得旧疾复发后,裴二夫人便主动搬了来。 说是陪伴嫂子,实际上是来对付苏明妆。 梦里大闹敬茶仪式的主角,也是她和裴二夫人。 进入正厅,苏明妆抬眼看去,果然与她梦境里一样,宽敞明亮的厅堂内,坐着两位优雅妇人。 裴老夫人严氏其实年纪不老,也才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因为儿子袭得爵位,所以她提了辈分,被称为老夫人。 只是因为健康缘故,外加独子糟心的婚事,严氏面容憔悴,双眼下有着浓浓青色,略有干瘪的薄唇紧紧抿着,没有半丝喜气。 裴二夫人霍氏,穿着深松绿色长裙,外面是绿灰色褙子,柔化了将门女子的英气,多了一些贤淑,只是眉宇之间的狠厉彰显了此刻心情。 苏明妆忽略了对方要杀了她的眼神,低眉敛目,俯身道,“儿媳见过母亲,婶母。” 还没等严氏说话,裴二夫人便冷冷道,“呦,还会见礼?看来苏家也没我想的那么没家教嘛。” 第7章 王嬷嬷等人当即就怒了,可惜身为学士府下人,她们又不敢当面顶撞主子,只能暗暗着急。 严氏正要劝,二夫人霍薇便摆了摆手,用手势告诉妯娌兼好友——这件事你别管。 苏明妆平静回答道,“多谢婶母夸奖。” “???”众人。 严氏和霍薇都惊愕——今天这苏家小姐竟能忍气吞声?之前诬陷今宴,煽动苏学士来国公府闹事的劲头去哪了? 王嬷嬷等人,也懵了——裴二夫人骑在学士府头上拉屎,小姐怎么会不生气? 其实苏明妆也没料到,自己会不生气。 来知春院之前,她曾计划过:无论裴二夫人说得多难听,为了不让裴老夫人吐血,她都会忍!打碎牙也会咽下去。 但真正来到这里,面对裴二夫人的侮辱,她竟然不气。 究其原因……也许在梦里,她活过一生、死过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再计较这些虚荣颜面,以及细枝末节的得失了。 她现在只想安稳度过这一年,一年之后与裴今宴和离,回到学士府,做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儿,一直陪伴父母。 再者说,她诬陷裴今宴,把裴老夫人气病,别说骂她,便是把她绑在柱子上抽几十鞭子都是应该的。 只要给她留一口气,只要让她活着回家,她都能接受! 厅堂内,鸦雀无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霍薇哪是这么好对付的主儿?片刻惊愕过后,立刻冷笑起来,“苏姑娘不是出名的京城双珠吗,怎么这么讲道理了?我很好奇原因呢,说说看。” 苏明妆依旧垂眉低目,恭敬回答,“让婶母笑话了,从前是晚辈年幼无知,如今已为人妇,自是要收敛脾气、孝敬长辈。” “哈?你以为这样,今宴就能看上你?不是当婶母的打击你,今宴那孩子最是有原则、好颜面之人,而且还记仇,他原谅不了你的。”霍薇笑吟吟,眼神一直在女子脸上,想捕捉她的懊恼和挫败。 苏明妆心里道:裴二夫人了解裴今宴,他确实记仇。 梦里,也只有“她”跑去找裴老夫人吵架,才能让裴今宴来和她吼上几句。 若非如此,两人同一屋檐下、擦肩而过,他都不会看“她”半眼,她在他心里,甚至都不如国公府里的一条狗。 “明妆多谢婶母提点。” “……”霍薇脸上的冷笑慢慢收敛,唇线抿紧,眼神也有了杀气,用更恶毒的口吻道,“今宴心里有喜欢的女子,如果不是因为你栽赃,今宴早于她双宿双飞了!” 苏明妆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去——裴今宴现在有喜欢的女子?不会吧!?在梦里,这个时间段裴今宴一心扑在差事上,满脑子都是振兴国公府,哪怕是顾翎羽,也是后来出征,两人慢慢日久生情的。 当看到裴二夫人那得意的表情,她明白了——原来是故意说出来刺激她的。 这刺激可以说完全……不疼不痒,她真的不在乎。 不过,苏明妆转念一想——她虽相信这些会发生,但她以做“梦”的形式知晓,便有一个视角问题。 人心隔肚皮,她的视角当然看不到裴今宴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顾翎羽之前,他还曾喜欢别的女子呢? 或者,裴今宴此时有喜欢的女子,但因为她的出现、因为她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所以裴今宴便没心思在男女之事上,直接把那段感情淡忘了? 据她的了解,裴今宴这个人虽是奇才,但生性淡薄,哪怕是后期和顾翎羽在一起,两个人更多的也是惺惺相惜、相敬如宾,并不像有些性情中人那般挚爱浓烈。 想到这,苏明妆思忖片刻,又认真问道,“请问婶母,方便告诉我那位姑娘的身份吗……您别误会,我不是想报复,只是不忍心拆散一对有情人。如果裴将军愿意,可以娶那位姑娘为平妻,待满一年后,我与裴将军和离,这样裴将军就能和那位姑娘在一起了。” “……”霍薇直接被噎住了。 “……”众人。 苏明妆见裴二夫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也许人家只是想刺激她一下,她这般回答,倒好像是拆招,让裴二夫人下不来台。 裴二夫人身份特殊,苏家后期的衰败,母亲被气死、父亲把她赶出家门,也和裴二夫人有一些关系。 她自知自己是“京城双猪”,是众人口中的废物,她无才无能,不敢妄想对付这些未来的显贵,所以只能伏低做小,更何况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 如果不是她招惹裴今宴,父亲也不会与裴家为敌,后期平步青云的裴家也不会把苏家斗败。 对!她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想到这,苏明妆主动为裴二夫人挽尊,“当然,裴将军愿意娶谁,是裴将军的自由,退一步说,裴将军的终身大事也由老夫人做主,刚刚是晚辈逾越了,晚辈道歉!” 说着,规规矩矩地福了一个礼。 “……”众人——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霍薇被气得脸色发白,“好……好……好你个苏明妆!难怪今宴会中你的圈套,果然有一手!” “……”苏明妆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解释。 “咳咳……”一旁严氏咳了起来。 苏明妆急忙关切问道,“老夫人您怎么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然晚辈快速敬茶,您早些回去休息?” 严氏虽不会表现出明显敌意,但对苏姓女子也没有半分喜欢,冷淡道,“无碍,不劳苏姑娘操心。” 霍薇冷笑出来,“我还在想,誉满天下的‘京城双珠’怎么会如此乖顺,闹了半天,是想早些结束敬茶仪式啊?” 为何苏明妆和玉萱公主被称为京城双珠? 因为,一个是苏学士和夫人的老来女;一个是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的老来女,两人极其有缘, 不仅同年出生,而且都被父母惯坏,脾气骄纵不讲道理,在京城闺秀圈子里,人缘是顶顶臭的,没人愿意与两人交往。 至于为何叫“双珠”,表层意思是“老蚌得珠”,底层意思是“蠢笨如猪”。 苏明妆解释,“婶母您误会了,晚辈没有……” 没等其话说完,霍薇便挑眉阴笑,“不是来敬茶吗?来呀,开始敬吧。” 第8章 所有人都能看出裴二夫人脸上的恶意,学士府的下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心里默默为自家小姐打气。 很快,有丫鬟捧着檀木托盘上前,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茶盏。 苏明妆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回忆王嬷嬷说的动作要领,一边将茶碗双手捧起,缓步走到严氏面前,挺直了腰杆,身子一矮,“母亲,请用茶。” 她知道裴老夫人讨厌她,所以平时尽量不用“母亲”这一称呼,只是敬茶时,不得不用。 果然,严氏听见“母亲”二字,眉头皱了皱,还是接过茶碗,打开碗盖,抿了一口。 之前那端着托盘的丫鬟立刻上前,严氏将茶碗放回托盘上,淡淡道,“起来吧。” “多谢老夫人。”苏明妆起身,立刻改了口。 严氏听见女子改口,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方才端着托盘的丫鬟退下,另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有一盏新茶。 所有人提心吊胆起来,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裴老夫人不作妖,作妖的是裴二夫人。 果然, 苏明妆一丝不苟地进行敬茶仪式,但屈膝后,裴二夫人非但不接茶,还扭头和裴老夫人聊了起来。 “枫华,你今天气色不错,昨天晚上休息得怎样?” “……”严氏无奈,低声道,“这话题刚刚我们不是聊过?别闹了,快接茶。” 霍薇连看都不看面前半蹲的女子,继续笑盈盈道,“你这耳坠挺不错的,什么时候买的?” “……”严氏叹息,“戴了十几年了。” “真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摘下来给你瞧瞧?” “……薇薇!” “你的口脂颜色也不错,哪家店铺的?还有多余的吗,分我一份,你知道的,哪怕是同一家店铺、同一个工匠,不同时间做出来的口脂颜色也不尽相同。” “……”严氏彻底无奈了,但她又知道好友是帮她出气,她不能拆好友的台。 国公府的下人们得意洋洋,反观学士府的下人们红着眼圈、气得咬牙切齿,又担心她们金枝玉叶的小姐! 小姐在娘家,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这裴二夫人真不识好歹,哪怕学士大人和夫人,都没被小姐这般恭恭敬敬敬茶过。 众人不忍心看被欺负的小姐,却又不得不查看,一看,生生一愣。 因为小姐脸上没有怒气,反倒好像若有所思,思忖着什么。 苏明妆在想什么? 她回忆那个梦——梦里,她并没有这样蹲着敬茶,因为裴二夫人说第一句话时,两人就吵了起来,她指着她们破口大骂。 梦里的她,不仅骂了裴家人,骂了裴二夫人娘家霍家,还顺便骂了裴老夫人的娘家严家。 裴家、严家、霍家,都是北燕国有名的将门。 既是将门,家中便少不得负伤牺牲者,这些人都是英雄,但梦中的她哪懂这个?便说三家缺德事儿干多了,所以老天爷报复在家人身上。还说,裴今宴那个德行,难怪老国公早死。 当时裴二夫人气得举起椅子就要砸她,后来是裴老夫人气得晕过去、加之有下人阻拦,裴二夫人才没能成功。 苏明妆摇了摇头——太不应该了,她不应该说那些混账话! 正是因为有那些无畏生死的武官们流血牺牲,才有他们这些文人家族、或者普通百姓的安稳生活,她怎么能忘本,骂牺牲、负伤、落残的英雄呢? 霍薇见苏明妆摇头,冷笑道,“怎么,不乐意?嫌我们聊天,耽误你敬茶了?” 苏明妆急忙中断思绪,恭敬道,“抱歉,让婶母误会,晚辈是……昨天晚上睡落枕,刚刚脖子疼,所以先稍微活动一下,请您继续聊,不用管晚辈。” “……”众人。 霍薇的冷笑也僵在脸上,“你……” 苏明妆急忙垂下眼,逃避对方视线。 最终,霍薇气急败坏地夺来茶碗,狠狠喝了一口,然后摔在丫鬟的托盘上,“我这辈子最讨厌这群文官家的人,油嘴滑舌。” 苏明妆一头雾水——不是,梦里她破口大骂,裴二夫人嫌她没教养;现在,她恭敬顺从,怎么又嫌她油嘴滑舌了? 严氏对旁使了个眼神,有丫鬟端来一只盒子,送到了苏明妆面前。 严氏敷衍地抬了下手指,其意是,这是送新妇的敬茶礼。 苏明妆知道裴老夫人是不屑和她说话,便道谢,收了盒子。 到了裴二夫人这里,霍薇则是冷笑着从一只手上拽下手镯,鄙夷地递了过去,“不是稀罕吗?看你能不能消受得了。” 表面说的是镯子,实际上另有其意。 而且送镯子一般都送一对,这种送一只镯子,是明显的侮辱。 苏明妆还是双手接了,很认真地道谢,得到长辈们的允许,便带着下人们离开。 。 人走了,严氏终于忍不住道,“薇薇,你刚刚做得太过分了。” 霍薇对着门口的方向呸了一口,“过分?到底是她过分还是我过分?今宴是否轻薄她、是否喜欢她,她心里没数?她陷害今宴、让她那混账爹来闹事,还用今宴的仕途前程威胁你,把你气病,她不过分? 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后果。如果她没料到,那我就大发慈悲,给她上这人生一课!你觉得我过分?我觉得我还不够过分!我……我真想宰了她!” 霍薇越说越生气,一拳砸在一旁的桌上。 那桌是上好红木,木料厚实,而霍薇也未用内力,就这么生生肉砸,白皙的手背瞬间血肉模糊。 严氏吓得花容失色,“你发什么疯?快来人!拿药箱!” 知春院乱成一团。 另一边。 苏明妆一回来,就头大,因为从王嬷嬷到丫鬟们,哭成一团。 苏明妆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无奈道,“哭什么?这不都是我应得的?你们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应该知道我是如何嫁进来,我使了手段、败坏裴将军名声、毁了他终身幸福,难道还指望国公府上下对我尊敬有加?” 云舒嚎啕大哭,“那她们也不能这么对小姐啊!” 雅琴也哭道,“小姐恕罪,奴婢实在憋不住了,奴婢想说:如果小姐还像从前那般……奴婢也不会悲伤。但小姐现在生得国色天香,出身名门,又聪明勤奋,却被她们这般对待,小姐您图个啥?” 苏明妆苦笑——确实很难解释,她总不能说,自己大婚那日梦见了未来吧? ……如果她早一些梦见,就好了。 她定不会诬陷裴今宴,如今为时已晚……只要尽量止损。 王嬷嬷擦干脸上的泪,沉声问道,“小姐,您这么卑躬屈膝,有何目的吗?” 苏明妆表情认真,点头道,“有。” 众人一愣,不解看去——小姐有何目的? 第9章 苏明妆看着一双双红肿如桃的眼睛,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不告诉你们。”说着,还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众人。 雅琴哭笑不得道,“小姐,您告诉奴婢嘛,奴婢真的太好奇了。” 云舒,“是啊,求求小姐了,奴婢给您磕头。” 苏明妆看着梦中,自己愧对的两名丫鬟,轻声道,“好吧,当初……是我一时不甘心,冤枉了裴将军。大婚那日我便后悔,因为现在不仅裴将军痛失幸福,连我自己的幸福……也作没了。 那天我想了很多,所以打算亡羊补牢。 北燕国律法,婚后一年才能和离,三年才能休妻。所以我打算这一年尽量弥补我的过失、为自己赎罪,一年后便请求裴将军与我和离。” 众人吃惊! 小姐竟想和离?小姐前些日子还死活要嫁进来呢,这才嫁进来一天就要和离? 苏明妆苦笑,“我是不是很作?我确实……太不应该了。” 王嬷嬷急忙道,“小姐切勿自责,小姐年纪还小,任性一些是应该的,谁打娘胎里就懂事?都是一点点学会的。” 雅琴等人也纷纷安慰,“是啊,是啊。” 苏明妆再次愧疚地看了众人一眼,之后用发誓一般的严肃口吻,“谢谢,这一次,我定不会负你们!只要我苏明妆在的一天,便会让你们衣食无忧!” 众人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其实她们也没那么忠心,毕竟小姐确实任性跋扈、阴晴不定,从前动不动就打骂她们,他们背后也会偷偷说小姐坏话,埋怨小姐。 现在看起来忠心,是因为到了国公府,有了共同的敌人,不得不抱团。 “王嬷嬷,”苏明妆道,“拿五十两出来,你们按照等级,把银子分了吧。” “啊?”众人震惊又暗喜。 苏明妆莞尔一笑,“未来一年,我要在国公府伏低做小,你们怕是也要生窝囊气,便拿这银子抓一些补品,养养身子。或者买一些好玩的东西,散散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等我们回学士府,有的是好日子过。” “……” 众人惊呆在原地,之后不知谁带头哭了一鼻子,剩下的也嚎啕大哭,哭得更凶了。 苏明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怎么又哭了?她说错话了吗?果然,说话也是一门学问呐! 她和玉萱公主就不擅长说话,无论其他闺秀们聊得多融洽,只要她们两人加入,立刻便没人接话。 不仅不说话,还用眼神挤兑她们。 从前,她认为是因为闺秀们嫉妒她和玉萱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现在才醒悟,是单纯嫌弃她们说话难听罢了。 想到这,苏明妆懊恼地叹了口气,“王嬷嬷,要怎样,才能学会‘说话好听’呀?” 王嬷嬷急忙道,“小姐切勿妄自菲薄,小姐说话极好听呢。” 其他丫鬟也立刻点头如捣蒜。 “……”苏明妆。 苏明妆坐在软榻上,两只白瘦的小手支着下巴,思考这个问题要去问谁。 问丫鬟,肯定是问不出答案的。 问母亲怕是也问不出,她便是骂人,母亲都觉得她单纯可爱。 问玉萱公主?算了吧,公主比她还不会说话。 “王嬷嬷,给我找本书看吧。”人们不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吗? 王嬷嬷一愣,“啊,这……抱歉小姐,我们……没带书。” 苏明妆不解,“为什么?” “……因为小姐从前最讨厌的便是看书,还说,要求在明珠院看不到一本书、一页纸,否则就要……不高兴。” 苏明妆这才尴尬地想起,自己从前不学无术——因为那梦的原因,她好似已经活了几十年,从前在学士府的生活,竟像上辈子一般。 “既然没有,就去买几本吧,”苏明妆道,“你们谁闲着,去一趟书铺买书,别报我们身份,只让掌柜的推荐几本,说适合女子看的便可。” “是,小姐。”雅琴从王嬷嬷那领了银子,立刻匆匆去了。 苏明妆又问,“琴可带来了?没琴的话,可带了刺绣的针线、撑子?” 王嬷嬷急忙回答,“带了!带了!带琴了!” 心中想着——小姐终于长大了,竟然要学琴,如果夫人听见,一定高兴!回头就打发人回学士府,告诉夫人这个好消息……哦不对,明天小姐就要回门,就能见到夫人,不用专门递消息。 很快,一把崭新的琴,被取了来。 实际上,苏明妆在学士府是不弹琴的,从前被夫人劝着学会指法,勉强能弹两个曲子,就再也不肯碰琴。 如今出嫁带琴,也是为了个面子,告诉国公府的人:她们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下人们摆好了琴,苏明妆坐在琴凳上,一边抚摸着琴,脑海中一边又涌出梦中不堪回忆。 她急忙甩了甩头,制止自己不继续想,然后弹了首最简单《长相思》。 惊讶的发现,她竟还真弹了出来, 虽然短短的曲子被她弹得磕磕绊绊,错音频频,但好在完整。 而且她还惊讶的发现,一曲弹完,她竟还想继续弹,丝毫不疲倦。 她又把《长相思》弹了一遍,比上一次流利了很多,错音也少了。 之后她又弹第三遍,一边弹琴一边纳闷:弹琴这么有趣,她从前怎么会不喜欢呢?真是邪门。 那,从前她都玩什么? 好像每天和玉萱公主无所事事,要么逛街瞎买,要么马车游行,要么找个诗会、聚会,去给大家添堵,和大家吵架,看他们吵不过她们的样子。 现在转头一看,之前的十八年,活得竟那般空虚浮夸,还不如在家中看看书、弹弹曲。 一个时辰后。 雅琴赶了回来,因怕小姐等急了,所以一个来回几乎都是用跑的。 “小姐,奴婢把书买回来了,”雅琴气还没喘匀,就开始介绍起来,“这几本,是《警示名言》掌柜说,无论是谁都要看的。这几本是这几年文人的诗集,但这本《菡萏集》掌柜大力推荐,说是一名叫什么的才女写的,闺秀们都喜欢读呢。” 王嬷嬷听见,吓了一跳,拼命对雅琴使眼色,因为从前小姐和玉萱公主最讨厌的就是才女了,她们认为才女都故作清高、假惺惺的一脸婊样。 雅琴看到王嬷嬷的眼神,这才猛然惊悟——糟了,她满脑子都是小姐的大变样,竟忘了小姐的喜好。 再看苏明妆,率先拿起了《菡萏集》翻看,细细地读了第一首小诗,之后笑道,“不愧是书铺掌柜,推荐得果然好。等回头忙完,我自己去那书铺选几本好书回来看。” “!!!!”众人。 苏明妆没向大家解释,让丫鬟们下去休息了,她则是窝在房中,一会弹弹琴、一会看看书,时光过得很是悠哉。 一晃,到了夜晚。 沐浴过后,苏明妆躺在床上。 本想临睡前再看会书,但想到第二天回门,能回家看到父母,心情又激动难耐,看不下一个字。 后来干脆把书放一旁,躺在被窝里偷偷高兴。 她枕着胳膊,回忆母亲温柔的面庞,思绪却不自觉又到了知春院—— 梦中的敬茶仪式,她大闹一通,到了夜里裴老夫人便吐血,然后裴今宴大半夜闯进她房间,拽着她衣领把她拖下床…… 第10章 梦里,她被裴今宴拽着衣领,从雁声院生生拖到知春院、裴老夫人床前,甚至连双鞋都没让她穿。 她当然不服,对着裴今宴拳打脚踢。 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又如何敌得过文武双全的安国公? 还有,那裴今宴也是手段高明,先让国公府的人把她的陪嫁下人抓了,关在柴房,让她孤立无援。然后没打她、没骂她,直接把她的四肢关节卸了。 没错,就是骨头上的关节…… 关节错位,剧痛无比,她嘴巴又被塞了巾子,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生生疼了一夜。 第二天,裴今宴又把她关节安了回去,而她身上无外伤、无淤青,也没个证人,连诉苦都没法诉。 想到那一夜的折磨,苏明妆不寒而栗,美艳的面庞一片苍白。 世人赞誉裴今宴为玉面将军、翩翩君子,却不知,那清俊绝尘的外表下,有着如何阴险毒辣的手段。 她也想不通,在梦里,她明明被裴今宴虐得很惨,为什么还越挫越勇,不知死活地凑上去找死?只要心智正常的人,都应该逃才是! 转念一想,也许那时候的她……年轻吧。 十八岁,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像现在,虽也是十八,但一场噩梦让她经历悲惨人生,她内心就如饱经风霜的老妪,哪还拥有朝气和勇气? 一阵倦意袭来,苏明妆抱住自己,纤细的小人在被子里生生缩成一团,以此来增加安全感。 “还好……今天没得罪裴老夫人,老夫人不会吐血,裴今宴也不会来找我,”她惺忪呢喃,“这辈子,不想和裴今宴再有什么交集了,下辈子也不想,下下辈子……” 。 深夜,雁声院。 苏明妆隐约听见门外一些声音,便猛地惊醒——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她睡眠便不好,哪怕再困倦,一夜也会莫名惊醒许多次。 确定自己还在国公府,而不是和离后、被学士府驱逐出门,才能勉强继续睡。 她警惕地竖起耳朵,听外面声响。 好像听见云舒刚要喊,便被捂了嘴,之后呜呜地喊声和挣扎声越来越小,仿佛被人绑走。 绑!? 等等,梦里,裴今宴来抓她时,便提前把雁声院的下人都绑到了柴房。难道裴今宴又来抓她了? 为什么? 敬茶仪式她明明没惹老夫人生气! 虽然心中困惑,但苏明妆手上没停,已经快速起身穿鞋穿衣,又冲到梳妆台前抓起一根簪子,快速把柔顺秀发简单盘一个发髻。 在盘完的瞬间,门被人踹开。 皎皎月光之下,一袭紫袍、身材修长的男人如同下凡谪仙,又仿佛索命修罗,暗藏杀机地站在门口,一双阴鸷嗜血的眸子瞪向房内。 强烈威压让苏明妆心脏仿佛被人攥紧,疼到窒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裴将军,我在这里。是不是老夫人身体不舒服?今天敬茶仪式我并未惹老夫人生气,裴二夫人和下人都能为我作证!” 她怕自己像梦中那样,被裴今宴拽着衣领拖到知春院,所以用最快的语速为自己解释。 肉眼可见,门口那尊杀神一怔,仿佛没料到那奇葩蠢货竟这般警觉,语调冰冷道,“你确定,没发生冲突?” 苏明妆这才注意到,裴今宴还穿着殿前司暗紫色官服,并非便装,想来是刚从衙上回来。 多半是听说敬茶仪式后,老夫人身体不适,就直接杀来了雁声院。 “我以项上人头保证,绝没惹老夫人或裴二夫人生气。将军若不信,我现在就随将军到知春院,知春院下人若说我白天冒犯两位夫人,我立刻自刎在将军面前!” “……” 房内,一片死寂昏暗, 灯烛未燃,唯有月光透过薄窗棱纸,进行寡淡照明。 男人五官清俊、肤色白皙,若不看官服,甚至都看不出其是练武之人。 苍白月光照在男人脸上,让他一双湛然若神的黑瞳,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令人无法揣摩。 苏明妆怕极了,一动都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因为他知道这男人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她怕他再堵了她的嘴、卸了她的关节,让她疼上整整一晚。 房内传来骨骼脆响,是男人捏拳头的声音,苏明妆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小声道,“裴将军,我们能出发了吗?” 男人狠狠看了她一眼,之后转身大步离去。 苏明妆见自己不会被拖走,狠狠松了口气,之后就要跟过去,却一不小心,跌倒撞在椅子上,撞得眼冒金星。 原来是刚刚太过紧张,双腿僵硬不听使唤。 她顾不上疼痛,急忙爬起来,之后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 知春院。 当苏明妆只身一人赶来时,却见整个花园灯火通明, 靠近房屋便闻到浓重药味, 裴今宴在房间门口,听大夫正说着什么,面色凝重。 苏明妆都要哭了——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白天没气裴老夫人,裴老夫人怎么又吐血?老天爷这是非要她的命吗? 往来下人们看见苏明妆,并未理她。 苏明妆自知自己不受待见,也未自讨没趣,见一个药童拎着药罐进来,急忙叫住,“请留步,我是裴将军的新婚妻子,请问老夫人的情况如何?” 那药童一听是国公夫人,不敢怠慢,急忙老老实实地汇报了,“回夫人的话,老夫人旧疾发作,比较危险。” 苏明妆的心狠狠漏掉半拍,“旧疾发作,可……吐血?” 药童,“吐过。”心中疑惑,夫人怎么知道老夫人发作吐血? 苏明妆眼前一黑,险些没当场晕厥——梦里,她大闹敬茶仪式,把老夫人气吐血就算了;但今天她明明谨小慎微,人家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夫人为什么还吐血? 或者说……梦里老夫人吐血,并非她大闹敬茶仪式,她用不着自责? 但她自不自责,又有谁在意?又能决定什么?改变不了她曾经犯的错! 药童见夫人脸色越来越白,便安慰道,“夫人放心,家师已为老夫人开了药,喝药后应该就能缓解。” 苏明妆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裴今宴,身子忍不住颤抖——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药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夫人,小人得去煎药了,先失陪。” 苏明妆灵机一动,“煎药?我也去!” 药童一愣,“啊?!” 第11章 药童哪敢让堂堂国公夫人煎药? 但夫人要求,师父又忙着和国公爷说话,没人帮他做主,便只能被迫同意了。 一刻钟后。 翁郎中安慰道,“将军也别太忧虑,老夫人是心病,只要不受刺激,慢慢养着,再寻一些好药材,定会养好。” 裴今宴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令人不寒而栗,浓密睫毛盖住的幽深黑瞳,里面杀意汹涌。 话刚说完,翁郎中就后悔了——不受刺激?怎么能不受刺激?京城谁人不知,国公爷被迫迎娶学士府那被惯坏的骄纵女子? 昨天晚上婆娘还一边缝补一边聊天,说如果她是裴老夫人,文武双全的儿子一生幸福被毁,气也要气死。 翁郎中自知说错了话,尴尬地轻咳一声,“咳……要不然……将军进去陪陪老夫人,在下去瞧瞧药煎得怎么样。在下那弟子,最是喜欢偷懒。” 裴今宴收回思绪,眸中的杀意也淡了淡,“郎中受累了。” “不敢,不敢。” 翁郎中急匆匆跑到院子角落,那个搭起来专门煎药的小屋。 却见他的弟子白芷,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火炉旁边,蒲葵扇被红裙女子抢了去, 那女子坐在炉旁,神情认真、手脚笨拙地扇着炉火。 药童都快急哭,“师父您可算回来了,这位……这位是国公夫人,非抢我的活儿,要亲自给老夫人煎药。” 翁郎中吓了一跳。 再看去,却见女子毫无形象地坐着小凳,白嫩的脖子伸得老长,明眸大睁,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内火苗,小心翼翼地扇蒲扇。 女子的发髻应是匆忙挽起,此时略有散乱,几缕半长的发丝垂下,搭在颈间,被一阵一阵火风吹起。 飞起的乌发,将女子本就瓷白的皮肤,衬得好似软嫩豆腐,也衬得女子精致侧颜娇若芙蓉。 女子峨眉紧皱,还紧张地咬着唇,红粉色的唇,硬是让她咬得发白。 知道的,知晓这是在煎药。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一丝不苟炼什么仙丹。 翁郎中心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京城双珠”,那个娇惯跋扈、不讲道理的学士之女? 在他想象里,那女子定容貌粗俗不堪、神色戾气,但眼前的女子,专注柔美,和他想象正好相反。 翁郎中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这位是国公夫人?” 白芷连连点头,“是!她自己说的。”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翁郎中肯定揍白芷脑袋,他不敢耽搁,俯身上前,“请问,您是国公夫人?” 苏明妆依旧死死盯着火光,“抱歉,我知道抢了你们的工作,但我有我的苦衷,万不要和我抢!就让我把药煎完,求你们了!” 翁郎中惊愕——有苦衷?必须要煎药?难道真是国公夫人把老夫人气病? 却在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 翁郎中师徒转头看去,发现是裴将军,急忙解释道,“将军是这样,刚刚夫人得知老夫人病情,所以想亲自为老夫人煎药,以尽孝心。” 既是为徒弟解释,也算是为国公夫人说一些好话,毕竟抛开从前耳闻,他对这位国公夫人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 裴今宴冷眸,盯着苍白面色、额间缓缓流下冷汗的女子,“你想将功赎罪?” 苏明妆紧张地咬了咬唇,小心扇着风,“……如果可以的话。” “哈,”裴今宴如听到天大笑话般耻笑,“苏明妆,你觉得可以吗?先污蔑他人清白、再以亲人相威胁,达成卑鄙无耻目的,然后再伏低做小几天,煎上几次药,就能将功赎罪?就能让人原谅你的下作手段?那我可不可以先屠你苏家满门,再去负荆请罪?” 翁郎中吓了一跳,“嘘!小声!将军慎言!话不能这么说啊!” 苏明妆愣了愣,随后便明白过来,裴将军是误会她了——她说“将功赎罪”,指的是今天老夫人犯病,并没指望他们彻底原谅她、接受她。 而且她也不奢望他们接纳,只要别太记恨、一年后让她顺利和离就行。 当然,她自知自己罪大恶极,会尽全力补偿。 翁郎中与国公府有几十年的交情,与老国公也是好友,自然不想看仕途正盛的裴今宴,得罪权豪势要的苏家, 哪怕真要敌对,也得养精蓄锐,待国公府势力稳固,再与苏家翻脸。 翁郎中担心裴今宴年轻气盛,干脆一把拉住其手腕,将他往屋子里拖。 然而,别看裴今宴看似身形消瘦,实际上官袍之下肌肉发达,岂是一个老头郎中能拉得动? 翁郎中无奈,低声劝道,“将军你随我来,我再和你说说老夫人的病情。” 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握了握男子手腕。 最后,裴今宴还是跟着郎中走了。 两人一走,苏明妆便身子一软,后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白芷上前,小声道,“夫人,还是让小人来煎药吧?” 苏明妆摇头。 白芷拗不过,也只能在旁陪着。 苏明妆坐在小凳上,一边小心伺候着火候,一边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危机解除了,裴今宴不会卸她关节……最起码今天不会卸。 裴今宴也应该问过知春院下人,敬茶仪式的情况。 提起敬茶仪式,她的思绪不自觉飘远——梦里,她大闹敬茶仪式后,老夫人吐血。 但今天,她没闹敬茶仪式,为什么老夫人也吐血? 看来有些事,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就好像裴今宴没与她一同参加敬茶仪式的原因。 在梦中,她以为裴今宴厌恶她,所以故意不请婚假,不陪她回门(当时,她还因此闹过),但现在转念一想,也许没这么简单。 裴今宴厌恶她是肯定,无需质疑。 但没请婚假,也许确实是因为公事繁忙,事业心重。 深夜裴今宴到雁声院找她时,还穿着官袍,说明刚从衙上回来;身上没有酒气,说明并未应酬,而是一直在忙公事。 而且,就算裴今宴厌恶她,不陪她回门,也不能连敬茶仪式都不参加吧? 毕竟敬的是老夫人,不给自己母亲敬茶,也出不了什么气。 殿前司那么忙吗? 梦里,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大事? 突然,苏明妆生生一怔——等等,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人家忙不忙与她何干?她只要伏低做小地过完一年,尽量别得罪老夫人和裴今宴,顺利和离就好了。 只要和离,她就又能做回从前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姐了。 想到明天能回家看见爹娘,苏明妆心情也好了起来。 …… 清晨。 哪怕一夜没怎么睡,苏明妆还是起了个大早,精神饱满的梳妆打扮,“雅琴,你昨天不是要给我梳牡丹髻吗?今天梳吧,用上那套粉水晶琉璃头面,还有红色绢花。”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配两条红色丝带,口脂也要最红的。” 众人懵了——不是,今日国公爷不陪小姐回门,小姐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苏明妆当然高兴了,能见父母嘛。 不过盛装打扮的原因,倒与心情无关,而是尽量模仿出嫁前的状态,不让二老担心。 梦中,因为她的任性妄为,把母亲气死,害了父亲的仕途。 如今,她绝不会那样, 她会尽全力、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好好孝敬爹娘! 第12章 半个时辰后,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出现在铜镜中。 雅琴和云舒惊叹,“太美了!小姐,您真适合大红色,要不然您以后就穿红色的裙子吧?” “是啊是啊,只是这粉水晶琉璃头面稍不理想……小姐,要不要试试那套血珊瑚头面,配这一身大红,定是更美艳。” 苏明妆瞧着铜镜里雪肤明眸艳唇的女子,是一丁点都不喜欢。 因为她知道,那些披着人皮的狼,是多么垂涎她这张脸、这身子。 在她落魄之前,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她不检点、说她是扫把星;当她落魄后,又第一时间跑来要包养她,要她做外室。 想到那些男人丑陋的嘴脸,苏明妆便想作呕,她想现在就把华服撕了、头面拆了,随便套件素净的衣服,却又不能…… 为了她的婚事,父亲和国公府撕破脸,如果她现在“性情大变”,父母定以为她受了委屈,到时候父亲保不齐还得给国公府施压。 父亲以为国公府是子嗣单薄、逐渐日落西山的家族,殊不知裴家养精蓄锐,还有两年,裴今宴就会被皇上委以重任,立下大功,平步青云。 还有裴二夫人的独子、裴今宴的堂弟裴今酌,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可怕人物! 裴今宴和裴今酌两人一武一文,成为皇上的心腹、左膀右臂,而苏家衰落便与两人有关! 她肯定会把这个信息告诉父亲,但父亲是否能信,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父亲信,能阻拦裴家崛起吗? 能阻拦固然是好,若阻拦不了呢?还不如现在尽量化干戈为玉帛,自保平安。 也正是因此,她要维持现状,不能让父母以为她出嫁后受委屈所以性情大变,先报喜不报忧,再慢慢做出改变。 当然……她也无“喜”可报。 苏明妆思考过后,道,“好,听你的,换血珊瑚头面。” 两人喜出望外,“这才对嘛!” 之后便兴高采烈地给小姐换头面了。 少顷,血珊瑚头面佩戴在发髻上,鲜红欲滴的血珊瑚,乌黑亮泽的发髻,雪白滑嫩的皮肤,还有鲜如樱果的唇,强烈对比慑得人难以移眼。 雅琴和云舒被惊艳之余,下意识互相看一眼,交换眼神——小姐这么美,安国公却不喜欢,那安国公要么有眼疾,要么就是断袖! 苏明妆倒是没注意到两个丫鬟的小动作,起身往门外走,想早点回家见父母。 刚出房门,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王嬷嬷。 她方才就听云舒说,王嬷嬷大清早去看大夫去了,因为昨天安国公的下人来绑人,王嬷嬷挣扎激烈,头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王嬷嬷你怎么来了?早晨,我不是让下面丫鬟通知你,让你休息一天吗?”一边说着,一边向王嬷嬷的额头看去。 果然,见嬷嬷额头肿了老大,现在红中带紫,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王嬷嬷殷勤笑道,“奴婢多谢小姐关心,但碰了下头而已,哪那么娇气?咱们这些当下人的干活,小磕小碰是常有的事,今天奴婢不能休息,一会还得回夫人的话呢!” 王嬷嬷口中的夫人,是学士夫人。 苏明妆点了点头,眼底隐着动容,声音更柔了一些,“嬷嬷从我银库里拿五两出来,买些补品,补补身子吧。” 王嬷嬷一愣,急忙道,“这怎么行?小姐昨天才拿出五十两打赏我们,今日怎么又打赏?使不得啊!天天这么打赏,金山银山都不够!” “我说赏,就要赏。”苏明妆执拗地说了句,便没再和多说,出了房门,快步往院外走。 下人们知晓小姐归心似箭,也没拖拉,立刻带上东西,跟着去了。 很快,一众人到了府门口,上了马车。 苏明妆和王嬷嬷、雅琴云舒乘坐一辆,其他小丫鬟挤另一辆,还有一辆马车专门放着礼品。 车辆启动,在路上快速行驶着。 苏明妆透过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致,想到马上要见到父亲和母亲,勾起的唇角就没放下过。 王嬷嬷看见小姐的表情,小声感慨,“果然啊,出嫁后,才知道娘家的好。” 从前小姐在学士府极任性,哪怕夫人天天哄着,小姐也时不时给夫人脸色,说发脾气就发脾气。 学士府下人们甚至私下里还说,小姐以后多半是白眼狼,出嫁后不认爹娘还算好的,搞不好还会坑了爹娘。 只是没想到,小姐和大家预想的截然不同,自从出嫁,就好像一夜长大了一般,乖巧懂事,落落大方。 王嬷嬷心里这么赞叹着,哪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明妆已经经历了不堪的一生。 苏明妆听见王嬷嬷的话,心里想着——是啊,人只有失去了,才懂珍惜。但当懂这些道理时,往往一切都晚了。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又觉得自己是极幸运的,竟然能失而复得! 她应该感谢那个梦!让她如梦初醒!让她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不仅是父母,还有身旁人。 想到这,苏明妆收回视线,笑吟吟地对其他三人道,“王嬷嬷说得对,出嫁后才知娘家的好。同样,出嫁后也才知娘家人的好,因为你们对我好,所以我以后的打赏,你们不要有负担。” 三人愣住——小姐意思是……她们是娘家人?但她们只是下人啊! 很快惊愕又转变为感动——从前小姐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如今却直接当家人,她们何德何能? 苏明妆笑着对王嬷嬷道,“刚刚嬷嬷的话,我不赞同。嬷嬷说,照我这么打赏,金山银山都不够。但如果按照一天五两打赏,一个月也才一百五十两,我从前随便买个头面差不多也这个数,买回来摆弄两天也就压箱底了,平日里戴来戴去的,永远是最喜欢的几个。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买头面的钱,分给你们,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三人惊得嘴巴大张,上上下下打量小姐,总觉得这话不应该从她们小姐嘴里说出,小姐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苏明妆尴尬地咳了两声,红着脸道,“我刚从书里学的,不许笑话我!” 云舒摇头如拨浪鼓,“奴婢怎么会笑话呢?小姐说得好好!谁说我们小姐胸无点墨,小姐明明是才女!” 雅琴也道,“对!我们小姐就是才女!以后我们就是才女的丫鬟了,出门都风光。” “臭丫头,竟敢揶揄我?” 主仆三人直接闹在一处。 王嬷嬷看着打闹说笑的三人,红着眼圈感慨道——虚心好学、温柔谦和、落落大方,这才是她心目中学士府小姐的模样,学士和夫人看了,定会高兴。 王嬷嬷一边想着,一边掏出帕子擦眼角的泪,心中又道——本来她觉得小姐和安国公是孽缘,如今一看,倒也不全是孽缘。小姐竟因祸得福,长大懂事了。 看来,安国公是小姐命里一道坎啊。 。 很快,马车在学士府门前停下。 当看见府门前站满的下人时,苏明妆惊愕在原地,双眼大睁、瞳孔震动,紧接着眼泪如破堤的洪水,奔涌出来,几乎眨眼之间便泪流满面。 王嬷嬷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苏明妆哽咽道,“原来……是这样……” 第13章 苏明妆为何哭? 因为梦里,她昨天晚上被裴今宴卸了关节,疼了整整一夜,今天白天睡了一整天,到傍晚时才回娘家。 当回娘家、到达的学士府门前时,也是这些下人在等她,而且脸色都不怎么好。 她当时本就因为裴今宴憋了一肚子气,看见面有菜色的下人时,更是大发雷霆,还没进门,便逼着下人们跪在门前自扇嘴巴,扇到她开心了、满意了,才进府门。 即便如此,她心情依旧不好,对着父母大发脾气。 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为什么下人们面色不好,因为……他们在府门外等了整整一天啊! 她甚至脑海中浮现出了画面——她出嫁后,母亲担心、思念,茶不思饭不想,可算熬到回门日。 母亲早早起身,打发着下人出来等,生怕怠慢了女儿,寒了女儿的心。 她……她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 为什么会伤了那么多人的心?她……她真是罪大恶极! 雅琴和云舒自然不知小姐在想什么,只以为小姐出嫁后想娘家,急忙掏手帕为小姐擦泪,一边陪着哭一边哄着,“小姐别伤心,即便您出嫁了,国公府和学士府离得不远,您想什么时候回来,就能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回头咱们买马车,奴婢去学赶车,小姐想家咱们立刻出发,一天三顿回学士府吃都行。” “对对对,甚至晚上您可以等着学士大人、夫人睡下了,再回国公府,大不了咱们买通国公府的门丁,这件事交给奴婢办,奴婢肯定能办成。” 苏明妆哭得更凶了……她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关心? 她从前对她们一点都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打骂人,她不是人! 学士府门前下人们见小姐马车回来,却半天没动静,纷纷不解。 管家上前,问车夫情况。 车夫小心翼翼透着马车门缝看一眼,小声道:小姐在哭,丫鬟在哄。 管家了然,回去和其他人说了情况,众人也是惊愕地抬头看天,瞧瞧太阳是从东边出来还是西边出来,或者,是不是要下红雨。 否则,小姐怎么突然有良心了? 小姐任性跋扈、缺心眼、白眼狼、脾气不好、尖酸刻薄、目中无人、自大自负,他们早就习惯了。 他们大清早跑出来等着,也不是真盼小姐回来。正好相反,他们巴不得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小姐这辈子都别回来。 学士府若没有小姐,一切安好。 有小姐后,学士夫人参加聚会都被人白眼,学士总得给小姐善后、赔礼道歉,还和国公府撕破了脸。 这还不算! 之前那些看好安国公,想招安国公当女婿的几位大人,也都和学士翻了脸,有的甚至直接说老死不相往来。 小姐哪是什么老蚌得珠,分明是讨债鬼! 如果没有小姐,学士和夫人的日子得多舒坦? 马车里。 王嬷嬷陪着小姐哭了一会,之后轻声劝道,“小姐,两个丫头说得对,以后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不用那么伤心,夫人想必在院子里等小姐呢,小姐再不出去,搞不好一会夫人自己出来了。” 苏明妆一听,急忙压住情绪。 她已经这么不孝了,哪还能让母亲亲自出来迎接? “云舒,你把巾子用冷水镇一镇,给我擦脸。” “是,小姐。” 他们乘坐的马车,虽然规格不如皇家辇车,但内部也是精心布置,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双层紫砂水壶就有三个。 分别装着热水、常温凉白开,和从井里打出来,放了冰块的冰水。 很快云舒便将冰凉凉的巾子拿来,本要为小姐擦脸,却被小姐婉拒,自己接了巾子敷在脸上冰镇起来。 “还有冰水吗,你们也擦一擦,咱们回家便高高兴兴,别让她们担心。”苏明妆道。 “是,小姐。”三人也将帕子蘸湿,擦了脸。 冰镇巾子有效果,不大一会,苏明妆哭肿的脸便恢复正常,只是眼睛周围还残留粉红。 也因为这么一折腾,早晨脸上擦的胭脂水粉都卸了去,露出嫩得好似掐出水的雪白皮肤。 雅琴赞叹小姐的好皮肤,控制自己想摸一把的冲动,柔声问道,“小姐的妆都没了,奴婢带了妆粉,给小姐重新画一下吧?” 苏明妆皱眉,“不画了,别让大家久等。” 早晨她强忍着抵触化妆,是为了符合之前自己的形象,怕改变太大,父母担心。 如今大家都知道她哭一场,有了借口,索性就不画。 之后,云舒先下了车,之后接小姐下车,然后是雅琴和王嬷嬷。 小姐一露面,学士府的下人们便上前问安,表达欢迎。 苏明妆愧疚地看了众人一眼,轻声道,“免礼。你们很早出来等我吧?让大家久等了。” 之后扭过对王嬷嬷道,“每个人赏一两,管事三两,管家五两。大热天的,给大家买点凉茶,祛祛暑。” “是,小姐。”王嬷嬷答应后,立刻掏出钱袋准备了。 昨日,小姐便叮嘱她,让她拿三百两兑换成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大吃一惊! 小姐要赏他们? 从前小姐不瞪他们一眼、骂他们一句就不错了,连小姐身旁的贴身丫鬟都很少得赏,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下人得赏? 而且一赏就是一两银子。 要知道,学士府死契下人一个月工钱也才三到八两不等! 众人齐齐跪地,感谢小姐打赏。 苏明妆若有所思地看向众人,幽幽叹了口气,“起来吧,都保重好身体。” 说完,便进了府门。 跪地的众人懵了——小姐刚刚说啥?让他们保重身体?为什么这么说?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怪?没有平日里的气焰,莫不是在国公府挨欺负了? 虽然想到小姐挨欺负,众人心中窃喜,但拿人家手短,拿了赏银,又想为小姐抱不平。 府内。 苏明妆行色匆匆,恨不得拎起裙子往慈芳院跑。 王嬷嬷等人一边跟,一边小声劝着,“小姐,慢着些,看看路。小姐,您等等。” 苏明妆充耳不闻,就这么一口气跑到慈芳院,当看到院门上面的熟悉牌匾时,鼻尖一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因为关于慈芳院上一段记忆,还是母亲被她气死,她回来奔丧,却被父亲赶出家门。 太好了!一切都是梦,太好了! 醒来后,都来得及! 王嬷嬷无奈地掏出帕子,“小姑奶奶呦,您怎么又哭了?” 第14章 这一时间,慈芳院的周嬷嬷也迎了出来,见小姐不进门,站在门口哭,急忙问道,“奴婢见过国公夫人,这是怎么了?” 心里想:小姐莫不是在国公府被欺负了?不过,被欺负也是正常,毕竟小姐以那种方式强嫁入国公府,如果能和安国公和和美美,就怪了! 苏明妆破涕为笑,“还按照从前的称呼,叫小姐吧。我哭,是因为想父亲和母亲了。” 周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小姐快请进吧,大人和夫人等了好一会了。” 苏明妆吃惊,“这才什么时辰,就开始等了?” “是啊,大清早用过早膳就开始等了。” “……” 苏明妆想到梦里,自己睡了一天,到傍晚回娘家,明明让父母等了一天,还对父母发脾气,只恨不得重回梦里,抓着“自己”的衣领,狠狠给“她”几个大嘴巴。 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对王嬷嬷道,“所有慈芳院的下人,都按照老规矩打赏。” “是,小姐。”王嬷嬷应了。 周嬷嬷疑惑地看向王嬷嬷,眼神不解——打赏?小姐?小姐打赏? 王嬷嬷憋着笑,点头——没错,就是小姐打赏。 丫鬟们见小姐回来,纷纷上前请安。 苏明妆却没像从前那样视而不见,而是用眼神都回了下,之后便进了房门。 一进房门,就见父亲和母亲坐在厅堂的两个主位上,好像低声争吵着什么,“父亲、母亲,明妆回来了!” 说着,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压制着哭意。 苏夫人吓了一跳,急忙从座位上下来,不等周嬷嬷上前,自己动手扶女儿,“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当扶起女儿,见女子红着眼圈,以及咬得发白的嘴唇时,也是悲从心起,“孩子,你受苦了!”哽咽起来。 再看苏学士,脸色阴沉,眼神狠厉。 苏明妆见父亲沉了脸,急忙道,“母亲别误会,女儿好好的,一点没委屈,不信您来检查检查,女儿没少胳膊没少腿,身上没伤也没淤青,什么罪都没遭!” 苏学士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苏夫人苦笑,“傻孩子,没打你就是没委屈了?” 其实不用孩子说,她也能想到——以威胁的形式强嫁过去,如何能被善待? 她也不愿娇养的女儿去受罪,无奈女儿非就看上了裴今宴那小子。 苏明妆用手帕为母亲擦眼泪,甜甜笑道,“当然呀!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有些女子嫁给、不喜欢的男子,哪怕夫君对她极好,但她顶多算是幸福,绝非喜悦。 但女儿不然,女儿嫁给喜欢的男子,用不着他对我好,只要我每天看见他的脸,我就喜悦。他不打我不骂我,还得来看我,我管他高不高兴,反正我是高兴的。” 众人,“……”没错了,这风格,确实是他们家小姐! 王嬷嬷等三人则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小姐叮嘱她们的话——小姐打算一年后和离这件事,可以破例告诉她们,但不许她们干涉、泄露,小姐自有打算。 苏夫人也止住悲伤,狐疑地打量女儿,想判断女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倒是苏学士发话,“你自己养的闺女,你还不了解?她没挨打就行。” 苏夫人埋怨地看了自家夫君一眼,倒是没反驳。 苏明妆扶着母亲起身,将母亲扶到主位上,笑嘻嘻道,“父亲,母亲,你们二老坐好,女儿先敬个茶,之后我们再慢慢聊。” 苏夫人惊讶地看向女儿,却见今日的女儿,少见地没上妆,露出白嫩的皮肤,如雨后湖泊般清透灵动的大眼,以及粉色光泽的嘴唇。 她是多久没见女儿素面了? 自从女儿十四岁,被玉萱公主身旁几个马屁精忽悠着,便天天浓妆艳抹,画得好似嫁过人的少妇。 她自是劝过,但女儿一口咬定,说这是宫里最流行的妆容,连娘娘们都在画,民间女子不懂。 苏夫人不敢多劝,因为再劝下去,女儿发脾气就不吃饭了。 却没想到,从前女儿未出阁时化得好像少妇;如今出阁做了少妇,反倒是不化妆,轻盈得好似少女。 未施粉黛的女子,哪像十八岁年纪,倒是好像十四五岁。 待苏学士和夫人坐好后,苏明妆停下嬉笑,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让自己的端正严肃起来。 之后有丫鬟端着托盘,送上茶盏。 她双手捧起茶盏,缓步走到学士面前,屈膝、递茶,“父亲,请用茶。” 姿态优雅、挺拔如竹,动作也比昨日在国公府要流畅许多。 配之女子纤细的腰身,端庄的神态,哪还有之前骄纵跋扈的模样?好像生生换了个人! 苏学士震惊地接了茶盏,掀开盖子喝茶时,眼睛还紧紧盯着女儿,满是诧异。 饮了茶后,苏学士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上,“起来吧。” “是,父亲。” 苏明妆起身,又接了另一个丫鬟送来的茶,再次一丝不苟地奉给苏夫人。 苏夫人也是吃惊地接了茶,让女儿起身,之后用目光质问王嬷嬷,问其是怎么回事。 王嬷嬷回给其一个恭敬,又不失安抚的笑容。 苏夫人道,“妆儿,坐吧。” 苏明妆入座,脸上还带着由内而外的喜气。 苏夫人对周嬷嬷使了个眼神,周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地让无关下人撤下去,厅堂内便只剩下主子和各自的心腹贴身下人。 见没了旁人,苏学士面色严肃地问道,“你老实告诉为父,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明妆端起茶,俏皮地眨了眨眼,“父亲您还不了解女儿吗?就女儿的性格,怎么可能吃亏?女儿在国公府极好呢,他们母子可不敢招惹我。” 她一边努力模仿自己之前骄纵的口吻,一边喝了口茶。 这茶,是她最喜欢的花茶,母亲这里,永远都准备着她最喜欢的东西。 苏夫人叹了口气,“妆儿,你……你幸福吗?” 苏学士瞪了妻子一眼——你问那废话做什么?她能幸福就怪了! 苏明妆放下茶盏,认真道,“母亲您放心,女儿是从来不肯吃亏的,女儿喜欢裴今宴,就要嫁给他,哪怕他不乐意我也要嫁;等哪天女儿不喜欢他时,就会和他和离,哪怕他不乐意我也要和离。如果女儿这样恣意还不幸福,那些盲婚哑嫁的女子就幸福了?不说远的,就说户部侍郎二女儿于颐然,嫁的不是自己想嫁的人,到现在还不幸福呢。” 王嬷嬷偷偷看了小姐一眼,心中暗道——小姐此举高明!现在就为一年后的和离,做了铺垫。 第15章 听了女儿的回答,苏夫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还用眼神向苏学士求助。 苏学士冷哼一声,“你惯出来的好女儿。” 苏明妆也知道自己这回答太任性,但除了这套说辞,她也想不到更适合的了。 苏夫人犹豫片刻,小声道,“妆儿啊,这日子……能过,还是尽量过下去。所谓‘喜欢’,只是一时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若今天喜欢一个,就成亲;明天不喜欢,就和离;后天再喜欢一个,再成亲;大后天不喜欢,再和离……也不是个办法,姑娘家家嫁那么多次人,名声不好听,而后你嫁了三五次,以后再想嫁,怕是就嫁不到好夫君了。” 苏学士在旁冷哼,“还真以为她爹权势滔天,她看上谁就能搞定谁?这次也就欺负裴家子嗣单薄,下次你招惹个有权势的,搞不好把我们苏家都搭进去。” 苏夫人急了,责备道,“大人!妆儿才多大,她懂什么?您别吓坏了她!” 苏学士又哼哼了两句,没再说话。 苏明妆听着爹娘对话,心里暖呼呼的,她很想说——这次和离后,以后再不成亲了! 她绝非赌气,而是看透了男人的丑陋嘴脸,她厌恶世上所有男人! 她只想永远在爹娘身旁当个被宠坏的女儿,待爹娘百年之后,她也死后,就让人把她葬在爹娘身边,永生永世不离开爹娘。 当然,这些话她现在不敢说,否则爹娘肯定更火大。 突然,苏明妆想起刚刚父亲的话,立刻收敛心绪,用娇蛮的口吻道,“不许父亲那般说裴家,裴家定有一日平步青云!” 苏学士花白的胡子被气得吹起,“平步青云?你还真敢说!你知道一个家族若想壮大,需要什么基础吗?必须要人丁兴旺,而且还要头脑活络! 那裴家一共才几个人?几名子嗣?就算个个都有出息,能有多大影响力、形成多大气候?况且你瞧裴今宴那臭小子,冥顽不灵!当时为父给他开出那么多条件,他却不肯,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觉得这样的裴家,能繁盛起来?” 苏明妆知晓父亲说得没错——所谓官官相护,不仅是百姓讥讽之语,也是权贵家族兴旺之根本。 只有人足够多,互相联合、互相帮助,好似水滴形成湖泊掀起巨浪一般,才能真正威慑一方。 裴家人,确实少得可怜了。 老国公只有一妻一子。 老国公的二弟,也只有一妻一子。 老国公的三弟,还未成家,就战死。 老国公的幺弟更惨,妻子死后,竟未续弦,就守着唯一的小女儿过日子。 裴家人的优点是痴情专一,缺点是……不利于家族振兴发展,一旦有个闪失就容易绝后。 婚配观如此,更何况为人处世? 说好听的,是有原则,他们不肯加入阵营、不肯依附权贵;说难听的就是脑子不活络,一大家子犟种。 当然,裴家人是否犟种,与她无关。 她只要伏低做小一年,一年和离后,顺利回家就好。 苏学士叹了口气,继续道,“确实,大家都肯定裴今宴那小子现在的出息,但前提是,裴今宴需娶个名门之女,强强联合。毕竟个人成就,改变不了家族未来。一个人才能活几年?最多百年。但一个家族兴旺起来连绵不绝持续几百年!” 苏明妆对这些家族个人发展没兴趣,只担心父亲,便绞尽脑汁地委婉提醒,“父亲,您难道不问问,为何裴将军不陪我回门吗?” 苏学士气得吹胡子,“还用问?” 无视父亲的反应,苏明妆继续按原计划演戏,“是因为裴将军没请下来婚假。” 苏夫人哄着女儿,“原来如此。” 苏学士为自己女儿的天真,狠狠叹息,“你还真信了?你以为陛下就那么不近人情?多半是裴今宴他不想请假吧!” 苏夫人焦急地瞪自己夫君,让他别伤了女儿的心。 苏明妆摇了摇头,认真道,“如果他不想请假,只要今天不请就可以了,没必要昨天也不请。而且裴老夫人身体不好,昨天还有敬茶仪式,如果我是他,可不放心把母亲交到陌生人手里。” 苏学士和苏夫人一愣。 苏明妆继续道,“因为他抽不开身,所以把裴二夫人找来,照顾、保护裴老夫人,这是其一。其二是,他深夜回来,还穿着官服,身上没有酒气,所以我推测他白天一直在衙上。其三,听说皇上很器重他,我与他的婚事,还有父亲您的出面,如果我是皇上……咳,这么比喻有些大不敬,但如果我是……哪怕他不请婚假,我也会强迫他休婚假。大婚都不请假,只能说明,有皇命在身。” 苏学士的面色,慢慢凝重起来。 苏明妆,“如果他出城办皇差,可以理解为那件差事除了他,没有合适的人。但他未出京城,而在宫里。父亲您想想,京城却未发生什么大事,皇上却将他紧急留在宫中,那他身份地位如何?他未来的发展又如何?” 厅堂内,一片死寂。 苏夫人内心大惊——这……虽然不知皇上到底紧急留裴今宴做什么,但也说明,这裴今宴在皇上心中位置与众不同! 既然皇上器重,为何还让顺了学士的意,逼着裴今宴娶明妆? 这个婚事,苏家得罪裴家不要紧,会不会得罪皇上!? 苏夫人面色苍白地看向自家大人,却见苏学士脸色也不怎么好,一脸铁青。 周围心腹下人们都懵了——怎么回事?刚刚不还是小姐撒娇,学士和夫人宠溺,怎么一转眼开始讨论朝堂之事了?这画风、这气氛,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儿! 还有,今天小姐好像也怪怪的,有时候看起来,与出嫁前无二;有时候却好像……让人捉摸不透。 少顷, 面色铁青的苏学士问道,“明妆,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谁说的?你万不能隐瞒为父,这件事很重要!” 苏明妆见终于得到父亲重视,狠狠松了口气,也知道自己这场戏演完了, 立刻一改之前的认真,恢复成刁蛮任性的模样,撅着粉红色的小嘴,道,“当然我自己琢磨的呗!我这么漂亮,那裴今宴都不来找我,肯定就是公事!否则我想不到什么理由,他会冷落我这么美艳动人的娇妻。” 众人,“……” 第16章 众人心里想——小姐果然还是小姐,哪怕看起来懂事,也狗改不了……不是,是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苏学士也被闪了一下腰,亏他刚刚还在暗喜,以为女儿长大懂事了,闹了半天……转念又一想:罢了,懂不懂事都是他的女儿,没区别。 不过,哪怕女儿是无心之语,却也有道理! 如果皇上真的因某种原因,欲把裴今宴培养成暗中势力,表面平常、实际重视,而他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皇上施压,逼着裴今宴娶明妆, 皇上为了不暴露计划,不得不让裴今宴娶了,心里却狠狠记了他一笔,等着秋后算账,那他……可就生死难料了! 苏学士越想越心惊胆战——对呀,裴今宴那种硬骨头,他开出那么多条件,裴今宴都不肯。但他去求皇上,裴今宴就同意婚事,会不会…… 会不会是皇上施压! 糟!他好像闯大祸了! 苏夫人也发现苏学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急忙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苏学士深深看了苏明妆一眼,尽量让自己表情轻松,“没什么,茶喝了、人也看了,我去忙些公事。” “啊?大人您今天有公事?您昨天不是说,今天空下来了吗?” “突然想到的,很急,等忙完就回来。” “是,那大人快去吧,大人辛苦了。”苏夫人急忙起身,恭送夫君离开。 苏明妆也跟着起身,脸上的假笑几乎要挂不住,心情一落再落——父亲……也意识到了吗? 在梦中,把父亲斗下去的,是裴今酌。 但刚刚父亲说得对,个人的发展如何与家族发展相提并论? 一个人再厉害,又如何与一个盘根错节的权贵家族抗衡?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要依仗自家兄弟,外戚。 算一算时间,大概十年后裴今酌斗败父亲,而现在裴今酌还未被启用,也就是说有十年的发展时间。 十年发展,就能斗权贵家族? 不! 裴今酌只是一把刀,要么是皇上的刀!要么是裴今宴的刀! 看着父亲匆匆离开的背影,苏明妆红裙华服之下,已沁满冷汗,双拳也是捏紧,涂着豆蔻的红指甲深深陷入手掌,疼而不知。 不行……无论用什么方法,她要保护父亲!保护母亲!保护苏家! 苏夫人收回视线,极力压抑担忧,生怕吓到女儿。 拉着女儿的手正要去房间,却发现女儿的手很冷,“妆儿,你的手为何这么凉?” 苏明妆笑嘻嘻道,“刚刚在车上喝太多冰水了。” 说着,对王嬷嬷使了个眼神。 王嬷嬷立刻配合,开始打小报告起来,“夫人,您可快说一说小姐吧,小姐这两天嗜凉得很,天天要喝冰水,奴婢劝不动啊!再这么下去,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苏明妆本来愁云惨淡,却被王嬷嬷这精湛的演技逗笑。 苏夫人哪知其中道道,心疼又宠溺道,“你这孩子,这个节骨眼儿怎么能喝冰水呢?你不想怀孕了?听娘的,别喝,要喝也等生完三个孩子再喝。” “……” 提起“生孩子”,苏明妆便想到“同房”,想到梦中与不同男人颠鸾倒凤的画面,瞬间恶心起来。 她急忙岔开话题,转移注意力,“母亲,哥嫂呢?” “你几个兄弟今日不休沐,至于几个嫂子,估计在忙吧。昨天我特意让她们不用早过来,临近中午过来,或者等丫鬟通知便可,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 未出嫁前,苏明妆是出名的赖床,中午之前是见不到人的。 苏明妆鼻尖一酸,“您和父亲明知道我回来得晚,还那么早起来等着?” 苏夫人笑意温柔,“人年纪大,没那么多瞌睡,早起等就等了。” 理智告诉苏明妆,此时应该装出飞扬跋扈的模样,但却怎么也装不出来,她只想当乖巧女儿,让母亲省心的孝顺女儿。 随后,两人进了苏夫人的房间。 苏夫人将女儿拉到软榻上坐下,有丫鬟立刻送上小姐最喜欢的果茶和瓜果。 苏夫人满面担忧地盯着女儿的脸,沉声道,“孩子,你真没被欺负?为何……为娘觉得你变化很大?” 苏明妆撒娇地努了努嘴,“娘放心吧,我不懂事,难道国公府的人也不懂事?他们不敢欺负我的。” 见母亲眼神依旧疑惑,只能道,“变化……确实有一些,之前在家里,无论我说什么荒唐话、做什么荒唐事,都有父亲、母亲和哥嫂帮我撑腰。现在到了国公府,人生地不熟的,说话做事之前,也不得不提前想想了。” “真的?” “当然,不信您问问王嬷嬷嘛,女儿在国公府可乖了,敬茶仪式都没闹事呢。” 苏夫人想到刚刚女儿为她敬茶时,那优雅又标准的姿态,打趣道,“人生地不熟就能三思?之前为娘怎么没想到呢?早知如此,为娘早就应该把你嫁出去。” 苏明妆哭笑不得,“娘您舍得吗?女儿都后悔了,女儿不想嫁人,只想在娘身边。” 苏夫人瞪起眼睛,“瞎说什么?女孩子家家,怎么能不嫁人呢?” 却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些谈话声。 苏夫人看向窗外,“是你的嫂嫂们来了。” 苏明妆立刻从软榻上跳下来,去迎接嫂子。 她上面有三位嫡兄,便有三位嫂嫂,因为她是父母的老来女,所以和三位嫂嫂年龄差距也大,嫂嫂们看着她长大,待她就好像待个女儿。 终于在全家不懈努力下,把她惯出了骄纵的样子。 梦中最落魄时,她便不断回忆从前在娘家时的无忧无虑,其中也有这几位嫂嫂。 苏明妆提着裙子跑了出去,之后直接扑在嫂嫂们的怀中,嚎啕大哭。 …… 傍晚。 苏明妆用过了团圆饭,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乘车回到国公府。 只是,去时是三辆马车,回来时,是五辆。 另外两辆是学士府的马车,装的是嫂嫂们给她拿的礼物。 其中除了女儿家喜欢的绸缎布料妆品,还有她主动开口要的一些东西,例如:书! 各种书! 能嫁入苏家的女子,也都是权贵家族的嫡女,哪个拎出来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听说小姑子“改邪归正”,准备好好学,大家当然都掏出看家本领,把自认为最有用的书,都送了出来。 还放言说,小姑子若有什么地方看不懂,便回娘家,她们会手把手教。 从娘家回来后,苏明妆不仅心情好了,意志也越发坚定, 她发誓,不仅要顺利度过一年期限,还要尽量缓和裴家和苏家矛盾,保全苏家。 。 车队到了国公府大门,刚停下,苏明妆便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好奇打开窗向外一看,正好与身着深紫色官服,腰间佩挂黑漆鞘手刀的清隽男子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永远冰冷,好似只要触碰便能被冻伤一般。 苏明妆急忙收回视线,坐回车中,广袖之下,手指发抖地拢紧。 王嬷嬷急忙问道,“小姐,您怎么了?外面是谁?”说着,好奇看过去。 苏明妆垂眸,低声道,“是裴将军,我们别下马车,等他进去了再说。” 王嬷嬷欲言又止,也不知如何劝,只能点头。 随后,苏明妆便坐在车内长椅上,阖着眼,陷入沉思。 马车外,披星戴月归来的裴今宴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丁,便大步进入府门。 全程,除了刚不小心与车内女子对视一眼外,再没给对方半个眼神。 好一会, 外面安静下来,苏明妆才缓缓睁开眼,“王嬷嬷,你让其他人在原地等着,你陪我进去一趟。” 第17章 王嬷嬷不解,“小姐,我们不应该让人先把车卸了?” 苏明妆眼神意味深长,“你先别问,我们进去后再说。” 之后对雅琴和云舒道,“你们在原地等着,让学士府车夫也等一会,但什么都不要对他们说。” “是,小姐。”两人答应了。 随后,苏明妆便带着王嬷嬷离开,车厢内只留下雅琴和云舒两人。 云舒小声道,“雅琴姐,你绝不觉得……刚刚小姐像变了个人?” 雅琴笑道,“小姐不是早就幡然醒悟?你忘了昨天小姐看了整整一下午的书,今天又向几位少夫人借了许多书?” 云舒点头,“我知道,但……不一样,小姐好像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深不可测了。”说着,叹了口气,“希望改变后的小姐,能得到裴将军的喜欢吧。” “肯定能的,小姐出身名门,容貌在京城数一数二,之前只是骄纵了一些,现在收敛了脾气,与那些京城才女有什么不同?什么样的乘龙快婿配不上?搞不好到时候小姐看不上裴将军了,哼!” 两人结束短暂谈话,离开车厢,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去了。 另一边。 王嬷嬷跟着小姐进入国公府门,忐忑问道,“小姐,您为何不让他们卸车?是有什么隐情吗?” 苏明妆莞尔一笑,神秘兮兮道,“让你看一样东西,你别说话。” “是,小姐。”王嬷嬷的好奇心,被吊得老高。 苏明妆走到门房,对里面的门丁道,“你们几个,出来帮本夫人卸车。” 几名国公府门丁交换眼神,之后有一个身材高瘦、年龄大概三十左右的门丁道,“裴二夫人有令,说既然夫人您有能耐强嫁到国公府,那就定有能耐自给自足,我们国公府下人不听您差遣。” 苏明妆也没和门房多说,直接退了出去,笑着对王嬷嬷道,“看见了吧?” 王嬷嬷愤怒之余,更是惊愕,“小姐您怎么知道?您今日不是和奴婢一同回学士府了吗?” 苏明妆灵动明眸,缓缓失去色彩,几不可见地染了一些阴影,“……哦,我猜的。” 她当然不是猜的,而是梦里发生过。 梦里——敬茶仪式,她被卸了关节,疼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睡了一天,下午时才回学士府。 回去后,发现等在府门口的下人一脸懒洋洋、没有见到她的喜悦,便大发脾气,去了父母那里又对着父母发脾气,兄嫂来看她,她又对着兄嫂发脾气。 大家知道她被欺负后,包容了她,全家安慰她,说要送她礼物消消气。 她便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了整整六车的礼物,让嫂子们肉疼很久。 没错,梦里她带回来的可不是三车礼物,而是六车礼物! 她兴致勃勃地下车,让国公府门房来搬,却听说裴二夫人下令不让她使唤下人,她便立刻跑到知春院和裴二夫人吵了起来,还被裴二夫人打了两巴掌。 嗯…… 裴二夫人打人很疼,只是照比裴今宴少了些心计。 裴今宴收拾她,是直接卸关节,不留把柄。裴二夫人直接上巴掌,把她的脸打肿。 而她顶着肿脸折回学士府,父亲赶来为她主持公道。 裴今宴无奈,只能当众道歉,裴二老爷也连夜赶来向他们父女赔礼道歉,还重重罚了裴二夫人。 也许就这一日,裴今酌记恨了苏学士。 想到梦境,母亲离世、父亲丢官,苏明妆心就好像刺入无数钢针,疼到难以呼吸。 “小姐,您怎么了?”王嬷嬷见状,焦急,“您实话和奴婢说,是不是生病了?求您了,让奴婢请位大夫来吧!” 苏明妆紧紧抓着心口前的衣襟,连着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平复刺痛,摇了摇头,“我没事,嬷嬷别担心,不过一会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便直说,奴婢立刻去办!”王嬷嬷看着小姐娇媚的小脸上,惨白惨白,只恨不得顶替小姐生病。 苏明妆向府内慢慢走着,看着国公府陌生又熟悉的景致,“我想做一些事,也许令人费解,但我不想解释。所以我需要一个对我足够忠心、善于随机应变陪我演戏,又不会多嘴询问之人。不知嬷嬷是否愿意帮忙,当然,作为回报,钱财方面我定不会少你。” 原本苏明妆并没想过把什么人拉到她计划中,但今天在学士府“冰水事件”,王嬷嬷接得实在太好,演技浑然天成,她才萌生让王嬷嬷来帮忙的念头。 王嬷嬷立刻道,“小姐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奴婢是您的奴婢,您有什么要求直说就是。” 苏明妆摇了摇头,呐呐道,“从前,我对你不算好,我没资格要求你忠心。” 从前,她目中无人,根本不拿下人当人看。 王嬷嬷叹了口气,眼神释然,“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现在的小姐对奴婢很好,奴婢只向前看。” 苏明妆一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如果真能彻底抹灭,就好了。 “小姐您有什么要求直说,奴婢发誓,绝不多嘴询问!”王嬷嬷严肃道。 苏明妆收敛心神,“好,那我就说了:我打算到知春院,故意让裴二夫人骂我,我会佯装出痛苦,以达到让裴家一步步卸掉仇恨的目的。” 王嬷嬷先是不解,随后叹息道,“裴将军他……值得吗?” 苏明妆就知道王嬷嬷误会了,以为她这么做是为了缓和双方矛盾,讨裴今宴的欢心。 虽然这误会比较尴尬,但细想也不错,就不用她费心解释:未来裴家得势,会对苏家不利。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气也,神也,力也,胆也"。 《尉缭子》也说:“民之所以战者,气也。” 情绪、士气,是个奇妙的东西。 如果常年积攒怨恨、无从发泄,到某一日爆发时,势不可挡。 但反之,如果不让他们积攒足够多的怨气,没有足够恨意做推动力,不说瓦解他们的“气”,最起码也不让他们占到便宜。 就好像在梦里,她被裴二夫人打了,父亲为她主持公道,裴二夫人被罚,而裴今酌就狠狠记恨了十年! 这十年恨意,足可以让一名少年为母崛起,成为那个腹黑笑面虎左丞相!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毁掉这十年恨意,让裴今酌无“恨”可用! 这些,还是她从书铺掌柜推荐的书里看到的摘句,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 苏明妆眼神越发坚定,一字一句道,“嬷嬷,我要这么做。” 王嬷嬷见小姐坚持,便叹息道,“奴婢都听小姐的,只要小姐……受得了委屈就行。” 苏明妆苦笑着摇头,“委屈?我有资格委屈吗?如果当初我没招惹裴今宴,也就不需这些了。自己捅的窟窿,我定要自己补上,不能连累父母、兄嫂,还有苏家聪明上进的侄儿侄女!” 随后,主仆两人去了知春院。 但苏明妆却没想到,竟然在知春院看见一个人——裴今宴?! 第18章 星河渐隐,月色如银。 花园山水,一片静怡。 苏明妆和王嬷嬷两人跟着丫鬟的指引,进入厅堂,一抬头,竟看见了裴今宴。 她心中暗惊——梦里,厅内只有裴老夫人和裴二夫人,没有裴今宴,他怎么来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很快她便想到原因——梦里,她回学士府时已经不早,在学士府发脾气、用完膳,又狮子大开口向嫂子们讨要礼物,当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 但这次,她回来得比较早,甚至还和下衙的裴今宴碰上,裴老夫人最近旧疾复发,裴今宴回府第一件事是看望母亲,也可以理解。 想通后,苏明妆心情平静些许,叹了口气——之前以为在裴老夫人和裴二夫人面前表演便算了,现在又要在裴今宴面前表演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到厅堂,没理由回去。 早知如此,刚到知春院时,她就应该问问下人,谁在屋子里。 “奴家见过老夫人,婶母,裴将军。” 她知道他们对她厌恶,所以故意没用什么儿媳、母亲等词汇。 裴二夫人嫌弃道,“为何非要叫我婶母?算了吧,你这样的晚辈,本夫人无福消受,可别叫我婶母。” 苏明妆也是一愣——对呀,她为什么一定要称其为婶母? 梦中,她可没现在这般知趣,哪怕裴老夫人厌恶至极,她还一口一个母亲的称呼,妄想通过这亲昵的称呼,博得老夫人的一丝怜爱。 称老夫人为母亲,自然称其弟妹为婶母了。 梦醒后,她光想着不能惹老夫人生气,改口不叫母亲,竟忘了还落下一个。 确实不应该! 但现在她若是伏低做小,乖巧柔顺,气场变了,一会岂不是吵不起来? 不吵架的话,她如何通过“斗败”“示弱”,来化解两位夫人怨气? 所以苏明妆认为——不能因为这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破坏剧本,要以大局为重。 想到这,苏明妆将眼中精明隐藏住,模仿自己从前的蛮横幼稚,一双明眸怒瞪裴二夫人,“哼,你还好意思说?我一口一个婶母地叫你,给了你十足面子,你却下令刁难我,不让府里下人听我使唤,你有良心吗你?” 严氏一愣,疑惑地看向裴二夫人,“薇薇,你……” 霍薇小声道,“这件事你别管,我来收拾这贱人!” 严氏无奈,“别……” “让你别管,你就别管,你再阻拦,我就把小贱人拎出去单独收拾,你是知道的,我下手可没轻没重。” “……”严氏怕了,她实在了解自己的闺中好友兼妯娌,那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拳头比一些男子拳头还硬,“别!就在这吧,别出去!” 在她眼前,她还能管一管好友,如果不在她眼前,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在裴老夫人和裴二夫人小声交流时,苏明妆偷眼看向裴今宴。 却见,他坐在裴老夫人下手边,依旧身着深紫色官服,并未换便装,虽然风尘仆仆劳累一天,却没有颓然之气,身姿依旧挺拔、气势依旧冷冽,只肖人在那一坐,端肃之气便扑面而来,让人丝毫不敢懈怠。 苏明妆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不敢多看男子,怕在他强大气场下,发挥不出撒泼打滚的功力。 另一边, 裴今宴发现女人视线,并未理会,甚至未分给她一丝注意力。 他留下,也怕那女人发疯,伤到母亲。 至于婶母……为人太过实在,和苏学士那种老狐狸打交道,只会吃亏。 霍薇说服了严氏后,便得意地看向苏明妆,眼神满是恨意,恨不得用眼神撕烂对方一般。 “呵呵,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让你叫我婶母了?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凑上来叫……哦也是,苏家小姐素来喜欢死皮赖脸,连嫁人都死皮赖脸的嫁。” “你……你说什么?”苏明妆面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谁……谁死皮赖脸了?你以为我愿意嫁过来,如果不是因为被轻薄……” “被轻薄?”霍薇高声打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苏明妆你还要脸不要,今宴是否轻薄你,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是你骗了外人,顺便把自己也骗了?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你是什么名声,今宴是什么名声?你这种货色,就是脱光了站在今宴面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裴今宴闻言,凝眉看向婶母,用眼神提醒她:这话,失分寸了。 严氏也小声道,“薇薇,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毕竟都是有颜面之人。” “有颜面?她怎么嫁来国公府,以为别人不知?”霍薇大笑,之后咬牙切齿瞪向苏明妆,“既然你叫我一声婶母,那我这当婶母就好心告诉你:全京城、乃至全北燕国人都知,今宴看不上你,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肯,更何况轻薄?也就苏学士那老糊涂信你……” 旁边冷峻男子一皱剑眉,正颜厉色道,“婶母,请适可而止。” 裴今宴身为晚辈,素来寡言少语,但说出话却有莫名威压,哪怕是出身将门、身为长辈的霍薇,也心生畏惧,不敢吭声。 裴今宴责备地看了冒失的婶母一眼,之后语调焦急地低声询问,“母亲,您怎么样?” 众人这才发现,因为刚刚裴二夫人的言之过甚,裴老夫人焦急得面色苍白。 苏明妆也看见,心中大叫不好——她来知春园是来给裴老夫人出气的,如果适得其反,岂不是不如不来? 她急中生智,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紧接着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我就算是死皮赖脸,你……你要说得这么难听吗?要这么欺负我吗?哇……” 说完,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来。 王嬷嬷吓了一跳,“小姐!”也跟着跑了出去。 众人都懵了——苏小姐就这么跑了?今天的苏小姐也太脆弱了吧?在她们印象里,那苏小姐就是个蛮不讲理的混人,哪有这么强的自尊心? ……或者,是裴二夫人骂得太狠了? 有道理,之前的人谴责苏小姐,到底还顾忌着苏学士的面子,尽量委婉一些,哪有裴二夫人这样直接骂人“死皮赖脸”的? 裴老夫人也愣住,惊愕地看向主仆二人的背影。 第19章 霍薇得意洋洋地冷哼,“我说什么来着?交给我没错吧,你看看你们母子俩,瞻前顾后,所以被人拿捏。你们和这种死不要脸的人打交道,就好比秀才遇到兵。这种小贱人就得交给我,我让她知道,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裴今宴。 严氏哭笑不得,“是是是,你最厉害总可以了吧?但下回万不要这般冒失,否则招惹了苏学士,可就麻烦了。” 裴今宴看向得意洋洋、好似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婶母,又看向如释重负、神色怡然的母亲,紧皱的眉头有了一些松意。 母亲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他不得已与苏明妆完婚已成事实,只要一日不和离,母亲便一日难以舒心。 但太医却说,这般忧虑是会加重母亲病情。 难道放任审美辱骂苏明妆,让母亲出气? 裴今宴刚松懈的眉头,再次皱起,他长指抵着额头,轻轻揉着发疼的额角——自从碰见这件倒霉事,他要被逼到变态了,竟然连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面色确实好了许多, 最后又挣扎了一会,沉声道,“婶母。” 霍薇表面得意,实际上内心早慌了——完了完了,刚刚一时没控制好,说得过分。还不知道侄子怎么训她呢! “是……是,贤侄,什么事啊?”语调的末尾,抖了抖。 要说也是邪门,自打她嫁入裴家,怕的不是老国公姐夫,也不怕自家夫君,竟是怕这个清俊冷然、少年持重的侄子。 侄子年幼时,她还能摆弄下“小大人”玩一玩,后来随着侄子长大,身上散发的正气,不怒自威,令人不敢渎犯。 裴今宴又挣扎片刻,最终叹了口气,“以后婶母与苏明妆打交道,切记不可动手。即便忍不住动手……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她拿到把柄、大做文章。” 霍薇一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想怎么整她就怎么整她,只要不动手,不留把柄就行。” 裴今宴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回答。 霍薇惊喜——不是,今天下红雨了吗?素来一身正气的侄子,今天竟然允许她作恶? 严氏不悦道,“今宴你胡说什么?她再怎么着,也是苏家小姐,还是国公夫人,我们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当着下人的面内斗,还如何在下人面前树威?” 霍薇哈哈笑了起来,“不是,我说枫华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只要我不骂她,她就能和我们好好过日子?她什么德行,你还没看清?她整日无法无天,把国公府闹得乌烟瘴气,我们就能在下人面前树威了?” 严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霍薇见严氏不再吭声,也没落井下石,反倒是柔声安慰,“你现在调养身子,就得有个调养身子的模样,其他家事都别管了,交给我。” 严氏道,“那怎么行……” 霍薇急忙对侄子使眼色。 裴今宴道,“母亲,我也认为婶母说得对。翁郎中、宫中太医不辞辛劳地来为您诊病,就是希望您身体康复起来。若因为分忧家事而耽搁了病情,岂不是白费了众人一片苦心?” 严氏叹了口气,轻笑道,“好好好,你们沆瀣一气,我说不过你们,就按你们说的做吧。” 霍薇高兴地哼哼,“怎么叫沆瀣一气呢?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 另一边。 知春院下人眼看着苏小姐捂着脸嚎啕大哭地跑出去,却没见到,离开知春院、确保知春院人听不见、看不到后,女子便停下脚步,哭声也骤然消失。 柔夷纤指不再捂脸,而是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几乎消失的泪痕——苏明妆的眼泪,是趁着掐大腿的痛意挤出来的,本就没多少,跑了一路,早就干了。 她举头,声音清脆,“嬷嬷,今天的月色真美啊。” 王嬷嬷哪顾得上什么月不月的,关切问道,“小姐您……没事吧?那裴二夫人是个粗人,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苏明妆收回视线,喜笑盈腮,“刚刚不是解释了,我是来主动找骂的。既是主动,又怎么会伤心生气?再说,人家说得没错,我用不正当手段嫁进来,既然这么能耐,还用人家的家仆做什么?她骂得爽利,我都偷偷背下来了,下回有人得罪我,我也这么骂过去。” 王嬷嬷见小姐脸上确实没有难过迹象,松了口气,“何必呢?” 苏明妆笑笑没再解释。 是啊,从旁人角度看,嫁了就嫁了,用不着自找罪受。那是因为他们不知十年后发生什么! 不自觉又想到了那个梦,苏明妆下意识抖了一下,急忙甩了甩头,控制自己别继续想,“他们估计等急了,我们快走。” 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嘟囔,“其实应该让婶母多骂几句,无奈裴老夫人身子也太弱了,这才刚开始,她就受不了?失策!等回头裴老夫人身子养得硬实一些,我再找个机会,让婶母狠狠骂一骂。” 王嬷嬷哭笑不得,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哦对了小姐,国公府下人不帮我们卸车,我们怎么办啊?” “自己搬呗,学士府那两个车夫不是还没走?让他们帮忙搬,给一些辛苦费。明天我们出去买个独轮车,大家都学一学,以后运东西就用独轮车,万事不求人,还能锻炼身体。” 声音一顿,又道,“哦对了,雁声院有个小厨房,明天收拾出来,以后我们自己开火做饭,如有必要,可以雇个厨娘。院子里的丫鬟估计不够,我打算让母亲给我送四个,不走国公府账,走我私账……” 王嬷嬷边走边听,内心惊讶——其他姑娘若被这么挤兑,怕是早就自怨自艾,甚至忧郁成疾了。但从她们小姐口中,怎么还听出一股子……重新开始、憧憬未来的调调? 小姐还真是……呃……奇女子啊! 很快,主仆两人到了府门口,按照计划,由学士府车夫帮忙,把东西抬到了内院门口,然后再主仆协力,一点点把东西搬进去。 苏明妆早有准备,所以婉拒了嫂嫂们送的华而不实的摆件礼物,要的都是生活上用得上的东西,不算难搬。 搬完后,她也让丫鬟们都回去休息,连守夜丫鬟都没留。 梦里度过的后几年,她学会了照顾自己,反倒是觉得这样更自由自在。 梳洗完,打发丫鬟们离开后,苏明妆便又搬来只灯。 两盏灯一左一右放在桌上,光线明亮。 她则是拿着大嫂送的《周髀算经》,仔细研读,一边读,还一边拨弄右手边的算盘。 第20章 清晨。 王嬷嬷起了个大早,第一个来小姐房间,因为她昨天临走时小姐还在看书,便担心小姐看上一夜。 果不其然,小姐还真在看。 却见女子发髻已拆,柔亮的头发垂在身上,乌黑的发丝、火红的婚衣,衬托女子肤白胜雪。 她半趴在桌上,左手支着自己小巧的下巴,右手指尖轻搭在书页边缘,半垂的浓密睫毛如同蝶翼,一动不动,似乎是睡了,但睫毛间的眸子,却认真专注。 看见小姐改邪归正、认真好学,王嬷嬷是打心眼里的高兴,但……也不能因为看书所以不睡觉啊!? 王嬷嬷轻声道,“奴婢见过小姐。” 苏明妆被问安声惊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亮了。 王嬷嬷看着女子迷茫地看向窗子,忍不住低声埋怨,“小姐,本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您不能这般急于一时,快去睡吧。” 苏明妆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书页,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不了,帮我准备浓茶,我再看会。” 王嬷嬷见小姐坚持,只能先去泡浓茶。 天蒙蒙亮了,窗外有了鸟鸣声,清新的空气糅杂了晨露独特的芳香,嗅上一下,便精神气爽,比浓茶还有用。 苏明妆干脆起身,出了房门,在无人的院子里静静走着,思绪又回到梦中—— 梦里,裴二夫人打了她,又被裴二老爷重罚,记恨在心,找机会报复。 某一天,便来了雁声院,让她接手一个铺子。 她自是不愿意,毕竟她在学士府被父母、兄嫂宠着,只要吃喝玩乐,或与玉萱公主纵情享乐便可,何须她干活? 而且她跋扈归跋扈,可不傻,她和裴二夫人闹得不可开交,裴二夫人这时候找她管铺子,绝无好心! 她却没想到,拒绝打理国公府产业,正中对方下怀,裴二夫人直接把她关在国公府,禁止她外出,还每天换花样地刁难她。 她不服,搬出娘家压裴二夫人。 那裴二夫人更绝,不仅把母亲找来,还把京城许多夫人们找来,让众人评理,问大家说:苏家小姐费尽心机嫁入国公府,成为当家主母却不管家务,总想出去玩耍,合不合理? 夫人们本就瞧不上她,便仗义执言说不合理,还用话语挤兑母亲,说苏府就教出这样的女儿?多半是主母无能、家风不端。 母亲理亏,难以反驳、无地自容,回家后便大病一场。 可以说,这一战,她输得彻彻底底。 后来,裴二夫人又来找她,给她两条路:一条是接手铺子。接手后,可以偶尔出门,一个月不能超过十次。 另一条便是不接手铺子,但也不能出门。 还说,国公府没条件养那无所事事的纨绔。 她只能选择前者。 就这样,华丽丽地掉进了另一个大坑——那个铺子,是个规模不小的酒楼,也是国公府最大的产业之一,只是自从老掌柜去世、两位老厨子回家养老后,生意便一落千丈。 那么,为何生意一直不好呢? 这就要从北燕国的制度说起了。 北燕律例规定,商人不得入仕、官员不得经商,禁止官商勾结。 但如果光靠官员的薪水,在不贪污的情况下,又很难供养起一大家子,所以朝廷规定,官员们可以有私产。 这些私产可以是农庄、别院,也可以是店铺、手工作坊。 但官员们的私产不能亲自打理,毕竟若自己上手,就与商人无二,只能交给后宅正室主母打理。 第21章 这些正室主母,也都是名门闺秀,一者、不像商户之女那样从小学做生意;二者、闺秀们谁若沾了铜臭味,是要被众人鄙夷,所以也没人敢学;三者、毕竟主母们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四者、女子有经商天赋的,少之又少。 所以官员们即便有私产,也很难发展起规模。 想发展起来,倒是有三条捷径:第一、官员是贪官,利用产业洗一些银子,或者暗中官商勾结;第二、主母擅长经营;第三、运气好,有一个忠于主家又有经商天赋的掌柜。 这三条占上一条,产业基本不会亏。 占上两条,产业便能盈利赚银子。 三条全占,便能暴富。 而安国公府,很不幸,一条都没占! 首先,裴今宴为人清正,两袖清风。 其次,裴老夫人身体孱弱,没有经商天赋。 再次,安国公府的下人、铺子里的掌柜,雇佣的都是从前随老国公上战场的伤残旧部,或者旧部的家人,都是一群练武之人,不善经营。 一旁,传来两名女子小声的谈笑声和脚步声,当两人看见在院子里散步的小姐,吓了一跳,急忙匆匆赶来。 “奴婢给小姐请安,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小姐,您该不会……还没睡吧?” 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雅琴和云舒。 苏明妆柔和的声音,难掩疲惫,“没睡,不过别担心,我困了就去睡了。” “……是,小姐,那小姐您用早膳吗?奴婢去厨房给您取早膳。”雅琴道。 苏明妆凝眉,看了一眼府内厨房的方向,心中却有个预感,叹了口气,“厨房搞不好,不会给我们准备早膳了,你们两人先去看看,若是取不到饭菜,便直接出府买,银子找王嬷嬷支。” “是,小姐。”两人转身去办事了。 正巧王嬷嬷端着浓茶过来, 苏明妆接了热茶,道,“嬷嬷,今天你安排人手,把我们小厨房收拾出来,最迟晚膳时必须要能开火。” “奴婢这就去办。”经历了昨天的事,王嬷嬷当然知晓问题的紧迫性,立刻放下托盘,安排去了。 三人离开, 苏明妆却没回房间,而是捧着温热的茶碗,继续站在檐下,看着安静温馨的小院子,思绪又飘了出去—— 梦中,自从裴二夫人找众人评理,让母亲难堪后,母亲回府大病一场,因为意识到女儿怕是真被她养废了。 父亲和母亲并非不分黑白的浑人,否则苏家也不能声名显赫,嫡兄、庶兄也不会这般前途无量。 他们这么娇惯她,一来是因为老来得女,二来是因为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哪怕父亲姨娘生的,也都是儿子。 过分的爱怜,蒙蔽了他们头脑,也摧毁他们理智,所以一再放任她,最终让她成为京城最声名狼藉的女子之一…… 当然,她不怨恨父母,也不恨裴今宴。 她不恨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下场是咎由自取。 裴今宴是她的救命恩人,素来为人清正、最是在乎名声,但她毁的恰恰是他的名声,恩将仇报。 裴老夫人温柔识大体,对她一再忍让,但她折腾不到裴今宴时,就跑去折腾无辜的老夫人,将老夫人一步步气死。 苏明妆左心口又开始刺痛,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差点将手里的茶碗丢掉。 她一只手捧着茶碗,另一只手捂着自己心口,深呼吸缓解疼痛, 苦笑道,“这就是抑郁成疾,被气成心疾的感觉吗?真是善恶有报,让我也感受了一次。” 第22章 她也知道,不能再继续想梦里的糊涂事了,否则搞不好她也要被气死, 又缓了好一会,心口的绞痛终于平息。 苏明妆回了房间,先将浓茶喝下去,振作了精神,细细想了起来——前天本应发生在她和裴二夫人之间的闹剧,被她避开,没了那场闹剧,却不知裴二夫人会不会继续刁难她。 ……应该会的!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刁难,用什么方式刁难。 梦里的刁难方式,是让她管铺子, 却不知,接下来,是否还让她管铺子。 如果真让她管,她肯定是要接的! 毕竟不接的话,被裴二夫人关门打狗,遭的罪更多。 她虽对众人愧疚,愿意承受众人的刁难、报仇,却也不是受虐狂,能舒坦一些,定是不想遭罪。 苏明妆做下这个决定,下意识点了下头——那么,接了铺子后,该怎么做? 梦里,她接了铺子后,便想把之前无能的掌柜、厨子和小二都辞掉,重新雇佣一批,却被制止。 因为酒楼里的人,都是裴家受伤的旧部,国公府要对他们负责。 她和裴二夫人争执起来,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她的境遇很惨。 最后,这摊子还是父亲帮她接了。 父亲出钱,翻修了酒楼,又高价挖了许多能干的掌柜和小二。 父亲所雇的掌柜和小二为了争权,和裴家旧部的雇员打了起来,这还不算,后来那些人为了祸害裴家旧部,竟然趁裴家厨子烧菜时,在里面投毒,吃死了客人,最后国公府又是一团乱…… 苏明妆将茶碗放在桌上,无语得直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嘛,一个人的人生,怎么能这么糟?她都不想承认,梦里的那个是她了。 这时,王嬷嬷匆匆回来。 果然如苏明妆预料,厨房得到通知,不给雁声院的人供应三餐,气呼呼的雅琴和云舒,跑出府买早膳去了。 …… 用过早膳不久。 雁声院的下人们还在小厨房忙乎,就见门口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裴二夫人,刘嬷嬷,以及几名丫鬟。 霍薇站在院门口,得意地看着小厨房,还幸灾乐祸道,“果然是学士府大小姐啊,就是矜贵,都不稀罕我们国公府的厨房,要自己搭厨房。” 众下人一听,瞬间就火了——这裴二夫人欺人太甚!明明是她下令不让厨房供应膳食,现在又跑来说风凉话? 但没主子允许,她们做下人的又不敢轻易反驳。 雅琴等人担心——小姐会不会冲出来和裴二夫人吵架?如果再吵下去,小姐和国公爷这夫妻感情岂不是雪上加霜? 王嬷嬷却担心——小姐怕不是又要主动挨骂吧?她知道小姐有自己的打算,但见小姐受辱,还是愤怒又心疼。 “婶母,大事不好!” 房门口,突然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叫。 不是别人,正是苏明妆。 却见穿着火红常服婚衣的窈窕身影匆匆跑出房门,停在裴二夫人面前,焦急道,“婶母大事不好,那些厨房下人竟然阳奉阴违,挑拨我们的关系!我们去收拾他们!” 众人愣住——这又是哪一出? 霍薇嫌弃地后退半步,“什么阳奉阴违?” 苏明妆好似看不出对方的嫌恶,美艳动人的面庞一脸的认真,“今天早晨雅琴到厨房取早膳,厨房下人说是婶母您下令不让他们提供膳食。但刚刚您来,却又表现得不知情,不是厨房阴奉阳违,又是什么?该不会是婶母对厨房下令,又在晚辈这装无辜吧?晚辈听说婶母是将门之女,理应刚正不阿,应该不会耍这些不入流的小心机。” 第23章 雅琴等人震惊,因为小姐从前争吵,很少这般阴阳怪气,都是直接撕破脸泼妇骂街。 王嬷嬷也惊讶,是没想到小姐竟然还击,她刚刚还在担心小姐继续委曲求全。 苏明妆当然想过伏低做小,让裴二夫人骂两句,也让裴老夫人消气。 但前提是,只有她和王嬷嬷在,没有学士府其他下人在。 因为有她们,就意味着消息极有可能传到母亲耳朵里,如果母亲听说她宠爱的宝贝在国公府受委屈、被欺负,定会伤心。 裴老夫人是被她气死固然不假,但梦中,母亲也是被她气死! 如果在裴老夫人和母亲之间,必须选一个气死,她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保母亲! 所以,今天她非但不能挨骂,还得成功反击,让母亲安心。 “你……”霍薇面红耳赤、咬牙切齿,“你说谁呢?” 苏明妆认真地问道,“晚辈说的不是实话吗?早晨雅琴没取到膳食,说是您下的命令。但您刚又不知情,不是厨房阴奉阳违,难道是婶母您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您装糊涂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分明是你!你装什么装?”霍薇抬高音量,怒吼道。 反观苏明妆,安安静静、乖巧可人,用出谷夜莺般的清脆嗓音,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晚辈哪里装,还请婶母明示呢,晚辈现在还糊涂着,到底是厨房说谎,还是您说谎。”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前因后果。 心中感慨——裴二夫人这等武将之女,行军打仗不在话下,但后宅争斗还是嫩了一些,怎么能犯如此粗浅的错误? 倒是苏小姐的表现,超出众人预料。 刘嬷嬷见情况不妙,立刻扑通跪下,“二夫人恕罪,都怪奴婢!昨天二夫人吩咐奴婢的事,奴婢听成了不让厨房为雁声院提供膳食,所以擅自去通知了,奴婢该死!” 霍薇见刘嬷嬷给她找了台阶下,递去了一抹感激目光,心里又狠狠记了苏明妆一笔,“原来如此,看在你是府里老人的份上,便原谅你一次,下次注意些。” “是,二夫人。”刘嬷嬷又磕了个头,之后起身。 霍薇看见苏明妆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只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其嘴脸,她强压着怒火,“明知有误会,为何不去知春院问?既然你这么有能耐,收拾厨房,便如了你的愿,以后自己开火过日子吧。” 苏明妆认真道,“婶母您错了,晚辈开火过日子并非如了自己的愿,而是如您的愿。还有,晚辈不去知春院问,是怕惊扰了老夫人养病,不想把这些腌臜事搬到她面前。” “你……”霍薇面红耳赤,恨不得和这假惺惺的贱人鱼死网破!被这贱人红口白牙一说,倒成了她是恶人! “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为何还用那种下作手段强嫁到国公府?” 众人也竖起了耳朵——是啊,从前怎样姑且不说,只说这两天,苏小姐并没做出任何过分之事,还本本分分,进退有度。 苏明妆垂下眼,脑海中涌出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我也后悔了……” “!!??”众人。 霍薇没想到,竟问出个这样的答案,瞬间火冒三丈,“苏明妆,耍人很好玩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着裴家、苏家几乎翻脸交恶,今宴一辈子背负登徒子骂名,你满意了?” “……对不起。”苏明妆垂下眼,除了这干巴巴毫无用途的三个字,她也不知该如何补救。 第24章 她自知闯了天大的祸,她连推诿责任都无法推诿,就算她因“梦”悔悟、就算她能昧着良心说梦里一切不是她做的,但诬陷裴今宴、让父亲向国公府施压,确确实实是她所为! “哈哈哈哈!”霍薇一阵无力狂笑,想到最心爱的侄儿名声扫地,想到一生挚友性命垂危,她想为两人报仇,但恶贯满盈的敌人竟然突然道歉。 这让她更生气! 贱人道歉,那侄儿白白名声扫地?挚友白白性命垂危?做梦! 霍薇收回笑容,面无表情道,“本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想通知你,既然你嫁到国公府,就要承担起责任。枫华她身子不好,打理不了太多产业,我打算将一个产业交给你打理。” 苏明妆——该来的还是来了。 “好。”梦中,是母亲帮她受辱、父亲帮她扛下一切;梦外,她要自己来做! 即便把她嫁妆都搭进去,也不能把父母拉入这泥潭。 经过刚刚那一遭,霍薇对苏明妆的反应,倒是不惊讶,“你何时方便,我带你去铺子。” “现在就方便,”说着,苏明妆对其他下人道,“王嬷嬷陪我去,其他人留下继续收拾厨房。” “是,小姐。”众下人答应。 。 一众人出了国公府大门,乘上马车,去往长安街。 长安街北起京城北城门,南到皇宫正门,一条大路笔直宽广,既是入城后的主干道之一,又是最大商业街。 长安街宽两百尺,能容十辆马车同时并行。 马路两旁商铺林立,琳琅满目、品种齐全。 在商铺前面,还有两行常年铺设的摊位,供一些小商贩做生意。 这些小摊位,摊主们早起铺摊、夜晚收摊,卖的货物也物美价廉,甚至能随时根据客人需要,调整货品种类,所以生意极好,来逛的、来买的客人,络绎不绝。 与前面摊位不同,后面的商铺则是更重视品质,不会轻易更改经营内容。 毕竟做的是回头客的生意,就算是东家想更改,老客人也未必会买账。 车厢内,坐着四个人。 苏明妆和王嬷嬷,以及裴二夫人和刘嬷嬷。 值得一提的是,裴二夫人出身武将霍家,从小在兵营长大,所以不像普通当家主母那样,时时刻刻身边跟个丫鬟,她甚至都没有像样的贴身丫鬟。 她的丫鬟,想起来便带在身边,想不起来就丢到一边。 今天出来,便嫌麻烦没带丫鬟,至于刘嬷嬷,不算是她的人,而是裴老夫人的人。 有“横刀立马”的裴二夫人在,王嬷嬷不由得暗暗紧张,忐忑地看向小姐。 却惊讶地看见:小姐靠着车厢,微微侧着头,顺着敞开的车窗看向外面,一双明眸一动不动,专注得好似一尊白玉雕像,全然没注意到了裴二夫人一般。 其实,苏明妆感受到了。 裴二夫人年轻时上过战场,人一旦手上沾了血、杀了人,气场就改变。 但现在,她顾不上裴二夫人的影响,必须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解决国公府铺子的问题。 她现在大概有两个方向:冒险,或者保守。 冒险之路,便是接下铺子,找到原因所在,在不解雇裴家旧部的前提下,对他们尽力培养,或者专门定制一套适合他们的酒楼经营模式。 保守之路,便是维持现状,再想办法节省开支,尽量少赔一些。所需赔偿,从她嫁妆里面出,反正也只有一年的时间,只要控制的当,一年败不光她的嫁妆。 第25章 当然……如果能找到办法,还是别搭嫁妆,她的嫁妆也都是父母精打细算攒下的,她不舍得。 另一边, 霍薇本来想给苏明妆个下马威,却发现人家压根不看她,气得她火冒三丈,又无计可施。 就这样,马车停在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酒楼前面。 酒楼共有三层,干净利落,古朴严肃,却因常年未翻修装潢,而不够华丽。 此处地段极好,寸土寸金。 周围铺子都削尖脑袋地装饰,只有裴家酒楼平平无奇,在这一众华丽商铺中,犹如“鸡立鹤群”。 苏明妆看着这酒楼,脑海中闪过一个灵感! 还没等苏明妆将云雾一般的灵感聚拢起来,其他几人已经下了马车,裴二夫人站在马车门口催促。 苏明妆也只能将思绪放了放,打算等查看完酒楼的情况,再捋顺灵感。 下了车,一众人进了裴家酒楼——望江楼。 酒楼内,正无事可做的掌柜和小二,见裴二夫人来了,立刻齐齐迎了上来,与东家的人问好。 苏明妆趁着众人说话的间隙,环顾四周,打量起这个酒楼。 望江楼,名为望江,实际上京城却没有江。 而这名字的起因,是当年跟着先祖皇帝打江山的裴家祖先,在江边打仗,只要战事歇息,便望向江的对岸,苦盼援兵。 后来江山已定,开国皇帝以军功封爵,为裴家祖先封为安国公,御赐府邸,还有一些产业。 这酒楼,便当是御赐产业中,最大的那个。 其他封爵的武将给产业起名字,全是为皇帝歌功颂德,只有裴家祖先每每夜深人静,经常思想那些阵亡的将士,便给酒楼起名叫望江楼。 战时望江,是等待援兵。 战后望江,是等待将士们的亡魂归来。 而其他官员的产业,都雇佣一些能干的伙计,到处挖一些有本领的掌柜。 只有老国公的望江楼,收留的都是一些无家可归、身体残疾,或者舍不得离开将军的旧部。 这些,是苏明妆回门那天,从大嫂那里听说的。 大嫂平日里帮母亲打理家产,管着不少铺子,自然对京城的各种铺子、竞争对手,了如指掌。 苏家酒楼就是大嫂来打理,所以听小姑子对酒楼有兴趣,便洋洋洒洒讲了很多。 裴二夫人皱着眉,环顾干净整洁、宽敞明亮,却没食客的酒楼,问道,“孙掌柜,今日生意不好吗?” 孙掌柜是个五十多岁、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面容英俊刚毅,身材结实魁梧, 若不是穿着掌柜的长褂,全然看不出是掌柜,会误以为行军之人。 实际上,孙掌柜还真是行军之人,之前跟着裴今宴的父亲、老国公打过仗,伤了筋骨,腿脚不太利索。 行走是没问题,奔跑打仗便吃力了,老国公将他安排到望江楼,这人也是能干,从小二一直干到了掌柜。 只是孙掌柜换了职业换了“皮”,内里的核子还没变,依旧刚正不阿、正义感十足。 此时,这猛虎一般的汉子,站在裴二夫人面前尴尬地挠头,低着脑袋好像在找地缝,只要找到,立刻就钻,“这……啊……嗯……是啊……今天……嗯……不太好……” 苏明妆收回视线,看向那尴尬的铁汉,心中好笑——哪是今天不好?怕是日日不好。 突然,她的笑容一顿,因为猛然想起一件事——梦中,这孙掌柜……好像被她害死了。 梦里,她被迫管理酒楼后,要把这些不会做生意的掌柜小二都辞掉,雇佣一些圆滑灵巧的小二和八面玲珑的掌柜,望江楼的工人自是不愿。 第26章 这个孙掌柜便带厨子小二们跑到国公府里,堵在她雁声院门口“声讨”。 国公府的人自是不管的,还在旁边看热闹。 望江楼这些人,从前都是上过战场、手上有人命,暴怒起来,谁能不怕? 她吓得屁滚尿流,只能认输,但记恨在心! 后来父亲帮她接手望江楼后,又雇佣一批掌柜和小二,两方争斗,出现毒死客人之事。 后雇来的掌柜在她耳旁谗言,说何不借机对付孙掌柜?只要孙掌柜蹲了牢房,望江楼岂不是他们说话算? 她自是同意,一番操作下,孙掌柜便被收押大牢。 当时她天真的以为,进了大牢只是关起来,相当于把孙掌柜软禁,却不知……大牢里面审案子会用刑。 大多数人抗不过刑,很快便认罪了,哪怕那些罪不是他们的。 但孙掌柜却是个硬骨头,不仅不认罪,还辱骂了用刑的官员,那官员发疯一般继续用刑,直到把孙掌柜活活折磨死。 想到这,苏明妆左心口又有了绞痛的迹象,她偷偷深呼吸缓解疼痛,眼神也愧疚地闪躲,不敢去看孙掌柜。 霍薇微微一笑,伸手一指,“给你们介绍下,这位便是刚与今宴成婚,新晋国公府夫人,苏学士的独生女苏明妆。” 偌大的室内,瞬间死寂下来。 实际上,苏明妆乍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大家哪怕是恭迎裴二夫人,余光也都偷偷打量苏明妆的。 毕竟,她容貌实在是出众。 而且她白肌胜雪、五官魅惑,是男性最喜欢的款,很少有身心正常的男子,可以忽略她的美艳。 只是京城最近流行红裙,大街小巷的姑娘都喜穿红色,所以他们没想过苏明妆身上穿的是婚衣。 现在知晓其身份后,众人眼神中,难掩敌意! 美,又如何? 不知廉耻!人品败坏!恩将仇报! 当初国公爷好心救她,她非但不感激,还污蔑国公爷轻薄,让国公爷名声扫地! 要知道,裴家自开祖到现在,各个都是人品端正、用情专一的好男儿,宁可碎骨也不低头,却被这等妖女娼妇造谣,失了名声!所有裴家军都恨死了这个苏明妆! 苏明妆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便低了头去。 她可以无视裴二夫人的眼神攻击,无视周围人对她的鄙夷,唯独无法正视自己所犯的错误。 这些错误一再提醒她:她是个烂人!活该被千夫所指万人骑!她不配拥有疼爱她的父母、怜爱她的夫君,她只配做一个荡妇。 王嬷嬷见小姐情绪不对,急忙扶住小姐的手臂,“小姐,您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王嬷嬷就如救命绳索,将她从情绪的旋涡中拉出来,“……没有,我好多了。” 霍薇继续道,“最近老夫人身体不大好,可能无法管辖太多家事,便将望江楼交给夫人管理。孙掌柜,你自当好好配合夫人。” 孙掌柜面色一僵,“交给苏……夫人掌管?这能行吗?夫人在京城也算是风云人物,可没听说夫人还会管理产业。” 霍薇挑眉冷笑,“不会,难道不学吗?千方百计嫁来当主母,难道就让她吃喝玩乐?我们国公府不养闲人。” 王嬷嬷实在听不下去了,冒着受罚的风险,隐晦道,“裴二夫人说得有道理,但如果奴婢没记错,裴二老爷与国公府已分家,现在我们小姐才是国公府的人,用不着外人越俎代庖吧?” 第27章 霍薇一怔,随后下不来台,气急败坏。 苏明妆调整好了情绪,在裴二夫人发作之前,先道,“孙掌柜,方便把最近三年的账本拿给我看吗?” 众人一愣——苏明妆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在京城不算新闻,各大聚会上,苏明妆出丑的事迹早就在京城传开、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话。 但她现在却要……看账本? 她看得懂吗? 孙掌柜看向裴二夫人,霍薇讥讽地勾了勾唇,“孙掌柜,还愣着干什么?以后望月楼就归苏小姐管了,自然是要把账本给苏小姐的。” 王嬷嬷忐忑地看向小姐,用极小的声音道,“小姐,您能看懂账本吗?” 苏明妆苍白着脸,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三年的账本不是马上就能看完,我先拿回去看几天,不懂的问大嫂。” “是,小姐。”王嬷嬷稍稍松了口气。 很快,三年账册被搬了出来,有每日的账,有每个月的账,摞起来有小儿手臂那么高。 苏明妆对搬账本的小二道,“送到马车上,等我回府便会看。” 小二连回应都没回应,直接搬去了马车。 苏明妆倒是没介意对方不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账册的事。 霍薇见苏明妆抿着唇、若有所思,便阴阳怪气地问道,“我说,你不会是想把望江楼的掌柜和小二换掉吧?别怪我这当婶母的没提醒你,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碰。” 苏明妆看向裴二夫人,正要回答,但张开嘴还没等出声,就听身后门扉有被推开的声音。 本来围在几人身旁,吊儿郎当的小二们,一听门扉响动,就好像战士听到了战鼓,瞬间精神抖擞,冲了过去,“客官里面请!” 嗓门之大,把苏明妆、王嬷嬷、刘嬷嬷生生吓了一跳。 王嬷嬷吓得一边大喘气一边拍着心口,“唉呀妈呀,吓死我了!怎么突然这一嗓子?” 刘嬷嬷也是惊吓之余,忘了两方矛盾,接话道,“是啊,都下战场这么多年,还改不了战场上习性,京城哪需要这么喊?” 苏明妆这才明白,原来是将士们习惯使然。 突然对他们的无礼,有了一些释怀。 而进来的客人,却不是真正的客人,而是——裴今宴。 孙掌柜迎了过去,满脸的关切,“国公爷您来了?午膳已准备好,快入座吧。” 苏明妆看去,却见裴今宴冷然俊美的面庞上,表情淡淡,但看向孙掌柜的眸色,比平日里多了一些温和。 深紫色官服服帖地穿在他长腿细腰的身上,将他勾勒得有几分消瘦儒雅之气,但苏明妆却知道,这男人风度翩翩的外表下,有着多强悍的肌肉和实力。 ……倒不是她看过,而是当时在郊外遇强盗,裴今宴救她时以一敌五,在自己只受轻伤的情况下,打得对方两死三伤,还把那三个受伤强盗用绳子绑了。 她还清楚记得那日的情景——就在她绝望,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的时候,裴今宴突然出现,犹如从天而降的天神,拯救无助的凡人。 ……现在回忆起来,自己确实是恩将仇报了。 霍薇疑惑道,“今宴,你今天没去殿前司吗?难道是出来办差?” 裴今宴余光扫了一眼婶母身旁的苏明妆,又很自然地收回视线,眼神无波,好像看见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酒楼里普通的桌椅一般。 “现在是中午午膳时间,我们可以在宫里用膳,不愿意在宫里的人,便有伙食补贴,我拿着这些补贴来望江楼里吃,”又补充了句,“我喜欢钱叔的手艺。” 第28章 钱叔,便是望江楼的厨子之一,之前在军队里是伙头兵。 孙掌柜见到国公爷,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殷切地对裴二夫人解释道,“二夫人您有所不知,国公爷为了照顾我们生意,每天都拿着伙食费来楼里吃。” “啊?”霍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裴今宴不想针对此事多语,淡淡道,“上菜吧,我饿了。” “是,国公爷稍等。” 很快,一道道菜肴便被端了上来,铺满了一桌子。 数一数,竟有八道菜! 妥妥的八菜一汤。 霍薇惊愕,“不是今宴,在家里,也没见你这么铺张浪费!” 裴今宴淡然的冷眸隐藏着心思,面无表情地扯谎,“午膳补贴多退少补,我又不好意思把银子贪下来,干脆就多点一些,吃不完的,就给孙叔他们吃。” 霍薇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苏明妆看了一眼不将情绪外露的裴今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八道菜——她不知裴二夫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 宫里确实有补贴,但不算多,也没听说过什么多退少补。 给了就是给了,不会往回要。 裴今宴肯定是自己贴银子的,为了让望江楼的账目稍微好看一些,毕竟正是午膳时间,别的酒楼饭馆都爆满,望江楼却没客人,不用看都能猜到,账册多么惨不忍睹。 裴今宴问,“婶母怎么在这?” 霍薇心中忐忑,“咳……是这样,枫华身体不是不好吗?最近我来帮忙,所以……所以把望江楼交给明妆试试……” 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心虚。 裴今宴凝眉道,“把望江楼这么重要产业,交给她?” 其他小二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不能交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女人。 苏明妆心里很无语——长期亏损,还重要?连她这不懂做生意的人,都觉得很离谱了。 霍薇内心怕自己这侄子,但又不想放弃机会,“账册都给她了,而且这任务她也接了,人家都接了,我们再往回要不太好,显得我们国公府小气……” 裴今宴又要说什么,但见周围都是望江楼的人,婶母又是来无偿帮忙,他不能折了婶母的面子,只能道,“让她试一个月,一个月后做不到就算了。” “好好好,一个月,就一个月!”霍薇松了口气,可算是没得罪侄子。 国公爷是在偷偷帮望江楼,孙掌柜又如何不知?“二夫人,菜这么多,国公爷自己吃不完,您也留下一起用午膳吧?” “啊?我?”霍薇也不是傻的,看出其中隐情,“确实该用午膳了,我再点一桌菜吧。” 也算是照顾望江楼的生意。 裴今宴深深看了婶母一眼,沉声道,“别点了,一起吃。” 婶母能来帮忙,他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能让婶母破费补贴国公府的产业? 霍薇又推了几次,没推下,也只能坐下一起用午膳了。 同时坐下的,自然还有苏明妆。 三人开始用膳,苏明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到嘴,品了品味道——嗯,怎么说呢?不应该说是难吃,而是非常难吃! 苏明妆直接惊呆了! 她没想到京城这么好地段的酒楼,竟然能做出这么难吃的味道! 倒不是咸了淡了,而是……厨子对口味把控。 厨子对饭菜口味,就好比妆娘对妆容的审美、绣娘对花样子的审美一般,这种悟性是天生的,有就有、没有也再难培养。 当然……她刚刚说特别难吃,也是加入了这个地段酒楼价位该有的标准,如果把这个标准放在普通百姓家,或者军队的伙食里,应该就是中规中矩。 第29章 得亏苏明妆经历了梦境而不挑口,如果放在几天前,她绝对会第一时间吐掉。 她在学士府时,就以挑食出名,母亲为了让她多吃两口饭,不计代价花重金到处挖厨子。厨子挖不来,就挖厨子的徒弟。 甚至从前还有笑谈,说学士府的伙食比宫里御膳房的都好。 苏明妆慢慢将那口明明应该香甜口味,实则寡淡无味的菜肴咽下去,又夹了另一只盘子的菜,吃了下去。 嗯,也不怎么样。 就这样,苏明妆在八盘菜都浅尝一下,吃了一小碗米饭,又喝了一小碗汤,便放下碗筷。 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位置上,陪着其他两人用膳。 桌上没人说话。 裴今宴用餐,素来安静优雅,一口菜一口饭,循环三次,再喝一口汤,之后再次循环,好像一台毫无感情的用膳机器。 再看裴二夫人,脸色就比较精彩了——倒不是嫌弃饭菜,而是震惊。 震惊国公府最大的产业之一、如此好地段的酒楼,口味就这种水平?望江楼是怎么撑这么长时间的? 当时她只知道望江楼生意不好,便打算扔给苏明妆刁难一下,没想到竟抛出去这么大的难题。 随后,两人也前后用完了午膳。 霍薇瞥向身旁女子,幸灾乐祸地的问道,“明妆,你觉得望江楼的膳食口味如何?” 苏明妆诚实道,“有一些提升空间。” 霍薇一愣,嗤笑,“你倒是会说话。” 苏明妆垂眸,只当没听出裴二夫人的阴阳怪气。 裴今宴起身,“婶母下午,可有什么计划?” 霍薇也跟着起身,“没别的计划,回府陪枫华,你呢?” “回殿前司,”裴今宴看了眼门口方向,“走吧,我送您回府。” 霍薇失笑,“和婶母还客气?不用送,你去忙,我们乘马车一会就到了。” “顺路。”对长辈,裴今宴素来礼节周到。 霍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算了,可能正是因为今宴太优秀,所以连老天爷都觉得不公平了吧? 等过几天回家,她得和她儿子裴今酌谈谈,让儿子找两个不伤大雅的陋习,学一学。 人呐,还是不能太完美。 随后,告别了孙掌柜等人,一行人准备回府。 苏明妆和裴二夫人等人依旧乘车、裴今宴一人骑马。 众人坐定后,车辆很快启动。 也许裴二夫人见到侄子,心情好了一些,没像来时那样恶狠狠地盯着苏明妆,而是扭过头,透过车窗看风景。 苏明妆也没理会裴二夫人,视线看向另一个车窗,一边看风景一边思考望江楼的事。 思索,到底是想办法把望江楼好好弄起来,还是维持原状,搭一些嫁妆进去。 前者,就得寻求娘家的帮助,以及大嫂的帮忙。 后者……只要搭嫁妆就行,最多想办法让他们少赔一些。 突然,却见原本骑马走在左侧的某人,突然到了右侧——原来是左侧有一辆马车,他为了躲马车。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其挺拔的背影。 但为了避嫌,苏明妆还是打算收回视线。 然而就在她收视线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有百姓们的惊恐,还有几名女子尖叫。 霍薇也听见,急忙抬声问车夫,“前方出什么事了?” 车夫推开门,回答道,“回二夫人,具体如何小人不知,但看样子好像是一名年轻女子被硬拉到一辆豪华阔气地马车里……” “硬拉到马车里?” 第30章 还没等裴二夫人说完,苏明妆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年轻女子?当街强抢民女?搞不好是姚国舅!能不能绕路,我们最好躲一躲!” 姚国舅,便是皇后的亲弟弟,也是皇后唯一的弟弟。 与苏学士老来得女相同,皇后母族姚家,也老来得一子,便是姚国舅。 而且姚家娇惯姚国舅的程度,只在苏家之上,不在苏家之下。可想而知,娇惯出了怎样的一个祸害。 姚国舅今年三十一,最大特点便是贪吃好色! 其有妻有妾,正室出自名门望族,妾室刚开始也在名门庶女中找,后来就越来越随便,甚至纳青楼女子为妾。 每次皇后想管教弟弟,都被姚母阻拦,还有皇后祖母寻死觅活,皇后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姚国舅胡闹。 皇上也没法插手,因为姚家是他最强有力的拥护者,也帮他对抗拥有重兵的武王,最后看在姚国舅只好色、不贪权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了管束,姚国舅便越来越猖狂,经常强迫良家女子。 刚开始强占后,还能接回府、纳成妾,后来随着妾室人数越来越多,连姚丞相也看不下去,下令禁止他纳妾回府。 姚国舅再占女子便宜,就用银子了事了。 但即便给银子,他也坏了人家姑娘名节,毁了姑娘一生,受害的是姑娘。 因为姚国舅的存在,京城年轻女子甚至不敢出门,即便出门,也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或在脸上擦上脏兮兮的猪油。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梦中,她并没被姚国舅残害,因为等她落败时,姚国舅也死了。 马上风,死在女人身上。 霍薇用一种古怪眼神盯着苏明妆,“回避,这就是对待姚国舅的办法?果然同类人了解同类人。” “……”苏明妆。 别怪裴二夫人这么说,京城人确实把姚国舅和京城双珠归为一类——老蚌得珠,被娇惯坏的。 一个是被国丈娇惯,一个是被皇上娇惯,一个是被苏学士娇惯。 但到底男女不同,京城双珠只是讨人厌一些,并不是做出伤害外人的事,姚国舅却是个妥妥的祸害。 苏明妆听见马蹄声,下意识看向车窗,之后周身血液凝固,“糟!他不会要去招惹姚国舅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苏明妆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见前方传来裴今宴的声音,“我乃殿前司公事,前方何人,发生何事?” 哗! 周围百姓先是一片哗然,随后是又瞬间一片死寂。 众人期待地看向这名容貌俊美、一身正气的年轻官员,希望京城可赶紧出个人,管管这姚国舅吧。 同时又很是担忧——姚国舅的势力,全京城都知道,姚国舅背后是皇后、是皇上,谁的背景能超过姚国舅呢? 从前也有看不惯姚国舅的官员,最后怎样了?被陷害的陷害、贬官的贬官,后来便再没人敢管姚国舅了。 霍薇都吓死了,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女,此时面色苍白,在车厢里急得直跺脚,“糟!怎么办?国公府这些年刚有些起色,可别这个时间,招惹姚国舅啊!如果枫华听说今宴得罪姚国舅,又要吐血了!” 苏明妆本来只是担心,听了裴二夫人的话,瞬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上别的,直接冲到车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去看前方发生的事。 果然,看见一袭紫衣的裴今宴策马在姚国舅豪华的马车旁,可怜的女子半个身子被塞到车厢里,双手还紧紧抱着车厢门的门框,死死挣扎。 第31章 姚国舅则是挺着肥胖的身体,出了来,满脸戾气地打量裴今宴,“关你什么事?识相就滚远点,别以为你那要绝户的国公府能护你周全。” 众人哗然! 原来这位俊美年轻人,就是传闻中的新晋安国公? 同时又震惊姚国舅是真的无法无天,竟然敢当街辱骂拥有爵位的大官! 裴今宴也是面色铁青,冷冷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发生何事?为何当街强抢民女?” 姚国舅拍了圆滚滚的肚子,狂妄大笑,“爷是何人,你眼瞎看不见吗?爷是你亲爹!” “当街辱骂朝廷命官,你知道该当何罪吗?”裴今宴提高了音量。 姚国舅身旁的狗腿子凑了上来,看样子是劝姚国舅低调一些,给殿前司留点面子,毕竟殿前司直属于皇上,是皇上面前的近臣。 姚国舅脸色僵了僵,之后不情不愿地换了副嘴脸,高傲道,“原来是裴大人啊,草民一时眼拙,没看清。是这么回事,草民掉了个钱袋,被这女子捡了,又不肯交还,所以草民便拉上来问问情况。” 这时,那女子疯狂大喊,“没有!民女没有!民女在路上走着,突然被拉上马车,周围人都还能给民女作证,民女没捡什么钱袋!大人救命!” 周围百姓也喊了起来,“我们能作证!姑娘没捡钱袋!” 虽然被辱骂,但裴今宴也知道对方是个天大麻烦,不想招惹,便道,“看来是一场误会,还请姚国舅放人。” 姚国舅怒吼起来,指着裴今宴,“放屁!你说没捡就没捡?” 又伸手一指刚刚作证的路人,“你刚刚说什么?说没看到?你再给本国舅说一次!” 刚刚作证的路人,瞬间被吓尿了裤子,扑通跪地,哭喊道,“草民什么都没说!草民……草民看到了!那姑娘捡了国舅爷的钱袋!”说着,连连磕头。 是啊,连国公爷都不敢招惹的姚国舅,普通百姓何人敢招惹? 自己被害便罢,如果连累家人就糟了。 姚国舅笑得更猖狂,“看见了吧?爷有证人!” 而那女子,也瞬间心如死灰,放弃挣扎。 一时间场面尴尬又绝望。 百姓们绝望地看着马匹上英挺小将,再没有期盼神色,甚至有些还小声劝国公爷别再和姚国舅过不去,那女子被侵犯后,会得银子补偿的。 裴今宴冷冷盯着一切,看似平静,实则额头青筋暴起,极力隐忍。 姚国舅刷地一下,附庸风雅地打开折扇,道,“裴大人还有事吗?如果没事,草民就先去忙了,一会草民有的忙呢,嘿嘿嘿嘿……” 众人心中哀叹——也不知那可怜女子,一会要经受何等非人折磨。 裴今宴怒吼一声,“姚承嗣下车,本官要把你扭送到了京府衙!” 众人大惊——疯了!这位大人疯了! 姚国舅也惊了一下,随后被肥肉挤得更小的绿豆眼,迸发阴狠,“裴今宴,你确定吗?你知道后果吗?” 裴今宴铁青着面子,“确定。” 马车内,霍薇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死过去。 苏明妆的心也狂跳得快撞破肋骨——不行!绝不能让两人彻底交恶,姚国舅不是好东西、姚丞相更不是!姚丞相不会放过国公府。 想到这,苏明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跳下马车,提着裙子飞奔了过去,高喊,“姚舅舅,是误会!那女子没捡钱袋,我看见了!真的是误会!” 姚国舅正要发怒,当看见面前的小美人,差点口水没直接流下来。 第32章 那可是苏家的小狐狸精啊! 姚承嗣算是从小看着苏明妆长大的,之前倒是没什么感觉,后来那小丫头越长越诱人,他都想下手了! 无奈,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说碰谁都行,绝不能碰苏明妆。因为苏家在前朝便是名门望族,桃李满天下,是皇上和武王拉拢对象。 玉萱公主为什么和苏明妆交好? 为什么苏明妆一入宫,皇后对她就好像对干女儿一般疼爱? 还不是因为知晓苏学士宠爱苏明妆,想利用苏明妆拉拢苏学士? 父亲纵容他归纵容,但有几个底线,如果他碰了,也没好日子过。 想到这,姚国舅只能把马上流出来的口水吸了回去,从纵欲过度的脸上,硬挤出了一些慈爱笑容,“哎呦,这不是我的宝贝侄女,小妆妆吗?你怎么在这?走呀,舅舅带你逛街去,你想要啥,舅舅给你买。” 围观百姓一愣——事情有转机?姚国舅还有顾忌的人? 苏明妆也没想到姚国舅这么给她面子,之前她从来没和姚国舅正面接触过,父母让她看见姚国舅,就躲着走。 而且苏明妆还没天真的以为,姚国舅真把他当侄女。 如果眼神能长手的话,姚国舅那色欲熏心的眼神,已经把她当街剥光了。 不过这些不重要,这种色眯眯的眼神,她见多了,尤其是梦里,她被逐出家门后,那些男人都不用眼神,而是直接向她扑过来。 现在的重点,是不能让姚国舅和国公府冲突起来。 想到这,苏明妆也挤出甜甜笑容,“姚舅舅是真的,我真看见你的钱袋不是那女子的捡的,帮帮忙,回头我让父亲去感谢姚丞相。” 不动声色地,将姚国舅的父亲搬了出来。 果然,蛇打七寸,姚国舅很忌惮自己父亲,短暂地抉择后,沉声对狗腿子道,“把她放了。” “是,国舅爷。”狗腿子不敢怠慢,急忙放了人。 那女子被推出车厢时,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目光呆滞,哪像去了什么马车?分明是闯了阎王殿! 苏明妆俯身对女子低声道,“快跑!现在就跑!” 那女子惊恐地看着面前宛若天仙一般的娇艳女子,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苏明妆看出对方的口型,“不用谢,快跑!” 女子最后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之后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看着女子的背影,苏明妆狠狠松了口气——没冲突起来就好,裴老夫人也不会吐血了。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有惊无险地结束时,那姚国舅却觉得下不来台。 他狠狠瞪着准备策马离开的男人,认为罪魁祸首正是此人,“裴今宴,你给本小爷站住!” 裴今宴勒住马,调转码头,冷冷盯着肥胖的姚国舅,“有何贵干?” 姚国舅冷笑几声,“踩着小爷我的头,当大英雄,是不是很风光得意?” 之后对着百姓高声道,“你们可别被这伪君子骗了,这家伙呀,竟贪恋我侄女美色,轻薄我侄女,害得我侄女失了清白,不得不嫁给他。啧,就你家那落魄户,也只有用这种手段,才能娶到苏家的女儿吧?” 众人吃惊,疑惑地看向刚刚挺身而出的年轻官员。 却见男子剑眉星目、俊美端肃,哪是登徒子的模样?面对指责,不卑不亢,神情淡然。 但苏明妆却看出,裴今宴也只是表面维持着平静,实际上怒意滔天,其额头青筋、以及绷紧的下颚线便能看出。 第33章 “姚舅舅,我……” 没等她说完,姚国舅就眼神狠厉地看了苏明妆一眼,“你闭嘴,当舅舅的自要帮你讨回公道。” 这话说得正凛然,但苏明妆却从姚国舅眼神中看出了威胁——我给了你面子,接下来你就要给我面子,别不识好歹! 苏明妆后面的话,噎在喉中。 她对裴今宴投去歉意的目光,之后对姚国舅福了个身,行了个晚辈礼,便提着裙摆转身回了马车。 见人走了,姚国舅露出满意的笑容,高声道,“怎么不说话了?刚刚的光明磊落呢?只许你轻薄我侄女,就不兴我误会那女子?你为人正直、不近女色?呸!如果裴家祖先安国公知道子孙是这样的德行,还不如早早自断子孙根了,哈哈哈哈哈!” 苏明妆在登上马车、即将进入车厢时,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裴今宴冷然的侧颜。 却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赤红到青紫,从青紫到苍白,又从苍白到赤红,紧绷的下颚角,暗示他口中紧咬的牙关。 ——终还是她的错! 苏明妆不忍再看,低头钻进了车厢。 裴二夫人还在焦急,红着眼圈怒道,“我说姓苏的,今宴是否轻薄你,你心里没数吗?之前你什么手段先放一边,如今你嫁给今宴,就是今宴的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丢脸?” 刘嬷嬷也早流泪,王嬷嬷很是尴尬。 苏明妆垂下眼,强忍着内疚,“婶母您冷静,刚刚的情况您也见了,裴将军马上要与姚国舅交恶,一旦姚国舅真被裴将军抓,姚丞相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救下那女子,虽控制了局面,却也丢了姚国舅的面子,姚国舅定是要找回面子的。即便今天不当众辱骂裴将军,回头也会暗算国公府。希望……您理解……” 裴二夫人盯着冷静自持的女子,哽咽着苦笑,“理解?呵,你让我怎么理解?今宴是我看着长大的,虽是侄子,但在我心里也是儿子!你知道从小到大,他多拼吗? 从六岁开始,便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别的孩子读一本书,他就要读两本;别的孩子练武一个时辰,他就要练两个时辰;哪怕练字时,别的孩子在手腕上绑一个沙包,他要绑两个沙包! 他崇拜先祖国公,以先祖为标榜,勤奋努力、洁身自好。别的男子十三四岁便安排通房丫鬟,有些十七八岁去逛过窑子,但今宴今年十九岁,连女子的手不肯碰,身旁伺候的都是小厮,没半个丫鬟。你呢?你直接造谣他轻薄你?你怎么敢啊!?” “……”苏明妆无言以对。 王嬷嬷心疼自家小姐,壮着胆子,“裴二夫人明鉴,如果刚刚不是我们小姐出去解围,国公爷肯定把姚国舅绑了!国公府若与姚家交恶,那样别说什么面子,怕是连‘里子’都没了!” “……”这一次沉默的是裴二夫人。 她已过不惑之年,从前再怎么冲动,如今也被阅历磨平,她知道王嬷嬷说的是真的——裴家人自知子嗣单薄,难以形成规模,便商议分家,各自发展,再重新联合起来,形成一个以自家内部组成的关系网。 而国公府,便是最关键的一支! 经过两代人的努力,现在裴家越来越好,如果这时候树敌,前面几十年的努力,怕是终归泡影! 从某一角度看来,苏明妆确实是帮了今宴。 王嬷嬷心一横,继续道,“还有,奴婢认为多亏我们家小姐给国公爷一个污点,让姚国舅有发泄的方向。否则,姚国舅想祸害国公爷,却发现国公爷无懈可击,只怕以后手段会越发下作。” 第34章 苏明妆沉声道,“王嬷嬷别说了,用不着帮我辩解。” 错了就是错了, 毁人名声就是毁了,她没脸狡辩。 “……是,小姐。”王嬷嬷闭了嘴,低头掏出手帕,擦眼角的泪。 苏明妆心思没在两人对话上,而是侧着头,透过车窗看前方事态。 因为姚国舅的事,这一侧路面已经拥堵,想穿过之人,都远远绕,没人敢在姚国舅发作时靠近,而姚国舅就这么指着裴今宴的鼻子骂,越骂越难听。 苏明妆不怕别的,就怕姚国舅骂裴老夫人,她知道裴老夫人是裴今宴的软肋。 好在,姚国舅这人无耻归无耻,还真不怎么骂旁人,就逮着裴今宴一个人骂,骂得很下流。 裴今宴的脸色变来变去,人却一动不动,就任由姚国舅骂着、发泄着。 苏明妆狠狠松了口气——忍住了就好!从这件事也能看出,裴今宴不像她之前设想的那般刚则易折,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又骂了好一会,姚国舅得不到回馈,自己也骂够了,就钻回车厢离开。 而苏明妆的车厢里,裴二夫人心疼得把脸都哭肿了。 反观苏明妆,表情淡淡,无悲无喜。 霍薇擦干眼泪,尚残哭腔,“我说姓苏的,你这么冷血吗?今宴因为你,被骂了这么久,你连点表情都没有?哪怕幸灾乐祸也行啊。” “嗯……有的,只是我隐藏得深。”苏明妆垂眸——对于辱骂,她还真没什么感觉,因为梦中,她成了京城第一荡妇,只要露面便被人骂,哪怕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路人,也得骂她两句骂着玩。 她习惯了,现在她什么都怕、就不怕挨骂。 却在这时,耳旁传来马蹄声,原来是裴今宴回来。 因为车厢左侧正在通行刚刚淤堵的人流,他便不得不停在右侧,从右侧车窗、经过苏明妆,与裴二夫人说话。 “婶母,刚刚耽搁了,怕是没时间送你们回府。” 霍薇急忙道,“不用送!今宴你快回宫,我们自己就能回去。” 裴今宴点了下头,便策马离开。 王嬷嬷小声嘟囔,“一个个的,都什么人呐?这条路也不是小姐选的,姚国舅也不是小姐要碰见的,上去和姚国舅为敌的也不是小姐,是小姐救了他们,还这么一副不进油盐的样子。” 苏明妆抬眼,用眼神制止。 王嬷嬷只能怏怏地闭了嘴,很快马车重新启动。 苏明妆看向窗子,脑海中却突然出现裴今宴的话——“怕是没时间送你们回府。” 你们? 如果她没记错,从望江楼出来时,裴今宴说的是送裴二夫人一个人。 回程,车内沉默,众人各有所思, 就这样一路到了国公府。 值得一提的是,众人下车后,裴二夫人竟主动找人过来帮忙搬账册。 苏明妆并未推辞,毕竟她和王嬷嬷两人,一个年纪大了,另一个彻夜未眠,没体力搬。 就这样,两伙人分开。 依旧各有所思,并未多语。 雁声院。 当苏明妆刚一进来,雅琴和云舒便兴奋地迎了上来,“小姐、王嬷嬷,你们回来了?厨房整理好了,可以随时开火,你们快进来看看?” 声音一顿,却见几个眼生的丫鬟,手里还捧着一摞账册。 “王嬷嬷,你带她们把账册放我房间,我去看看厨房。”苏明妆道。 “是,小姐。” 之后,王嬷嬷领着丫鬟干活,苏明妆则是跟着雅琴等人到了小厨房。 雁声院本就不是什么安置尊贵主子的大院子,如果按照学士府的规格,这种院子是安排贵妾的,所以即便是有小厨房,规模也不大。 第35章 苏明妆草草打量一遍,点了点头,“不错。” 云舒激动得搓手,“小姐您午膳用了吗?要不要奴婢给您露一手?” 一旁雅琴打趣道,“就你?你能伺候好小姐的口味吗?要我说,反正咱们也有厨房了,可以求夫人把从前专门给小姐准备的厨子请来。” 声音一顿,又纠正,“不行,那厨子是男的……” 苏明妆疲惫地笑笑,“午膳用过了,晚上你们可以给我露一手。不用找厨子,可以雇个厨娘,不过如果你们谁想兼顾当厨娘也是可以,我给双份工钱。” 众人一听双份工钱,瞬间眼冒金光。 这一时间,账册已经放好,王嬷嬷送帮忙的丫鬟离开,之后来到小姐身后,小声道,“小姐,您昨天一夜未睡,去休息一会吧,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其他众人吃惊——什么?小姐没睡? 这才想起,早晨她们来的时候,见小姐站在院子里。 苏明妆确实是累了,不仅因为昨夜没睡,还因为今天望江楼的见闻,以及被姚国舅狠狠吓了那么一下,身心俱疲。 便听话地去休息。 一炷香的时间后。 拆了发髻、脱了外衣的苏明妆,已经躺回了床上。 她枕着玉石枕,脑子昏沉沉,脑中思绪却胡乱地飞着——今日之事,算不算解决了?姚国舅还会不会找裴今宴不痛快?以她对姚国舅睚眦必报的了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但…… 如果之前的猜测为真,裴今宴是皇上暗中培养的人,那么皇上知晓姚国舅和裴今宴有矛盾,肯定会出面协调,加之有她给的压力,这件事应该能解决吧…… 就这样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 当她再次睁开眼,拉开帷帐帘子,却见外面桌上已经掌灯, 窗子紧闭,窗外漆黑一片。 苏明妆先在床上静思了会,便翻身坐起,穿上鞋子来到桌前。 屋外,守夜的丫鬟习秋听见屋里的动静,小心翼翼推门查看,见小姐确实是起身了,急忙进来,“小姐,您醒了?现在是子时,您还继续睡吗?” 苏明妆摇头,“不了。” “小姐您饿吗?厨房里有饭菜,是云舒姐专门给您留的,小姐若不想吃,奴婢给您烧新的……只是奴婢手艺可能……”一边说,一边尴尬地挠头。 如今雁声院的丫鬟们可太有理想了,各个都想做厨娘,赚双份工钱。 苏明妆摇头,“我没胃口,你回去休息吧,以后我这不需要守夜。如果我饿了,会自己去厨房热菜。” 习秋吃了一惊,“自己去热?小姐您会烧火吗?” “会。” “!!!!????” 习秋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明妆当然会了,梦里,她生命的最后一年,花柳病越发严重,甚至脸上都开始长毒疮,之前那些围着她转、贪恋美色的男人都跑得无影无踪。 那时,她经历了一番命运蹉跎,也学会了照顾自己,别说洗衣做饭,连雨天爬房子修屋顶都会。 苏明妆摆了摆手,“我让你回去休息就休息,不用和我客气,不是我体恤下人,而是现在今非昔比。我们在国公府不受待见,雁声院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当两人用。你若是今天晚上不睡,明天有可能人手不够,而且你留下也伺候不到我什么,我待一会搞不好又睡了。” 习秋见小姐坚持,只能听命,“……是,小姐。” 习秋走后,苏明妆先是给自己沏了杯茶,之后便一边慢慢抿着茶,一边看着桌上的账本。 月光如银沙,伴随时间流逝。 第36章 苏明妆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喝光了一杯茶,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 振兴望江楼?她配吗?她有多大能耐,自己心里没数? 或者,就这么继续下去糊弄一年?但……但心里还有个声音,让她做些什么,对孙掌柜弥补,对名声扫地的裴今宴也……做出些许补偿。 今天街头,裴今宴被骂得可真惨啊! 那姚国舅真是什么脏骂什么,不到半个时辰骂的脏话,比她一辈子听见的都多! 苏明妆摇了摇头,下一刻疼得双眉皱紧——昨天一夜未睡,今天睡的时间也是不当不正,加之碰见难题,头疼倒是正常。 苏明妆随手拿了根簪子,将披在身后的柔亮长发简单盘起,披件衣服出去了。 如今她还在婚期,按照道理应该在十五日内一直穿红色常服,她确实也一直在穿,但今天晚上,想休息一下。 不穿那身讽刺的红了。 苏明妆出了房门,穿过寂静院落,轻轻打开院门,之后出去。 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远离身旁人,静静待一会。 记忆里,国公府有两个花园,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便是知春院,如今已改成了裴老夫人居住的院子;小的那个,离雁声院不算远。 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块小空地,在连廊中央,大小挤不下一个房子,便干脆建了个凉亭、铺了两条石子路、种了几朵花,变成了花园。 很快,苏明妆到了花园。 踩着石子路向凉亭走着,但刚一靠近,却闻到淡淡酒香。 ? 酒?四下无人,哪来的酒味? 苏明妆停下脚,四顾看了一圈,没有半个人影。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之后吓得后退半步,因为——凉亭飞檐上坐一男子,他手里拎着一只大酒罐,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屋檐上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裴今宴。 却见裴今宴未着深紫官服,而是穿了一袭款式简单的月白长袍。 也是赶巧,苏明妆随手披的一件衣服,也是月白色。 两人便一个在飞檐上,一个在凉亭外,诡异对视。 今日满月,月光明亮,将两人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苏明妆脸上自是突如其来的惊讶,而裴今宴则依旧面无表情,冷然的面庞带着一些醉意,半垂的眸色略有复杂。 苏明妆有些紧张——今天姚国舅利用她来辱骂裴今宴,他会不会记恨在心?会不会打她? 转念一想,觉得又不太可能,裴今宴看似冰冷倔强,实际上为人谨慎、能屈能伸,能扛着委屈与她拜天地,也能当着众人面被姚国舅骂半个时辰。 就算梦里收拾她,每次都让她痛不欲生,却在她身上不留半点痕迹,让她连回娘家告状都没证据。 苏明妆越想越害怕……男子的眼眸漆黑,如一方冰潭深不可测,谁知道他会不会真来收拾她? 男子突然起身,沉浸在恐惧中的苏明妆吓了一跳,小声惊叫一声之后后退。 却忘了脚下是石子路,就这么绊倒,一屁股坐在石子路上。 “唔……”是真疼啊! 飞檐上的那人身子前倾,好似下意识要跳下去相扶。但动作顿住,之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跳下屋檐,快步离开。 苏明妆见那人走了,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唉声叹气,“早知他在这,我就不来了。真是……国公府人这么少,就不能拆两个房子多修个花园吗?老夫人占一个,剩下一个小的,大晚上喘口气都没地方。” 第37章 抱怨后,她站起来,思考要不要回去。 但一想到回到那个屈辱的房子,回忆着过去不堪,便不想回去。 她抬眼看了凉亭,心中思忖着——反正那人走了,她再离开,岂不是白瞎了这块好地方? 良辰美景奈何天,切勿辜负小凉亭啊。 想着,苏明妆忍着屁股上摔的疼痛,慢慢走到了凉亭里。 也不知是暂时离开痛苦源,还是因为刚刚那摔的一下,竟把她从梦中摔了出来,现在的她,好像暂且忘了梦中处境,回到了梦前的无忧无虑。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感叹道,“这样才对嘛,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谁?我可是没心没肺的京城双珠!至于那个梦,只当梦一场,只要保证裴老夫人不会因我吐血,我不和锦王乱搞,一年后和离,一切就结束了。我开开心心回家,他快快乐乐和顾翎羽并肩作战,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妙哉?” 正说着,一阵酒香传入鼻子里。 又把她“京城双珠”的惬意打碎。 苏明妆如打蔫的茄子,跌坐在凉亭一圈红木美人靠上,支着小下巴,怔怔看着远方,陷入沉思。 殊不知。 在距离小凉亭不远的一个空着的院落,屋顶,盘坐着一道颀长身影,拎着酒罐。 裴今宴拧着眉,盯着不远处凉亭里,趴在美人靠上的女子,低声嘟囔,“怎么不走了?” 外人不知,这小凉亭是裴今宴从小到大的隐蔽所。 他儿时,被责任和理想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趁夜色跑到小凉亭上透透气。 随着年龄增长、学业加重,外加进入殿前司,便很少来这里了。 自从不小心救了苏学士之女,被诬赖、名声扫地,他又重新开启了隐蔽所——白天依旧维持淡定沉稳,到晚上才跳到来凉亭上,看着熟悉的夜空和月亮,怀念儿时。 那时候父亲健在,母亲身体康健,他虽有理想在身,但头上有两把保护伞,人生是快乐的。 还没等他准备好,父亲却突然去世,母亲伤心过度忧郁成疾,他也被迫一夜长大,撑起国公府这个摊子。 若叔叔们还在国公府,他压力尚小一些。 但因为家族计划,父亲和叔叔们分家,各自发展,他难有依靠。 今日他被姚国舅辱骂时,起初以为自己扛不住了,后来强逼自己去回忆从前,思考理想,竟平静下来,觉得和凄惨境地比起来,几声辱骂不疼不痒。 本来以为就这么扛过去了,直到夜深人静,姚国舅的辱骂再次自脑海中浮现,悲痛愤怒才发作起来。 他跑到隐蔽所平息心情,谁知道刚坐一会、喝了半罐酒,就跑来个不速之客,把他生生赶走了。 裴今宴沉稳如潭的双眸,泛起些许少年躁意,不悦地看向小凉亭——好么,那女人直接躺美人靠上了,这是打算今晚就歇这了? 好在,没一会,女子从美人靠上起身。 就在他以为,她会离开时,没想到她又重新坐在美人靠上,还挥了挥拳头,好似做下什么决定了一般。 裴今宴举起酒罐,灌了一口酒。 他想等她离开,他再回凉亭上待一会。 却没成想,两个固执的人,一个在凉亭,一个在屋檐,就这么熬了一夜,直到黎明才分别离去。 …… 清晨。 王嬷嬷担心小姐又不睡,起了个大早,急匆匆赶来。 果不其然, 小姐坐在桌旁,左手翻着账册,右手拨着算盘。 第38章 她的算盘水平与掌柜们比,有着天差地别,拨得又慢又生涩,好在认真。 算出了数目,还会拿笔在纸上记录下来,随后盯着纸上字,皱着眉毛不知想着什么。 王嬷嬷站在门口好一会,见小姐终于收回思绪,准备继续算账,这才找到机会,见缝插针地问了句,“奴婢见过小姐,小姐昨天不会又没睡吧?” 苏明妆扭过头,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眼下有淡淡青色,“是王嬷嬷啊,你起得真早。我昨天下午睡了,所以晚上不困。” 王嬷嬷叹了口气,“奴婢担心您把身子熬坏。” 苏明妆笑道,“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了,哦对了,我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个丫鬟从前是马夫的女儿,会养马也会骑马,是谁来着?” “习秋。” “习秋,竟是她。”苏明妆想到昨天要给她守夜,浓眉大眼、厚嘴唇的姑娘,“行,一会她起身,让她来见我。” 说着,取出一张纸,快速写字起来。 “是,奴婢去为小姐准备早膳。”王嬷嬷看向纸张,发现小姐好像在写信。 一个时辰后。 习秋进来房间,“奴婢见过小姐,听王嬷嬷说,小姐您在找奴婢?” 用完早膳的苏明妆,从账册中抬眼,又伸手一指桌旁的小包袱,“你带上这个,去国公府马厩借一匹马,骑马回学士府,把这个给大少夫人送去。如果马厩不借,就找驿站买一匹,以后那匹马就交给你饲弄了。” 声音一顿,又补充道,“银子找王嬷嬷支,选一匹你喜欢的马。” 习秋眼前一亮,“把马交给奴婢饲弄?奴婢谢小姐!” 她是马夫的女儿,从小就和马儿一起长大,可太喜欢马了!做梦都想养马,可惜她身为女子,父亲说这世上就没有女马夫。 小姐竟要买一匹马让她养,她自是高兴。 苏明妆见耿直的小丫鬟,满脸喜意,心情竟然也欢乐了起来,“好好养,等回头,教我骑马。” “是!小姐,奴婢骑马可好呢,包教包会!奴婢谢谢小姐!”习秋高兴得不知要谢多少遍,才能表达出心情。 “去吧。”交代完后,苏明妆便继续埋头账本了。 。 习秋如何去国公府马厩、马夫不肯借马,如何高高兴兴地去驿站挑了匹头顶带一撮白毛的黑色小母马姑且不说, 只说习秋骑马去了学士府,把包裹给了大少夫人傅云芝。 账房内, 傅云芝打开包裹后,吓了一跳。 一旁正陪着大少夫人对账的崔嬷嬷疑惑问道,“少夫人,大小姐给您送了什么,您这般吃惊?” 傅云芝苦笑,“是国公府望江楼的账本,想来,那国公府为了敲打她,把最难的一块骨头给她了。” 崔嬷嬷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婉地埋怨,“大小姐也真是,就不能体谅下少夫人?少夫人整日处理府内中馈、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她没那能力接产业就别接,接了也别往娘家推啊,这不是坑娘家呢吗?” 傅云芝叹了口气,道,“崔嬷嬷别说了,大小姐是父亲和母亲的老来女,几位兄弟对妹妹也疼得很,我们将心比心,得关爱她。” “……是,少夫人。”崔嬷嬷眼圈红着,心疼自家少夫人。 傅云芝没翻账册,而是先打开信。 她以为信上会像从前那样,一股脑把差事丢给她。 却没想到,入目是一些端正又不失秀气的小楷—— 大嫂,展信佳。突然送信,多有叨扰,还望原谅。 明妆知大嫂家事繁忙,不应轻易打扰,但大嫂又是明妆所认识女子里,最为贤良淑德、聪慧能干的,自打大嫂入门,母亲便欢喜得不行,经常在明妆这里耳提面命,说要向大嫂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