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爱人》 第1章 蝉鸣 夏夜潮湿闷热,飞虫乌压压围在灯下,像雪白墙角洇开的霉斑。 哧,哧…… 洪雪从花房里拖出一件重物,她看上去很吃力,烟灰真丝睡袍下的两截小腿摇晃打颤,赤脚陷进草地里。 她佝偻起腰,身体弯成拉满到极致的弓,双手痛到麻木也不敢松开。 那里面曾是个人,现在从头到脚裹着塑料膜,模糊了血迹密布的扭曲面容。 塑料膜不堪重负裂开一道口子,滑落出一只淤青的手。手背上血渍干涸发黑,像上了锈的铁钳子,死死地扼住女人咽喉。 洪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心脏砰砰狂跳着,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 身后仿佛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她忽然发狠地咬牙切齿,像一头瘦骨嶙峋的母豹,为了生存爆发出殊死搏杀的力量。 洪雪将尸体拽到池塘边,聒噪的蝉鸣声剜透耳膜,她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喘着气,默默仰起头望向夜空。 她有一双猫儿般清澈明亮的眼睛,脸颊白到透明,爬满了破碎的泪痕,像撕破黑夜的凄冷月光。 洪雪嘴唇颤抖着无声啜泣,忽然想起什么,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带血的身份证。 “陈玉芳……”她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沾满血的手指轻轻擦拭身份证上的照片,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很快放弃了,将身份证塞进塑料膜里,再也没有犹豫推下那具尸体。 噗通,冰凉的水珠溅在她脸上,染红了流泪的眼睛。 她趴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俯视水面上自己的影子,惨白枯槁,如同囚禁在池底的游魂,永远不见天日。 洪雪疲惫地低下头,双手撑着湿漉漉的草地爬起来,十指交叉,用力搓去指缝里的污垢,踉跄走向灯火通明的别墅。 她单薄的背影投射在落地玻璃窗上,仿佛香炉里飘缈升空的一缕青烟,风吹过就散了。 禹明辉在室内有所察觉,他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镜框,一手抱起女儿面向窗外,眼神平静深邃,如浸染冰霜的浓墨不见波澜。 他看到她了,宽大手掌握住孩子的手臂朝她挥了挥,嘴唇靠近女儿耳边。 “妈妈,妈妈……”女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胖手指向窗外好奇张望,寻找爸爸口中的妈妈。 洪雪脚步顿住,如同唤醒某种信号,将植入骨髓的疼痛连皮带肉撕裂开来,她惊恐地望着男人,双眼睖睁泛红。 他们终于达成了默契,将这个夏夜尘封进回忆,从此不再提起,也未曾遗忘。 一晃眼,五年过去了。 光影闪烁间,落地玻璃窗映出众多宾客身影,欢笑庆祝禹明辉的锡婚纪念日。 “祝禹总和夫人锡婚快乐,幸福常在,年年美满……” 洪雪靠坐在复古牛皮沙发上,身穿香槟色缎面无袖礼服,那双遮住小臂的丝绒手套略显突兀。不过时尚这种东西,看不懂的最高级。 她一头乌发长度及肩,发梢微卷,眼尾上挑的猫眼妩媚温柔,在精致妆容的修饰下,看不出岁月浸染的痕迹。 面对千篇一律的贺辞,她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看一眼窗外,听到她和禹明辉的爱情故事,似乎并不感兴趣。 说来也巧,禹洪科技成立至今也是十周年,这还要追溯到跨界联姻的那段佳话。 当年洪家的传统照明产业,逐步失去市场竞争力,为了寻求发展,洪雪和父亲找到科技龙头企业合作,共同开拓智能照明领域。 禹明辉身为企业负责人,在合作中多次提携职场新人洪雪,自然而然地陷入爱河。这对有情人志趣相投,家世相当,洪雪父亲积极促成了这门亲事。 洪雪在婚后专注家庭,禹明辉整合两家公司资源,苦心经营多年,将禹洪科技打造成年入数十亿的上市公司。 禹明辉的成功经验在商界耳熟能详,他和洪雪婚后的幸福生活,被某个情感博主发到网上,也引来了网友们的关注。 禹明辉五官立体,高鼻深目,他无疑是个英俊的男人,在人群中总是最耀眼的存在。 男人年近四十,大多头发油腻,挺着啤酒肚,毫无形象可言。但在西装革履的禹明辉身上,年龄仅是赋予他成熟的魅力。 禹明辉当众打开首饰盒,十克拉的粉钻心形钻戒,让人羡慕惊叹。洪雪配合他起身,像在婚礼现场那样,将自己的左手递到丈夫手中。 禹明辉将粉钻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满眼爱意望着她,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感谢有你陪伴在我身边。都说时光易变,但对我来说,唯一不变的是我爱你的真心。” “谢谢老公,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幸福下去。”洪雪说话语速较慢,也不健谈,在外人看来有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众人为这份真爱送上掌声,小提琴手深情弹奏起《仲夏夜之梦》,客厅灯光转暗,一个身穿红色花苞裙,梳着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推着餐车上的蜡烛蛋糕走来。 “祝爸爸妈妈结婚十周年快乐,澄澄永远爱你们哦,比心。”禹澄澄歪着头眨巴眼睛,双手在胸前比出爱心动作,暖橘色烛光跳跃在她脸上,俏皮可爱。 禹明辉一手将女儿抱进怀里,夸她好乖,禹澄澄小脸笑开了花,亲着爸爸的脸,说她最喜欢爸爸了。 禹明辉忍俊不禁:“澄澄不喜欢妈妈?” 禹澄澄抽空看了眼洪雪,雨露均沾地拍了下她的脸:“澄澄也喜欢妈妈,妈妈会做蛋糕,还会做好多好吃的。” 洪雪微笑望着女儿,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刻,纷纷被客人们记录在手机里。 高潮落幕,禹明辉抱着女儿走向开放式餐厅,不用他多费唇舌,洪雪追到没人看见的角落,接过女儿抱进自己怀里。 “吴姐,吴姐……”禹明辉大步走向料理台,烦躁扯开勒住脖子的条纹领带。 眨眼工夫,穿着灰色高领工作服的女人,低眉顺目地跑到他面前:“禹总,很抱歉我来迟了,刚才我给客人送果盘去了。” 禹明辉没看她,指着洪雪身边的孩子:“那些事叫别人去做,你是澄澄的保姆,照顾好她才是你的职责。很晚了,带澄澄回去睡觉。” “是,禹总,我明白了。”吴静是个有眼色的保姆,从来不会忤逆这位男主人。 她寡淡的长相很难让人记住,单调表情比自来水更无味,就像家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洪雪放下孩子,肩膀微垂,流露出外人难以见到的疲态:“吴姐,帮我倒杯咖啡吧。” 吴静从她面前拽走禹澄澄的小手,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夫人,禹总说过,你晚上喝咖啡容易失眠。” “可是,我现在想喝一杯咖啡……” “夫人,禹总他也是为你好。” 洪雪沉默不语,禹明辉破天荒地多看吴静两眼,这女人身上有种超出薪水的忠诚感,这是她的优点。 “那就麻烦吴姐,给我太太倒杯牛奶。”禹明辉走出餐厅,和路过的客人打声招呼,转身上了楼梯。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低声说了句,“十分钟后,来我书房。” 头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静也给禹澄澄倒了杯牛奶,弯腰哄着她去刷牙睡觉。她们头也不回地穿过客厅,走向儿童卧房,低声讨论起新买的几本故事书。 洪雪落寞地收回视线,拿起料理台上那杯牛奶,倒进水池。 “十分钟后,来我书房。” 客厅墙壁上的黑白时钟,被走来走去的客人割裂了数字,洪雪像置身于渺无人烟的孤岛,耳边嗡嗡作响,像密密麻麻的飞虫,围着她绕来绕去。 她分不清时间,也许早了,抑或迟了,行尸走肉般来到书房门外,思绪混乱间蓦然抬头,迎上走廊亮起红灯的摄像头。 作为她迟到的惩罚,禹明辉把人晾在旁边半晌,才从眼前那堆文件里,翻出一份协议扔到她面前。 “签了,明天开始走法律程序。” 洪雪拿起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眼里没有伤感和惊讶,缓慢地开了口:“戏演完了?” 楼下见证夫妻恩爱的看客还没散场,台下貌合神离的怨偶迫不及待各奔东西。 禹明辉平静地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唇边飘出一声轻笑,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笑容。 “我说过,我要你做我一辈子的女人,即使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镜框,揉了揉酸胀的鼻梁,“你也知道,经营公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去年融资失败,债务危机最迟下个月就将爆发。我们两家多年的打拼不能白费,这么说吧,我打算净身出户,把全部财产转移给你,尽量规避这次风险。” 禹明辉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洪雪面前,眼神幽深,像暗夜里捕捉猎物的兽眸。 “我是你的丈夫,我有义务保障你和澄澄今后的生活,你带孩子出国去避避风头,等我把这边的麻烦都解决了,再把你们接回来。” “你想离婚逃债?”洪雪模仿他轻蔑的冷笑,挺直腰与他对视。 站在妻子的立场,丈夫保全财产也是为她着想,虽然有违道德,但符合人类自私的本性。 洪雪在公司挂名监理,从未参与过实质性决策,作为一个全职太太,她应该感谢丈夫的奉献,流泪发誓等待与他团圆。 夫妻有福同享,有难为何不能同当? 洪雪的反应却非同寻常,她不在意那份离婚协议,也不关心得到多少财产。 “据我所知,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要回溯到债务发生之时。”她当着禹明辉的面,将那份协议扔回桌上,“离婚逃避不了债务,至于净身出户,你有千百种方法转移婚内财产……” 禹明辉面无表情地摘下镜框,洪雪霎时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隐约听到自己的哭喊声:“逃啊!快逃!” 禹明辉猛地薅住她的头发,五根手指像冷硬尖刀扎进头皮,强壮的手臂用力一扯,将她扔向对面的玻璃窗。 婚后十年,像这样天旋地转的场景,发生在洪雪身上无数次了。 她学不会习惯,怎么可能习惯呢?她是个人,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没有感觉的沙袋。 洪雪读书时练过拳击,但在一个力量悬殊的男人面前,她根本无从招架。 禹明辉从不打她的脸,每次拳打脚踢,衣物包裹下的肌肤在绝望中肿胀,锥心刺骨的疼痛遍布全身。 此刻那种绝望的感觉,如同酷夏猝不及防的雷暴雨,朝她劈头盖脸地灌下来。 “嘭”,她的脑袋像被一杆子打飞出去的高尔夫球,失控地撞碎窗外那片流光溢彩。楼下花房四周悬挂起星型彩灯,赤红,靛蓝,交映闪烁,如繁花点缀着寂寥夜幕。 明明令人向往,却又让人眩晕。 她的额头好像在流血,可能出现了脑震荡,胃里不断在灼烧,翻涌出强烈的恶心。 洪雪压抑着鼓胀的喉咙,艰难挤出几声沙哑的干呕,她侧脸被玻璃窗挤压变形,高高举起的双手像在溺水挣扎,无意识地一下下拍打着。 她想求救,却不知该向谁求救。 花园里说笑的人们不经意抬起头,或许能看见她正经历的痛苦,然而,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会装作视而不见吧。 没人敢与禹明辉作对,他是掌控这片天地的统治者。 “又不听话了?”一个个字符从他紧咬的牙缝里蹦出来,像碎刀子钻进她耳膜。 “洪雪,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你还没认清吗,你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你嫁给我,只是为了逃避事业上的失败,服侍丈夫才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像你这种懒惰、愚蠢的女人,没有我的施舍,你连生存都成问题!” 禹明辉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洪雪早就听麻木了。 她确实愚蠢,一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懦弱到不敢改变,落到今日也算罪有应得。 洪雪忍受着剧痛,声嘶力竭地挣扎:“我这种蠢女人都懂的道理,禹总怎么不明白呢?你该不会被草包律师骗了吧……” 她不是他嘴里的傻子! 瞧,她不信他的鬼话,这个男人就恼羞成怒,像野蛮人不讲道理,只会用暴力迫使她屈服! 禹明辉神情阴冷,掐着她的脖子面向那片池塘:“你看,池塘里的荷花比五年前更茂盛,这么久没清理淤泥,里面的东西早就发烂发臭,也该挖出来重见天日了。” 是啊,她看见了,她早已无路可逃。 离婚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出路,但这一刻,却成为她以命相拼的退路。 这桩婚姻,早已沦为你死我活的战场,她不能输。 洪雪被他掐得瞳孔开始涣散,紧绷着嘴唇不肯示弱:“我不会签的,除非我死。” 禹明辉嘴角勾起一丝嘲弄,拇指和食指捏起她泪湿的下巴,眼神轻蔑冷漠,像毒蛇紧盯着垂死羔羊:“好,如你所愿。” 这一年的酷暑格外漫长,别墅花园里回荡着不知疲倦的蝉鸣。 午夜时分,客人们随着落幕的音符微醺散场,池塘边那盏庭院灯忽明忽暗,近看草地上躺着一个人。 “这又不是大马路,要睡回家睡去!咦,难道是禹总请来的客户?快来扶他一把。” “我看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公司里见过。” “喂,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敢在禹总家里撒酒疯!快起来……” 不知是谁趁乱踢了一脚,没听到人吭声,紧接着几道手机电筒亮光齐刷刷照过去。 那人脸色灰白,瞪圆的双眼涨满血丝,张大嘴巴像要奋力呼喊,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双手十指陷进草地里,徒劳地做出最后的挣扎,直到沉入死寂,像池塘里腐烂的淤泥。 “禹、禹总?他死了……” 众人惶恐地惊叫,逃散,又将他独自留在那里,唯有蝉鸣相伴。 第2章 围猎 郝晴驾车来到别墅的时候,池塘周围已经拉上警戒线。 她下了车,朝警员亮出刑侦支队的证件,抬起警戒线弯腰穿过去。 法医面前支起两架探照灯,俯身查看死者的瞳孔和口腔,回头示意助手逐字记录。 “死亡时间是昨晚11点左右,口腔黏膜破裂出血,无明显外伤……” 法医看到一身便装的短发女警,连忙叫声“郝队”,郝晴大步走到尸体旁边,从头到脚打量一下,发现死状有点奇怪。 “王科长,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死者腹部微有隆起,脸颊以及四肢呈现青紫色,看上去像心脏病突发猝死,但据我观察,死者生前出现重度窒息,先是呼吸抑制,然后心跳停止,致死原因暂且存疑。” 郝晴提取到关键信息:“你是说,有人想伪造成死者意外身亡?” “有这种可能,不过,还需要进一步尸检认定。” 法医带助手将尸体抬上勘察车,郝晴环视四周,估算池塘到别墅的距离,约有五十米。 禹明辉毒发后自己走到池塘,还是被凶手抛尸在这里?案发时现场有很多客人,凶手难道不怕罪行被发现吗? 凌晨暑气渐消,微风拂动池中睡莲,弥漫着沁人清香。 不远处有间花房,沉默地见证过生命的消逝,那盏庭院灯在夜色里挣扎闪烁,灯下悬挂着一个白色摄像头。 “赵晟,赵晟……”郝晴走向那群警员,手里捧着笔记本的圆脸小伙子,挠挠头跑到她面前。 “郝队,别墅里的监控画面都丢失了,我检查过设备和线路都是正常的,但我用搜索软件也搜不到摄像头,这也太诡异了。” 郝晴若有所思:“信息科高材生都查不出毛病?嗯,看来不是简单的巧合。” 赵晟郁闷坏了,还想解释几句挽回形象,郝晴却没有深究这个疑点,越过他走向那栋别墅。 “郝队,还有更巧的呢。”赵晟追上她,小声嘀咕,“死者是禹明辉,禹明辉啊,咱们前阵子查的那件案子,不就是他从中搞鬼吗……” 郝晴白他一眼,小伙子赶忙住声。 别墅里灯光如昼,透过落地玻璃窗,那些神态各异的脸庞清晰可见。 “没人发现禹明辉怎么死的?谁报的警?”郝晴边走边问,赵晟翻看笔记本,跟上回复。 “禹明辉昨晚邀请了三十多名客人,庆祝他和妻子的锡婚纪念日。最先发现尸体的是几位公司高管,报警人是公司股东邵思颖。” 郝晴站在窗外,注视着坐在沙发上情绪激动的卷发美女:“邵思颖?禹明辉的妻子呢,她不关心自己丈夫死活?” “他妻子洪雪,据现场证人指控,有可能是本案嫌疑人。” 夫妻一方遇害,配偶大概率是第一嫌疑人,这个认知在过往案例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夫妻之间密不可分,也更容易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当彼此的信任逐渐崩塌,从执手相爱变成针锋相对,亲密关系也将走向破裂。 见到洪雪之前,郝晴不打算依靠经验办案,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郝晴走进客厅时,邵思颖的情绪还没稳定下来,浓妆艳抹的一张脸涨得通红,双手拍打着沙发大喊大叫。 “凶手一定是洪雪!就是她杀了禹明辉!她知道公司有麻烦了,她想卷走所有财产跑路,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把她抓走啊!” 做笔录的警员被她吵到头疼,耐心追问:“邵女士,死者和妻子存在经济纠纷,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除此之外,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这不就是她的杀人动机?其他的你不会自己去查啊,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办案?” 邵思颖双目圆瞪,指手画脚像在数落无能的下属,郝晴走过去拍下警员的肩膀,主动朝她出示证件。 “邵女士,你亲眼看到洪雪杀了她的丈夫?禹明辉临死前的症状,请你描述一下。” “刑侦支队、队长……”邵思颖看清证件上的职位,眼皮一耷,气势消去大半,“我没看见,我哪知道禹总怎么死的,这与我无关啊。” “那你为什么笃定禹明辉死于他杀,而且凶手就是洪雪?”郝晴没有错过她眼里的慌乱,纳闷她对洪雪的敌意从何而来。 邵思颖偏过头,抿了抿红唇:“这不是明摆着吗,禹总生前身体健康,没有突发性疾病,他死得这么突然,肯定是被人害了。最恨他的人就是洪雪,凶手除了那个女人,还能是谁!” 她整理几下耳边的卷发,频频朝对面方向使眼色。 郝晴顺着邵思颖的目光,看向那个妆容精致的女生,她哭得眼眶红肿,肩膀都在发抖。坐在旁边拥着她的帅气男友,轻声安慰她别难过。 邵思颖暗骂就知道哭,着急催促:“心怡,你哥要跟那个女人离婚,你不是最清楚实情吗,还不快告诉郝警官。” 禹心怡红着眼抬起头,伤感抽泣:“是,我哥决定和洪雪离婚,我想过她可能不同意,但没想到她那么狠心,连结婚十年的丈夫都能下得了手。” 郝晴直视她的眼睛:“禹明辉是家中独子,他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个妹妹?” 禹心怡脸色唰地变白,手捂住胸口,呼吸也急促起来,求救似地望着邵思颖和男友。 邵思颖撇撇嘴:“没看出来,郝警官很了解禹总嘛。” “当然,了解死者的家庭关系,是警方办案的基本工作。”郝晴瞥她一眼,邵思颖装作没看见,低头摆弄起新做的指甲。 男友将禹心怡搂进怀里:“心怡是禹总同父异母,家里认可的妹妹。” 郝晴点头:“明白了,请问你是?” “我叫韩洋,禹洪科技的法律顾问,也是心怡的未婚夫。还有件事,我应该说清楚,禹总上周找我起草离婚协议,决定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妻子洪雪。” “也就是说,禹明辉选择净身出户。”郝晴端量邵思颖和禹心怡,沉下声音,“如果是这样,洪雪没有理由为了财产杀害丈夫,你们的说法自相矛盾。” 邵思颖吭哧瘪肚说不出话,禹心怡急得直掉眼泪,不顾韩洋劝阻反驳郝晴。 “她有理由!因为、因为她对婚姻不忠,澄澄根本就不是我哥的孩子!” 郝晴不会听她三言两语,就去指责一个女人的不忠:“洪雪在哪儿?” “她哄孩子睡觉去了。”赵晟跑到前面带路,偷偷竖起大拇指,“厉害啊,郝队,你一来就控住全场,禹明辉的家庭隐私都给爆出来了。” 郝晴没理他,径直走向儿童房敲两下门,保姆从里面打开门,低头退到墙边。 洪雪坐在床上轻拍女儿后背,她眼角湿润,无声地落泪,没有歇斯底里的悲痛,只留哀伤。 这是郝晴对洪雪的第一印象,温柔淡雅,宛如水中静静绽放的青荷。 再次见她是在审讯室。 洪雪身形瘦削,整个人陷进宽大的讯问椅,双手放在胸前横板上,神情麻木。 她好像不清楚嫌疑人的概念,或是咨询过律师,24小时之内保持沉默,就能行使自己的权力离开这里。 郝晴坐在审讯桌前,手边放着一摞调查资料,对于洪雪,她已有些了解,像这样相对而坐,她又有了新发现。 洪雪身穿长袖丝质衬衫和长裤,由于她的坐姿,两边袖口往上移,露出手腕处几道褐色旧伤。 她皮肤白,伤疤像在雪地上蠕动爬行的蜈蚣,狰狞刺目。 郝晴拿起那份离婚协议:“洪雪,禹明辉打算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你,但被你拒绝了?” 洪雪面无表情,缓慢开口:“郝警官,我建议你查下他的海外账户,这些年他转移出去的财产,保守估计是他给我的十倍。他打发点零头,让我承担夫妻共同债务,掏空洪家所有产业帮他还债,这种骗局,我想换谁都不能答应。” 这倒是出人意料。 禹明辉身为知名企业家,精心营造慷慨豁达的公众形象,原来私底下敲骨吸髓,算计妻子娘家的财产? 难道真如邵思颖所说,洪雪的杀人动机是夫妻财产纠纷? 郝晴正要开口,赵晟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气喘吁吁闯进来。 “郝队,尸检报告出来了!禹明辉的血液样本里,含有高浓度酒精和过量的氟西汀成分,导致他呼吸抑制,心跳骤停死亡。” 赵晟看洪雪跟没事人似的,心想犯罪事实明确,准是她没跑了。 郝晴起身接过报告,挥手示意赵晟坐下记录,绕过审讯桌走到洪雪面前。 她已经知道这个结果,没有从尸检报告做文章,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人:“吴静,她是你家的保姆对吗?” 禹明辉遇害那晚,除了邵思颖、禹心怡和韩洋,现场还有一位重要的证人。 郝晴对她的印象比较模糊,只记得她在儿童房里,像个影子靠在墙角,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洪雪没料到郝晴突然转移话题,眼底掠过轻微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 “是的,澄澄四岁那年,吴静就在我家做保姆了。” “据吴静供述,她常年无休照顾禹澄澄,亲眼目睹你和禹明辉多次争吵。案发当晚,你是最后一个见过禹明辉的人,而且,你房间里存放大量氟西汀药物。” 郝晴居高临下看着她,“洪雪,吴静的证词属实吗?” 洪雪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郝警官,诉讼法有规定,公民没有自证清白的义务。” 果然有备而来。 郝晴看了眼洪雪手腕的伤疤,再次切换话题:“严重的抑郁症患者,往往会出现行为不可控,有人表现在语言障碍,反应迟钝,说话语速较慢。” 她稍微停顿,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患者被抑郁情绪影响,时常产生无法自救的绝望,看着时针一分一秒流逝,你有种被流沙淹没的濒死感,偶尔也会做出自残行为,甚至想要轻生……” 郝晴不断施加压力,让洪雪又经历一遍无形的痛苦,她反复搓着双手,像有什么脏东西钻进身体,留下永久的污点。 洪雪恍惚摇头,齿尖将下唇咬到发白:“还有愧疚……” “什么?”郝晴没听清,倾身靠近她。 “愧疚!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错,这些事本来不该发生,都怪我……” 委屈的啜泣声像绵针刺在心头,郝晴觉得自己有些冷酷。洪雪是一个饱受抑郁困扰的患者,适度保留心理空间,才能避免她精神崩溃。 “洪雪,你冷静一点。”郝晴递过去一杯水,坐回到审讯桌前,等她平复心情。 “你应该知道,抑郁症患者也要承担法律责任,坦白从宽才是对自己负责。你的女儿澄澄,今年九岁了吧,她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年纪,现在爸爸不在了,妈妈也离开的话,孩子会受到难以弥补的心理创伤。” 郝晴放缓节奏,留意到洪雪眼眶泛红,流露出对女儿的不舍。 短暂沉默后,洪雪深深吸气,苦笑道:“氟西汀是抗抑郁药物,我听说,它演变成了网络流行语,意思是‘戒不掉的爱情’。” 她眼神飘忽,像在捕捉缥缈的爱情,又像无力再回首往事。 “禹明辉那个人啊,只要他愿意,可以骗过身边任何人,他就连爱你的样子,都能装得像真的一样。” 禹明辉是个怎样的人,郝晴不得而知,也没有机会跟他打交道了。 也许,在洪雪的记忆里,尚能还原几分鲜活的模样。 该从哪里说起呢? 洪雪无法否认,她曾热烈地爱过禹明辉。 晴朗艳阳中,他宽阔肩膊背起她徜徉花海,静谧月空下,他捧起她脸颊落下一个吻。令她心动的一幕幕,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征服了愚笨的爱情信徒。 后来不爱了,禹明辉仍坚定不移地相信,她一辈子心甘情愿做他的俘虏。 究竟从何时开始,她陷入了无处可逃的牢笼? 准确来说,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与他视线交汇的第一眼,他就已将她视作囊中物。 第3章 初遇 在洪雪的人生规划中,她应该是一名出色的工程师。 她描绘过自己的事业蓝图,在高等学府攻读软件工程专业,曾以优异的成绩留学德国。 学成归来,她入职自家电气公司,从基层工程师做起。 当时智能家居市场百花齐放,洪永胜却不敢涉足新兴产业,他觉得保持现状挺好,家里就一个女儿,吃老本也能一生无忧。 再说,姑娘长大总是要嫁人的,出国见见世面就够了,她在书本上学的那些知识,撑不起风云变幻的新天地。 洪雪不认同父亲的说法,从古至今,优秀的女性比比皆是,她偏要做出点成绩给家人瞧瞧。 此后,洪雪积极出席各种科技展会。 那年初冬,在深市的路演活动中,她结识了行业新贵人物禹明辉。 偌大的会场座无虚席,聚光灯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的脸庞神采焕发。 他身材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迷人魅力,场内环绕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 禹氏集团的智能家居产品,每一代上市都能引起业内轰动,他潇洒自如地展示科技成果,轻易牵动所有人的注意力。 洪雪屏息凝视台上,禹明辉背后的 LED墙五彩斑斓,在她面前展开心目中的蓝图。 在那一刻,她忍不住心潮澎湃。 禹明辉就是她想成为的那种人,在时代洪流中挥斥方遒,有能力且有毅力实现理想。 演讲结束,宾客争先恐后与禹明辉洽谈合作,洪雪坐在不起眼的冷清角落,目不转睛注视着人群里的焦点。 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达成某种合作。 但她心里的构想还很模糊,到他面前就怕变得语无伦次,白白错失机会。 算了,等她回去考虑清楚,给他写一封合作意向书吧。 街边华灯炫目,长路尽头连接着高架桥,蜿蜒流转的车流纵横交织,天边仿佛涌现出海市蜃楼。 洪雪双手虚拢敞开的围巾,凉风灌进来也不觉得冷,她心里燃烧着一团火,激动到久久难以平息。 禹明辉那番话让她相信,理论与实践可以完美结合,接下来必须想办法推动项目。 她满脑子想着如何付诸行动,也没留意擦肩而过的惊艳目光。 单身漂亮的年轻姑娘,在夜色里难免引人觊觎,他们幻想她的来历,匆匆一瞥在脑海里编写出一本故事。 她乌缎般的长发缠绕心间,晚风拂过米白色羊绒大衣,缕缕馨香轻盈入怀。 洪雪听到汽车鸣笛声,回头看到身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驾驶座车窗缓缓滑落,现出那张恍如梦中的脸。 “这位小姐,我在会场见过你,交叉路口不好打车,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吧。” “禹总?”洪雪惊讶地眨下眼睛,像森林里迷路的梅花鹿,“真的是你?” 男人抿唇轻笑,从车窗里朝她伸出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禹明辉。” 洪雪迷迷瞪瞪上了他的车,随口报出酒店的名字,回想自己一惊一乍,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俏脸微微透出红晕。 “不好意思,我以为禹总现在很忙,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让你见笑了。”那时的洪雪语速流畅,善于表达自己,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自信大方,青春洋溢。 禹明辉不易察觉地压下嘴角:“今晚在讲台上,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洪雪突然心跳加快,差点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车厢里几秒钟的静默,漫长到格外难捱。 “怎么说呢,你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像写满谜题的神秘画卷,让我想亲手解开一个个谜底。” 禹明辉从容自然的语气,俨如相处多年的朋友,洪雪第一回合就落了下风,只能任他主导。 “好吧,从第一题开始,这位小姐,请问怎么称呼?” 洪雪被他逗笑了,话匣子也轻松打开。 她说到构想中的智能照明系统,禹明辉当即给予充分认可,讨论起生活中的各种应用。 他们愉快地达成合作,不知不觉,到了酒店,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禹明辉停车熄火,侧过脸深深地看她一眼,那时洪雪看不懂他眼里的独占欲,只是觉得紧张,想要尽快逃离。 “外面冷,注意保暖。”禹明辉忽然靠近她,剃须水的清冽气息侵袭而来,洪雪连忙往后靠在座椅上,愣愣地看着他给自己系好围巾。 随后,禹明辉下了车,从车头绕过来,像个绅士帮她拉开车门。 洪雪解开安全带,保持微笑谢过他,感觉那道视线紧密追随,后背愈发僵硬,加快脚步走进酒店。 虽说她敬佩禹明辉,但他身上那种压迫感,让她心生畏惧,最好保持距离。 她混在办理入住的人群里,飞快地往身后看一眼,那辆宾利像敏捷的猎豹隐入黑夜。 洪雪提出扩建智能照明产业,洪永胜原本一再推迟,自从禹明辉给他打过半小时电话,项目很快就敲定了。 禹明辉没有亲自出面,他派来的律师精明利落,双方顺利签订合同,父亲高兴之余,还给研发部门招了几名新员工。 洪雪投入工作后,和禹明辉的联系频繁起来,逐渐淡忘了那种微妙的直觉。 随着项目陆续展开,公司内部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洪雪发现自己难以融入同事,他们有时放松开个玩笑,听到她附和就收起笑脸,场面顿时冷下来。 部门经理也是区别对待,同样的话题到她面前就换了种说法。 她起初很困惑,经常反思哪里做得不好,直到有一天,她在茶水间门口,听到同事提起自己的名字。 “洪雪啊,就是大小姐过家家,她连灯泡钼丝和钨丝都分不清,还装内行人指导老子,真是搞笑。” “谁叫人家会投胎呢,在家靠老爸,出嫁靠老公,搞砸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咱们上哪儿说理去!” “对了,她还没有男朋友吧?小张,你这么帅有机会啊,赶快拿下大小姐,少奋斗几十年,哈哈……” 刺耳的笑声穿透墙壁,在洪雪耳边飘荡不散,她紧紧攥住杯子,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同事们对她早有成见,有不满可以当面提出来,何必躲在背后说坏话。 她下车间做过质检,当然分得清钼丝和钨丝,他们干的活,她一样没少干。 第4章 谎言 洪雪心里憋屈,一时冲动想进去理论,却听到岳萌萌为她打抱不平。 “我说,你们这些做白日梦的癞蛤蟆,别打人家洪雪的主意了,她不高兴随时可以叫你们走人,有这磨嘴皮子的工夫,想想怎么做产品测试吧,禹总就快派人来验收了。” 那些人嘲讽她讨好大小姐,抱怨几句,悻悻离去。 岳萌萌走出茶水间,看到洪雪递给她一瓶橘子汽水,两个姑娘相视而笑。 研发部门做过几轮测试,系统显示一切正常,同事们闲下来,也会聊起合作方的桃色八卦。 洪雪听说禹明辉身边有几个暧昧对象,都是海城的豪门千金,她想起他在电话里公事公办的语气,心里没有多少波动,还是对测试结果更感兴趣。 禹明辉许久没露面,却在验收当天,冒着风雪亲自赶来。 他坐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地翻看数据分析报告,都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洪雪不停给自己打气,想象禹明辉在台上演讲的样子,落落大方地操作系统,配合她通俗易懂的讲解,洪永胜不禁挺直腰杆,对自己的女儿深感骄傲。 禹明辉单手摩挲着下巴,侵略性的眼神钉在洪雪身上,当她下意识望过来,他又漫不经心移开视线。 洪雪精彩的表现赢得众多掌声,她按捺住心中雀跃,忐忑地看向禹明辉,眼里充满期待。 禹明辉面带微笑,看向身边的洪永胜:“洪总,明年春季的科技展会上,我相信贵司定有一席之地。” 洪永胜高兴得合不拢嘴,热情邀请禹明辉回家过除夕。 洪雪刚松口气,见状连忙朝父亲使眼色,这也太冒失了,禹明辉家在海城,怎么可能留在江州过年。 不料,禹明辉竟然点头答应了。 家里突然来客人,洪雪过了一个兵荒马乱的除夕,不仅负责全程接待,等禹明辉和她爸喝醉了,还要开车送他回酒店。 家家户户守岁,夜晚的街道空旷寂静,全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也有人偷偷跑到河边放几束烟花,像在夜空绽放烂漫流星。 洪雪握紧方向盘,竖起耳朵听导航指示,小心翼翼直视前方。 “刚拿驾照?”禹明辉坐在副驾上睁开眼睛,摘下镜框揉了揉鼻梁,看向车窗外消散的烟花。 洪雪脸一红,想说自己开车慢但保稳,只见他扬手指个方向:“麻烦洪小姐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郊区某栋别墅前,禹明辉脚步踉跄下了车,洪雪怕他摔着上前搀扶,禹明辉笑着摆摆手,走到院门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 他说,他小时候住在这里。 洪雪这才知道,禹明辉的母亲也是江州人。 为了筹备春季科技展会,洪雪经常去海城出差,有时她独自一人,有时和岳萌萌一起。 禹明辉接过她几次,高档餐厅,贴心礼物,无不显现东道主的周到。 岳萌萌跟着沾过不少光,女孩子心细,她看出禹明辉对洪雪有意思,洪雪连忙否认,还说他有女朋友。 可能是彼此开始熟悉,当初他身上那种压迫感,在她心里渐渐消失了。 洪雪人生中第一次演讲,站在聚光灯下谈笑自如,身姿高挑,容颜娇美,像万众瞩目的明星。 禹明辉坐在台下望着她,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笑。 嘭,嘭嘭…… 洪雪头顶的展示灯相继爆裂,操作系统失灵,她身后那片蓝图骤然熄灭。 现场哗然,混乱中有人受了伤,尖叫声,哭喊声,远去的脚步声,吵嚷的手机铃声,如潮水狂涌将她淹没。 “对不起,这、这是个意外……”洪雪听不清自己破碎的声音,她身陷黑暗,眼前白茫茫,喉咙里像灌满咸腥的海水。 她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手脚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体越来越冷,失去知觉。 禹明辉冲上台,抱住摇摇欲坠的洪雪,她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完了,我搞砸了,我该怎么办啊……” 尽管禹明辉事后做了补救,洪雪负责的项目还是以失败告终。 前期投入等大笔损失,洪永胜负担得起,但这次重大事故,总要有人承担后果。 研发部门同事被集体辞退,洪雪想办法帮岳萌萌找工作,却没能延续这段友情。 “洪雪,你失去项目还有家人撑腰,而我失去工作,却有可能露宿街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洪永胜也劝她认清现实,别再妄想改变现状。 洪雪那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禹明辉每天打电话陪她聊天,每周休息赶来江州给她煲汤。 他的心意,在一餐饭,一盏茶中向她表白,洪雪不敢相信,他会爱上失败的她。 那晚月色澄净,阳台上像蒙着层层轻纱。 洪雪靠在禹明辉肩头,看他探向夜空的手指,像模像样地变把戏。 他从指间变出一枚方形钻戒,深情款款地送到她眼前:“嫁给我,好吗?” 她目光躲闪:“为什么是我?你身边有很多漂亮女伴,她们比我更适合你吧。” 禹明辉相貌优越,家世,能力都是万里挑一,他明明有太多选择,未必非她不可。 “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是老婆,不是合作伙伴。”禹明辉牵起她的手,俯身轻吻她指尖,“洪雪,我对你一见钟情,除了你,我不会有其他女人,你愿意爱我吗?” 洪雪眼睫轻微颤动,如果拒绝,他也会弃她而去吧。 “明辉,我想和你一起幸福。”她含泪点头,接受他给自己戴上戒指。 她说谎了,她依赖他,但还没有爱上他。 她舍不得推开他,害怕又变成一个人,孤独像黑洞慢慢吞噬生命,每晚入睡困难,醒来仍看不到希望。 懦弱也好,自私也好,她想停靠在他身边,汲取更多力量。 “洪雪,我爱你。”禹明辉轻轻捧起她脸颊,落下温柔缠绵的吻。 他骗了她,他欣赏独立自主的女人,但不会娶回家做妻子。 他更喜欢将原本优秀的她,一寸一寸折断傲骨,变成温顺听话的女人,在华丽的笼子里仰望他,喜怒哀乐皆由他掌控。 第5章 心动 盲目的爱情使人沉沦,心甘情愿为对方奉献,迷失于自我感动不知醒悟。 洪雪不擅长撒谎,从她闪烁的眼神中,禹明辉看出她对自己的感情,仅有喜欢。 然而,喜欢远远不够。 单纯的女孩子总是容易感性,精美的小物件,毛茸茸的宠物,都能让她喜欢。 唯有爱,才能让她死心塌地依附自己。 确定交往以后,每周按部就班地约会,互送礼物,闲暇时候双双去度假。 高山峻岭,碧海沙滩,都留下了他们重叠的脚印。情侣间的亲密举止,该做的都做过了,肾上腺素的激烈碰撞,愈发频繁地带来心动。 洪雪感觉对禹明辉的喜欢,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 她想,她会和身边人一样,在恰当的年纪,找到合适的伴侣,共同经历恋爱结婚等人生流程。 他们也算是两情相悦,但像诗词里生死相许的爱情,恐怕一辈子都体会不到。 那种不顾一切的强烈感情,只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对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而言,细水长流的平凡生活,已是难能可贵的幸福。 禹明辉情绪稳定堪称男友典范,旅行途中全面照顾到她的感受,洪雪觉得对他的考验,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将这段感情公诸于众,不出意料,赢得了所有人的祝福。 爸妈怪她没有早点说出来,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听说禹明辉的父亲卧病在床,他们打算去一趟海城,两家人商量定下这门婚事。 她和禹明辉共同的朋友,无不羡慕她的好运气,亲戚们都夸她有福气,称赞禹明辉是万里挑一的好对象。 短短几个月,洪雪在他们眼中,从一个落魄的失败者,变成了风光的人生赢家。仿佛她在事业上磕磕碰碰,只是为了等待那个人拯救。 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明白,多亏禹明辉将她从泥淖中拽上岸。 洪雪爸妈迫不及待把她嫁出去,禹明辉却冷静下来,推心置腹和他们谈了一次话。 “叔叔,阿姨,我真心爱洪雪,向她求婚是我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我妈身体不好走得早,我爸常年在外做生意,从小到大都是我自己做主。” 他牵起洪雪的手,眼底是她从没见过的感伤,“我决定和洪雪结婚,就没想过离婚,这辈子都要和她在一起,尽我所能照顾好她。不过,叔叔阿姨只有洪雪一个女儿,我建议你们请个律师拟定婚前协议,以免婚后我家发生什么意外,连累了她。” 洪雪怔怔地望着禹明辉,那一刻,心里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其实禹明辉的家世更好,她想过他会签婚前协议,没想到他反过来提醒自己。 婚后财产方面的纠纷,洪雪没有预想太多,假设双方都签了协议,也就不存在类似的困扰。 令她触动的是,禹明辉之前很少提及家人,只因他记忆里的母亲,曾经当着他的面跳楼身亡。 没有孩子不期待家人给自己过生日,但在禹明辉十六岁生日那天,母亲却留给他终生难忘的阴影。 洪雪难以想象,他的母亲怀着怎样的心情,跨过高楼窗台,纵身一跃。十六岁的少年,目睹母亲决然离世,又遭受过多么残酷的打击。 这些她不忍触碰的伤痛,猝不及防地听他说出口,一颗心猛地揪起来,隐隐发疼。 洪雪爸妈也沉默了,小心看他脸色,生怕说错话让他难过。 洪永胜大手一挥,打破沉默:“这种事你们小两口商量着办,我们尊重洪雪的意见。明辉呀,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算将来真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共同解决嘛。” “对对,一家人好商量的。”洪雪妈妈笑着附和,兴致勃勃地挑选日子去拜访亲家。 人算不如天算,夫妻俩动身前夕,洪永胜突发昏厥摔倒在卫生间里,幸亏家人发现及时,才没错过最佳抢救时机。 经过医生诊断,洪永胜的肝左叶细胞大面积坏死,肝脏纤维组织弥漫性增生,导致供血不足昏迷,必须切除部分肝脏,做肝移植手术。 洪永胜病情危急,肝源却不易获取,洪雪只能自己想办法捐肝。 她和亲戚做过抽血化验,有人条件不符,有人体质太差,匹配一轮下来都不适合捐献。 洪雪急得焦头烂额,终于等来医院的好消息,他们找到了最佳捐献者,血型相符,身体素质优良,手术双方都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她陪母亲兴冲冲赶去医院,惊讶发现躺在父亲身边的捐献者,竟然是她的未婚夫,禹明辉。 洪雪万万没想到,在国外出差的禹明辉接到她的电话,不仅连夜赶回来了,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躺上了手术台。 “明辉,怎么是你?”她在电话里无助哭诉,并不是要求他来捐肝,“你是家里的独子,你爸同意你这样做吗?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万一……” “没有万一。”禹明辉温暖的手掌托起她脸颊,拇指指腹拭去她眼角泪痕,“医生检查过我的身体,各方面指标都没问题,放心,你爸很快就能康复出院。” “那你呢?”洪雪哭红了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泣不成声,“你至少需要半年恢复期,说不定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活……” 禹明辉靠近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轻笑:“真有那一天,你会嫌弃我吗?” 洪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在说正经事,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甩开他的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哭一场,禹明辉反手搂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宝贝,半年不能碰你,说实话简直要我的命,我现在,只想对你做些不正经的事。” 他痴迷的目光流连在她眉眼,环绕在腰间的手臂强劲有力,近在鼻尖的气息粘稠、暧昧,轻易唤醒沉睡的渴望。 两个人的距离密不可分,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敞开。 洪雪心脏跳得好快,像一张剧烈擂动的鼓,不停震颤着胸腔。 她欣喜地望着禹明辉,仿佛前世他们已经相爱,忍耐轮回的寂寞,只为与他相遇。 怎么会这样喜欢他呢? 喜欢到忘却时间,宁愿抛下全世界,奔向他的每一秒,都是上天对她的考验。她听见心里稚芽破土的声音,像被春雨浸泡的青梅,酸胀到快要溢出来。 真正爱上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滋味。 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每天醒来亲手为他做营养餐,从家到医院的十五分钟车程,是她感觉最漫长的时间。 看不到月亮的晚上,她依偎在他怀里,一起挤在狭窄的病床上,手拉着手,共入梦乡。 阳光和煦的晴天,她推着他的轮椅到楼下草坪散步。她搀扶他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半空繁密绿叶,他大手覆上她小手,一抓一合,捕捉叶隙间跳跃的金芒。 往后的每一天,两人乐此不疲地重复捉光游戏,直到出院那天,洪雪听到耳边响起他的叹息。 “我曾经来过这家医院。” “什么时候?” “十年前,那时,我妈还在世。” 洪雪的心再次被揪紧,她回头望进他双眼,依稀寻见十六岁的少年模样。 禹明辉深情地凝视着她,默默等她开口。 洪雪嗓音微哑:“如果那时我们认识了,我会陪在你身边,抱抱你,安慰你别难过。” 她无法参与他的过去,迟来的安慰徒留苍白。 禹明辉却释然微笑,朝她伸开双臂:“现在可以抱抱我吗?” 洪雪鼻腔泛酸,一头钻进他怀里:“从今以后,我都会陪着你,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禹明辉抚摸她柔滑的长发,嘴角溢出满足的笑意。 她果然不记得见过他了。 她也不会晓得,他的母亲从医院楼顶跳下来,像一朵凋零的红玫瑰,溅落在他脚边,破碎成泥。 第6章 承诺 柳轻舞闻言缓缓转过了身,其眼神如同冬日里的寒冰,冷冽而锐利。 她的声音平静道:“林清萍,你不会真的以为仅凭一个宗门的名号就能救得了自己吧?” 闻言,林清萍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慌乱,因为她清楚的感觉到了那来自柳轻舞的杀意。 由于恐慌,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可柳轻舞见状,冷哼一声。 随后如影随形,紧紧地锁定了她。 临近之际,柳轻舞的长剑轻轻一挥,剑尖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鸣。 此时林清萍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心头,她想要躲闪,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剑气如虹,噗的一声,直接击中了她的丹田,修为在瞬间被废。 林清萍惨叫一声,她感到了一股剧痛从丹田处蔓延开来,她的修为,她的骄傲,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她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 见此,华天启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看着逼近的柳轻舞,他声音颤抖着: “轻舞,我们曾经是夫妻,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只要你肯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闻言,柳轻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情感。 此时她轻启红唇,那声音在华天启听来,就如同来自地狱的呼唤,冰冷而无情: “华天启,你当初赶我出华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听到这话之后,华天启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惊恐。 此时他的甜言蜜语,他的权势地位,在柳轻舞的剑下,都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轻舞的长剑再次举起,剑尖指向华天启的咽喉。 华天启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想要躲藏,可退路却已经被柳轻舞的剑气封锁。 举着长剑的柳轻舞,她的眼中也不由闪现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毕竟自己曾经如此深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而此时,她腹中的姬无道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故此他赶忙传音道: “娘亲,倒也不必直接杀了他,若是就这么杀了,反而是便宜了他。” “先让他赔钱,不然就拿山庄来抵!” 柳轻舞听到这话后,微微颔首。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说话,那华天启竟然狗急跳墙,突然对柳轻舞发动了偷袭。 刹那间,这名剑山庄内,风起云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柳轻舞面对这悍然来袭的华天启,她只是极为随意的抬手一剑挥出。 强弩之末,何惧之有? 华天启被柳轻舞一剑击败,他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插入了远处的石板地面。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华天启的脸上满是震惊,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 而柳轻舞此时死死地盯着的华天启,她的声音冷冽如冰: “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你不是说愿意拿出一切来换你那条贱命吗?” “既然如此,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拿出一百万两银子用以赔付。” “要么你们就全部给我滚出名剑山庄,从今以后我来做庄主。” “华少爷,来选一个吧!” 听到柳轻舞的话后,华天启一时间紧咬牙关。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此时其眼中充满了绝望,他很清楚,华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而柳轻舞此举,压根就是奔着名剑山庄而去的。 显然柳轻舞此时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而华天启如今就如同是一只惊恐之鸟。 故此他也很难再提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华天启神情木讷地看了一眼自己父亲的尸体,以及不远处被废去了修为的林清萍。 无力感几乎压得他无法喘息了。 而就在他要开口回答柳轻舞之时。 一股强大的气息突然从山庄深处爆发,如同火山喷发一般,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随后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面容枯槁的老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名剑山庄内,气氛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华家老祖,这位平日里闭关不出的结丹境中期强者,此刻如同一尊愤怒的战神,他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直指柳轻舞。 看着地上华震南的尸体,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脸上更是露出了一抹悲痛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是你杀了我儿?” 华家老祖此话一出,其声音如同雷霆一般,震得四周的树木都微微颤抖。 华家众人看到老祖出现,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他们纷纷后退,让出了战场。 华天启更是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他赶忙道:“爷爷,就是她!就是她杀了我爹,还要杀孙儿,还望爷爷快快救我啊!” 华天启一边说着,目光还不忘径直望向了柳轻舞,此时他眼中已经充满了期待,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柳轻舞的末日一般。 这华家老祖闻言,也不多语。 他身形一动,四周的空气都似乎被他的速度所撕裂,其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而后瞬间出现在了柳轻舞面前。 他的手掌如同钢铁铸就,带着一股狂暴的灵力波动,抬手直拍柳轻舞的面门。 柳轻舞的脸色微变,她能感受到华家老祖这一掌中蕴含的力量,足以轻易摧毁一座小山。 故此她也不敢托大,只能急忙挥剑抵挡。 剑尖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柳轻舞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她的手臂一阵发麻,长剑几乎脱手。 华家老祖得势不饶人,他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一掌接着一掌,每一掌都带着凌厉肃杀之气,不多时他就已经将柳轻舞逼得连连后退。 华天启见状,脸上总算流露出了一丝得意神情,似乎柳轻舞败亡近在眼前。 第7章 繁衍 在很多人看来,人生轨迹被提前安排好,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如何定义幸福,洪雪心里没有答案,但她深知自己是幸运的。 家人为她创造了优渥的环境,失去工作也能从容活下去。她不用担心衣食拮据,存款不足带来的焦虑,即使是一个人,也有底气安心地过日子。 如今她遇见了禹明辉,即将拥有另一重身份。 爱惜妻子的丈夫,总想给她最好的,洪雪原本没有期待的婚礼,被禹明辉打造成了隆重盛事。 两家亲朋共聚海边度假村,在白鸽与阳光的见证下,洪雪身穿婚纱手捧花束,由父亲陪伴着走到禹明辉面前。 他们望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当众许下爱的诺言。 禹明辉将婚戒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洪雪眼眶发热,泪水映出钻石璀璨光泽。 在全场的欢呼声中,禹明辉拥着她热吻,海风拂过耳畔,微咸气息将他们环绕,镌刻下难忘的甜蜜回忆。 禹建伟没有出席儿子的婚礼,也许他不来,反而是种体贴。禹明辉邀请了外公外婆,洪雪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外公在乡下养花种菜,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外婆送给她一对水色极佳的玉镯,疼惜孙子打小孤独,恳求洪雪好好爱他,弥补他情感上的亏缺。 可以的话,老两口希望他们早日添个重孙。 孩子的事,洪雪也听妈妈提过几次。 男人开疆拓土,女人生养持家,都是一样的辛苦,也是谁都无法避免的责任。 孩子是家庭的延续,夫妻感情的纽带,生一个不嫌少,生两三个不嫌多,别人有的你也要有。都说女人比男人老得快,趁年轻身体好,尽早完成任务,将来也有精力保养自己。 洪雪却认为,生育不是一种任务,她和禹明辉相爱,早晚会有孩子的。 她还没有成熟到胜任母亲的角色,而且她不想完全依赖丈夫,也许可以找个机会,重拾未完成的梦想。 禹明辉没有让她失望,答应将孩子的事缓一缓,给出改良照明系统的建议,鼓励她从新开始。 度完蜜月回来,禹明辉在海城总部给她开设项目,洪雪紧锣密鼓地筹备工作,却被一桩意外给打断了。 某天晚上,禹建伟突发脑梗,险些没命。 她和禹明辉连夜赶去重症监护室,禹建伟脸色灰败,眼神恍惚,分不清人间还是地狱。 当他认出儿子,一下子哭得老泪纵横,自责对不起他们母子,后悔年轻时候做过的混账事。 他是真心悔过,还是畏惧赎罪,只怕自己都不清楚。 禹明辉陷入沉默,他说不出宽慰的话,也没资格替他母亲原谅。 病房里哭声凄凉,禹建伟忽然抓住洪雪的手,称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抱到孙子,死了都没脸去见妻子。 夜半寂静,洪雪回到市中心的大平层婚房,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霓虹缤纷的繁华夜景。 这个孩子的到来,承载着两家人的期盼,也有可能修复禹明辉的父子关系。 尽管洪雪看重手头的项目,人生大事却不止这一件。她常说还没到要孩子的时机,但生死往往都是突如其来,毫无防备。 “老公,我们生个孩子吧。” 禹明辉抬手关上灯,穿过暗影走到洪雪身后:“你考虑好了?我知道你还有其他追求,作为你的丈夫,我不想勉强你。” 洪雪闭上双眼,仰靠在他怀里,细白手指按住他手腕。 “考虑好了,我最近都在调理身体,现在怀孕到产后恢复,最多两年就能回去工作。再说还有你在公司呢,部门那些同事都很优秀,我不在也不会影响项目进度……” 禹明辉蓦地托抱起她,洪雪被迫仰起头,被他蛮横拽进混沌的黑暗中。 “老婆,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他额头抵在她耳边,沙哑的轻喘声撩拨心弦。 他今晚的动作格外急切,等不及回到卧室,重重将她抛进沙发里。往昔的柔情荡然无存,洪雪受不住去推他,被他一把抓住双手摁在头顶。 她精疲力尽,意识飘忽,这一刻她的丈夫,像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让她感到害怕。 直到洪雪抱着他委屈抽泣,禹明辉才渐渐停下来,把她抱到卧室大床上,跑前跑后给她盖被子,端茶送水。 “抱歉,我刚才太兴奋了,没控制住自己。”转眼间,他又变回她熟悉的温柔丈夫。 洪雪看到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红痕,小声嗔怪:“你弄疼我了,急什么嘛,我又跑不掉。” 禹明辉虔诚地安抚那些痕迹,带领她再度沉沦在漫漫长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夫妻如胶似漆,恨不能时刻腻在一起。只是他们盼望的孩子,迟迟没来。 洪雪心里着急,她问过母亲,也查过资料,这才知道想要个孩子并非易事。 现代环境污染严重,化学食品泛滥,长期熬夜等不良的生活习惯,都有可能导致不孕。 首先需要排除病理因素,洪雪去医院做过详细检查,她的子宫内壁先天性偏薄,自然受孕有一定的难度。 禹明辉也做了检查,一切正常,那么问题只能出在她身上了。 换做从前,为了满足丈夫和家人的心愿,洪雪没必要忍受身心煎熬。 但她现在想为自己要个孩子,对孩子的期待在一次次落空中,近乎达到了渴望的顶峰。 她从没这样固执过,孩子已然是她人生全部的意义,只要能有孩子,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洪雪决定做试管婴儿。 手术当天,禹明辉在隔壁房间取精,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应该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但轮到洪雪取卵子,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床上,身体瞬间失去知觉,像躺进深不见底的冰柜,四肢血液迅速凝固,蜷动一下手指都极为困难。 可怕的是,她的意识却很清醒,眼睁睁看着手臂长的一根针管,扎到自己身体里面去。 她听见类似吸尘器的轰鸣声,飞快旋转搅动着血肉,浑身僵直麻木,痛感可以忽略不计,只觉灵魂都被吸进了那根针管。 术后她像个垂死老人,捂住快被掏空的腹部,双腿发软爬下手术床,拉开帘子,发现房间里还有十几名女性。 她们坐在那里眼巴巴看着护士,没留意到脸色惨白的洪雪。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女人,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谁也不想再重新回忆一遍。 她们更在意护士手里的化验单。 “李兰霞,取卵26个,成功2个……” “刘乐乐,取卵18个,存活为0……” 听到“0”这个数字,女人呜哇一声哭出来,脸上布满泪水,绝望的眼神像是天塌了。 洪雪不知她受过多少罪,历经痛苦就盼着那个希望,残忍的现实又将她打回深渊。 在场所有人同情地看着她,想去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洪雪活到现在从没这么紧张过,狂乱的心跳快把眼泪逼出来,一分一秒都像被油煎火燎。 终于,等到护士宣判她的结果。 她的卵子存活4个,试管培育每次放入2个,意味着她有两次成功机会。 还好,她还有机会。 接下来三个月时间,洪雪做过两次胚胎移植手术,每次都是全身麻醉,最后被禹明辉抱回家。 她日常还需要口服药物,吞下药片呼吸就开始加快,头发丝里闷着汗,浑身毛孔黏糊糊地渗出热气。 身体的不适可以忍受,更要命的是,她心情越来越糟糕。 生活里的那些小事让她难以容忍,胸腔里藏着数不清的炮仗,一点即燃。 饭菜咸了,水温烫了,都能让她火冒三丈,所有的耐心与修养,像泡沫消失在空气里。 以前她喜欢散步晒太阳,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走钢刀,头顶阳光也变得异常刺眼。 她控制不住地嘶喊、哭泣,无助宣泄莫名其妙的情绪。 禹明辉看不下去了,他抱着她安慰:“老婆,看你痛苦我也很心疼,放下吧,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放下?谈何容易,可惜有些事强求不来。 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 第8章 变数 禹明辉告诉洪雪,如果这个孩子的到来,必须以牺牲妻子的健康为代价,他将放弃做父亲的权利。 他拒绝了医院的检查通知,丢掉满满一抽屉药物,为了转移注意力,还给她找了件新差事。 全国智能家居展览会即将开幕,洪雪代表公司成为活动策划。 她亲手布置展厅,设计宣传单,忙于联系供应商和客户,状态一天天好起来。 这届展会云集三百多家参展商,各地科技公司都将汇聚一堂,预计迎来上万名专业观众亲临体验。 禹明辉合并禹洪两家资源,共同开展建筑、家居等相关主题,根据采购商需求进行多方互联。 洪雪满腔热情更胜以往,协助客户制定清晰的采购目标,积极配合线上线下的论坛活动。 展览会开幕当天,客户纷纷涌入洪氏电气的展厅,在现场员工的引领下,都得到了满意的终端体验。 这一次洪雪没有走到台前,但她在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出所料,禹洪两家实现了双赢。 禹明辉再次成为全场焦点,洪雪回想初见他的情景,恍然如梦。 她感激生命里的完美爱人,让她对幸福有了真实的感受。 庆功午宴结束后,禹明辉亲自送别客户,洪雪开车送爸妈回家。将近一年的休养,洪永胜的身体已无大碍,公司新品在展会上大放异彩,他也觉得扬眉吐气。 展会期间,女儿女婿没空陪他,洪永胜同意在海城多待几天,顺便见老朋友叙叙旧。 他还不知道女儿做过手术,妻子也是怕他担心,没照实说。但妻子这次过来,主要就是监督女儿养好身体。 洪雪刚把父亲送到家,就被母亲拉去市场买菜,语重心长地劝她。 “明辉不要孩子是心疼你,舍不得你受苦,可是女人嘛,还是要有个孩子的。你没看见展会上那些小姑娘,眼睛像钩子一样钉在你老公身上,你要当心被她们挖墙脚呀。” 洪雪哭笑不得:“妈,你想多了,她们都是部门同事,老板发话谁敢不听呢。” 她没想过禹明辉会变心,自己的丈夫爱不爱你,每个女人都心知肚明。 洪雪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但孩子的事,仍是鲠在喉咙的一根刺。 停药以后,她不再烦躁焦虑,精神比从前大有好转。只是好多天没去医院检查,也不清楚胚胎移植是否成功。 母亲没发现她有心事,自顾自地唠叨:“你就是子女缘还没到,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吃药辛苦就不要吃了,我这里有生子偏方,回去煲汤给你补补,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洪雪闲不住,买完菜又去展厅帮忙收尾。 展览中心人潮散去,留下来的各地厂商碰见同行,都免不了寒暄几句。 洪雪看到人群里的岳萌萌,想起她们并肩作战的那段日子,本是值得珍惜的职场伙伴,却在狼狈溃败中仓促分离。 好久不见,她比从前更漂亮了,也更自信,工作应该很顺利吧。 岳萌萌转身看到洪雪,愣了一下,扯起嘴角笑了笑。 会场角落的咖啡厅里,洪雪点了杯温水,自从备孕,她就不再喝有色饮料,每日三餐都有营养师料理。 许是想起当初那瓶橘子汽水,岳萌萌啜口咖啡,说起她在深市的求职经历。目前她发展稳定,年底将有一次加薪,幅度大概在百分之二十。 洪雪真心为她高兴,岳萌萌突然转移了话题:“恭喜你嫁给禹总,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有这一天。” 岳萌萌说过禹明辉对她有意思,洪雪每次都否认,现在看来就是虚伪。 “萌萌,我没打算瞒着你,当时我和明辉还不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岳萌萌不客气地打断她,“洪大小姐,哦,不对,我现在应该叫你禹总夫人。” 她语气古怪,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人不适。 “你已经嫁人了,怎么还像个幼稚的小女生?洪雪,你没必要跟我这种社畜做朋友,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同情心吧!” 洪雪讶然失声,她从小到大没跟谁翻过脸,也没有谁当面给她难堪,现在想要反驳,都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岳萌萌拿起皮包,临走甩下一句话:“以前都是我跟你蹭吃蹭喝,这次我来买单,禹总夫人不介意吧。” 高跟鞋的哒哒声逐渐远去,洪雪抹了下湿润的眼睛,起身离开咖啡厅。 她不想责怪任何人,只怪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将心比心,就能换来真意。 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里,洪雪看见三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难掩兴奋地窃窃私语。 “岳小妞想加薪都想疯了,这次出差摸她几下都没脾气,晚上我们一起啊,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以前给脸不要脸,现在真想通了,不会到时候又反悔吧?” “这你就不懂了,知道听话水吗?几滴下去,保准她乖得像小猫……”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洪雪看清背包上的标志,是岳萌萌那家公司。 莫非,他们说的岳小妞就是岳萌萌? 洪雪掏出手机,想起岳萌萌早就换号码了,刚才见面,也没有互留联系方式。 她来不及回会场找展厅名片,驾车跟上前面三人的商务车,在路口看到岳萌萌的身影。 洪雪想停车去叫她,岳萌萌却头也不抬上了那辆车,洪雪连忙踩下油门,追到附近一家酒店,坐在车里打了报警电话。 她不是三个成年男性的对手,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幸好警方来得及时,盘问过当事人,确认是个误会。 洪雪没听错,那绝不是误会,但她看到岳萌萌怨恨的眼神,只好妥协签字,认可调查。 警察走后,那三个男人堵住洪雪的车,拍打车窗指着她,嘴里骂骂咧咧。 “谁特么多管闲事?哦,你就是电梯里那个臭娘们儿!下车,跪下认错!” “你这是造谣诽谤,我要告到你倾家荡产,别想私了……” 这些家伙欺软怕硬,警察在的时候不敢吭声,就会抱团欺负女人。 洪雪发动车子要走,他们嚣张地围过来砸引擎盖,酒店保安听到动静都赶来了。 岳萌萌面有难色,上前推开他们:“别闹了,她是禹总的夫人,你们惹不起。” 一句话浇灭了几人的怒火,大惊失色。 “禹总、你说的是禹明辉?难怪我看她有点眼熟,没想到真有来头,这下麻烦大了……” “岳萌萌,这都是你搞出来的破事,你快去说清楚,禹总要是找我们算账,跟你没完!” 岳萌萌走到副驾车窗前,洪雪打开车门让她上来,近距离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 洪雪明白了,她想保住名声和工作,宁可委屈自己息事宁人。 “萌萌,我以后不会再管你的事,但我今天碰到了,就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好了,你下车吧,我不会告诉明辉的。” 岳萌萌强忍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咬住颤抖的嘴唇,扑哧笑了起来。 “洪雪,你真傻,傻到相信禹明辉真的爱你。” 好似晴空霹雳,震得洪雪大脑嗡鸣,愕然地看着她。 第9章 圈套 酒店露天停车场,堵在洪雪车前的三人冲保安叫嚣,有个瘦子脱下西装要干架,同事拦都拦不住。 忽闻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夜幕下几束远光灯白得晃眼,整排黑色车队急刹下来,车门唰唰打开,身形矫健的保镖们同时跳下车。 酒店周围都是摄像头,那些保镖没有动手打人,跪在地上的三个家伙却吓得屁滚尿流。 “禹总,这真是个误会,您夫人坐在车里都没下来,求您放过我们吧……” 酒店保安扶住头顶歪斜的帽子,目瞪口呆看着走到面前的优雅绅士。 禹明辉越过他们,直奔洪雪那辆车,他身后的李特助见状塞给保安几张钞票。 “一点小麻烦,我们自己解决,还请您行个方便。”李特助拜托他不要声张,保安捏着手里的钱,讷讷点头。 禹明辉站在洪雪车前方,暖黄车灯穿透他的眼睛,瞳孔变成极浅的琥珀色。 他面无表情,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金丝眼镜却遮不住狠戾眸光,让人脊背生寒。 他隔着车窗打量洪雪,确认过她没有受伤,语气如常:“老婆,你先下车,到我这儿来。” 洪雪置若罔闻,双手紧握方向盘,秀目圆睁,直直地盯着他,眼眶慢慢涨红。 禹明辉平静的面容裂开阴影,扫了岳萌萌一眼。 洪雪不懂微表情,但她熟悉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禹明辉那一眼不止厌恶,还暗含着某种警告。 岳萌萌蓦地打个寒颤,手心冰凉:“洪、洪雪,你不能不管我……” 她没想到禹明辉这么快就来了,还以为赶得及去机场连夜逃走,早知如此,她就不该逞口舌之快。 岳萌萌不敢看禹明辉那眼神,扭头抓住洪雪的胳膊,像抱紧了救命稻草。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别去问他,我求你了!” “下车。”洪雪隐忍着甩开她,岳萌萌却死活不撒手:“不要,你说过我们是朋友的,我好心提醒你,你不能转脸就把我卖了。” 洪雪忍无可忍:“岳萌萌,我叫你下车!” 禹明辉看到她们发生争执,绕到驾驶座车窗前,焦急地拍打车门。洪雪从车里开了锁,禹明辉拽开车门,一手搂住洪雪的腰把她抱下来。 岳萌萌紧跟着打开副驾车门,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走,却被李特助堵个正着。 禹明辉感觉怀里的洪雪浑身发抖,顾不得多想:“老婆,回家再说吧,你有什么疑问,我都会跟你解释清楚。” 洪雪用力推开禹明辉,红着眼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禹明辉也急了,脱口而出:“你有危险不给我打电话,报警有什么用!” 洪雪心里那团闷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禹明辉,你定位跟踪监听我的手机?” 她从没连名带姓地叫过他,禹明辉愣在原地,蓦然意识到自己来迟了,有些事也许已经无法挽回。 他拉着她的手放低姿态,轻声示弱:“老婆,你前段时间状态不好,我也是关心你,怕你瞒着我又去医院。” 洪雪想到她曾那么渴望有个孩子,傻傻地相信丈夫真的爱她,可她沾沾自喜的幸福,到头来就是个笑话。 她不想哭,至少不能当着禹明辉的面哭,除了禹明辉,所有人嘲笑她都没关系。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眼泪,还没开口就已崩溃决堤,脸上泪痕被夜风浸透,唇齿间的寒意冷到麻木。 “去年春季展会,你教唆岳萌萌篡改系统数据,破坏我的现场发布会,事后你给她五十万封口费,要求她离开江州和我绝交……” 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子割在心上,鲜血淋漓剖开仍未愈合的伤口,苟延残喘地加剧痛苦,偏又不给她痛快的了断。 洪雪泪眼模糊地直视最爱的丈夫,“禹明辉,我问你,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多希望一切只是谣言,但她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丝逃避,他能把爱伪装到天衣无缝,却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啊。 禹明辉眼神晦涩,她的泪水漫入他心里,像火燎过的针尖一下下扎进来,烧灼出细细麻麻的疼痛。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他急得发疯,躁得发狂,残存的理智却在告诫自己。 他不能否认,否则,他将彻底失去她。 禹明辉极力克制,保持冷静:“你听到的,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洪雪憋在胸口的闷气,像被刀子戳破的皮球,一弹一弹地瘪下去。 他居然承认了?他没等她拿出岳萌萌的转账截图,就这么亲口承认了! 既然有部分属实,全部真相又是怎样的? 禹明辉缓步走向她,像猎人安抚被箭射伤的猎物,怕她剧烈反抗毁掉完整的皮毛。 “洪雪,我是你的丈夫,你不信我,反而相信别人不怀好意的挑拨?”他握住她发冷的手,“来,跟我回家,我告诉你实情……” 洪雪混乱摇头,不,她不想回家,他满嘴花言巧语,他太懂得拿捏她了。 进退两难的岳萌萌,快被这两口子气死了:“洪雪,我原话根本就不是那样说的,你不要诬陷我!” 洪雪清醒过来,后退到车门旁边:“对,你原话是,禹明辉想尽快追到我,让我安心做个家庭主妇,他也不希望我有朋友,所以给你五十万让你走。” 她又看向禹明辉,苦笑道,“岳萌萌,你别忘了,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你那些钱,他想让我放弃事业,只能毁了我的希望。” 洪雪多看他一眼都要窒息,她用力丢掉手机砸碎屏幕,上车落锁驶出停车场,后轮胎从手机上轧过去。 “洪雪,你听我解释……”禹明辉拍着车门追了几步,险些被车子甩飞出去。 他慌乱地看着车尾转向灯,大步撞开李特助等人,钻进保镖的一辆车里,猛轰油门紧追而去。 岳萌萌懊悔极了,她不该低估洪雪,以为她是没脑子的傻白甜,三言两语就被打击成怨妇。 这下全都完了,禹明辉一定不会放过她。 洪雪在红绿灯路口,好不容易甩开了后面那辆车,也许是担心她车速失控,禹明辉没有继续追上来。 车子开到拥堵的小吃街,洪雪竟然觉得饿了,真是奇怪,她还有心情吃东西。 她停好车,走进一家新开的馄饨店。 店里客人不多,她坐在散发油漆味的饭桌前,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一直都知道,禹明辉性格强势,为人傲慢,他为了融入群体社会,刻意表现出来的教养,更像是精心伪装的面具。 她也曾畏惧他那种压迫感,但在他的温柔呵护下,她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难道,他们在深市初次相遇,也是禹明辉布下的圈套? 老板娘端来热腾腾的馄饨,洪雪闻到肉汤味,胃里翻涌起强烈的恶心,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般栽倒在桌上。 她听到周围乱哄哄的,有人拨打急救电话,有人问她家人的号码。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耳边的哽咽声。 “老婆,你怀孕了。” 第10章 裂痕 洪雪察觉到身边炙热的目光,困倦地掀开眼皮。 禹明辉与她十指相扣,凝望着她流下泪来。 时间在那滴泪中静止了。 他终于肯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却再也寻不见她眼底的依恋,仅存生出嫌隙的冷淡。 洪雪从他脸上移开目光,好像没听见他说话,红肿的双眼泪已干涸。 禹明辉真的爱她吗? 换做别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他也会激动落泪吧。 她好累,累到连开口都多余,但她更讨厌自己,昏迷时还忘不了他是家人,只记得他的手机号码。 洪雪闭上眼睛,在绵长的呼吸中,让自己放空下来坠入沉睡。 禹明辉真的怕了,哪怕她打他骂他,都让他心里好受些。他最受不了被她无视,她不是爱他吗,为什么不能纵容他一次? 洪雪,她骨子里就是个狠心的女人! 禹明辉放下她的手掖进被子里,轻吻一下她额头:“老婆,你好好休息,我会向你证明,你对我的误解有多深。” 他一步三回头走出病房,洪雪未有回应。 几天后,洪永胜带他朋友来到医院。 洪雪认出那位秦叔叔,是做电气照明的业内同行,也是父亲来海城拜访的老友。 秦叔叔开门见山,说起去年展会之前,岳萌萌私下联系他的产品经理,提出以五十万的价格,转让她编写的照明系统母本。 价钱倒是划算,不过经理知道她在洪氏工作,怀疑这份母本涉嫌剽窃,果断拒绝了她的要求,也没有向上级反映。 幸亏禹明辉找到他,叫来公司高管打听一遍,他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 “禹总当时没把事情闹大,也是权衡利弊折中的办法,他转给岳萌萌五十万,让她立即撤回交易。不然她卖给其他公司抢先注册就麻烦了,打官司耗时费力,拖个几年,你们公司新品都没法上市。” 话说到这份上,秦叔叔没理由骗她,父亲也顺着话劝她。 “你秦叔叔那时和明辉还不熟,这次也是我带明辉去找他的,要不是岳萌萌泄露公司机密,怎么可能前后都连上了?你还怀疑明辉教唆她破坏发布会,伤了明辉的心啊!” 母亲越想越怄火,认定女儿被岳萌萌骗了。 “明辉当时是顾全大局,这次肯定饶不了她,岳萌萌已经被关进去调查了,罪名定下来,少说三年起步,你也不要去同情她,这就叫自作自受。” 洪雪听他们说了半天,也没有插句嘴。 洪永胜送走老友,回来又数落她:“明辉自掏腰包帮我们挽回损失,他从没邀过功,这次展会订单签到手软,那也是明辉的功劳,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还冤枉人家!” 洪雪艰难地点下头:“是,他一直对我很好。” 从他们相恋到结婚,禹明辉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这一点她无法反驳。 洪永胜长叹口气:“你和明辉是夫妻,你不信他还能信谁?你都是快当妈的人了,开车怄气拿自己开玩笑啊,万一你和孩子有个好歹……呸呸,总之,你以后要听明辉的话,别叫我和你妈跟着操心了!” 洪雪鼻子泛酸,眼泪又掉下来:“我又不知道,他瞒着我做过这些事。” 母亲赶紧帮她擦把泪,回头瞪老伴一眼:“你别再说她了,孕期多愁善感是正常的,明辉是咱女婿,他又不是外人,误会解开不就好了嘛。” 说着轻拍女儿后背,小声叮嘱,“等明辉过来,你说两句好话就没事了,眼下保住孩子最重要,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 像是事先约好的,爸妈刚走,禹明辉就带李特助赶来见她。 洪雪看着手里那份报案回执单,脑子还有些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禹明辉咳嗽起来,咳到嗓子嘶哑,她抬头看到他眼底的黑眼圈,下巴冒出片片青茬,怕是几天都没用过剃须刀了。 他那样注重仪表的人,这么不修边幅实在少见。 禹明辉拿着手帕捂住嘴走到窗前,李特助愁眉不展,压低声音告诉洪雪。 “禹总筹备展会操劳过度,高烧不退引起肝脏病毒感染,前几天刚挂过一次急诊,最近他还总是熬夜,忙起来又不肯吃药。夫人,我也没办法了,请您劝劝禹总吧。” 听起来像是苦肉计,却正中她命脉。 洪雪看了眼咳到后背发抖的禹明辉,如果秦叔叔说的都是事实,那真是错怪了他。 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何必揪住过去不放呢? 爱不爱暂且不提,禹明辉为父亲捐肝确是事实,作为丈夫他无可挑剔。 “老公,你吃饭了吗?我妈送来的营养餐我吃不完,你不介意就一起吃吧。” 禹明辉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有失而复得的欢喜,他却客套地摆摆手,说要先回公司。 洪雪坚持要他留下来,他才说出自己的顾虑,怕有病毒传染到她。 那天,禹明辉还是没有留在医院。 等洪雪出院回家,禹明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自夸最近都有按时吃药,身体已经痊愈了,像个孩子一样求她表扬。 洪雪拿他没办法,他就是吃定了她。 休养期间,岳萌萌的母亲辗转找来,洪雪不忍她苦苦哀求,去看守所见过她女儿。 岳萌萌哭诉她爸投资失败,为了赎回家里唯一的房子,她不得已才犯了错。 洪雪对她的犯罪动机不感兴趣,真有难处的话,当初怎么不来找她求助? 现在求她代表洪家撤诉,为时已晚。 假设她真是被禹明辉收买了,篡改数据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同样涉及犯罪。无论是哪种可能,站在洪雪的立场,她都不会替岳萌萌求情。 岳萌萌怒视洪雪的背影,像笼子里撞到头破血流的困兽,放肆叫喊。 “凭什么啊!我要长相有长相,要学历有学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你就是比我会投胎,比我命好,没有老爸和老公,你什么都不是……” 洪雪背对她停下脚步:“没有人能选择出身,你连自己都不爱,谁又会在乎你呢。” 最终,岳萌萌因侵犯商业秘密罪,以不正当手段勒索钱财,被判刑三年零六个月。 案件尘埃落定,却抹不去夫妻间那道裂痕,就像墙角里的蛛丝,日积月累,一层层蔓延成网。 禹明辉不满岳家人来骚扰,他和洪雪搬去江州那栋别墅,将一楼客房改造成儿童房。 他们商量着布置房间,墙壁粉刷成天蓝色,窗户刷乳白色,挂上太阳花图案的窗帘,智能监控当然也要有的,实时看护孩子的安全。 禹明辉还给孩子取了小名,星星,象征光明与梦想。 他和洪雪心照不宣,但愿星星的到来,可以驱散所有阴霾。 第11章 攻讦 儿童房天花板贴满夜光星星,家装顾问声称硅胶环保,十年不褪色。 然而海誓山盟都易褪色,何况是一件普通商品。 历经风吹雨打,奶白色窗户早已泛黄,天蓝色墙壁不复从前明净,太阳花窗帘也被换掉了,现在是猫咪爬树的动物图案。 窗帘拉开那一刻,阳光照亮天花板,头顶最后一颗星星也消失了。 躺在床上穿着睡衣的小女孩,揉了揉哭肿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啜泣:“为什么爸爸还不醒啊?我想妈妈了,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她顶着乱蓬蓬的齐耳短发,爬起来坐在床上,满眼困惑地看向窗边的保姆。 吴静扯过米色绸缎丝带,收拢窗帘,系上漂亮的蝴蝶结。她依然一丝不苟地工作,维持别墅里的正常秩序。 她回头望着小女孩,寡淡面容浮现出和善微笑,走过去坐在床边给孩子擦眼泪,语气温柔有耐心,像在讲一个没听过的睡前故事。 “澄澄,你爸爸生了很严重的病,他每天都过得很痛苦,睡着了才能舒服些。昨天晚上,你妈妈遇到个小麻烦,她要出门去解决一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禹澄澄仰起小脸,认真地听她说下去。 吴静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帮她梳好头发:“乖,先去洗个脸,外公外婆就快来接你了,记得刷牙哦,不然牙齿会长蛀虫的。” 想到疼爱自己的外公外婆,禹澄澄眨了眨眼睛,眼神又恢复了孩子的天真。 吴静给她换了身黄色的小裙子,来到餐厅吃过面包和水煮蛋,看了眼墙上的黑白时钟,拉着她的手匆匆走出去。 别墅院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洪永胜背靠车门猛吸一口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外公,外婆……”禹澄澄背着小书包,张开双手高兴跑过去,她发现外公眼睛红红的,又怯懦地停下脚步。 “哦,澄澄来了。”洪永胜丢掉吸剩下的半支烟,抬脚碾灭烟头,握住孙女的手面向吴静。 他却没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花园。 洪永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后座车门打开,他的妻子流着泪跑到吴静面前。 “你不要乱说话害了洪雪,我女儿连路边的蚯蚓都不忍心踩死,怎么可能……”她看到身边的孙女,又将“杀人”两个字咽了回去。 “洪雪和明辉感情那么好,她绝不会做那种事!” 吴静承受着她的怒火,声音很轻:“您能确定,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洪雪妈妈愣了下,瞪大双眼冲她喊:“你什么意思啊,我不了解自己的女儿,难道你了解她?你这个保姆奇奇怪怪的,我早就该让洪雪开除你!” “算了,别说了。”洪永胜一手牵着孙女,一手拽过妻子,“上车吧,我相信警察不会冤枉好人。” “没错,我女儿就快回来了,她不会有事的。” 夫妻俩交换个眼神,不约而同想起了多年前的岳萌萌。 洪雪看似有主见,却也容易心软,该不会被这个保姆骗了吧?他们确信女儿不是杀人犯,也不能让女婿死得不明不白! 这个叫吴静的保姆,大有嫌疑。 他们庆幸孙女没事,赶紧上了车,离开这处不祥之地。 吴静站在别墅门口,注视着那辆车子远去,双眼像结冰的湖面,平寂无痕。 不一会儿,她看到另一辆车子驶来,退到路边等车子停稳,恭敬上前拉开车门。 “禹小姐,澄澄被她外公外婆接走了。” 禹心怡下了车还没开口,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邵思颖冷哼了声:“那丫头又不是禹家的种,老两口还当成个宝贝,也不嫌看着碍眼。” 禹心怡不耐地睨她:“澄澄刚满月就抱到禹家,养她这么多年,当然有感情了。” 邵思颖拍手笑道:“哈哈,对喽,她也不是洪雪生出来的,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她说话难听,声音更刺耳,韩洋打开驾驶座车门下了车,看也没看邵思颖,揽着禹心怡的肩膀走进别墅。 吴静跟在他们身后,邵思颖撇嘴讥笑,脚踩高跟鞋扭腰跟上。 别墅一楼监控室里,韩洋坐在电脑前查看监控设置。 “我问过公司的监控维修人员,设备正常的情况下,看不到图像还有一种可能。” 他飞快按动鼠标,调出监控系统界面,“你们看,摄像机和录像机的IP地址,根本就不是一个网段,果然是被人动手脚了。” 吴静和禹心怡都没头绪,邵思颖弯腰盯着电脑屏幕,也看不出所以然:“那是谁动的手脚?同一个地方还能改IP,怎么做到的啊?” 吴静斟酌地说:“洪雪结婚之前,曾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可能是她改动了地址。” 邵思颖嗤之以鼻:“工程师?那不是造房子的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这本事……” 禹心怡受不了翻个白眼:“她是软件工程师,写程序代码的,她和我哥都研发过智能产品,不是你说的建筑行业。” “那又怎样,她以前再厉害,现在还不是个杀人犯。”邵思颖亲昵地拍了下韩洋的肩膀,“这些都是证据,幸亏被你找到了,赶紧交给警察,给她定罪!” 韩洋皱着眉推开她的手:“这算不了证据,警方早晚都能查到。如果真是洪雪改动IP地址,她应该还替换了存储录像的硬盘,那位赵警官才没有任何发现。” 邵思颖恍然大悟:“硬盘被她藏起来了?那个女人真狡猾啊,她藏到哪儿去了?” 吴静眼神犹疑,略显不安地攥紧衣角,她抿着嘴唇想了想,看向韩洋和禹心怡:“你们等一下。” 她转身穿过客厅跑进儿童房,从玩具箱里翻出一个硬盘,又回到监控室交给韩洋。 “你看看,这里面是那晚的录像吗?” 韩洋颇感意外地看她一眼,接过硬盘开始调取录像,邵思颖和禹心怡也没想到,证据竟然在一个保姆手里。 吴静平淡地说,她是在洪雪走后,无意中发现的。 不管怎样,硬盘里确实保留了洪雪进出书房的画面。 邵思颖瞪大眼睛,指着屏幕上方的时间:“好啊,这下看她怎么狡辩,她晚上9:43分走进书房,直到10:18分离开,她有足够的作案时间。” 韩洋调出别墅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禹心怡看到花园附近有人走动:“暂停,快暂停!韩洋,你把这段录像倒回去,对,再往前几分钟……” 屏幕显示时间是晚上10:52分,有个穿着短裙的女人在池塘边走来走去。 她别扭地弯着腰,双脚呈内八字大咧咧撇开腿,刚走几步,右脚高跟鞋踩进泥地里,差点跌倒趴在地上。 女人踉跄站稳后东张西望,浓妆艳抹的一张脸,被摄像头拍个正着。 “邵思颖,是你!”禹心怡震惊地瞪着她,“我哥的死亡时间是那晚十一点左右,你把他抛尸在池塘边,就是你杀了他!” “你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邵思颖恼怒呵斥,像个好斗的螃蟹张牙舞爪,“我去过池塘又怎样,你看见我抛尸了吗?” 监控画面里除了邵思颖,周围没有尸体,韩洋和吴静仔细看过,都没发现更多线索。 硬盘保存的录像至此为止,真相仿佛凭空蒸发了。 禹心怡怒视邵思颖,愤愤不平地含泪控诉:“没有证据,我也知道你杀害我哥的动机!” 这一次,邵思颖没有急于反驳,她像被吓坏了,失魂落魄地念叨着。 “不可能,你、你都知道什么?” 审讯室里,郝晴等洪雪用过早餐,亲自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禹明辉从没告诉你,他是无精症患者吗?” 洪雪摇了摇头,几年前刚得知这件事,她难受得痛哭流涕,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郝晴看她反应平静,才说下去:“男方患有无精症,可以通过医学手段提取活精,只是质量较差,容易造成女方流产,即使顺利生下孩子,大概率也有先天不足。” 对一个母亲来说,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洪雪慢声补充:“女方做试管婴儿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法律有规定,由于男方没有生育能力,夫妻离婚后,孩子的抚养权将判给男方。” 郝晴追问:“你想过跟禹明辉离婚吗?” 离婚,对洪雪来说曾是一条出路,那时分开,或许不会发生现在的悲剧。 “郝警官也知道,我注定会失去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