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1章 被绑缚的少年 唐玉笺端着一叠甜糕,从后厨往前院走。 夜雾渐起,远处飞檐翘角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渐次勾勒出河面上巨大的画舫轮廓。 极乐舫是六界有名的销金窟,玉砌雕梁,楼阁巍峨,仿佛天工开物。 是妖仙鬼魔寻欢作乐之处。 路过竹林时,一阵嘈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几个护院打手围在一处,嘴里满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说话?难道真是哑巴?” “你们觉不觉得……他的皮肤好白,这么生嫩,还是男人吗?” “我们都看见了,是一个女妖带你上来的,你不会是给她暖床的吧?” 细雨沾湿的青石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少年,清瘦的手腕被绑着,磨出了红痕,莫名带着股凌虐的美感。 几个后院的恶仆围在他周围,伸手去掐他的下巴,想迫使他仰起头。 少年格外安静,眼眸闭合,没有挣扎。 雨水顺着漆黑的长发滚落,遮住半张细腻的面颊,破碎的衣衫遮掩不住雪白到刺眼的肌肤,松散的衣襟之下,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颈骨。 妖仆眯着眼打量地上的人,忽然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看着他,细皮嫩肉的,跟个姑娘似的?” 话没说完,引来许多视线。 有人用脚尖将那少年踢倒,粗糙的麻衣上立即多了道肮脏的脚印,妖奴弯下身,伸手去拨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空气安静了一瞬,而后变成微微吸气的声音。 良久没有人开口。 大概是那些妖发现,少年生得极为漂亮。 唐玉笺不再继续看了。 她打算和之前那几次一样,忽略他直接走掉。 这样想着便转过身,可猝不及防,唐玉笺与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撞上。 少年也在看她。 他认出了她。 …… 不久前,唐玉笺曾经捡到过一个人。 就在一个傍晚,那人昏迷在她的下房门口。 那天雨势很大,少年双目紧闭,浑身是血,身上的锦衣像是被灼烧过一样。 唐玉笺妖气微弱,不想招惹是非,可充斥着浓郁异香的血,像张铺天盖地的网,箍的唐玉笺浑身颤栗。 一番犹豫后,她还是走上前去,小心的将少年拖回自己房间。 对方受了很重的伤,靠在唐玉笺怀里时,像是被她的体温吸引,本能地贴紧了她,仿佛快要干涸的植物寻找水源,微凉的鼻尖时不时触碰到她的脖子,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给他换了衣服,沾湿巾帕擦去血污。 这才发现,少年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他身上的那些血,似乎不是他的。 洗去污浊,露出他真实的模样。微卷的眼睫印着柔美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着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柔软昳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唐玉笺无法相信,世上还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她是卷轴化成的妖怪,平素最爱美人,真身里藏了许多美人图。 正是因为这幅美貌的皮囊,唐玉笺对那位少年产生了一些肤浅的好感。 她将人扶到自己床上,托腮在旁边守着,一整晚没合眼,细致照顾。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昏迷的少年终于醒来,睁开的眼瞳带着一丝懵懂的水雾。 唐玉笺开心地说,“太好了,你醒了。” 可少年倏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死死钳住她的脖子,眼神冷戾。 他睁眼后第一个动作,竟然是要杀死她。 唐玉笺吓得拼命挣扎,却被按着肩膀禁锢在床沿,浑身几乎无法动弹。 对方越离越近,掐着她的下巴,将她转过来。 视线落在她脸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唐玉笺眼眸湿润,困兽般惊惶。 她声音带着颤,低声下气,“请不要伤害我,我只是想救你。” 少年手指滑动,刮去她柔软脸颊上的泪珠。 指腹撵了撵,他张唇,嫩红的舌尖出现又隐没,将那滴湿咸的泪含入口中。 唐玉笺僵住,被他的动作吓到。 少年后退了一点,突然俯下身,一口含住了她的眼皮。 湿漉漉的舌头舔动着唐玉笺的睫毛,她甚至能感觉到软而涩的东西碰到瞳仁,要被吃掉的悚然感瞬间箍紧了她。 近在咫尺的唇变得愈发艳红又湿润,直把她眼睛舔得红肿疼痛。 身上一重,他又失去了意识。 唐玉笺不敢再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把他拖到了杂货房后面的隐蔽树林里,走之前,还忍痛留下了一瓶药膏,只希望他未来不要报复她。 原本,唐玉笺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又一次在自己的下房门口看见了他。 依然是满身血污,遍体鳞伤。 这一次,唐玉笺绕过了他,对他视而不见。 可少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频繁到像在唐玉笺门口故意等着她。 他总是在受伤,不是靠在角落里奄奄一息,就是像现在这样,受人欺凌。 唐玉笺每一次都无视了他。 现下是第五次。 …… 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淡淡腥气的异香,如同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悄无声息,无处可躲。 雨丝斜飞着化进雾里,远处乌金坠落,浮光跃金,江面上是天上宫阙般的画舫楼阁。 可所有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黯淡,甚至消失。 妖物眼中只剩下少年的模样。 招魂幡一样,吸诱着神魂深陷。 空气渐渐浑浊,染上了恶欲。 唐玉笺想走,可脚步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少年像是早就发现了她站在那里。 抬着眸,似乎是在观察她,披着湿漉漉的黑发,绸缎一般蜿蜒在地面,眼眸里是清晰可见的冷意与好奇。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唐玉笺无法看懂的,阴戾又晦涩难辩的情绪。 直勾勾的,任由雨水滑落眼中,一眨不眨。 妖物们的手伸到他身上,像被烈火烤过般口干舌燥,熏红的眼睛像极了快要扑食的恶犬。 可少年却全然不在意,仿佛他们都不存在。 迎着唐玉笺的视线,他脸上无端多了一抹笑。 眼中没有温度。 仿佛是刚刚学会做这个表情,像戴着面具的假人。 第2章 怜悯 空气中飘着小雨,冰冷的雨丝落在少年的脸上,身体上,蜿蜒的黑发上,让他整个人笼罩在湿润的烟雾中。 唐玉笺端着甜糕站在树后,后颈隐隐发麻。 最近画舫游经不周山,这边不太平,不知出了什么凶险的东西,接连惨死了许多大妖。 据说死相难看,妖丹尽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一时间不周山众生自危,连上画舫来寻欢作乐的客人都少了许多。 管事们捞不到的油水,一怒之下打死了许多妖仆,这些护院打手被欺压狠了,滋生了折磨新来的小奴的嗜好,手段残忍凶恶。 画舫是人吃人,鬼吞鬼的地方,此类事情时有发生。 可唐玉笺从没见过他们这样。 远处的妖仆们面皮上下鼓动,焦躁而亢奋,呈现出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痴狂之态。 像是……都要疯了。 少年压在污泥里,粗麻的衣衫脆弱得可怜,一扯就碎了,脖颈修而长,向后折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偏偏眼眸是罕见高贵的金色,无声无息的看着唐玉笺,任由妖物践踏,像感觉不到一样。 每次遇见他,他都在看着她,无声无息,等唐玉笺发现时已经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即使被她察觉,他也不回避,迎着她的视线,笑容愈发动人。 唐玉笺很不舒服,脖颈隐隐作痛。 少年整个人都透着古怪。 她无法生出恻隐之心,她的善意只有一次。 救人很疼,她不敢了。 甜糕要凉了,她要快点走出这片竹林端给贵客,不要惹事。 倾盆大雨将河面染成了青灰色,仿佛苍穹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唐玉笺是纸糊的妖怪,最讨厌这种天气。 不远处是不周山的巍峨阴影。 传说当年水神与火神祝融冲撞,一怒之下撞向不周山,导致天柱折断,洪水泛滥生灵涂炭,这附近永远阴雨绵绵。 转过长廊,已经能看见远处枫林苑的轮廓。 大概是雨太大,唐玉笺停下脚步。 她拐了回去,重新藏回树后,冲竹林喊了一声,“石姬大人来了!” 一时激起千层浪。 往常,妖物们在没有将猎物得手之前,是不会舍得离开的。但这次,大抵因为石姬就是那打死了许多妖仆的管事,搬出她的名字瞬间让他们吓破胆。 围在一起的妖仆们像被鞭子抽打了般,没做多少挣扎,就纷纷四散逃命。 污浊的贪念被恐惧短暂镇压。 ……不过,是不是跑的太快了,石姬的名字竟真的这么有用吗? 唐玉笺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那群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才走过去。 少年安静仰躺在碎石上,隔着雨幕看向她。 单薄破碎的衣裳遮掩不住身体,几缕湿透的发贴着脸颊,身上那件旧衣还是唐玉笺给他换上的,现在被雨水浸湿,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唐玉笺撑着伞,一手将松垮的麻绳解开。 他像感觉不到疼,直勾勾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唐玉笺身上的妖气很弱。 她前世大学没毕业就死了,游魂飘荡着,不知为何来到这里,附着在一柄卷轴上,受了仙人渡气,才渐渐变成了妖。 皮肤和头发都是苍白寡淡的颜色,发尾整整齐齐,像是一刀裁开的纸。 她站起身,“别笑了,趁他们回来前,离开这里。” 少年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在唐玉笺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是在唐玉笺送茶时,被枫林苑的贵客打伤的。 此刻握着伞柄,那痕迹便显得格外扎眼。 她伸手扯下袖子,遮住伤口,半晌从衣襟里翻出一瓶药丢向他。 她们这些当妖仆的,命不值钱,总会受伤,不备点灵药,哪天死了连尸身都留不下。 “想办法活着吧。” 少年眯起眼,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天光隐没,乌金坠落。 最后一丝云霞像是天边燃烧的火焰。 少年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握着瓶子站起身。 嘴角的弧度一寸寸消失,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身上的孱弱也一同隐去。 竹林边缘,有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那是不久前被石姬的名号吓得逃窜的妖仆,现在又悄悄折返,这次他是独自来的,不想跟任何妖分享。 妖仆魔怔般念着那难得一见的美貌少年,色欲熏心的脑海中,只剩下浓郁的贪婪执念。 他着急地寻觅着,跑回原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上。 宝物……如珠如玉的宝物还没走。 他还好好地站在原地,细长的手指攥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若有所思。 不久前妖仆还将这个孱弱的少年踩在脚下,像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夺取他的生命。 然而这会儿再看见他,妖仆却觉得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少年微微抬眸,目光与他相接,忽然开口,眼中没有温度。 “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他柔声说。 声如玉石相击,勾魂摄魄。 天边最后一缕光熄灭,阴柔诡谲的语调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触须轻轻抚摸过最脆弱的命门。 妖仆痴痴地看着,殷切点头,只剩下遵从的本能。 夜色渐浓。 远处的不周山巍峨耸立,层峦叠嶂的轮廓盘踞在密布的乌云瘴气之间。 奢华无双的极乐画舫浮在河面上,规模之大让人难以窥见其全貌,玉墙琉璃瓦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碎光,宛如仙宫蜃楼。 画舫最前端的楼台上悬挂着一块金光璀璨的牌匾,上面镌刻着“极乐舫”三个大字,舞姬们身着轻盈的薄衫,随着琵琶声长袖飘摇,罗裙慢转。 这些靡靡盛景,与画舫最下层的奴隶房不在一个世界。 唐玉笺今日受了伤,管事让她先回去休息。 因为送糕点去迟了,她的整条手臂被枫林苑的饮了酒的贵客打得皮开肉绽,连真身都有受损的征兆。 管事给她送了新的药。 涂了药,唐玉笺早早睡下。 只是梦中也不安稳,像有人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她。 让她后背不停冒出寒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觉没能睡着太久。 半梦半醒之中,她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吵醒。 第3章 剖丹 有人使劲敲了几下门板,彻底把唐玉笺从睡梦中吵醒。 平时经常一起洒扫的小厮冲进来,不分由说将她从床上拖起来,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别睡了!快跑!” “怎么了?” “先逃命啊!小心被烧死!” “逃命?”唐玉笺蹭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转过头,望向窗外。 心口猛地一跳。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血红。 唐玉笺连忙爬起来套上外衫,跟着跑了出去,竟看到几个下人杀红了眼,在火光中相互砍斗,惨叫声此起彼伏。 断了腿的仆役面容惊恐扭曲,蠕动在地不断往前爬,大片血色从他身下蔓延出来。 “救……” 模样很是眼熟,像是白天见过,唐玉笺来不及细想,只见脚边飞扑来一道肥硕的影子,撞翻了石磨,另一个更加眼熟的恶仆压着那人的上身,疯狂撕咬啃食。 仆役很快眼睛大睁,变成半截无法瞑目的尸首。 唐玉笺捂住嘴,躲避着火星,跑到船舷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院仿佛业火炼狱。 为了不惊扰前舫的客人,管事几乎召来了画舫上所有看护和打手来救火,可很快便发现这大火很是诡异,水浇不灭,土埋不息。 烈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将下院烧得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最后自己熄灭了,才止了这场闹剧。 据说那火是真元之火。 起火的地点是仆人们居住的后院,靠近最边缘的院落。里面的杂役们不是惨死就是发疯,场面骇人听闻。 最毛骨悚然的是,这火仿佛有灵一般,它只吞噬了那一套院落,其余地方皆安然无恙。 唐玉笺住的院子就在隔壁,仅有一墙之隔,可她的屋子一点事都没有。 第二天,几个打扫的杂役窃窃私语,私下里议论着,说那套院子里的仆役死有余辜。 “平日那些个恶仆作恶多端,死了也没什么。” “定是他们惹着什么不得了的贵客了,那可是真火!我第一见到真火。” 有人转过头,“小玉,你怎么想?” 唐玉笺没什么想法。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前几日下雨总是晾不干,这一场火倒是烤干了。 小厮凑过来,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被子,“不应该啊,你也太寒酸了,画舫上油水那么多,怎么你还盖这旧被子?” 唐玉笺心里苦涩,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缓了缓,慢慢摇头,“我的工钱不多的。” 一旁的杂役眼珠快翻进眼皮里,“她那几个钱都去贿赂后厨,拿来吃吃喝喝了,别听她胡说。” 旁边还有人帮腔,“她还囤话本,一屋子塞的全是。” 画舫做的是夜晚的生意,大多数妖邪之物不喜白日出门。 做完了工,唐玉笺回了自己的下房,床铺上散落着几个没看完的话本。 是昨日睡前看的,讲的是一段复仇的故事。 她坐在矮桌边,接着没看完的继续看。 话本主角是一个出身显赫的贵公子,自出世便被恶人捉去,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大杀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后,终于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身受重伤,流落到了混乱肮脏的烟花之地。 幸好有一位声若玉振的善良美人及时出现,将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此后美人细心照料着他,用温柔的方式救赎他,帮助他洗净了满身的杀气。 话本到最后也没说两人在没在一起,不过大概都是那套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唐玉笺自诩是个爱读书的好妖怪,荤素不忌,喜欢看各种话本,偶尔也会为别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流泪。 就是有一点不太满意,那就是几乎所有话本里,她这种妖怪都是反派。 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就比如这本里面,公子沦落到花柳之地期间,竟被一只恶毒的女妖捡了去,还下药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害公子险些失去了清白。 结果可想而知,女妖最终的下场十分惨烈。 唐玉笺看得很投入,配着几颗蜜饯慢慢翻页,时而痴笑,时而生气。 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女妖怎么如此恶毒。 妖怪就不能做好人吗? “咔哒”一声。 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唐玉笺合上话本,走过去发现窗外空无一人,窗棂上静静躺着一颗圆形珠子。 她伸手拿起珠子,指腹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珠子呈赤红色,像刚浴过烈火,细碎红纹仿佛下一刻就会燃烧起来。 端详了一会儿,唐玉笺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木匣,打开盖子,把珠子扔了进去。 盒子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圆珠,至少有十几颗。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看起来挺漂亮的,但没什么用处。 她已经捡到过许多颗这样的珠子了。 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也不知道它们的用途。 她还尝试找过失主,却没有任何线索。珠子看起来很漂亮,她喜欢好看的东西,既没人要,就都留下了。 一晌无梦。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灯笼的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斑驳陆离地洒在地上。 画舫各个亭台楼阁渐次点亮了灯火。 可今晚,乐师的琴声一直没有响起,连平时鼎沸的交谈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画舫之上,巨大的银蛇彷若盘龙,挟着狂狷的妖风降下。罡风吹得霎时间万花摇落,飘摇的河灯像是天上的银河倾泄人间。 蛇背上站着一道细长的身影。 无数妖邪跪地不起,以额触地,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恭敬地迎接大妖。 这样大的妖,倒是极乐画舫第一次。 唐玉笺实在受不了大妖那股强烈的妖气,忍得难受,于是跟着出门采买杂物的小厮下了船,逃一样离开了画舫。 因此,唐玉笺自然也就错过了那件震动整个画舫的大案子。 昨晚,护院和打手都在后院忙着救火的时候,枫林苑天字第一号的贵客,无声无息死在了小倌儿的床上。 不知被什么邪物剖了妖丹,被发现时尸首从中间劈开,一双手碎成了肉泥,肚子里还装着稀烂的甜糕。 连魂魄都碎成了片。 第4章 采补 在烟花之地的小倌儿床上死去,听起来极不光彩。 更何况是胸腹从中间生生剖开,肝肠寸断的死法,毫无尊严可言。 西荒之隅接连惨死了几只大妖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但极乐舫上居然有贵客这样丧命,还是头一遭。 据说,银蛇背上的大妖就是为了那位惨死的贵客而来。 私下里听到了风声的小奴们说,贵客的妖丹,好像还在画舫上。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知。 她跟着负责采购的小厮在白氏国的妖市逛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和他们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笼兔子。 兔子的毛也是雪白的,眼珠红里透粉。 唐玉笺白发雪肤,还有一双圆圆的红眼珠,怎么看这些兔子怎么亲切,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它们。 回来后主动请缨去后厨喂兔子。 小厮提醒她这些兔子过几日要拿来吃的,她左耳进右耳出,还是细心照料着。 苍白细软的手指轻轻摸着兔子的头,唐玉笺感受着指腹下柔软的触感,露出紧张又着迷的表情。 “好乖,软软的。” 兔子的耳朵透着温热,带着细密的血丝。 唐玉笺摸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摸坏了。 “毛也滑滑的……” 好软摸起来好舒服。 想抱。 唐玉笺心跟着软了。 身后的树林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 “谁?” 唐玉笺回头看去,一间间下人住的小院门口堆放着杂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谁在那里?”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粗糙的石板上落着一层灰,没有脚印,应是许久没人来过。 唐玉笺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她,等到她寻找那道目光时,又消失了。 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转了一圈,又喂了会儿兔子,爱不释手地摸了许久才起身。 兔子笼里装满了草,三瓣嘴快速地抿着咬着,将叶片啃出密密麻麻的豁口。 树冠的阴影晃了晃,一缕衣摆轻轻飘落,碎光映出一抹纤长的身影。 黑暗中缓步走出一个少年,站在笼子前,微微歪头。 片刻后学着唐玉笺的模样,将手探进生锈的笼缝里。 兔子们翕动的三瓣嘴停了下来,鼻尖动了动,覆着雪白绒毛的耳朵接连支棱起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香甜的味道,毛茸茸的兔脸上竟显露出几分凶相,笼子微微摇晃,躁动不安。 下一刻,它们寻到了香气的来源。 三瓣嘴狂躁裂开,鲜红细软的舌面探上雪白的手指,细米粒似的白牙生啃上去,一路啃噬到指根,留下一连串黏腻灼热的触感。 少年轻抬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残留着殷红的血丝,破碎的皮肉被舔吮得发白。 果然,连畜生都知道,他的血是世间难遇的好东西。 少年觉得索然无味,倏然钳住兔子的下颌,眸光空洞。 须臾之后,笼子安静下来。 入夜。 偌大的水中蜃楼灯火通明。 这是画舫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间,各楼的头牌都使出浑身解数讨贵客的欢心,船头会有舞姬轻纱曼舞。 丑时,唐玉笺踏出房门。 一路上,越走越觉得奇怪。 通往枫林苑的长廊两侧,陌生的守卫是平日的数倍,不时有妖气强盛的护卫将唐玉笺冲得身体发僵。 他们不说话,表情森冷,穿着黑底银纹的衣物,格外威严。 她不在的这两日,画舫天翻地覆,许多下人被抓走,连后厨的人都少了几个。 唐玉笺身上妖气微弱,格外怕水,更惧怕旁人的妖气。 这会儿被妖气冲撞得眼前发黑,双腿也软着没有力气。 妖气弱了身体也跟着虚弱,不周山潮气很重,快要浸透她的骨缝。 舫上见多识广的妖曾说,如果唐玉笺再不想办法存住身上的妖气,可能很快会有一天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最终游魂与卷轴分离,魂销天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寻常妖怪能用的修炼方法,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用。 相熟的小厮给她出馊主意,“不然你去试试双修,采阳补阴。” 说这话时,一位男狐狸精正坐在亭子里捂着嘴,陪着女客娇笑。 小厮意有所指,“你该找个炉鼎。” 唐玉笺惊讶,“妖怪也有找炉鼎的吗?” “怎么没有?”只不过妖怪这儿,都叫采补。 小厮悄悄指着亭子里已经跟贵客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男狐狸精,问她,“你知道浮月公子的牌子,为什么那么贵吗?” “为什么?” 浮月算是唐玉笺在画舫上最喜欢的公子之一了,看起来像优雅高贵的世家公子。 “因为浮月公子便是天生炉鼎的好体质,所有人都想与他双修呢。”小厮语出惊人。 妖怪没有什么羞耻心,这种话张嘴就来,但唐玉笺是当过人的。 她止住小厮的狂徒发言,面红耳赤。 浮月公子确实好看,可她不行,做不到。 而且她荷包太扁,吃不了这细糠。 况且,她一直想修炼成仙,就像曾经点化她的那位谪仙一样,去往天上。 可存不住妖气,真身卷轴也在慢慢发黄变黯,恐怕撑不到她成仙那日就先死了。 回想着小厮的话,她难得思考着,不然先去找个炉鼎试试? 枫林苑门口,一群妖围在一起,面色都不大好。 廊桥下有人喊她。 “小玉!” 唐玉笺转过头,浅浅的荷叶下,几尾金橘色的游鱼荡漾出水波。 其中一小尾青蛇甩尾而上,变成头发湿漉漉的阴柔青年,一只眼闭着,带着淡淡青痕。 远远的朝她招手,“我在这里。” “璧奴?”唐玉笺走近,有些不解,“你怎么游到外面的池子来了?” 青年垂下眼睫,“来等你。” 璧奴,原本不是小厮。 璧是青蛇色,奴则有亵玩之意。 璧奴面容生的阴柔秀美,他幼时上的船,从小精心调养,皮肤细腻滑润,甚至比许多女妖都更柔媚,曾经也是舫里的次等小倌,在南风馆里唱曲。 刚登台时,也名动一时。 只是璧奴运气不好,挂牌了不足一个月,某天一位天族的客人醉酒起了恶趣,想看他哭。 他哭不出来,贵客便命坐骑啄瞎了他一只眼。 从此,璧奴失了容貌,也丢了胆子,沦落成了画舫最末尾的妖,藏在这小小的池中。 璧奴自知命不好,光是活着已经费尽力气。 可在唐玉笺面前,他莫名总想展露些阳刚气,比如护着她,替她拦下闹事的仆从,或是帮她照应着,让她不要冲撞了贵客…… 不等唐玉笺走到跟前,他就伸手去捉她,着急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他还不敢摸她的手,只能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湿津津的,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 可唐玉笺惊呼着向后躲,“太湿了!都是水!” 璧奴喉口发紧,一身的冷血都好像在翻涌。 她是卷轴妖怪,纸糊的,不能见水。 会潮的。 璧奴藏起受伤的神色,冰凉滑腻的肌肤摩擦过衣物,抓住她的衣角。 “我这两日没见到你……” 将她扯到远离长廊的莲丛后,璧奴压低声音,“知不知道这两日不在,画舫上出了什么事?” 唐玉笺往远处看了一眼,“那些护卫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沧澜氏族的护卫。” “沧澜?” 这下,唐玉笺真的有些意外了。 沧澜氏是西荒之地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 据说祖先是上古神灵治水时协助平息水患的古老蛟龙,如今已成为盘踞一方的庞大妖族。 “他们来画舫玩乐?”唐玉笺疑惑。 璧奴摇头。 细问之下,才知道前几日在枫林苑寻欢作乐的贵客,被剖了妖丹,惨死在红枫公子的床榻上。 唐玉笺下意识摸向手背。 “枫林苑,是天字房的贵客?” 不久前被那位贵客鞭打过的伤痕还在,她的妖气弱,受了伤总是愈合得很慢。 竟然……死了吗? 第5章 异香 “说!” “讲!” 郑梉和奢震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而后郑梉看着先一步出声的是自家的水师番番首:“郑樽,你先出声,那就你先来吧!” “是!” 郑樽点了点头,看向奢震:“奢首领,此次的九大势力联合,水师也不止荷兰三国,我们安南、广南、真腊、暹罗等水师尽出了。 按照您刚刚所说,荷兰等三国水师是炮灰,全军覆没是唯一的结局,那我们安南和广南的水师呢?也是全军覆没吗?” “不然呢?” 奢震反问了一句:“荷兰等海外三国虽然不懂谋略,但也不是傻子! 想要说服荷兰等三国的水师坚决抵抗大明的水师,除了我们拿着大明会将他们赶出吕宋和马六甲、以及追到他们本土等来恐吓他们外, 更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抵抗的决心,这个决心就是我们几国的水师。 试想一下,我们的水师和他们一起行动,也会跟着全军覆没,他们还会退缩吗? 你们都跑了,还能说服他们吗?没有了荷兰等三国强大的水师,单凭你们的那些水师力量能挡住大明水师的一轮进攻吗? 所以,无论是你们单独抵抗,还是和荷兰等三国水师一起抵抗,最后的结局都是全军覆没。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利益最多的一种选择?” 说到这里,奢震微微沉顿了几息的时间:“本座知道你们很不甘心,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么你们的水师留着意义是什么? 如果我们胜利了,大不了再重新组建就是了。 甚至说我们进一步攻占大明,从大明那里获得大明的水师战船的建造技术,你们的水师还留着做什么? 水师将士大不了最训练就是了,战死的水师将士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虽然听起来残酷,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奢震的一番言论让大堂众人张了张嘴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残酷是真残酷,可这真的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的水师力量虽然不算多,但也有数千、上万人,就这么几句决定了他们的生死。 不过慈不掌兵,善不掌权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与亡国相比、与这片土地上的数百万百姓生死存亡相比,这万余人死就死了吧,历史会铭记他们的。 好一会儿后,与郑樽同时出声广南陈家家主陈留出声转移了话题:“奢首领,你刚刚说大明的水师会南下袭扰我们都城, 按照这种猜测,本家主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明军户不会派遣大量的漕船运输大量的军士南下,从海防、南定、宁平一带登陆,然后与镇南关的大军夹击我们?” 嘶…… 众人先是怔了怔,然后齐齐的倒吸了口凉气。 若真是这么干,那他们在谅山城的大军就要危险了。 “想法很大胆,但不现实!” 奢震摇了摇头:“第一,大明出兵的人数问题,三五万人前来,那不是夹击,是送死。 七八万前来以及粮草补给,那得大量战船,少说也得千余艘以上。 浩浩荡荡的能绵延出七八里长的七八队,如此大面积的队伍就是荷兰等三国战船上红衣大炮的靶子。 第二,他们从哪里开始运输?从永安州(防城港)这边开始出发,那就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我们就能调兵跟随或者征召百姓,到时候就直接将他们挡在海边了。 若是从北海、雷州、徐闻一带出发,甚至说琼州府出发,那么就要横渡北湾(北部湾), 这中间有五六百里,普通战船得三到四天左右的时间,这期间会不会突然出现飓风、暴雨等等都不好说, 且在海上走三四天,会出现晕船等等问题下,陆军军士登陆时战力还有多少? 甭跟本座说他们可以用那种日行五百里的战船运输,若是有上千艘之多,咱们直接人数就行了。 即便是速度再快,也难改晕船的问题。 这个大明东征扶桑不一样,朝鲜海峡中间有数座大岛可以中转休整,用来缓解晕船的问题。 第三,补给问题,七八万大军需要多少?需要多少战船运输? 我们的水师若是抓住机会击沉一些,那么他们的补给就出问题了,他们登陆后不能以战养战的,这会激起百姓们的仇视的。 综上所述,这个想法很好,明军肯定也想这么干,但没办法实施的。” 呼…… 经奢震这么一分析,心还悬着众人瞬间长长的出了口气,放松了下来。 仔细想想也是,数万大军横渡的可能性不大。 他们的几大势力的联合水师也是吃素的,虽然不及荷兰等三国,但他们安南、广南、真腊、暹罗等四国的水师胜在战船数量多,轻型战船也多。 轻型战船多就意味着火攻的多,这点即便是拥有红衣大炮的荷兰等三国水师也害怕了。 “但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需要派出一些战船进入北湾,盯着大明的雷州半岛和琼州府,以防万一。 本座若是没有记错,海防城东南的两百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占地数千亩的无名海岛……” “奢首领说的是海鲍岛吧!” 安南水师番番首郑樽立刻知道了奢震说的是哪里了,随即解释道:“那座岛屿因为周边的鱼产丰富,又被称之为海宝岛,据说当年郑和下西洋时就在这座海岛上停留过。 中间的山丘约莫六七十米高,若是天气好,站在山顶能肉眼看到琼州岛。 我们可以从荷兰等过多要一些千里镜过来,占据此岛后就能监视整个雷州半岛和琼州府大部分了。 明军水师若是出击,我们可以在岛上点不同数量的燃狼烟代表明军水师的数量,如此就能提前做准备了!” “对,本座就是这个意思,水师的事儿本座也不算太懂,此事就交给你们了!” “行!郑樽,既然你知道此岛,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动作要迅速!” “明白!” 郑梉点了点头,继续道:“奢首领,他们都没有想法了,你这边刚刚说还有一点补充是什么?” 奢震看向阮福汇,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阮司首,您脸皮够厚吗?” PS:祝贺小伙伴们国庆快乐,顺便求个催更…… 第6章 摸兔子 唐玉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回想起上一次被他掐住脖子的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想要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身体不知为何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少年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掌心带着冰冷的温度,近乎将她整个人隔着笼子禁锢在他面前。 “为什么?” 少年微微歪了下头,眼中有些疑惑,纤细的手一点点用力,眼珠一动不动地凝着她。 “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去了?” 纸妖的手腕又软又绵,血肉温热。 好细。 好像稍微用力,就可以轻易捏碎。 喉结上下滑动,他轻声说,“好可怜。” “放开我!” 挣扎间,唐玉笺脸上难得泛起了一层血色。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 小小的,很软的样子。 这样想着,他伸手去摸。 捏住了,叹息,“红了。” “……”唐玉笺气抖冷,“松手!” 少年充耳不闻。 视线下移,他问,“怕我吗?”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微微垂着眼,白瓷般的眼睑下落了睫毛长长的阴影,自言自语。 “已经很久了,怎么还会怕?” 唐玉笺挣扎起来,像条在砧板上徒劳挣扎的鱼。 少年不转睛的盯着她,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在画舫上见惯了美人,无论艳鬼还是精魅,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男生女相,雌雄莫辨。 明明举止古怪,却透着一股刚开蒙般的清澈。 “你听不懂人话吗?”唐玉笺气急败坏,因为眼睛是红的,像是哭了一样,看起来气势不足,反而有点可怜,“松开我!” 少年充耳不闻。 他越离越近,忽然垂首,一头漆黑的长发沾着江上水雾从脸侧滑落,冰冷柔滑,轻轻扫过唐玉笺的皮肤。 唐玉笺前一秒已经紧张地闭上眼,嘴巴抿得紧紧的。 后一秒无事发生,又尴尬地睁开。 果然话本看多了人就会变得很奇怪。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少年正专注地盯着她的手背看。 “还没好。” 他面无表情。 简短的三个字,凭空产生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年忽然弯了弯眼睛,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笼子上。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露出洁白细长的脖颈,眼睛掩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手沿着她的手腕轻轻滑动,探入她的衣袖内,冰冷的触感让唐玉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后颈直冲上来。 拉扯间,袖子辗过笼子,沾上了兔毛。 他将唐玉笺的一只手扯进笼子里,嘴唇湿润鲜红,极为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摸我。“ “……”唐玉笺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什么?” 少年模仿着兔子的模样,轻轻蹭了一下笼子,弯着眼眸露出青涩温软的笑容,谈吐间自然而然地带有一种命令的口吻,“快点,摸我。” 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要求? 一股沉重的压迫倏然出现,自无形中包裹着唐玉笺。 她浑身发抖,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单薄的身子被他拉扯着完全贴在了笼子上,手不由自主地像吊线一样抬起,抚摸上少年的耳朵。 这一幕与前一日她喂兔子时轻捏兔子耳朵的动作重叠在了一起,可她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细想。 鎏金般的眼瞳直直看着她,蒙着一层血雾。 近在咫尺,像一柄招魂幡,只消与他对视一眼,就足以让魂魄都被吸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她的手毫无章法,也不温柔。 可有人对它念念不忘。 依稀记得这双手,柔软,温热,抚摸过他的身体时会牵引出一阵颤栗,很舒服。 看到她摸兔子,产生不悦的心情。 他尚不知道那叫嫉妒。 少年半张着嘴,唇齿间溢出短促而轻微的呻.吟,微微眯着眼,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侧。 因为陌生的亲昵而怔怔的,茫然的看着唐玉笺,嘴唇湿润嫣红,水光晶莹。 他身上缓慢覆盖上一层薄汗,肌肤在月光照拂下微微发亮。 唐玉笺耳边寂静下来,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 只剩下面前的人。 她的眼瞳已经失去焦点,变得空洞洞的,仿若失了魂。 此刻的唐玉笺,脑海和眼睛里,只剩下少年的眼,倾泻的青丝,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唇瓣。 是兔子。 她的指腹碾压着,轻轻捏过少年的耳朵,眼中是正在用脑袋不断磨蹭着她熟悉的,仿佛在撒娇的兔子。 耳边似乎听到兔子开了口,眼瞳似鎏了一层金的剔透琥珀,深邃的瞳仁锁着她的影子。 他说,“好乖。” 如果唐玉笺还有神智,会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是她前一日摸兔子时说的。 “好软。” 少年的嗓音没有温度,像在舌尖含了一块冰。 他面无表情地握着唐玉笺的手,引导她从自己的发丝上抚过,口中说出的字眼全是她一日前蹲在兔笼旁喂兔子时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 她打开笼子,倾着上身将少年抱出来。 但今天的兔子好像很重。 唐玉笺微微皱眉,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她觉得自己像被无法摆脱的绞杀藤缠住了,菟丝草顷刻成了索命绳。 笼子里的人缓慢站起身,阴影逐渐拉长,慢慢将她笼罩住,发凉的手指摸着她的背,人影凑近她。 唐玉笺身体一阵阵战栗。 身上的妖气弱得几乎要感受不到,如果不好好修炼,可能很快会封闭灵智,变回一柄卷轴。 除非外物帮她提升修为。 少年慢慢凑近她,冰冷的指腹缓慢握上她的脖子,鼻尖贴着纸妖的皮肤,缓慢呼吸。瘦弱的妖怪正在轻轻发抖,温暖的身体被他身上的冷意浸染。 “要吗?” 他将手指递到唐玉笺唇前。 稍一用力,指尖触到了两瓣唇之间濡湿的缝隙。 好软…… 弱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捏碎她,“他们都说我的血是圣物。” 金瞳逐渐暴虐嗜血,杀戮欲汹涌沸腾 他之前从未与人离得那么近过,更不会有人如融化了的糖稀一样黏在他的掌心下,还会呼吸,睁着眼,懵懂地看着他。 准确地说,从来不会有人能近他的身。 一般不到五步之内就已经死了,最近倒是破了几次例。 手指更深地朝她唇间没入,少年几乎将纸妖完全揽进了怀中,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他柔声命令,“咬我。” …… “小玉,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唐玉笺忽地一抖,回过头。 帮厨站在不远处的屋子前,提着一筐东西冲她招手,“怎么在偷懒,小心管事发现了打死你!” 唐玉笺迟疑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兔笼? 她一脸茫然。 自己为什么会蹲在这儿? 第7章 拦路 天色漆黑,江面蔓延着薄雾,画舫浸在一片纸迷金醉中,花灯隐隐照亮雕梁画栋,镶金边的轮廓鳞次栉比,仿若天上宫阙。 唐玉笺端着盘子从抚春楼走出来。 水深风大,她刚送完最后一道菜,拿着空盘子转过身,突然被一道高大的影子迎面撞了上来。 “哗啦”一声,手中的盘子杯碟摔落在地,残羹渣滓撒了她一身。 狠戾的罡风扑面而来,唐玉笺膝盖一抖,本能跪在地上,堪堪躲过刮破面皮的罡风,耳垂一痛,温热的暖流跟着渗出来,沿着脖颈向下弯檐。 一缕银发从眼前缓慢飘落,她鬓边的头发削短了一截。 几个下人匆匆赶来,唐玉笺被左右钳住胳膊扯到长廊中间,膝盖从粗糙的石板上磨过。 有人停在她眼前,长袍下摆绣着深蓝色滕纹,是沧澜氏族的族印。 其中一只脚抬起,踩上她的手,黑底靴子碾破唐玉笺手背的皮肉。 “不长眼的东西,不如我帮你将这双无用的眼睛挖出来。” 对方脚下用力,像是要生生踩碎她的骨头。 唐玉笺心跳如雷,“奴知罪……” 这人她见过,今晚,在花妖红牌的屋子里,是个沧澜族的护卫。 对方故意打翻了她手里的点心,残渣弄了她一身。 唐玉笺受足了惊吓,又被摸了手,被掐了脸,才借口身上都是残羹剩饭的渣滓,逃似的退了出来。 没想到对方又追了出来。 “抬起头来。” 唐玉笺吃痛抬起头,红玉般的眼珠轻轻动了动。 白发红瞳的妖物,肌肤白得晃眼,因为疼痛而泛起绵密的薄红,身上穿着粗糙的下人穿的衣服,浅灰色的布料包裹着她单薄的肩膀和纤细的腰。 像是要哭似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可怜和…惹眼。 护卫的眼神变了。 “你是什么妖怪?”他饶有兴致地问。 唐玉笺答,“奴是卷轴妖怪。” 大概是没见过她这样的妖怪,护卫凑近了,长着鳞片的脸几乎要贴上唐玉笺。 “卷轴妖怪?” 沧澜氏族的族人眼睛呈深蓝色,面容两侧覆盖着冰冷鳞片,看着阴森诡异。 近在咫尺的眼里涌动着蠢蠢欲动的欲望。 被舫上的客人盯上,不是一个好兆头。 画舫是腌臢之地,妖物们没有什么底线,荤素不忌,到这儿来都是寻欢作乐的,品性恶劣,沧澜族不过如是。 这几年唐玉笺身体抽条,动手动脚的客人越来越多,管事几次把主意打在她头上,虽不如画舫上其他的莺莺燕燕更美貌,但总有些妖仙鬼魔喜欢她这样寡淡的类型。 要不是唐玉笺身子骨实在太弱,存不住妖气,轻易就会灰飞烟灭的样子,或许真就被送出去当玩物了。 “大人。”唐玉笺匍匐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奴刚擦了桌子,身上不干净。” 护卫的目光灼热。 “在发抖呢,这么怕我?” 一边说,一边释放出更多妖气。 腥咸水潮的妖气铺天盖地,唐玉笺没有防备,被护卫身上迸发出的浓重妖气冲击得浑身发抖。 她狼狈地抽手后退,肩上的白发如水般滑落,仓皇失措地躬身行礼,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大人饶命。” 妖界天然慕强,一贯以强者为尊。然而脆弱到了一定程度的小东西,其实更易激发嗜血的凶性。 跪在脚下的人孱弱苍白,可怜地低垂着细颈,被掐过的手腕蔓开一片红晕,白里透红的色泽,勾得醉酒的男人舌头不住发麻。 有些难以抑制心底里涌出的暴虐欲。 想要深深咬上一口,最好咬下些血肉来。 护卫微微眯起眼。 “你是妖,却怕妖气,倒是第一次见到,有意思。” 唐玉笺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到自己招惹上了不能惹的人。 她压着心里的畏惧,双手交叠以额触地,发丝滑下来遮住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对方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无形的力量将她的上身托举起来,带着腥咸气息的手指探上她的眼睛。 男人喟叹,“这双眼珠倒是漂亮,不知道剜下来是不是还是这么好看。” 她只是一个小妖怪,身上微弱的妖气像是风一吹都能散尽,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被咬到濒死也只会红着眼流泪吧? 唐玉笺紧紧闭上眼睫,生怕对方真的挖出自己的眼。 僵持的氛围被一声尖锐的呼喝声打破。 “你这奴才又在这里偷懒!” 长廊的尽头出现了管事石姬的身影。她步伐急促,脸上带着怒意,走近了,表情迅速转变,堆上笑容。 对着护卫说,“这愚笨的妖奴冲撞了您,我这就让她下去领罚。” 说完,管事回过头,将脸色惨白的唐玉笺赶走,“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快退下!” 唐玉笺被妖气冲撞得跌跌撞撞,左脚踩右脚,撑着身体爬起来,匆忙离开。 直到走远了,骇人的妖气才散了一些。 她回到下房,抱着自己的肩膀,虚弱的蜷缩在床上。 像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流浪猫狗。 口鼻呛出了血沫,浑身割裂似的痛。这种情况时常会有,画舫上偶尔会来不知收敛的大妖和邪魔,她没什么自保能力,只能受着。 困倦之际,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噔噔噔”,三下。 接着,一道女声传进来。 “玉笺,你还好吗?” 唐玉笺费力的睁开眼。 那道声音又响起,“我给你带了些药来,你受伤太重了,把门打开,我给你涂上。” 是刚刚依偎着护卫的那只花妖的声音。 她是抚春楼的红牌,唐玉笺头顶的主子。 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旁。 开口时,唐玉笺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多嘶哑,“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 “来送药啊,快点开门。” 唐玉笺疑惑红牌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门便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下一刻,陌生又熟悉的妖气扑面而来,她身上的疼痛更刺骨更猛烈。 察觉到不对,唐玉笺想要把门关上,却被横伸来一只手抢先按住门板。 有人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便将她整个人便被扯到了门外。 汹涌刚烈的妖气瞬间侵入唐玉笺的四肢百骸。 她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唇旁渗出血丝。 耳边响起花妖带着哭腔的告罪,“对不住了玉笺,谁让你冲撞了贵人了。” 有人捏开唐玉笺的唇,苦涩的东西顺着唇舌灌进喉咙。 一瞬间,她身体里烧起一把火。 脑子也烧得昏沉颠倒。 “好大的胆子,我让你走了吗?” 耳旁陡然传来的声音,正是之前那个碾破她手背的护卫。 唐玉笺用力挣扎着,可妖气兜头压下,灌得她神魂欲裂,连骨缝都泛着生疼。 腰间横过一只手,将她一把扛起,江上又下起了雨,像尖细的刀刃刮过皮肤。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儿?”有人在她头顶嬉笑。 “找个房间,好好玩玩,玩剩下来就给你们。” 就在即将走出后院,拐进花楼之时,几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下。 “谁在那里!” 扛着她的护卫发出质问声。 唐玉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奄奄一息的垂着头,眼睛紧闭着。 长廊被阴冷的夜色笼罩,蜿蜒伸展进潮湿的细雨中。 尽头。 檐角下悬着一盏盏花灯,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第8章 “还给我。” 画舫的喧嚣到了尾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逆着烛光站在青石板路中间的人,身形修长,静若止水,周遭竟无半点妖气波动。护卫的心跳如鼓,后背紧绷。 极乐画舫中,妖仙鬼魔云集,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妖气,要么对方妖气微弱至极,像护卫怀中的纸妖这般。或是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而凭借妖族的直觉,护卫知道对方属于后者。 “来者何人,切勿拦路!” 护卫强压心头莫名的恐惧,向对方喝问。 那人似乎充耳不闻。 身影动了,抬脚走近,脚下的木栈道被风霜侵蚀,每一步发出咯吱声。走到一半,脚步声消失了,他的身影也忽如镜花水月被风搅散,眨眼消失在栈道上。 眼前只剩明月高阁,风雨敲打屋檐的声音。 四周静了下来,护卫浑身紧绷,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眉头紧拧盯着身前的长廊,一只手放在佩刀上,浑身戒备。 江上的雾浓了几分,地上铺散的月光缓缓隐没,应是乌云蔽月,黑暗降临。 半晌没有动静。 大概是多疑了? 护卫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打算缓慢抬脚重新向前走时,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冷不丁的自身后响起。 “还给我。” 什么? 猩红的血线从眼前闪过,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尖锐的痛感。 护卫尚未反应过来,下一秒,看见自己穿着盔甲的身体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奇怪的视角。 他视线上移,看到自己颈上原本连接着头颅的地方,空空如也。 竟是人首分离。 对方步入灯火之下,弯腰抱起无头尸首怀里的人。 护卫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拿过别人的东西,何至于引得对方组拦自己。 除了……他怀里那个卷轴妖怪。 可这只不过是一个微末的小妖。 妖物断头不会当即死去,护卫紧盯着眼前逐渐逼近的黑影,灯笼微光流转,照亮那人的五官,四周的喧嚣戛然而止。 金瞳?! 怎么会是金瞳?? 六界之中,现今怕只有那一种血脉会是这般纯粹的鎏金之色。 恐惧霎时间如潮水般漫进灵台,护卫眼中爬满惊诧与恐惧,要通报给少主…… 念头刚起,耳边便传来几声闷响。身后站着的几个族人扭曲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护卫头颅猛地鼓胀,痛吟一声,细密的血丝从唇间溢出,眼珠裂成血泊,却没有直接死去。 那人已至眼前。 轻柔的嗓音缓慢而阴郁,难辨喜怒,“她怎么了?” 指尖轻触蛟鳞制成的弯刀,霎时间,那削铁如泥的宝刀竟碎成了齑粉。 来人面容精致温润,与阴寒嗜血的气息截然不同。 长睫下投出扇影,眉间透露出与世隔绝的纯净。 他动作生疏地将纸妖托抱在怀里。这显然不是一个舒适的姿势,唐玉笺的头顺着重力向下滑落,发丝垂下来遮挡着脸庞。 妖怪的一贯肤色苍白,此刻却浮着一层病态的粉润。她微微睁开眼,目光中缺乏神志,皮肤滚烫,身体微微发着抖。 少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她为什么这么热?” 护卫张开嘴,呕出大片腥浓的血肉。 他根本没办法回答少年的问题。 少年也没有耐心等他回答了。 铺天盖地的杀戮欲迎面冲撞而来,黏腻混沌的撕裂声中,血肉骨骼被生生绞断。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切,唐玉笺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的耳朵被人用手轻轻捂着,脸埋在冰冷的怀抱里,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 抱她的人没有经验,唐玉笺的脖子不自然地向下垂着,被扭得生疼。 好在她很快又被人放了下来。 房间里暖融融的,不像四面漏风的下人房。 唐玉笺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身上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她身上大片大片薄红,妖气四处漏风一样溃散着,带着淡淡的书卷香,露在粗糙袖子外的手腕细弱,像是一折就断。 好难受,睡不安稳,可像鬼压床似的睁不开眼。 有人站在她床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黏在她身上,塞到她手里一颗东西。 圆圆的,带着丝丝缕缕暖意。 唐玉笺并不陌生,因为这段时间她已经收到了许多这样的珠子。 背后的人俯身,挽起唐玉笺散落在脑后,几乎触及地面的银白色长发。 动作间不可避免碰到了她的脖颈,微凉的指尖无比自然地捻了一下她的皮肉。 唐玉笺身体一阵颤栗。 “好可怜。” 语气缠绵缱绻,带着古怪的亲昵。 她难受得分辨不出自己在哪,每一寸血肉都像掉进了火炉里。 分辨不出床边的人是谁,求生的本能让她想将自己尽快凉下来,只觉得搭在她皮肤上的手指凉凉的,解了难言的焦渴。 有人在给她擦脸,动作不算轻,梦中都一阵阵生疼。 可她偏着头,忍不住贴上去,想要感受更多。 察觉到那人要起身时,唐玉笺伸手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力道很轻,微不可查,对方却真的不动了。 “这回不躲我了?” 头顶的声音很轻柔。 似乎也没有料想到她会这么粘上来,离开的动作停下。 很快,床边陷下去一块。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为什么忽然不怕了?” 听得出,说话的人心情不错的样子。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懂,唐玉笺缓蹭着他的掌心,柔软唇瓣不时摩挲过指腹,没有松手。 她只觉得好热。 他的手凉凉的,她不如缠上去。 至于他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也没精力听。 皮肤冰冰凉凉的,身上也透着一股古怪的阴寒,却刚好给唐玉笺降温,她抓着他的手腕,像猫抓到了猫薄荷,粘着抱着不愿意松开。 有人僵硬生疏地摸摸她的头,又任她抱着自己的手在脸上贴来蹭去。 “怎么这么烫?” 缓慢地,手指绕到前面捏了捏她的脸。 唐玉笺缩着脖子,喊热。 床边坐着的人拿她没办法,将她外衫的系带解开。 只是刚一动作,又被她抓住了手。 “很难受吗?” 有人在耳边问。 第9章 招魂阵 唐玉笺说不出话。 她在浑沌中一把捞住了那人的脖子,并用力将他向自己扯来。 肌肤相触,得偿所愿,她张开嘴,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 细微陌生的触感瞬间淹没了另一个人的感官。 “从来没有人咬过我。” 那人语速很慢。 床头丢弃的脏衣服,淡金色的眼珠转动着,思考片刻,抬手从善如流的脱掉了自己的衣裳。 像床上的纸妖一样,少年只穿着贴身的亵衣,爬过去,靠近她。 缠上去时,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 纸妖脾气不好,骂人的声音颤颤的,又软又轻,睫羽发抖,肩膀蜷缩。 白纸一般,柔弱易碎。 少年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嗅她身上的味道,嗓音放轻,“再骂一声吧。” 想听。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好像被鬼压床了。 还是一只湿漉漉的男鬼,像刚从水里走出来。 扯她的头发,剥她的皮。 缠住她的脖子,要她拖下水。 好可怕的鬼。 好无助的她。 冰冷的指尖不停抚摸她的背脊,爱不释手一样。水鬼收拢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缠紧了。 “好温暖。” 水鬼黏在她身上,抱紧了她。 还一直贴着她的肌肤,缓慢地吸气,偶尔叹息一声,语气轻轻柔柔, “身上是热热的,好喜欢……” 唐玉笺激灵了一下,身体在陌生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单薄的衣物被水鬼的体温侵袭,感受到他渡过来的微凉。 可这点凉意是她急切需要的。 水鬼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任她摩挲索取。 皮肤带着一丝凉意,细致地贴着她的身体,耐心又大方地承受着她神经质般反反复复焦躁的剐蹭。 这种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唐玉笺感到茫然。 忽然,水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怎么弄坏了。” 耳边传来喃喃自语,冰冷的手指揉摸着她破皮的手背。 缠着她的鬼又不高兴了。 周遭的气氛变得阴森森的。 他声音略低了几分,语气异常柔和。 “……别生气了,我去杀了他们。” 唐玉笺分辨不出什么,只觉得阴冷的气息离远了。 水鬼走了出去,细心地给她关好门。 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 魇在浑沌中的感觉像是陷进了沼泽里,身体不断下坠,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 唐玉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猛然睁开眼。 醒了过来。 她呼吸急促,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缓缓转动眼睛。 她回下房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咔嗒”一声,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从她掌心掉了出来。 唐玉笺侧头去看。 珠子带着浅淡流光,像被人被洗涤过。 不是梦。 她手里真的有颗珠子。 那梦里的水鬼呢? 唐玉笺伸手捡起,仔细辨别着珠子的轮廓,结了薄薄血痂的眼角酸疼。 很漂亮,是深蓝色的。 可今日戏弄她的护卫是沧澜族的族人,眼珠也是蓝色的,她现在看见这珠子便心生厌恶。 她闭上眼。 丢开珠子继续睡。 临近天明,画舫安静了下来。 枫林苑天字阁寂静无声,气压低沉,无数个护卫守在楼阁之外,面容冷硬,沉默不语。 几个收了碗盘的下人快速退出去,头颅压得死低,生怕被贵人盯上。 走出枫林外,才敢小声颤着嗓子问身旁的人,“你刚刚看到了吗?那几具拖进天字阁的尸首……” 同伴嘘了他一声,“你疯了吗?说这个做什么!” 画舫是鱼龙混杂,寻舫上的杂役们想活得久,有时候需要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 那些尸首被挖去了妖丹,灵府也破碎了,这种可怕的死法,近日来是不周山的禁忌。 枫林深处,楼阁薄纱垂落,香炉青烟渺渺。 锦衣华服的男人端坐在纱帐之后,若有所思。 “确认过了?” “回少主,四个银甲卫直接扭断了脖子,堂主缺了内丹,灵府内搜不到一片残魂,是魂飞魄散的死法。” 连魂魄都被真火烧得干净,狠辣阴险,恶的纯粹。 而最为吊诡的是,这一切发生在画舫之上。 沧澜族的少主就在这里,却全然感知不到任何气息。直到手下的护卫发现堂主良久没有回来,派人去寻,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唯有那个让人不敢提及名字的存在。 跪在地上的侍从不住发抖。 他身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摆在一侧。烛火照亮了死不瞑目的堂主……如果那最破烂不堪的一具也能被称为堂主的话。 不久前还一起喝酒吃肉的同族,转眼间变成了一滩烂泥。血肉之上寻不到一丝妖气,仿佛被凭空抽干了一样。 沧澜渊轻叹一声,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头颅深深贴着地,身体瘫软。 “奇怪。” 侍从颤声问,“少主有何疑惑?” 这么难看的死法,是沧澜渊碰见的第二具。 第一个是他的未婚妻子。 内间的纱帐之中,一道人影横陈在榻上。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皮肤青灰溃烂,且从锁骨一路到肚脐处都被深深剖开,脏器大敞,这场景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正安静地睡着。 “以前那人杀人都是干净利落,直截了当的,但最近却开始挖大妖的妖丹,” 沧澜渊睁开眼,“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如果只是出于杀戮,那些妖的死状应该相似,然而堂主死相异常惨烈,还有他的未婚夫人。 这血肉模糊的样子,像是在发泄情绪。 可那个人之前一直被困在血阵,从未和外界接触过,自己族里小小的堂主和夫人,是怎么惹上他的? 沧澜渊揉了揉眉心,“阵法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拘了残魂,引祭请神,待到少夫人生前用过的四个女奴放干血,便能引魂上身。” 沧澜渊的目光望去,隔着缭绕的青烟,看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卯时一到,她就死了足七日。” 沧澜族的秘法和人间魂魄殊途同归,有一种说法,就是人死后七天,灵魂能回来。 他的未婚妻的残魂还留有一丝气息,为了将她的灵魂召回,他杀了她生前的四个婢女,放干了血做拘魂大阵的灯油,拔出她们的魂魄作为灯芯。 待灯烧尽了,她的魂就能回来。 第10章 血凤 妖界世家大族皆有秘术,表面风光之下,内里腐朽阴邪。 纱帘之后,墙壁地面,连同屋顶,都密密麻麻地用鲜血写满了咒符,四角吊着流干血的婢女,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招魂阵。 卯时一刻,床榻上青灰的人面忽然动了。 嘴巴大张,口中聚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之气。 这具尸身躺着的地方是阵眼。 黑气越聚越多,逐渐变成一个虚茫的人形。 披发的女人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茫然迟钝地打量着自己身在何处。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 雕花屏风上面绘制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很眼熟,她得趣时拉着人临摹过几个动作,诱出了记忆,她想起这是自己寻欢作乐的地方。 她喜欢的小倌儿红枫便是这里的红牌公子。 原来自己在这儿。 那红枫呢? 正想着,女人视线一转,发现灯影错落之处,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深蓝色的眼瞳如同深渊。 虺蛇认出,那好像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夫君。 他的眼神很冷,一只手捏着阵法,缭绕的烟雾从香炉里漫出,白云般缠在他周身,徐徐飘动着,模糊了他的神情。 难道夫君发现了她在这里寻欢作乐了? 虺蛇心口发凉,就像漏风一样,这感觉非常怪异。她低下头,才看见令她极度恐惧的一幕。 她自己的肉.身,此刻正躺在红枫公子的床榻上,嘴巴大张,喉咙里缠绕着法器,瞳仁死死翻进眼眶。 而胸口,则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劈开,大敞着,血已经流干了,呈现出一股腐烂的青紫之色。 毫无尊严体面可言。 虺蛇终于记起了…… 她已经死了,原来竟死得这样难看吗? 她想躲得远一点,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自己的尸首,只能仓皇地对着不远处的男子大喊。 “青渊救我!” 可男子无动于衷。 沧澜渊这次来,并不是因为这个蠢笨又轻浮的未婚妻子。 他从未想过要为她报仇。 “你还记得,杀你的人是何模样吗?” 虺蛇看着他唇角极淡的笑意,摇头,“不记得……” 男子从朦胧的檀雾中走出,朝她伸出手。 虺蛇的魂体极弱,下意识想要逃避,却被他一把攥住。 无论她如何挣扎,痛苦难忍,未婚夫君的手指都死死地束缚住她,没有半点柔情。 他哑声问,“他是用什么杀的你?有没有在你魂魄上留下什么痕迹?” 手掌落在脆弱的魂体头上,虺蛇立即知道他要做什么,惊恐地摇头,“不,不可以!” 她魂体不全,根本承受不住搜魂。 这种邪术就连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轻易进行,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而现在,她的夫君竟然要搜她的残魂。 “让我看看你死前都看见了什么好不好?” 虺蛇恐惧地摇头,“我不报仇了,青渊,别搜我的魂!” 只是离近了,看见他那双眼,虺蛇这才注意到,自己温文尔雅的夫君,此刻眼中满是癫狂。 和她哀求的目光对视着,只留下淡漠又残忍的一声,“别动。” “很快就结束了。” 沧澜渊是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杀器而来。 连同那人的名字都如禁忌般,无人敢开口提及。 不周山以西是曾经的神山昆仑,曾是神的居所,云雾缭绕,仙气弥漫,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沧澜渊眼里满是渴求,嗅闻着残魂上的血气,脖颈间微微鼓出的青筋,喃喃自语。 “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面前的床榻上,他还没过门的夫人已经彻底死去,青灰色的面皮上,暴凸的双眼无法瞑目,连残魂都消散了。 沧澜渊亲手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搜了她的魂,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虺蛇死得其所,死前竟然真的看到了神山遗孤的眼睛。 “是真的……” 传说是真的。 这世上竟真的有凤。 金瞳,乌发,雪肤,红唇。 沧澜渊在他未婚夫人的残魂中看到了。 凤公凰母,天地间最后一只神裔,原来是男子。 仿佛被这艳丽的颜色刺痛了一下,沧澜渊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榻上。 虺蛇死前看到的那个人影,长着一张看不出和血腥传闻有半点关系的清隽外表。 “……他竟真的存在……” 沧澜渊没猜错,那件人形杀器,真的在这座画舫上。 那是昆仑神裔最后的嫡血,天地间最后一只上古神鸟。 它生来无父无母,被几个西荒的家族以整个神山为眼,布下逆天而行的大阵,将受到诅咒的神鸟困在其中,温养成了极恶邪魔。 它的涅槃来得异常可怕,传说血凤出阵的第一日就血洗了一座冥界的城池,凭一己之力轻描淡写取万魔性命。 那之后,他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 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他的名字成了六界的禁忌,恐惧如洪水般淹没六界。 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那日,巨雷照亮了整个昆仑,不偏不倚,正中邪脉,劈开了大阵的壁垒。 山石崩裂间,凤凰消失无踪。 沧澜渊原本只是听说了这件昆仑丘血淋淋的肮脏往事。 没想到,未婚夫人的惨死,竟能让他循着魂灯上一点污浊的血气找来。 他第一时间锁住了风声。 除了几个世家大族,没人知道昆仑丘的血阵放出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些接连惨死的大妖触犯了什么禁忌。 有人在寻找,有人在自保。 极少的古族才知道,凤凰永生不死,是为不死神鸟,心头血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药。 医死人,肉白骨,可逆天而为。 ……返祖的纯血可以助他成就大道,铺就成仙之路…… 沧澜渊指尖紧紧攥起,走到窗边捏了个法诀。命令道,“速去告知族中长老,昆仑丘最邪恶也最强大的魔物,就在不周山。” 一只灵鸟从他手中飞出,振翅高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江雾中。 沧澜渊冷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吩咐侍卫将虺蛇的尸身收好,送还给她的母家。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侍卫迟迟没有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 帷帐之外,侍卫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跪立在地,可走过去却发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一样。 脸色异常灰败,就像……死人一般。 沧澜渊伸出手,在侍卫头顶一探,脸色剧变。 跪在脚边的人俨然已经成了一句空壳,魂魄尽失。 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周围怎么这么这么安静? 风很大,窗户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随风晃动。 沧澜渊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动静,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辰时末,乌金跃出不周山。 隔着一层薄薄纸窗,能看见外头天光大亮。乌金红辉映在窗棂上,将摇晃的影子越拉越长,黑影直直侵入脚下。 沧澜渊伸手,‘吱呀’一声推开门,猛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血迹蜿蜒,恰有雷鸣闪过,只见整个院落堆积着无数的尸首,血肉翻滚,黑压压挂在枫树上,猩红诡异。 一刹那,沧澜渊瞳孔缩成针尖,浑身血液逆流。 原来印在窗户上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不是树影,而是一个又一个沧澜族人的身体,密密麻麻,淹没视线。 他们的头发死死缠绕着凸起的雕梁,悬挂在檐角下,胸腹撕裂,脚下汇集着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这时候,有人来了。 脚步踩过砖瓦,踱步般不紧不慢。 沧澜渊捏碎刀鞘,手背青筋暴起。 转过身,目光中映入一道高挑的人影。 对方穿着的朴素,灰暗的麻衣包裹着修长的躯体,似乎是这间画舫上最卑贱的下人会穿的衣服。 可沧澜渊知道,这里的下人不可能长成这副模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割裂的冷峻之美。 淡金色瞳孔转动,缓缓地、不带温度地落在了他身上。 仿佛整个不周山,在这一刹那,都因他的目光而静止。 第11章 慈悲面 窗外起了风。 不知是不是天气不好的缘故,风越吹越大,整个船舷都摇摇晃晃,“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窗户上掉下来,砸落在地。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 快睡着之际,又是“咔哒”一声。 随着一阵滚动的声音,小小的硬物啪嗒撞在床脚上。 唐玉笺迟钝地睁开眼,反应许久,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身上透着股不自然的粉,脸色却极为憔悴,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喝了两斤假酒。 回头一看,发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窗棂上有一层阴影,像有什么东西堆在上面。 她扶着桌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毫无防备一手打开窗户。 哗啦哗啦—— 无数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汹涌地涌入房门,朝她兜头砸过来。唐玉笺一时不防被砸了脑门,捂着额头痛呼一声蹲下,又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去。 哒哒哒哒哒哒……密密麻麻的声响在地上弹跳着。 后背硌得生疼,唐玉笺被砸懵了。 她睁开眯起的眼睛,辨别出地上散落着深浅不一的蓝色珠子,几乎将小小的房间地面填满,粗略看去,竟然……有上百个? 唐玉笺的游魂附身卷轴,化成人形是受了路过的仙人点化,真身是一柄卷轴,没有妖丹。 周围的珠子浮出淡淡妖气,越聚越多,没有任何攻击性,可太过密集哀怨。 甚至隐隐约约能听到悲哭声。 她分辨不出,也不知道对其他妖物而言,眼前这一地珠子是什么宛如地狱的凶恶场景。 原本就不清明的脑袋被满屋子妖气冲撞得更加浑浑噩噩,身上的燥热又一次涌动起来。 血气与妖风压得她窒息,无法再在这个房间再待下去,脚下踉跄着踩过那些珠子,推开门走出去。 关上门的刹那,似乎看见屋子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飘着一股异香,唐玉笺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 循着香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厚重的雾霭阻挡了曦光,目之所及之处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东西两苑,碧瓦朱门,一路上没撞上什么人,每一扇门窗都是紧闭的。 此时是画舫的休息时间,妖物们惯常昼伏夜出,这会儿都在房内休息。 可怎么连夜巡的护院打手都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异香。 唐玉笺无意识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微妙的饥饿。 她的身上已经不怎么痛了,可是难以言说的潮热从小腹一阵阵涌向全身,沸水煮烫过一般难忍。 枫林苑的亭台楼阁皆建在一片枫林之后,曲径通幽,中间隔着潺潺的水渠,九曲连转的长廊,还有一池红尾鲤鱼。 池塘边停着小小木船,接天莲叶的荷叶,长着水草蒲苇,还有鸭子,红掌拨水的样子很可爱。 唐玉笺喜欢过来喂鸭喂鱼。 今日有雨,该吃清甜爽口的藕段,烧鸭笋,配上枇杷酥烙就更好了,莲子可以用蜜熬软烂了拌进藕粉里,鸭子烤成酥皮也很有滋味…… 好吃,荤了头了。 前舫的歌舞彻底安静下去,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风声。 唐玉笺梦魇似的对着不远处的莲蓬发呆,整个人静止了一般。 池塘周围零星躺着几个人,他们一动不动地仰倒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在偷懒。 她懂,她也经常来这里偷懒。 璧奴还会给她剥莲子吃……正想着,耳旁幻听似的,出现了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放了我……求,求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唐玉笺转过头,目光先是被不远处一道高挑修长的黑影吸引。 那人半倚在水廊的玉栏上,池塘的水面平静,几片睡莲静静地漂浮其上,旁边仅有一盏琉璃灯相伴。 从唐玉笺的角度望去,对方几乎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那轮廓分明的下颌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人。 垂下的那只手上持着一根树枝,却如持着一柄利剑般,轻柔缓慢地摩挲着地上那人的喉咙。 略微施力,像是要刺进去。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剧烈的痛苦使得地上的人不住地颤抖,他的脸色苍白,眼珠里满溢着恳求,无助地仰望着掌握他生死的人影。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对今夜的事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求你,不要伤害我!” 半晌,唐玉笺像是醒了似的,抬起脸在空中嗅了嗅,站了起来。 浓烈的异香,就是从声音发出的方向传来的。 潮湿的池塘冰凉阴冷,只有一盏水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昏暗。 青年的绿眼睛中泪水盈盈,但低头的人却面无表情,无视了他涕泪模糊的求饶,仿佛脚下踩着的只是一块石头—— 淡漠,冷冽,不似看活物的目光。 他像高高在上的神灵,长了一张慈悲面,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他,和看一只渺小的蝼蚁没有区别。 璧奴知道自救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只能祈求有人能够救他。 可周围都是尸山血海,那些被他们奉为大妖的沧澜族死如蝼蚁,璧奴知道,画舫上不会有人能救得了他。 可就在利刃即将割破青年的喉咙的时候,有人来了。 池塘边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只能勉强看到轮廓。 是个女子。 璧奴心里发凉,牙齿因恐惧打颤,嘴唇翕张,想提醒对方快逃。 就待张嘴之际,将璧奴踩在脚下的少年忽然单指抵在唇间,轻轻地嘘了一声。 地上的人立即噤声。 少年回眸,鎏金的眼瞳多了一层戾气肆溢的血色,微微歪头。 唐玉笺一只脚没有穿鞋,踩在干涸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没有注意到,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体,以及在堆积如山的护卫。 尸骨中还有人尚存一息,伸出手。 她只感觉到有人轻触了自己的脚踝,气若游丝,“救……” 就只听见一个字。 她低下头,发现脚边什么都没有。 再抬起头时,面前多了一个人。 少年无声无息出现,不知从何而来,身上的气息此刻如同恶鬼,面向唐玉笺的表情却异常温柔缱绻,仿佛戴着一副含笑的面具。 眼底没有温度,翻涌着阴郁的杀戮欲。 不紧不慢擦去手指上的鲜血,他神色自然地牵起唐玉笺的手,拢在冰冷的掌心, “怎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