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风来》 第1章 隔皮猜瓜,谁知好坏 梁朝曦从铺着老式水磨石地板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 金属质地的门把手触手冰凉,她看一眼悠闲自得挂在天边的月牙,深吸一口气,有些迫不及待地推开楼门。 梁朝曦几步跨下台阶,径直朝着院子里那片尚未有人踏足的处女地飞奔而去。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别说在九月,就是在隆冬腊月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她抓起一簇簇洁白又蓬松的雪花,用体温融化外层团成大小不一的小球,很快就有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憨态可掬地坐在她手里。 阿勒泰的粉雪名不虚传。 梁朝曦有些迷恋这种沙沙的手感,一时间玩心大起,一连捏了好几个小雪人,玩得手上被冻得针扎一般的疼慢慢转化成了皮肤被火灼伤时的烧,又捧起积雪天女散花似的往天上抛去,一边抛一边陶醉地在雪地里转着圈。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中飞舞的雪花上,不知不觉踩到盲道,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摔倒在地上。 梁朝曦完全来不及反应,咬着牙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有人一把薅住了她那件轻薄款羽绒服上的帽子,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力道又快又猛,梁朝曦没把握好平衡又是一滑,直直往前倒去,正好撞在那人怀里。 有些冻僵的鼻子一下子就恢复了知觉,生疼。 “没事儿吧?小朋友?”来人用手扶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稳才松开手。 小朋友? 运动鞋、牛仔裤,和这里高年级小学生差不多的身高,大晚上在外面抛雪玩还差点摔倒…… 算了,梁朝曦想,这么丢人的事就当做是个小朋友干的吧。 她捂着鼻子瓮声瓮气:“没事没事,谢谢你。” 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她精准地选择了一个合适的称谓:“警察叔叔。” 穿着一件沾着不少草屑和泥点的警服大衣,满脸胡茬的警察叔叔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没事就好,咋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玩的呢,赶紧回家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挪动脚步急匆匆地走开了。 梁朝曦抬手看表,确实有些晚了,她还没吃晚饭呢。 她伸手取下已经糊成一片的眼镜擦干净,准备走回自己住的酒店。 还没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一声痛苦的嘶鸣顺着风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即便作为一名新手兽医,她也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来,这是一匹马驹在向人类发出求救的信号。 梁朝曦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确定这声音是从停在院子里离她不远处的一辆警用皮卡上发出来的。 停在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的警车。 冷汗一下子就从冻得冰凉的手掌心溢了出来。 在这个地方能混上坐警车待遇的,至少也得是个珍稀动物吧。 受伤的小马驹如果是传说中的普氏野马,那可是比大熊猫还珍贵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刚刚到岗不久就要独自处理这种级别的受伤动物,考虑到正常马匹的吨位,就算她是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科班毕业,在大学里成绩还算不错,也照样心虚没底。 然而这是她的职责。 现如今站里也只剩下她一个执业兽医看家。 梁朝曦硬着头皮助跑两步,扒住皮卡后面的栏杆,又蹬了一脚轮胎借力,终于翻身爬上了车后斗。 她顾不上其他,借着院子里有些昏暗的路灯,第一时间朝着马头所在的方向看去。 较长的额毛垂在两只眼睛中间,长长的黑色鬃毛披于颈部两侧。 不是短短的额毛,也不是褐色短而直立的鬃毛。 这是家马,不是普氏野马。 梁朝曦顿时放松了绷紧的神经,长出一口气。 被绳索固定住躺在车后斗的小马驹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了跳上车来的梁朝曦。 见到陌生人的它立刻害怕又不安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扭动着身躯,甚至想通过放大的嘶鸣声吓跑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一块暗红色绣着富有民族特色花纹的毯子在扭动间从小马驹身上滑落,梁朝曦一眼看见了它那条绑着布带的后腿,刚刚落回原处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她果断地迅速俯下身,一边安抚小马驹的情绪,一边检查捆绑在小马驹身上的绳索。 幸运的是因为担心路途颠簸会对小马驹造成二次伤害,有人用绳子绑了一个兽医结,在尽可能保证舒适度的前提下把小马驹捆得很结实。 这也使得梁朝曦有机会能够壮着胆子近距离查看马腿部的伤势。 不幸的是一番检查下来她很快就发现马腿的伤势很重,骨折是板上钉钉的了。 看着这匹应该还不到一岁的仔马,一种熟悉的无能为力在梁朝曦心头蔓延开来。 “哎,那是谁家的娃娃在我车上站的呢,小心一点赶紧给我下来!” 沉沉的男声带着一点嘶哑,嗓门却不是一般大,话语间带着些许似曾相识的新疆口音。 梁朝曦全神贯注之下被这句气势汹汹的诘问吓了一跳,浑身一震,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转过身低着头对着三两步就跨到自己身前的来人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好意思,我听到马叫得很痛苦就上去看了看……” 话还没说完就被透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小朋友你咋不回家还到处乱跑?马受伤了脾气暴躁得很,万一被踢到麻烦就大了你知不知道?” 小朋友? 没想到来人偏偏又是刚才那位“警察叔叔”。 梁朝曦无奈开口:“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小朋友,我是站里新来的兽医。” “新来的兽医?” 梁朝曦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清楚自己姓甚名谁,就看见警察叔叔用手轻轻一撑翻上了车后斗。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车上,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快上来帮我看看这匹马!” 梁朝曦原本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这会儿却也管不了这么许许多多了。 她把冻得透心凉的手放在对方掌心,干燥的温暖带着熨帖的舒适转瞬即逝,下一秒梁朝曦就已经被人拉上去,稳稳地站在了车上。 与此同时,受伤小马驹看到上车的两个人,又一次求救一般地哀鸣起来。 警察叔叔立即大步向前蹲在小马驹身边,一边抚摸着小马驹的脖颈,一边发出“吁吁”的声音安抚。 梁朝曦双手抱拳送到嘴边哈了一口气,让有些僵硬的手指回暖,也在警察叔叔身边蹲了下去。 仔细检查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与此同时,身边这位典型西北髯须大汉焦急的神色和温柔的安抚一一尽落她眼底,让这个结果对一匹尚未成年的小马驹来说更显残酷。 梁朝曦把视线从小马驹水汪汪写满了求生欲的大眼睛上移开,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对不起,它伤在整条腿骨头最多最脆弱的部位,就算是现在用夹板固定处理,恢复的可能性也很低。为了尽早让它从痛苦中解脱,最好的办法就是安乐。” 面对此情此景,那个“安乐死”的“死”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就算是这样,眼前的人看起来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现在这个样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梁朝曦也曾失去过自己的宠物,虽然在这里马一般不能算作宠物,但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的遗憾和惋惜她感同身受。 “马腿骨折后的康复在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难题,它们的日常生活太依赖这几条腿了。” 梁朝曦试图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从专业角度出发让他明白:“少了这条腿它们连最基本的长时间保持平衡都做不到。这匹马年龄又小,还在生长发育阶段,即使它能熬过漫长的恢复期,长期不使用的这条伤腿也会产生肌肉萎缩等问题,这对它来说又是另一个致命的因素。” “据我所知应该有辅助工具可以在马养伤期间提供支撑吧?小马驹还在生长期,恢复得快,至少生存概率也会提高一些。”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了解,可惜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了解一些动物知识的主人有时候会比什么都不懂的主人更难沟通。 “是有这样的先例,但那种一般都是养在大城市的顶级赛马,看在它的经济价值上会有很多专业的医护人员和各种设备做支持,这里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一番解释下来,警察叔叔的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阴沉:“所以在你眼里,受伤的动物值不值得救,取决于它的经济价值高不高?” 这句话说的,精准地踩中了她的尾巴。 一向脾气温和不善与人争辩的梁朝曦当场炸毛:“给受伤或者生病的动物做什么样的治疗计划,要综合各项因素整体判断,并不是单一原因能够决定的。况且我刚才说的是这里并不具备医治受伤马腿的客观条件,你可以怀疑我的医术,但不能质疑我的医德。” “怎么?赛马就可以治,这种马只能试也不试直接安乐死,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警察叔叔的情绪也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就算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也不至于差到试一试也没资格的程度吧?啥措施都没有采取,全凭肉眼判断就判一匹小马死刑,这还不是因为这马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救治价值吗?所谓的价值在你眼里就仅仅是值多少钱?” 梁朝曦气结,愣了一瞬才指着小马反驳道:“这匹小马的腿畸变成那个形状,就算让一个完全没有兽医知识的人来看也能看出它骨折了而且很严重好吗?” “我不采取措施是因为我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就算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让它承受巨大的痛苦,最终能够治好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况且如果它侥幸能闯过这一关,最好的结局也是变成一匹跛脚马。” 梁朝曦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知道跛脚对一匹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它会失去所有原有的功能,意味着它连最基础的在草原上奔驰都做不到,意味着它之后受伤的概率会成百上千倍地增加,意味着生不如死!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它短暂的生命里剩余的将全部是折磨,毫无生存质量可言。” “它是你的马,怎么处置是你的权利。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在现有的条件下,尽最大的努力给它治疗。” 梁朝曦猛一顿高频输出,她太过激动,不知不觉间嗓音都变得嘶哑而颤抖。 她像一只气急败坏的斗鸡,昂着头梗着脖子,气势汹汹地盯着警察叔叔。 眼前的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结上下翻滚,发出不规律的咔咔声,好像被哽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天大地大,不管怎样活着才会有希望!算了,和你这种人说不明白。” 他以最快的速度转身翻下车,又朝着梁朝曦伸出手:“下来,不用你治。” 梁朝曦心头一窒,回过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小马,不敢想等待它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说什么也是徒劳,从马主人的角度出发,自己的主张早就已经让她失去了插手这件事的立场。 她忍耐着内心的五味杂陈,一步跨到车边,并不理会警察叔叔伸过来扶她的手,两手一撑从车上跳了下来。 警察叔叔收回手,什么也没说,扭头钻进了驾驶室。 他瞥了一眼倒车镜,一脚油门踩下去。 仗着轮胎上捆着防滑链,那辆脏兮兮满是泥点的皮卡车在发动机的怒吼中迅速扬起一卷积雪,轰鸣着消失在街角。 明明她看起来才是在争吵中获胜的那一方,梁朝曦却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 她站在原地,想到受伤的小马那双满是求生欲的眼睛,不由地为它今后的命运担忧。 下雪带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心事重重地走回酒店,晚饭也忘了吃。 第二天一早,梁朝曦坐在办公桌前,仰着头,不知道第几次往眼睛里挤眼药水了。 她来这里的时日尚短,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相对来说比较干燥的气候,再加上昨天晚上基本通宵在查资料,眼睛干涩到好像撒进去了一把沙土。 艾尼瓦尔别克敲门走进办公室,看见梁朝曦眼角明晃晃挂着的水珠吓了一跳:“梁医生,你咋了?大清早的谁把你惹哭了?” 梁朝曦站起身,连忙抬手把眼药水抹掉:“不是不是,这不是眼泪,这是眼药水。” 艾尼瓦尔别克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两步跨到梁朝曦身边,将手里拎着的纸箱轻轻放在她桌上:“我们这边就是比口里干,给,我师父给你买的加湿器,应该多少能缓一缓。” 梁朝曦没想到他这位师父看似豪迈粗犷实则细致体贴,病中也不忘关照自己,心下一片感动。 这一次她的眼眶真的有些湿润了。 “谢谢你,也谢谢赵叔。” 艾尼瓦尔别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小的一点事情,别客气。对了我刚才接到食药环森大队的通知,有牧民捡到一只受伤的金雕,他们要去接,需要我们去给帮个忙。” 梁朝曦点点头:“好,除了急救包我还需要带其他东西吗?” 艾尼瓦尔别克:“不用,其他的警察他们负责。你准备好东西就行了,我送你去楼底下。” 看到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一辆警车开进院子,梁朝曦才后知后觉的有些紧张起来。 刚刚听艾尼瓦尔别克说今天去的那个村离的挺远,如果她真的运气这么不好,正好遇到昨天那位和她吵了个脸红脖子粗的警察叔叔,那这一路上得是挺尴尬的。 梁朝曦这时才想起来后悔,忍不住舔了舔皲裂起皮的嘴唇。 车稳稳停在路边,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从驾驶室走了出来,绕过车头朝着梁朝曦的方向走来。 第2章 咬人的狗不露牙 雪霁天青,早上的阳光对梁朝曦干燥的有些脆弱的眼球来说也相当刺眼。 那人逆光而来,梁朝曦急着想看清他的长相,又不好意思伸手遮挡太阳,情急之下自己不小心往前冒出去了一小步。 好在一边的艾尼瓦尔别克看起来和来人是老相识了,几乎和她同时起步,一下就跨到了那人身前。 “野哥!”他热络地和那位警察握着手拥抱了一下。 警官同志和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艾尼瓦尔!咋了,你师父不在,是你小子准备和我们上去呢?” 艾尼瓦尔别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我这不是还没出师呢,梁医生和你一起去。”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梁朝曦:“对了野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梁朝曦梁兽医,从口里来的高才生。” “梁医生,这是杨星野,我叫他野哥,食药环森大队的那些警察里面,他和我们打交道最多。” 梁朝曦直到这时才看清来人的长相,猛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主动向对方伸出手去:“你好,杨警官,我是梁朝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杨星野好像愣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睛,随即伸出手去,笑着握住梁朝曦的手:“你好,梁医生,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略微侧过身,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来吧,上车。” 梁朝曦本就不善言辞,面对杨星野这样一个陌生男性,她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可以打破沉寂又不显冒昧的话题。 她略显拘谨地坐在座椅上,两只手交握扶住放在她膝头的急救包,时不时地从后视镜中偷瞄一眼从上了车开始就一脸严肃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杨星野。 新疆属多民族地区,整天浸淫在高浓度充满异域风情的人群中,短短几天时间梁朝曦就开始对这些各美其美的帅哥美女免疫了,也并不会在心里悄悄揣测对方所属的民族。 毕竟无论长相习俗文化宗教有多么不同,大家同属中华民族是整个新疆连小朋友都知道的事实。 可是遇到杨星野,又是另一番境况。 梁朝曦一边偷偷观察他,一边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 黑色短发,眉毛好像涂多了乌斯曼草一样又黑又浓,衬着黑里透红的皮肤,配上壮硕的身材。 单看这些,他和这里满大街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子并无二致,甚至在高鼻深目,发色各异,带着各种自来卷的路边人群中显得是那样平平无奇,过目即忘。 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生了一双与他整个人都格格不入的,湛蓝澄澈的眼眸。 蓝得像大西洋最后的一滴眼泪,蓝得像梁朝曦那颗未经打磨的海蓝宝石。 想到那颗海蓝宝石,梁朝曦转动眼珠,悄悄地又瞄了一眼杨星野。 看着他好像刚刚修剪过,短得根根分明的黑发,梁朝曦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逐渐开出市区,路边的风景随之变换。 渐渐开始泛黄的树叶顽强地站着最后一班岗,沿着公路铺成一条精美的蕾丝缎带,好像要把路上的人和车都一点一点拽进前方有着漫漫雪顶云山雾绕的山里做神仙,风流潇洒,前尘尽忘。 梁朝曦盯着山尖一抹温柔的雪顶发呆,恍惚间只觉得山峰忽远忽近,好像转眼间就能到山脚下,又好像脚下的路绵延万里没有尽头。 景色很美,只是道路笔直,一成不变,再加上她昨天晚上基本没怎么睡,梁朝曦很快就感觉困意上涌,来势汹汹。 这种情况下睡着,不是表明了把杨星野当司机? 有些失礼。 “杨警官,我们大概多久能到啊?”梁朝曦憋回去一个哈欠,把自己弄得眼泪汪汪,终于忍不住开口。 “望山跑死马,你看着近,大概还要两个小时吧。”杨星野抬眼瞥了一下,一丝懒洋洋的劲儿从他的语气里飘了出来:“晚上没睡好?刚来这边还不太适应?” 梁朝曦是不习惯这里的干燥,但她一夜没睡却是因为放不下昨晚那匹仔马的伤情,通宵在查资料。 考虑到那位脾气火爆的大叔也有可能是杨星野的同事,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嗯,是有点儿。”梁朝曦有些不好意思:“这里空气湿度比较低。不过下了雪之后好一点了。” “新疆是这样的,我们北疆已经算是整个新疆相对湿润一点的地方了。梁医生是南方人吧?” “嗯,我是上海的。” 梁朝曦知道,这个回答一出,下一个问题就是她为什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当一个兽医了。 在阿勒泰,每一个知道她是上海来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在好奇,好奇她一不是援疆干部,二不是支教老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上海跑到这里,只是为了来当一个兽医。 “上海来的啊,那气候差别还是挺大的,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杨星野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这边冬天应该会比上海舒服一些。” 预期的问题没有来,梁朝曦反而对杨星野的话产生了好奇。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挪动了一下被急救包压得有些发麻的腿,“啊?零下二三十度不是特别冷吗?” “室内有暖气,也不会像开了暖风机那么干。室外穿厚点问题也不大,如果你不上山的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梁朝曦:“要上山,你这件羽绒服就是这两天也扛不住。” “嗯,是这样啊?其实一开始下雪我就在网上买了厚的羽绒服,只是还没收到。” “快递寄过来,快了的话三天,一般要五天,是没有你们江浙沪方便。”杨星野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笑:“你这是刚来几天,还有新鲜感,时间长了你不习惯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说不定还没到冬天你就会受不了回家了。” 梁朝曦愣了一下。 “你去新疆?别的地方我不了解,新疆我还不知道吗?就你这样的去新疆,用不了几个月你就得哭着跑回来……” 一道女声冰冷又笃定,和杨星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分辨不出杨星野是在随意闲聊还是在阴阳怪气。 她也知道,那些好奇她为什么来这里当兽医的人,也许很多也和杨星野一样,会有这种类似的想法。 可是明晃晃亮堂堂就这么直言不讳地当着她本人的面说出来的,除了她亲妈,就只有杨星野一个。 说起来他们两个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人家干嘛要没事干讽刺挖苦自己呢? 也许,是她太想证明自己,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梁朝曦回过神,责怪自己有些敏感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的适应能力还是挺强的,说不定时间长了还真就乐不思蜀呢。” 杨星野闻言,也是一哂,却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之前给金雕治过伤吗?” “没有,不过我接触过其他猛禽,应该会有点帮助。” 杨星野不置可否:“嗯,今天要接回来的这只金雕是达列力别克爷爷发现的,他是哈萨克驯鹰人。他们的驯鹰技巧,治疗方式有自己的讲究,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们到了之后万一你发现爷爷有哪些处理不太好的地方,千万别和老人家起争执,先把小家伙弄回来再说。” “好,你放心,我明白的。”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车里又陷入了令梁朝曦略感尴尬的沉寂。 好在随着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远,车也渐渐驶入盘山公路,蓝天白云苍山翠柏相映成趣,她很快被窗外的风景吸引,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沉醉其中,所有负面的情绪都一扫而空。 杨星野开着车,一路经过国道,省道,最终驶过路两旁栽种着几行哨兵般笔直的白杨树的乡间小路。 不一会儿,一座座形制统一,整齐排列的小院就出现在了路两旁。 “快到了。”杨星野见梁朝曦看得入迷,出声提醒。 “就是这里啊?”梁朝曦着实有些惊讶。 “怎么,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梁朝曦点头:“这里看起来不太像村庄,像军营。” “这是政府实行定居兴牧政策后统一修的,有自来水,通电,有网和天然气。”杨星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一栋房子边,“家里有小孩有老人的,上学就医也比以前方便很多。”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放牧了吗?”一路过来经过好几片一望无际的草场,梁朝曦只看到天苍苍野茫茫,却没在风吹草低的时候看见牛羊,听杨星野这么一说,这才了解了一些当地的情况,说话时多少透出了一点遗憾和惋惜。 杨星野一副听见什么笑话的样子,一边开车门一边睨了她一眼:“放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骑着马带着狗赶着羊在草原上享受生活,如果可以选择,大多数人还是喜欢现在这样定居的生活方式。” 梁朝曦有些不明白,她还想继续问下去,被一阵急促又洪亮的狗吠声打断了。 她连忙跟着杨星野走下车,刚刚把急救包背好就看到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偏胖的老人步履蹒跚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杨星野走在梁朝曦前面,他快走几步到了小院的门前,一点也不见外的伸手穿过院墙的栅栏,打开了门栓走进了院子。 “爷爷您好啊!”杨星野用哈萨克语和老人打招呼。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大黑狗在开门的瞬间就朝着他狂奔而来,把跟在后面的梁朝曦吓了一跳。 “小心!”梁朝曦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伸手抓住杨星野的手臂试图把杨星野拉开。 她和杨星野吨位实在相差太大,她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一拽,只是拽得杨星野微微晃了晃,一点也没耽误大黑狗冲过来,两只前爪死死扒在杨星野腿上,呜呜叫唤着撒娇。 梁朝曦看着两脸莫名其妙的一人一狗,尴尬得好像触电一般缩回手,恨不得时光当场倒流。 “萨木哈尔!” 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的老人哈哈大笑,用哈萨克语叫了一声。 纯黑的大狗听到召唤,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从杨星野身上下来,退回到一边。 杨星野这才得了机会,几步跑到老人身边,伸出手去:“爷爷你好,最近身体好吗?奶奶好吗?” 达列力别克爷爷握住杨星野的手:“好,我们都好,就是我那个孙子叶尔夏提嘛……” 老人说了一半儿,又气鼓鼓地撇了撇嘴:“不说他的事情,先进房子来。” 杨星野知道老人家八成还是为了孙子上学的事情生闷气,也不多问。 他转过头朝梁朝曦挥挥手,对着达列力别克爷爷介绍道:“爷爷这是保护站新来的兽医,梁朝曦。” 梁朝曦赶忙和爷爷握手:“爷爷好,叫我小梁就好。” 达列力别克爷爷听到梁朝曦是保护站的兽医,立时高兴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保护站的兽医?好啊,保护站这么多年嘛终于有新的兽医了!” 他一手拉住梁朝曦,一手拉住杨星野:“走嘛,先去看看我的小金雕,看样子病得严重这个样子,肉嘛也吃不下去。” 话音未落,一位老奶奶从一旁的窗户中探出头来,有些生气地用哈萨克语和老爷爷说着些什么。 老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 杨星野听了,也说了一大段哈萨克语,老奶奶这才笑眯眯地和他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 梁朝曦听不懂,脸上一直挂着乖巧的微笑,只是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上猜测杨星野是在给老奶奶解释些什么。 比起他们说话的内容,杨星野那一口流利的哈萨克语更让她感到惊讶。 这段时间她发现,少数民族的小朋友们的国家通用语都说得很标准,甚至一点口音也没有,中青年就会差一些,说起话来口音和语序都有着他们自己民族语言的特色残留,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会说的就算凤毛麟角了。 她来这里时间不长,但为了以后工作方便,也在业余时间学了一些简单的基础词汇。 像杨星野刚刚那些和爷爷打招呼的话,她其实是可以听明白的,只是学习的日子尚浅,也还没有勇气在日常生活中开口。 如此看来这项工作她要抓点紧才行。 梁朝曦在心里盘算着和杨星野一起走进了达列力别克爷爷家院子里的小屋。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歪着脑袋站在一根树枝上的小金雕,看着刚出窝不久的样子。 “小金雕是我昨天在村子外面的草场上发现的,当时它很虚弱,我把它带回来给它喂了肉,但是它不吃。我检查了一下,表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伤。早上我看它还是不吃东西,就给你打电话了。” 有些复杂的话达列力别克爷爷只能用哈萨克语说,杨星野一边听达列力别克爷爷说当时的情况,一边翻译给梁朝曦听。 梁朝曦一边听,一边打开急救包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小金雕的身体状况。 因为多日不进食的缘故,小鸟没了猛禽威风凛凛的气势,见到梁朝曦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扑扇了几下翅膀。 这给梁朝曦的检查工作带来了诸多便利,不然她还真是有点紧张。 仔仔细细一番检查下来很快她就发现,小金雕的嘴里有个异物,看起来像长了一个囊肿。 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囊肿让它一吃东西就疼痛难忍,影响了进食,这才会虚弱地倒在了草原上。 梁朝曦松了一口气,她和杨星野说明情况,打算把小金雕带回站里救治。 达列力别克爷爷一直担心小金雕救不过来,毕竟在他们看来不能吃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这一下听说不但能救,问题还不算是太大,老人家高兴得什么似的,用仅有的词把梁朝曦夸得面红耳赤,都不好意思抬头。 事不宜迟,杨星野婉拒了达列力别克爷爷留他们吃饭的好意,把小金雕安置在车后的笼子里,准备尽快返回。 达列力别克爷爷也知道小金雕的事情要紧,趴在车窗上,硬是将一袋奶奶准备的吃食扔进了驾驶室。 杨星野无奈只能收下,和梁朝曦一起与达列力别克爷爷告别。 车还没开出村,两个人就被另一个帽子下露出星星点点白发,抱着一个小男孩的老人家拦了下来。 “杨叔叔,咳咳咳,杨叔叔!” 小男孩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急切。 他被层层衣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在看到杨星野的瞬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杨星野暗叫一声不好,飞快打开车门走下车去。 梁朝曦不明就里,也紧跟着他下了车。 只见杨星野问候了老人之后,顺手接过小男孩抱在怀里:“毛吾兰,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爸爸说这几天要安顿家里的羊和马,让我和妈妈先来爷爷家住几天。”小男孩乖巧作答,探出上半身看向杨星野的车,迫不及待地问道:“杨叔叔,我的小马治好了吗?” 第3章 狐狸再狡猾,难逃捕兽夹 杨星野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很自然地咧开嘴笑着呲出一口大白牙,转而说起了哈萨克语:“叔叔找医生看过小马的伤了,医生说它伤得不轻,但住院一段时间就能治好,只是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小朋友那双半含热泪的眼睛,伸手隔着帽子揉了揉小男孩的后脑勺,柔声安慰:“医生叔叔是不是之前也是这样子和你说的?现在我们的毛吾兰是不是已经好好的出院了?” 叫毛吾兰的小男孩好像想起来什么,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有些苍白的脸上却依旧愁云密布,看不出一点儿笑意:“真的吗?可是他们都说那么小的马要是腿受伤了就活不了了……” 杨星野眉头一皱:“谁说的?他们是他们,叔叔是叔叔,我们新疆儿娃子从来不骗人,说到做到。这次叔叔带小马去看的是全地区最好的兽医,和他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毛吾兰盯着杨星野,浓密的睫毛自带弧度,浅棕色的眼眸里仍旧充斥着犹疑。 哈萨克人有句俗语,马和歌是哈萨克人的两只翅膀。 千百年来,他们和着冬不拉的歌声在草原上生,在马背上长,有关于马的事情,于他们而言都近乎常识,妇孺皆知。 否则以杨星野的道行,怎么连这个不到六岁的孩童都糊弄不住。 杨星野望着毛吾兰单纯又执拗的眼神有些心虚,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头,余光正好瞥见站在他旁边的梁朝曦。 他使大劲咬了咬后槽牙,认命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又变回了一脸笑容看似憨厚诚恳的叔叔模样:“毛吾兰,叔叔告诉你,野生动物保护站来了一个口里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她的医术可厉害了,什么样的动物她都能治。” 杨星野指了指车厢,特意提高了音量:“你看这不是,别说你那匹腿受伤的小马了,连达列力别克爷爷的金雕都交给她治病去呢!” 说完他转向梁朝曦,又眨眼又撇嘴,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看在梁朝曦眼里,却是皮笑肉不笑,假得不能再假。 是的,杨星野这一顿违心的马屁,是特意换成标准的普通话拍的,连之前说话时带着的那种听起来懒懒散散又有些欠欠儿的新疆口音都藏得严严实实。 生怕梁朝曦听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梁朝曦从听到那句字正腔圆的“我的小马治好了吗?”就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揣测和联想,没想到真相这么快就由杨星野本人亲自呈上。 想到杨星野早就认出了她却不知为什么暗搓搓得没有点破,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闲聊,梁朝曦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在台上演独角戏的小丑。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转而看向杨星野怀中的小男孩。 他稚嫩的小脸苍白又瘦削,更显得两只眼睛出奇的大,一只纤弱的小手从衣袖中伸出来搭在杨星野肩上,手背上露出一小截留置针头。 “真的吗?你说的医生就是这个漂亮姐姐吗?” 年龄不大,嘴倒是甜。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些,仿佛属于小朋友的活力和快乐一下子就伴着这个好消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杨星野见梁朝曦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心已经凉了一大截。 他死死盯着梁朝曦,一时间心里滚过不知道多少念头。 “你小子,还挺上道。这就是梁医生,你喜欢可以叫她姐姐,”杨星野故作轻松,抱着孩子晃着晃着往梁朝曦身边凑,“是吧,梁医生?” 希望渺茫,他仍未放弃,湛蓝的眼睛转来转去,还在坚持不懈地偷偷给梁朝曦使眼色。 梁朝曦根本没在看他,感觉到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刻意选择了忽略。 “嗨,你好呀小帅哥!你叫毛吾兰对不对?”梁朝曦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递到小朋友手里:“你放心吧,你的小马在姐姐这里,等姐姐治好它的伤就让这个叔叔给你送回来,好吗?” 她皮肤白皙,留着齐耳短发,戴着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善,态度真诚,又有口里高才生的光环做背书,听在小朋友耳朵里面也比杨星野的话多了些说服力。 毛吾兰终于放下心里的担忧,展颜一笑。 杨星野眼看危机暂时解除,放松的同时又一阵心虚,生怕时间长了又被毛吾兰抓到什么漏洞,连颠带跑地抱着小机灵鬼送回了家。 这一次,梁朝曦没有像之前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估计这回气的不轻。 杨星野很明白,这次是他理亏,但他长这么大,从来脸皮厚,一向不尴尬。 新疆儿娃子能屈能伸,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小女生发个脾气,尕尕的事情,更何况她那小身板,就算她恼火到要打他一顿,对他来说那不也就像挠痒痒似的。 他做好万全的准备打开车门,想让梁朝曦刮向他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梁朝曦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依然抱着她的急救包,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和她昨天晚上红着脸瞪着眼梗着脖子与他据理力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杨星野偷偷瞄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了似的抬手抓过放在她腿上的急救包,胳膊一伸稳稳放在了车后座上。 “这里面也没有金子,挺沉的放在后面就行。” “好,谢谢。”梁朝曦神色依旧,语气平淡,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杨星野眼睛转了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开始没话找话:“你饿了吧?” 他翻出之前达列力别克爷爷给他们的袋子,从里面挑出一个馕来,递到梁朝曦手边:“尝尝?这是爷爷自己打的馕,和街上卖的不一样。” 梁朝曦没有接:“谢谢不用了,我不饿。” 杨星野早有准备:“在新疆吃馕没有这样一整个儿抱着啃的,旁边还有别人的话更不能吃独食,得给对方掰一块儿,自己再一块一块掰着吃。这是基本的礼仪。” “没关系,车里就我和你,”梁朝曦不为所动,“不用在意。” “我们这边的民族习惯是发自内心去遵守的,和有没有人没有关系。”杨星野故作深沉,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一本正经。 民族习惯? 梁朝曦再怎么不想搭理他,入乡随俗四个字还是时刻铭记在心的。 她有些无奈地转身,接过杨星野手里的馕,轻轻掰了一块下来,又重新把馕放回他手里。 杨星野从后视镜里看着梁朝曦低头咬了一口馕,眼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抬手把自己的那一半往嘴里塞。 算起来他已经连着三四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全靠啃几口干馕饼吊着一条命。 虽说“宁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馕”,但他前几天都是和着冰凉凉的水硬啃的干馕,冰天雪地冻干的馕差点比他的牙齿还硬,和这种刚出馕坑不久的,吃起来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他吃东西不挑,人糙好养活,味觉和嗅觉却也格外敏锐。 明明都是普普通通的皮牙子馕,这顿吃了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除了酥脆可口之外,仔细咂摸咂摸好像还真尝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这么浓郁的孜然香气,果然还是自己家做的舍得往里面放料,就像今年的雪似的。 今年的冬雪比起往年,来得又大又急,一上来就搞得大雪封山能见度极低,不少游客兴冲冲地远道而来观秋景,却被这一场雪搅合得猝不及防困在了山里。 除此之外山上还有不少没来及从夏牧场转场的牧民,拖家带口的不止是人还有大批的牛马羊牲畜。 人好说,牲畜可不太好管。 年轻力壮的要费心赶着走,数量不少的老弱病残还得准备专车。 为了这事局里上上下下能动的都动了,杨星野更是和着羊粪搅着雪,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了三天,嗓子喊哑了不说,鼻炎也犯了。 好在终于有惊无险,护住了人民群众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 除了……除了毛吾兰的小马。 月黑风雪大,好不容易护送着最后一家赶回村,他打开马圈牵马进去的时候没看到那根被雪埋到头顶尖的“门槛”,小马走了一路也是精疲力尽了,一不留神蹄子就那么寸地卡在了两段木头中间。 小马惊慌失措地一挣扎,杨星野在那么嘈杂的环境中都听见了“嘎巴”一声。 杨星野咽下最后一块馕,随手从储物格里拎出来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拿给梁朝曦。 “喝点水。” 一块不大不小的馕下肚,梁朝曦已经分不清自己火辣辣的嗓子是感觉干还是感觉渴了。 她向杨星野道谢,拧开水瓶,浅酌了一口,就把瓶盖拧了回去。 杨星野看在眼里,多少猜到点原因,心里隐秘的角落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疙瘩瘩。 他心里憋着话,就等着梁朝曦吃饱喝足不至于因为低血糖影响心情的时候说,此时也无暇分辨这点儿小别扭到底是什么,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梁医生,刚才的事情,多谢了。” “还有,早上我没想到你是真的没认出我,还以为你装作不认识我有别的缘故,对你造成困扰的话,也是我的错,对不起。” 梁朝曦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听错了,拧眉反问道:“装作不认识你?” “就,就昨天晚上我们不是起了点争执嘛……”说起这事杨星野更觉理亏,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对不起啊,你也看见了,受伤的那匹小马情况有些特殊,我在山上连轴转了好几天,又累又急,听你说要给这马安乐死,我一激动就没控制住情绪。” 杨星野一边说一边看梁朝曦,发现她皱起的眉头放松了一些,趁机为自己辩白:“昨天那是特殊情况,其实我平时脾气挺好的。真的,不信你回单位打听打听,我和你们单位的人都挺熟的。” 让她满世界打听一个新认识的男人脾气好不好,真搞不懂这人是在道歉还是在故意逗她。 梁朝曦实在没忍住,气得翻了个大白眼。 她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挑了最想知道的问:“你说小马的情况特殊,是因为毛吾兰吗?他生病了对吗?” 提起毛吾兰,杨星野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几分:“是骨癌。” 关于孩子的病他不想多说:“这匹小马是从小精挑细选给毛吾兰准备的,这孩子很宝贝这匹小马,简直把它当做精神寄托。” 梁朝曦听到这话,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现在呢?马在哪里?” “在我朋友那里。”杨星野如实回答。 “昨天的结论我是认真考虑过各种情况才下的,并不是随口一说。你这样斩钉截铁地和毛吾兰保证,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就是善意的谎言才更需要圆啊!” 杨星野苦笑一下:“我知道。昨天在见到你之前,我已经找人看过它的伤势了。结果不好,说是只能养着看造化,我这才去的你们单位。就是想找你来看看,感觉希望还能大一点。” “你还没来报到的时候,我就知道站里来了个口里的高才生。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老赵头说的。” 梁朝曦有些惊讶:“赵叔?” “嗯。老赵头年龄大了,三高,身体不太好,可是这摊子活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这些年站里也不是没招过兽医,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都是外地的。不是适应不了就是嫌远想家,要不然就是为了编制,混个经验,一有更好的去处就都走了。本地的就更不用说了,有本事考出去的都不回来了。这边的工资你也知道,有点能力的就算在我们当地开个动物医院也比在这儿拿那点儿死工资强多了。” 想到老赵头拖了又拖的心脏搭桥手术,杨星野长出一口气:“所以你来了,他很高兴,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满大街宣传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 “我?” “他说你一看就是能留下来的人。” 初来乍到就能赢得前辈如此信任,梁朝曦感动之余又有些疑惑:“是吗?可是我刚来几天,和赵叔也只见过两次,他就请了病假做手术去了……” “你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杨星野接过话头,“我只知道之前他说待不长的人,最后都走了,早晚而已。” 梁朝曦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吃一堑长一智,杨星野这一回学乖了,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第4章 没马之处,驴就是马 朝曦本就忧心忡忡,听了这话更是眼前一黑。 敢情这位大爷办事是这种风格,管杀不管埋。 “不过我有一个补救措施,”说起这个主意杨星野肉眼可见地嘚瑟起来,“实在不行就找一匹一模一样的小马,代替一下。” 他暗暗观察梁朝曦的表情,“如果最后走到那一步,可能还需要麻烦你再帮个忙。” 发现梁朝曦表情不虞,他又紧赶紧解释:“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今天正好碰见毛吾兰。这孩子对那匹小马太熟悉。刚才你也看见了,小巴郎子年龄不大,贼得很,一点儿也不好骗。要是送马的时候你能去,成功率还能高一点。” “你也说了小朋友不好骗,难道一模一样的两匹小马就好找了?”梁朝曦身为兽医,找两只一模一样的动物有多难,她再清楚不过了。 就算是长相大小毛色大差不差,每只动物的性格也是完全不同的,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杨星野叹气:“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孩子本来就病着,小马不在了这种话,我反正说不出口。这马的伤,我也有责任,就算再难,也只能多花点时间去找了。” 梁朝曦思忖片刻,问他:“以你对毛吾兰的了解,如果小马活着,但是跛了,他能接受吗?” 杨星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说出来的话还是昨天那句:“天大地大,活着就有希望。” 梁朝曦不知道他是在说人还是在说马,人的事她无能为力,马的事嘛,她倒是能帮上点忙。 “开快点吧,回去治好小金雕,你带我去你朋友那看看。” 杨星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有疑问,嘴上立马就得说。 “你要给它治腿?” “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这匹小马对毛吾兰来说这么重要,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了。” 梁朝曦转过头看向杨星野,语调沉沉给他打上一记预防针:“你别抱太大希望,该找小马还是得赶紧去找。” 杨星野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换了一个不那么挺拔的坐姿,声音里满是心愿得偿的欣慰:“没关系,尽人事听天命。需要什么东西,怎么配合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他原本只想拜托梁朝曦在送小马调包的时候出现一下增强可信度,这一下她还同意帮忙医治小马,算得上是远超预期。 想到她在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院子帮他挡狗,她这种仗义出手的行为倒也算不上出乎意料。 “梁医生,真的谢谢你。”他语气真挚,眼里都带着笑意:“不管这事最终成不成,都谢谢你。” 梁朝曦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看昨天她查资料后记下的笔记,她头也不抬,随声附和着说了一句不客气。 杨星野见她看得认真,也不再出声打扰,专心开车。 直到梁朝曦大致做好了治疗方案重新抬起头。 “我需要一台大一点的X光机,还有能把小马吊起来,帮它承担一部分体重的装置。无论是架子还是什么的都行,得高一点,结实一点,还要让它有一点预留的活动空间。” 杨星野点头:“X光机我朋友那里有,支架什么的我想办法给你弄。” 他听出梁朝曦声音有些哑,想起刚才她基本没怎么喝水,忍不住开口说道:“喝点水,前面有个加油站,附近有洗手间和超市。正好我也停一下,联系一下我朋友,让他准备准备。” 外出时减少饮水量是梁朝曦从小的习惯,倒也不是像杨星野想的那样,以为她不好意思和他开口说去想去方便。 她并不打算解释,从善如流地拧开水瓶,又喝了一点水润嗓子。 “对了,刚才在达列力别克爷爷家院子里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扑过来帮我挡狗啊?” 杨星野思来想去觉得这种行为对她来说是一个安全隐患,自己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有义务和责任提醒她一下:“萨木哈尔是哈萨克牧羊犬,正是壮年,站起来和你差不多高,这种情况你拦在中间,万一被咬了可就麻烦大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它们性情温顺,咬到猎物可轻易不会撒嘴,下次有这种情况千万别愣头往上冲,赶紧躲起来才是正经。” 梁朝曦当时哪来得及考虑这么多,只是想着自己作为一个兽医,完善的狂犬病免疫流程是标配,万一受伤也好处理一点。 现在想想萨木哈尔油光水滑的皮毛,坚实的利爪和锋利的牙齿,看起来比她的脑袋还大的毛茸茸的狗头,说不后怕那是假的。 “嗯,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梁朝曦诚心实意地接受杨星野的劝告。 “你们当兽医的,看见大狗也不害怕,早都免疫了是吧?像你这么勇猛的小丫头我还是第一次见。” 杨星野想起小时候的遭遇,忍不住咧嘴一笑:“别说这么大的狗了,就算是小一点的狗以这么快的速度冲过来,正常小女孩除了腿软就剩下哭了。” 梁朝曦也笑,只不过笑得有些无奈:“我小时候也怕狗。不管大小只要冲我叫两声我就不会走路了。工作需要,努力克服吧。” “我不会开车,如果你被咬受伤,我们谁也没办法走了。我每年都按时打狂犬疫苗,万一被咬也好处理。” 杨星野闻言,颇感意外地看了梁朝曦一眼:“你别说,这话猛地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但是在这里不太适用。” “嗯?” “你不知道吗?我们这儿但凡斯个儿子娃娃,遇到麻哒没有躲到丫头子背后的道理。” 梁朝曦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新疆土话逗乐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说话的语气和调调总让她觉得有种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和他的职业、长相乃至制穿着都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让人有种不合时宜的感觉。 杨星野被她的笑感染,也笑起来,笑完了反问她:“怎么样,新疆口音重了点,但是你也是能听懂的嘛!” 梁朝曦早上,“初见”杨星野的时候,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怎么说话。 偶尔说个一句两句,还好像浑身带刺似的。 结合他这相当有特色的长相,她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万千少女心中沉默寡言又毒舌的高冷“男神”。 半途发现他就是昨晚那个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的“沧桑大叔”,她又感觉这是一个心思深沉,腹黑又记仇的小肚鸡肠,如果不是为了毛吾兰的小马,她才不想和这人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这人最后摇身一变,又成了没头没脑,能屈能伸,做事顾头不顾腚的阳光哈士奇。 梁朝曦想起他湛蓝的眼眸,别说,还真的很像哈士奇。 她抿住嘴克制住笑意,瞄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杨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星野早就发现她时不时在瞟他,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要问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连连摆手:“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我一定有啥说啥。咱西北人别的没有,就是实诚。” “你是混血吗?” 没想到她也对这事感兴趣。 一般人见到杨星野的第一时间就会问他这个问题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就见怪不怪。 梁朝曦一直没提,他还以为她一点儿也不好奇呢。 “嗯,我妈妈是俄罗斯族,我爸是汉族。严格来说我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杨星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是从这儿看出来的吧?” 梁朝曦点头:“你的眼睛,很特别。” 杨星野嗤笑了一声:“是挺特别,长在我脸上浪费了。应该长在一个皮肤白白的小丫头脸上,洋娃娃一样的,大家都羡慕。长在我脸上的唯一后果就是让我从小到大走到哪都离不开波斯猫的外号。” 梁朝曦也觉得他的眸色太过温柔,只是因为有了哈士奇的联想,没能把他和女孩子联系到一起去。 “我看新疆的少数民族,眼睛的颜色各式各样,说你是波斯猫,大家不都差不多嘛。” 杨星野哈哈一笑:“谢谢你还想着安慰我。就算大家都不是黑瞳,我的眼睛也是颜色最浅的那一个。” “从小不管走到哪儿,我的外号不是波斯猫就是哈士奇,猫猫狗狗的,反正都是圆毛的。” “波斯猫和哈士奇都挺可爱的,”梁朝曦被他说中心中所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试图转移话题,“你的眼睛是像妈妈了吧?” “不,像我的姥姥。” 想起自己家慈祥的老太太,杨星野的笑容都温柔了:“她父母是逃难来中国的沙俄贵族,只不过她生的太晚,锦衣玉食的日子没赶上,生下来就是流离颠沛着过的,受了不少苦。生逢乱世,没有办法嘛。最后漂泊到新疆,这里接纳了他们一家,才最终安定下来。后面时局稳定,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回到苏联,或者俄罗斯。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一些亲朋好友有一些就回去了,我姥姥说她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她的丈夫埋在这儿,家在这儿,孩子们也在这儿。她已经是一个中国人了,她哪儿也不去。最后就留了下来。” “我姥姥做的格瓦斯和大列巴正不正宗的不好说,但一定是全地区最好吃的。她年龄大了,不怎么下厨,也是吃一次少一次了。不过老太太最宠我,什么时候等我回去看她,老人家开炉,我给你带几个尝一下。” 新疆地大物博,这里的人民对自己家乡出产的各类物产和吃食都自信满满格外骄傲。 如果其他人说改天请你吃饭或者带给你什么吃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客套,不知道哪天兑现,甚至兑现与否都是个未知数,那么新疆人的这种承诺总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梁朝曦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已经这样被同事们投喂了很多次。 她对食物没有要求,更谈不上挑剔,从小被妈妈训练着连原本十分厌恶的香菜都照吃不误,因此总是在试吃过后不吝自己真挚又诚恳的夸赞。 在这之后很快就会有一大包相同的食物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大家都知道她独自一人背井离乡不容易,都希望她能感受到大家的温暖和热情。 有了这种前车之鉴,杨星野要是在某一天拎着一大袋俄罗斯大列巴来找她,她也一点不会感到惊讶。 那是他年迈的姥姥拖着病体特意做给最宠爱的外孙吃的,梁朝曦没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接受他的馈赠。 梁朝曦思考了一瞬,委婉地找了一个理由:“谢谢你啊杨警官,只是不好意思我对坚果过敏,姥姥辛苦做给你的大列巴,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 杨星野根本没觉得这是个事儿:“没事儿,我和姥姥说一声,就说我最近上火,不能吃坚果,只放果干就行。” 说完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又问:“葡萄干杏干什么的你不过敏吧?” 梁朝曦一计不成反添麻烦,有些尴尬,她再想推辞,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他的好意和热情。 两个人聊起天,路上的时间就感觉比来的时候过得快很多。 车子开进市区,不一会儿就到了野生动物保护站。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半,上班时间还没到,办公楼里面也是静悄悄的。 梁朝曦也是来报道了才知道,阿勒泰以每年的五一和十一为分界线,实行冬季和夏季两套作息时间。 上午的上班时间是一样的,无论冬夏早上都是十点上班,十四点下班。 下午的上班时间就有变了,冬天十五点半到十九点半,夏天十六点到二十点。 新疆的夏季正午往往太阳暴晒酷暑难耐,多出来的那些时间是用来避暑午睡的。 而她的作息时间表里面,无论晚上几点睡,早上都是六点起的。 除此之外她天生觉少,从来不睡午觉。 因为这一点她来了之后一直在倒时差,直到现在也没有能完全习惯。 没到上班时间人手不够,但梁朝曦担心小金雕的伤势,一回来就和杨星野直奔处置室。 处置室的门锁有些年头,可能是因为空气湿度太小,钥匙捅进去就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非常不好拧动。 梁朝曦使劲转了两下也没把门打开。 “我来吧。” 带着笼子站在她身后的杨星野把笼子换手拎在左手上,伸出右手先是提了一下门把手,又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拧了拧,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这锁芯用得久了有些涩,你这儿有铅笔吗?一会儿借我用一下。” 杨星野一边说一边推门进屋,轻车熟路地把笼子放在桌子上:“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毕竟是第一次处理金雕,梁朝曦深吸一口气,还是有点紧张。 猛禽类的诊治她在学校并未系统地学习过。 事实上学校的教学总是以常见的宠物比如猫狗,还有常见的畜牧业动物比如马羊为主,其他的动物无论是两栖类还是爬行类,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属于动物医学中的异种动物。 异种动物的专科兽医,通常即是相关领域顶尖的医生,也是世界顶尖的生物学家,他们有此番成就并不是在学校里刻苦学习的成果,而是全凭临床应用中积淀的自我深造和探索。 不仅是在中国,异种动物的医学研究在全世界大部分的兽医大学都是盲区。 杨星野之前提醒她,不要因为小金雕的治疗和达列力别克爷爷起冲突。 事实上她除了手术临床上比老人家有专业性之外,对金雕的其他方面可能还不如他老人家有经验。 无论是人医还是兽医,最终还得是个经验活,如果不是因为小金雕的囊肿需要开刀,它留在达列力别克爷爷那里养伤也是可以的。 成为一名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兽医是她的选择,为需要帮助的动物减轻痛苦是她的心愿。她要扫除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就像克服对狗狗的恐惧那样勇敢。 梁朝曦回忆了一下实习时在动物园接触过的那只红隼,大致掂量了一下金雕的体重,立刻意识到自己还真的需要有人帮忙。 “小家伙太小了,不方便打麻药。我检查一下囊肿的位置,如果可以的话,一会儿帮我一下。” “没问题。”也许是经常救助各类野生动物,杨星野表现得很淡定。 他的冷静对此时的梁朝曦来说无疑是一只强心剂,她戴好手套,开始对小金雕进行救治。 在杨星野的帮助下,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她用极小的开口解决了金雕的囊肿,比起囊肿给金雕带来的疼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做完手术的小家伙立刻精神了不少,也有了食欲,开始叫着要吃的。 杨星野知道金雕只吃新鲜的肉,熟门熟路地去站里的动物厨房拿了一些肉条过来。 看着小金雕终于开始进食,梁朝曦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休养几天身体恢复,这种最凶猛的猛禽就能重回大自然,翱翔于天地。 “杨警官,谢谢你。”梁朝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地对着杨星野笑了笑。 “哦呦,你这么客气干啥。现在我们叫食药环森大队,以前就是森林警察,救治野生动物也是我的职责嘛。你也别杨警官杨警官的叫来叫去了,大家都是战友,这样叫多麻烦,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杨星野说到这忽然立正站好,对着梁朝曦伸出手去,嘴角含笑地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吧。” “你好,我叫杨星野,星垂平野阔的那个星野。” 第5章 嘴软的吃饭,嘴硬的挨拳 因为要和杨星野一起去看毛吾兰的小马,梁朝曦上班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准时下班。 下午杨星野走的时候加了她的微信,她拿出手机想让杨星野给她发个定位。 边陲小城市区不算大,仍有晚高峰。 梁朝曦怕杨星野不顺路,想两个人分开走,在目的地碰头,节约时间。 消息发出去不久就收到了回复。 不出意外,杨星野用一条语音言简意赅地拒绝了她。 “那是我朋友家的农场,离市区很远,比较偏僻。我开车带你过去。” 梁朝曦只得站在门口等。 有同事开车经过,热情地停下车和她打招呼要送她一程,考虑到小马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只能半真半假地说要和朋友出去来搪塞。 只一会儿功夫就糊弄了四五个同事,连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艾尼瓦尔别克都过来问过她,被她忽悠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走光了,杨星野才姗姗来迟。 他开着一辆一看就费油的越野车,快到梁朝曦身边的时候就先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等车停稳又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锁。 “梁朝曦?等着急了吧,快上车。” 梁朝曦心思细腻,尤其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在家的时候如果需要搭乘熟人的私家车,都会格外注意,尽量避免自己坐在有女朋友或者已婚人士的副驾驶位置上。 总是有女生很在意这一点,她虽然对此无感但理解并且尊重。 这次换成杨星野,她对他的感情状况一无所知,更不方便问,犹豫一瞬只得客随主便。 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杨星野这车里干净得好像刚从4s店提出来似的,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不像是有女生精心打理的样子,也就稍微安心了一些。 杨星野还是像下午一样,很自然地拿过她的急救包放在车后座上。 “你饿不饿?中午就没吃饭,要不然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梁朝曦摇头:“不了,中午不是吃过馕了吗?你先和我说一下小马的情况的吧。”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杨星野却早就领教了这个看似软萌的小姑娘倔强又执拗的一面,他不想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争辩,当下也暂时放下了吃饭的事不提。 尽管他已经饿得有点前胸贴后背了。 这几天在山上能量消耗太大,中午那点馕对梁朝曦可以算得上是一顿饭,对他来说和填缝塞牙的零嘴也差不了多少。 “我有个朋友和你是同行,在市区开了一家宠物医院。昨天晚上我把小马送去他那边让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这家伙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看个猫猫狗狗的还行,遇到马只能看个大概,他也没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畜牧站的兽医我也问过了,结果很不理想。” 梁朝曦想知道更多前辈同行的看法,于是问道:“怎么说?” 杨星野自觉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说:“他们畜牧站一般把牛马羊当作家畜,也就是财产,首先考虑的是经济因素。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当地老乡就直接把动物宰了,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找兽医看病。所以他们也不会处理。” 宰了吃肉可比梁朝曦昨天说的安乐直接多了。 只不过这种一般的处理流程他早就知道,甚至亲眼见过,去问的时候基本上也没报什么希望,所以当时很平静地接受了。 不像去找梁朝曦的时候,预期之内的救命稻草变成了被压死的骆驼背上最后那一根,落差太大,搞得他当场心态爆炸。 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他的错。 “对不起。”杨星野想到自己一个响当当的西北汉子,居然蛮不讲理胡搅蛮缠,一言不合就和一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发脾气,简直臊得不行,不由自主地就想给人赔不是。 梁朝曦听到杨星野又一次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歉,好像昨天晚上犯了什么不能饶恕的罪过似的,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脾气极好,除非踩到底线轻易不会发火,什么时候看着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可她也不是好惹的,不管是谁,留给别人踩线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过后她就会给对方打上一个不可接触的标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她从小长到这么大,杨星野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例外。 开始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毛吾兰,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他把这匹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小马治好。 到这会儿,可能和杨星野这种恳切又执着的道歉方式也有一定的关系。 再说昨天她也不知道这匹小马是这么个情况,杨星野虽说发了脾气,也勉强能算是情有可原吧。 梁朝曦看出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表达歉意,但他这样一次又一次痛心疾首地说对不起,真的好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哈士奇在哼哼唧唧,和他这种人高马大的硬汉形象一点儿也不搭边,显得尤其可怜。 面对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不但不能责备,还得反过来去安慰。 “没关系,昨天我也没有第一时间了解受伤动物的基本情况,不同的动物,甚至不同性格的主人,都会影响我们制订救治方案的。道歉的环节就到这里为止吧。”梁朝曦特意放慢了语速,调动起自己比较柔和的声线:“当务之急是给小马治腿伤。” “对对对,给小马治伤。” 杨星野刚要再开口说话,饥肠辘辘的肚子却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正好赶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的空档,在车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又响亮。 梁朝曦转过头:“你饿了?” 先前只顾着考虑快点给马治伤,她是个一有事挂在心里就不知道饿的人,一不小心就忽略了杨星野,刚才他问要不要吃饭的时候连个客气的回问都没有。 她往窗外瞭了一眼,车已经开到一条通往郊外的路上,目之所及之处好像没有什么能吃顿饭的地方。 这回轮到她道歉:“对不起啊。”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巧克力,“给你,先补充点热量,别低血糖了。” 杨星野也不和她客气,接过来捏着巧克力尖尖上的小纸条两只手指一拧就剥掉了外面的锡纸。 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嗨,这有啥的,当警察的谁还没挨过几顿饿。再说了你这么急还不是为了我的事。” “你喜欢吃巧克力吗?随身带着这么多。” “嗯,其实也不是,是准备给动物吃的。”梁朝曦犹豫一下,还是和他解释道:“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吧。” 杨星野奇怪:“职业习惯?猫和狗都不能吃巧克力吧?站里救助的那些,还有外面跑着的那些野生动物,哪个能吃巧克力啊?” “我也是从一位前辈那里学到的。她那里总是会有很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需要安乐死的狗狗。巧克力对他们来说有毒性,也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她总是会在身上备着一些,在安乐之前给狗狗尝尝这种甜蜜的毒药,不等毒发就会进到安乐流程里,狗狗们也感受不到痛苦。这也勉强算的上另一种意义的狗生圆满了。” “她用的巧克力就是这种好时之吻。好时之吻,也是告别之吻。对一个兽医来说,首先要为动物的福祉考虑,这也是她在我上学之前就教给我的。” “所以你昨天才说为了小马考虑,最好安乐死。” “是。” 杨星野心下震动:“那你现在又要和我一起去治它的伤?” “现在的情况和昨天不一样了。因为这匹小马对毛吾兰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梁朝曦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言行不一致很矛盾?” “不,”杨星野回答得很干脆,“我是怕你因为这件事有什么为难之处。比如说,破坏了你一贯坚持的原则。” “没有那么严重。我也没有为难之处。这个世界最终还是由人类主导的,和人类的生命利益来相比,说严重一点动物的生命都是可以被剥夺的,更别说是动物福祉了。” 事实就是这样无奈且沉重。 梁朝曦打起精神,转移了话题:“况且小马的伤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就像你说的,尽人事听天命。我想如果这次它能顺利渡过难关,除了不让小朋友伤心之外,对他的抗癌也是一种激励。” 杨星野听罢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他的唇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又重复了一遍:“嗯,尽人事,听天命。” 车停在一座别墅的院子门口时,杨星野的朋友已经听到动静提前给他们打开了铁艺大门。 杨星野飞快拿起急救包顺手甩在自己背上,又赶过来帮梁朝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张俊超。”他转头看向梁朝曦:“这是梁朝曦。” 张俊超热情搭话:“美女你好,野哥都和我说了。一看到消息我就盼着您莅临指导呢。” 这话听得梁朝曦着实有些尴尬,她原本举起右手准备和张俊超打招呼,这一下好像挥手不是不挥手也不是,弄得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开始有点手足无措。 “嗯……”她正考虑怎么回应,站在一旁的杨星野就象征性地在张俊超肩膀上推了一下。 “喂,干正事的呢你就着些,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 张俊超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嘿嘿笑起来:“这不是看你这么正式不太习惯,连普通话都说上了,想活跃一下气氛嘛。” “你别搭理他,他从小就这样,看见人多就人来疯。”杨星野把梁朝曦拉过来:“跟我走,这后面有个院子,小马暂时安顿在这。” 梁朝曦被人拉着一路往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转过头和张俊超挥手:“你好。” 走到后院她才发现,这里是一个闲置的车库,毛吾兰的小马正蔫头耷脑地蜷缩在地上。 张俊超虽然性格跳脱了些,干事还是很靠谱的。 她要的,能把小马大概固定住的架子已经搭好放在一边,看上去像是工地的脚手架改的。 张俊超也一副你看吧,你兄弟我还是靠谱的样子慢慢从后面踱了过来,把一张小马腿部的X光片递到梁朝曦手里,还贴心地打开了准备好的光源。 “谢谢。”梁朝曦要的就是这个,她接过片子就走到光源附近认真细致的查看。 张俊超站在杨星野身边,用胳膊肘捣了杨星野几下,得意洋洋地邀功:“怎么样?你兄弟办事,那就是利索,对吧?” 杨星野这会儿全部心思都挂在梁朝曦那边,他盯着梁朝曦的一举一动,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张俊超,只是嘴上敷衍道:“嗯,要不你咋是我兄弟呢!” 张俊超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顺着杨星野的视线看过去,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八卦道:“眼神这么投入,你是看人呢还是看马?” 杨星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马皱着眉头飞去一记眼刀:“你脑子里一天都装了点啥杂七杂八的废料?同样都是兽医,你还比人家大,有这精神你也好好学学怎么给马治病呢!人是我正经请过来给我帮忙的,你这个怂这些胡话在我这说说就完了,要是当着人丫头子的面胡说别怪你兄弟我不给脸。” 张俊超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杨星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和杨星野从小一起玩到大,熟得好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张俊超这人一直就没什么正形,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什么玩笑不敢开,就基本没有好好和杨星野说话的时候。 杨星野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时不时能和张俊超打个有来有回,有时候实在被他说烦了也回他几句,但这么一本正经的警告可不多见。 张俊超耸耸鼻子,闻到了点不同寻常的气味。 他一边识相地闭上嘴,一边暗中观察着两个人的动向。 梁朝曦看完片子,心里大概有了数,转身叫杨星野过来。 杨星野立大步向前:“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好,但也不算太糟。”梁朝曦在X光片上指给他看:“如果是这一片又多又小的骨头出问题,那就彻底没办法了。现在它骨折的这一块会比那儿好一点,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看也没有手术的条件,只能给它复位之后固定好,花时间让它慢慢恢复。” “好,需要我做什么?” 梁朝曦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张俊超,“你朋友不也是兽医吗?让他过来帮我一下,可以吗?” 第6章 买马看牙口,交友看心地 杨星野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已经提前和张俊超打了招呼。 不然的话,以张俊超的行事风格,还不知道这回要和梁朝曦说点什么有的没的。 两个兽医一起忙着给小马的伤腿做固定,杨星野就在一边看着,需要的时候给他们打打下手。 好在小马非常通人性,它好像知道梁朝曦他们是来帮它的,疼了也忍住不挣扎,给救治工作省了不少事。 包扎好伤腿这是第一步,之后需要把小马半固定在已经搭好的架子上,帮助它恢复。 这都是些力气活,杨星野不放心,让梁朝曦在一边坐镇指挥,和张俊超两个人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整个装置弄得让梁朝曦满意。 这活看着简单做着难。 杨星野惯常在外面出外勤,看他身材也知道平时没少运动,一番忙活下来都热得满头大汗,更别说常坐办公室的张俊超,他虽然也得时不时给小动物们做个手术,那运动量和摆弄一匹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幸好毛吾兰的马还小,要是一匹成年马,他们三个肯定是没法儿整的。 “终于搞定了。”张俊超一边伸懒腰一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椎。 “野哥,这回你可算真给我找了点事儿干,”他懒洋洋地把手搭在杨星野肩膀上,起了坏心恨不得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怎么样,白嫖了老子这么久,怎么的也得请我吃个宵夜吧?” 他转头看向梁朝曦:“是吧,朝曦!” 梁朝曦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叫得有些,太亲切了吧。 答应不答应好像都不太好。 她自觉无法招架,最后选择礼貌性的微笑示意。 反倒是杨星野听到后好像被雷劈了似的,把赖在他身上的张俊超一把掀飞还不够,又用手从后面死死捂住这小子的嘴。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次吃饭把你落下了!” 他一边恶狠狠地念叨一边抬头朝梁朝曦尬笑:“别生气,这兔崽子自来熟,你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这回可别再说不饿了,就当给我一个机会谢谢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 这话一出,梁朝曦也不好拒绝。 她点点头:“好吧。我刚来不久,对这里也不熟,你找个地方我们随便吃一点就好。” 梁朝曦收拾好急救包,再三确认了小马在承重装置底下活动的安全性,才和杨星野、张俊超一起从车库离开。 杨星野原本和张俊超两个人走在梁朝曦后面,快走到车跟前的时候他突然迈腿加速绕到梁朝曦前面,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谢谢。”梁朝曦上车坐好,杨星野也坐在驾驶位上系好了安全带。 梁朝曦正奇怪张俊超怎么还站在外面迟迟不上车,就看到杨星野降下车窗伸出一只手挥了挥:“走了!” 他收回胳膊关上车窗,再踩一脚油门,车子立刻启动开走了。 再让这个家伙和梁朝曦多呆一分钟,杨星野都觉得自己肯定要疯。 除了象牙吐不出来,谁知道他那狗嘴里都能吐出来什么。 刚才他直接叫人“朝曦”,弄得人很不自在,连他都看出来了。 “你朋友,张俊超,不一起去吗?” “啊?哦,不用了,他说他这儿离得太远,现在去吃饭回来太晚了。”杨星野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能在小马治伤的这段时间让张俊超和梁朝曦减少接触,愣了一下才随便编出一个理由。 “哦,好。” 杨星野觑着她的脸色,半天没看出生气的样子,也放下心来。 梁朝曦昨晚没睡好,早上又醒得早。 之前忙着给小马治伤,神经一直紧绷着还没觉得什么,现在闲下来稍一放松,一股困意立时袭来。 杨星野开车很稳当,车在马路上行驶顺畅,路两边的行道树整齐地排列着唰唰向后退,梁朝曦盯着挡风玻璃上贴着的年检标志,忽然间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仅存的理智无谓地挣扎了一番,终于抵不过瞌睡虫的侵扰,低下头,歪向了一边。 杨星野察觉到车里的安静扭头一看,梁朝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睡着了。 人睡觉的时候体温降低,他怕梁朝曦着凉,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点,又怕路上颠簸小心地把车速放缓。 瞌睡好像真的会传染。 杨星野见梁朝曦睡得香甜,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适一些的姿势,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吃饭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按照内地人民的正常作息是差不多要准备睡觉了。 而对于晚上八点才下班的新疆人民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外面尚在营业的餐厅饭馆比比皆是,有新疆特色的选择也有很多。 杨星野考虑到梁朝曦的饭量和吃饭的时间,最终把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有民族风情的小馆子门前。 车一停,杨星野考虑是现在就叫醒她还是让她再睡一会儿的功夫,梁朝曦已经自己醒了。 毕竟还是在别人的车上,她是困极了才睡得快,但睡得也轻。 “醒了?吃饭的地方到了。不着急,缓一缓再下车。”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梁朝曦取下已经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把眼镜戴好。 “应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都是因为我的事害你搞得这么晚。” “没关系,我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梁朝曦的声音里有些刚刚睡醒的含混,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车窗外,注意力一下就被这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闪烁个不停的招牌吸引了。 “黑蘑菇……汤饭?” “嗯,这个汤饭不是你们那边的汤泡米饭那种,是一种面食,类似汤面片那种。里面放了天山、阿尔泰山上产的野蘑菇,我们叫黑蘑菇。不知道你来了以后吃过没有。” 梁朝曦听着杨星野的介绍,眼神雾蒙蒙的,嘴角边却泛起一个笑:“还没有呢,听起来很好吃。” “今天有点晚了,我看你也很累,这个吃完容易消化,不会影响睡眠。” 想了想,杨星野还是加上一句:“改天早一点,我带你去吃抓饭烤肉。对了,羊肉你可以吃的吧?” “嗯,我吃东西没什么忌口。” “那就好。不过就算不吃羊肉的人到了新疆多多少少也会吃一些。只要是本地产的羊,都是不膻的。” 杨星野说着打开车门:“走吧,吃汤饭去。” 这个简单的以主打菜命名的小饭馆入口是两扇玻璃带金属把手的门,门上提示开门方式的贴纸已经泛黄卷边,其中一扇上还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的水笔略显潦草地写着此门已坏。 杨星野推开门,欠身让梁朝曦先进,之后才跟着进了门。 小店确实不大,但胜在干净清爽,八张桌子都这个点儿了还基本上坐得满满当当。 杨星野人高马大眼力好,带着梁朝曦弯弯绕绕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 “坐这儿吧,这儿没人。” 他边说边用纸巾把桌子重新擦了擦。 带着帽子口罩和围裙,身材偏胖的老板娘看着就一副很能干的样子,一路带着笑,走过来熟稔地和杨星野打招呼:“今天带着朋友过来了?吃点撒呢?还是汤饭么?” “嗯,要两碗,一大一小。”杨星野转向梁朝曦:“对了,香菜要吗?” 梁朝曦早就过了哭着喊着不要香菜的年龄,但是今天不同,她忽然就想再孩子气的任性一把。 “不要。” 老板娘扭头朝着后厨喊了一嗓子,具体说了什么,梁朝曦没有听清。 杨星野拿过一个菜单递到梁朝曦面前:“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没?” 梁朝曦看着旁边桌子上碗盘的大小估计了一下,觉得以她现在的饭量很可能一碗汤饭都吃不完。 不过她还是很配合地看了看菜单,“一碗汤饭就差不多了。” 旁边的老板娘也笑:“现在的丫头子都吃得少,都在那个叫撒,身材管理嘛撒的,原来我们这儿都没有小碗,现在也开始卖了。” 杨星野点头,“那就先这样。” 他把成套打包的餐具拆开,拎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梁朝曦手边。 “这是我们这边的玫瑰花茶,不知道你能不能喝习惯。” 梁朝曦低头,还没喝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玫瑰花味。 “好香。”她端起茶杯。 杨星野提醒她:“别喝太多,里面有茶叶,我怕你喝多了睡不着。” 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一个大碗过来了。 “不要香菜的黑蘑菇汤饭。” 梁朝曦原本以为这一份是杨星野的,没想到她以为的大碗其实只是小碗而已。 杨星野看她盯着碗发呆,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没关系,看着多,里面有很多汤,面其实没多少。” “谢谢。” 梁朝曦怕烫,她接过筷子搭在碗边,拿起一旁真正的“小碗”用勺子舀了一碗汤饭,准备晾凉一点再吃。 杨星野看见了笑着和她说:“嗯,很专业啊,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吃。要不然饭太烫吃得慢,全家人都得等我一个人的碗。” 梁朝曦拿起筷子:“现在不怕烫了?” “现在这工作,忙起来没时没点的,有口吃的就算不错,还哪管烫不烫。” 说话间杨星野的那一份也到了。 真正的大碗果然不一般,快和南方的汤盆差不多大了。 “别看这个汤颜色像涮过毛笔的水一样,卖相不好,其实这是野蘑菇的水,味道特别鲜。这种蘑菇虽然是野生的,但是没毒,你放心吃。” 梁朝曦在杨星野关切的目光里动筷,夹了一个面片放进嘴里。 这种面片是先把面做成又宽又长的面条之后又一片一片揪成小块放在汤里煮熟的,外表爽滑内里劲道,是新疆产的面粉才能做出的平衡。 配着黑蘑菇汤的鲜甜,热乎乎的下肚,带着一种家的感觉,确实能在深夜激起人的食欲。 这种味道和梁朝曦记忆里的很像了,但还是缺了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仅是这样也很好吃了。 “能吃得惯吗?” 梁朝曦抬起头,看着杨星野的眼睛,很诚实地回:“好吃的。” “好吃就好。” 杨星野这才满意地放松下来,自己也开始吃饭。 梁朝曦迷你小碗里的面刚吃完,杨星野已经完成任务,连汤都喝完了。 “没事,你慢慢吃,别着急。” 话虽是这样说,梁朝曦不想让他等太久,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被热汤激了一身汗。 从饭馆出来梁朝曦觉得时间有点晚想要自己打车回酒店,刚和提了一嘴就被杨星野一票否决了。 她拗不过他,只好告诉他自己住的酒店地址。 “你来了这么些天怎么还住在酒店里?” 按理说这是人家的私事,杨星野不方便多问,但他又担心梁朝曦一个女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怕她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解决不了,思来想去地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有困难找警察嘛,”他拍了拍胸脯,实打实地震得咚咚响,“现成的警察就在你眼皮底下呢。” 梁朝曦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不是的,我就是过来的时候比较匆忙,没来得及找房子。来了之后又有点忙,没有顾得上。” 其实她来之前就下载了几个常用的租房app。 网上一致推荐的那个信用度比较高的app没有在阿勒泰开展业务,其他能找到的app都是网上说的信誉堪忧的避雷大户。 她离得太远,实在不敢这么冒险,远程看房签合同。 好在她一来,办公室的阿娜尔古丽姐姐就问了她房子的事,知道她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直接热心地把这事揽了过去。 “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我帮你问问熟人。” 梁朝曦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用了,我们单位的阿主任已经帮我找了好几套,就等大家都方便的时候去看房了。” “是吗?那就好。签合同的时候每一项条款都要看仔细,这个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是他的职业病作祟还是梁朝曦睁着两只小兔子一样的圆眼睛,看起来像小朋友一样涉世未深单纯好骗,杨星野没忍住,又叮嘱了她一番。 晚了路上车少,很快车子就开到了酒店楼下。 梁朝曦和杨星野道谢、告别,一回到房间就把自己甩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展休息。 她是真的累了。 原本还打算洗个澡的,但她实在困得爬不起来了,也没有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第7章 有孩子的人心肠软 梁朝曦感觉不太舒服。 一大清早她是被嗓子里那种干巴巴毛茸茸的异样感弄醒的。 她还没睡醒想将就一下拧开一瓶水直接喝了两口,不出意外地被冰了一个透心凉,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起床用水壶烧水去了。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爸爸昨天晚上发给她的微信。 他先问了她这几天好不好,又说给她寄了过冬的装备去单位,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这段信息的重点在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她妈妈的。 “曦曦,你妈妈这几天情绪有些许好转,寄给你的东西也是她亲自整理的,不用太过担心。无论怎么样她还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工作时要注意安全,也别忘了和爸爸的约定。” 其实,就算爸爸不说她也知道,能收拾好东西给她寄过来的人只会是她妈妈。 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由妈妈一手包办。 在这些方面她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以称得上一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次她突然离家,手忙脚乱,确实有点儿茫然无措。 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更不会害怕。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总要学会长大,即使成长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看到爸爸提起那个约定,她想起了杨星野昨天说的话,心里忽然变得有些烦闷,脑袋也故意来凑热闹似的开始隐隐作痛。 她给爸爸回了微信,喝了热水随便找吃的对付了一口就收拾干净准备出门。 她还惦记着昨天救助回来的那只小金雕,一定要亲自检查过才能放心。 好在天气还没有冷透,小金雕虽然几天没吃东西身体有些虚弱,但没有受到其他伤害,估计再过几天伤口愈合就能放生野外了。 梁朝曦回到办公室,还是感觉嗓子里面干干痒痒的,她环视一圈看到赵叔送给她的加湿器,拆开包装准备给水箱里面加上水。 刚出门就遇到了同样拿着水杯的办公室主任阿娜尔古丽姐姐,在野生动物保护站,同事们都叫她阿主任。 两个人热情地相互打招呼问了好,说话间就走到了茶水间。 眼看着梁朝曦要往加湿器的水箱里面灌上自来水,阿尔娜古丽连忙出声阻止:“小梁,你这个加湿器不能用自来水,要用纯净水才行。” 她把梁朝曦拉到净水器这边,帮她打开水龙头:“我们这里水质硬,水垢多,直接用自来水加湿器很容易就不工作了。” 大概是在疆外上大学的缘故,阿娜尔古丽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只听声音的话梁朝曦根本听不出她是维吾尔族。 她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完美符合了梁朝曦之前对西域美女的每一个刻板印象,弯眉大眼,高鼻深目,爽朗爱笑。 每天都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裙子的她有着极为鲜明的个人风格,让人一见难忘,是梁朝曦来到野生动物保护站之后第一个见到并熟识的人。 “啊?是这样啊!”梁朝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之前没有用过加湿器。” 阿娜尔古丽忍俊不禁:“那是应该的,你们那儿靠着海,烟雨蒙蒙的应该用除湿机。” 说话间两个人又约好了周末去看房子这才又一起走回各自的办公室。 梁朝曦早就知道她在学校学习到的那些专业知识,是不足以让她从容应对新疆多种多样的野生动物的。 她来之前就做好不断学习提升自己的准备。 只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她才意识到,她做的那些准备还远远不够。 先不说雪豹,北山羊那些有可能需要他们救助饿的野生动物,一匹受伤的小马就已经足够让她头疼了。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她的这份工作将会一直充满挑战和艰辛。 梁朝曦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就算再难她也不要放弃。 忙忙碌碌中一天很快过去,梁朝曦开了一整天加湿器,嗓子那种干痒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了一点。 这到了下午她的鼻子也开始变得不透气了。 好像是感冒了。 梁朝曦回想了一下,估计自己生病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吃完汤饭一身热汗吹了风的缘故。 新疆昼夜温差大,那么晚了她的那件羽绒服是真的有些薄到扛不住混杂着西伯利亚冷空气的西北风了。 她看向旁边超大的一个快递纸箱,心里不大情愿,但还是不得不佩服她妈妈的深谋远虑。 妈妈知道她的那些衣服扛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寒潮,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去商场买衣服,更知道给她寄东西用特快专递是最快的。 她和妈妈是有矛盾,但母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呢? 只是两个人好像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似的一样倔,谁都赌这一口气,不愿意开口服软。 可明明她现在已经千里迢迢一意孤行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追求自己的理想了。 论起这个,应该是妈妈先妥协了才是。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大箱东西,她想象不出来一向强硬的妈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心情来给她准备行装的。 想到这儿原本还有些气呼呼的她心脏忽地就软地塌下去一块。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快递箱的照片发给了妈妈,又发了一条微信说:“东西收到了,谢谢妈妈。” 她知道,以她妈妈的行事风格这条微信是不会回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两代人的矛盾由来已久,这次的事情只不过是点燃爆竹的那一点火星罢了。 梁朝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徐徐图之吧。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梁朝曦接到了杨星野的电话。 两个人之前说好今天下班之后要去检查小马的身体状况。 梁朝曦点了接通键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说话已经带着浓浓的鼻音了。 “喂,你好。” 杨星野听到声音还以为自己拨错号码,又重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确认自己没打错,杨星野这才开口:“喂?梁朝曦?你鼻子怎么了?感冒了?” “嗯,可能稍微有一点,不严重。怎么了你已经到了吗?” 杨星野那边环境有些嘈杂,他抬手堵住一只耳朵,忍不住放大了音量:“还没呢。我这儿临时有点事,要晚一点才能过去。我怕发短信你看不到,所以给你打个电话说上一声。” “好的,那我自己先去吧。” “不行,”杨星野眨了眨眼睛,谎话张口就来,“今天张俊超也正好有事,他这会儿还在宠物医院呢,你去了家里没人也进不去。” “这样呀,那好吧,你快到了告诉我一声,我提前下去等你。” 直到晚上九点多杨星野才姗姗来迟。 梁朝曦一上车,杨星野就递给她一个纸袋:“给,这个是我们新疆产的感冒药,祖卡木颗粒,治感冒效果特别好,你记得按时吃。” “啊!谢谢,谢谢。”梁朝曦没想到杨星野如此细心周全,感动之余又有点不知所措,只知道连声道谢,也说不出什么其他有营养的话。 “嗨,你别和我这么客气,要不是因为我的事,你大概率也不会生病。” 杨星野打量了她一下,有些苦口婆心地说道:“你这羽绒服太薄了,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可以,晚上真的会冷。你的羽绒服还没到吗?实在不行我带你去商场买吧。” 梁朝曦短短几次接触也摸清了一点杨星野的脾气秉性,他说话直来直去,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和人假客气。 说起来她遇到的打过交道的新疆人都是这个样子,热情好客,厚道淳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这次不和杨星野说清楚,恐怕下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直接拿着一件羽绒服来找她了。 “不用不用,我妈妈给我寄了衣服,今天刚到。”梁朝曦如临大敌,连连摆手。 杨星野皱眉不解:“那你怎么不穿?这么脆还穿这么少!” “好大一箱放在办公室,我不太好翻。”梁朝曦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东西呢?”杨星野环视一圈:“上车的时候我没看到你带着箱子啊!” “哦,我放在办公室了,等看完小马我再回来拿。” 杨星野听了二话没说,在前面一个路口掉头就往回走。 梁朝曦不解:“怎么啦?还有别的事?” “回去拿你的东西。”杨星野语气硬邦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看上去好像有点生气了。 梁朝曦不明所以喏喏的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我回来自己打个车就好。” 杨星野听罢无奈地笑了笑:“梁朝曦,你总是和我这么客气,这是摆明了没把我当朋友啊!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去帮我看毛吾兰的小马啊?” “嗯,其实我也没有……” 梁朝曦斟字酌句的时候略一犹豫,立即被杨星野抢去了话头。 “你说你没有,干嘛不下来的时候带上你的东西,非得自己再回来拿一趟这么麻烦?” 一句话说得梁朝曦词穷,只好乖乖闭上嘴,不再说话。 杨星野停好车,和梁朝曦一起回到她的办公室。 “有男的在怎么可能让女的搬东西?反正在我们新疆男人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 梁朝曦从没亲耳听到过这么“大男子主义”的发言,更无意和他争辩,配合地打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桌子旁摆着那么大一个纸箱,杨星野也瞬间惊呆了。 他眼尖,走过去的时候一眼看见箱子上面贴的快递单,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么大一箱的空运特快专递,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妈妈给你寄了什么奇珍异宝?从上海寄到这儿来,要不是啥贵重物品,运费可能都比东西贵了。” 杨星野半蹲下去搬起箱子,发现这一箱东西的重量也着实不轻,忍不住调侃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据说是羽绒服什么的。” 杨星野掂量了一下重量,摇头说道:“应该不止。幸好我来了,这一箱东西重量还在其次,这么大个儿你一个人怎么搬啊?这楼又是老楼,又没有电梯。” “谢谢你啊!”梁朝曦无话可说,只能再次表示感谢。 “嗨,你要真的把我当朋友就千万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而已。” 杨星野把箱子安顿在后备箱,调整了一下角度之后顺利的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他坐上驾驶座,没有发动汽车,而是拿出手机好像在和什么人聊天。 过了几分钟他才把手机收起来,扣好安全带出发。 梁朝曦对市区的路还不是很熟,车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不太对。 “诶,这好像不是去张俊超那儿的路。” “可以呀,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杨星野盯着路况目不斜视,“刚才我问了张俊超,他说小马今天精神状态还可以,吃喝拉撒都正常,可以不用过去看了,我直接送你回去。你不是感冒了吗?回去洗个热水澡喝了药早点休息。” 梁朝曦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可以吗?” 杨星野失笑:“这有啥不可以的?你放心吧张俊超我了解,他好歹也是个开门坐诊的兽医,大事干不了,看看小马的身体情况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小问题,你宽宽把心放回肚子里。” 梁朝曦确实感觉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坐在车里这一会儿功夫又开始头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一抽一抽的疼。 这下症状够明显,她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感冒了。 杨星野信誓旦旦给张俊超打包票,梁朝曦也不再坚持。 两个人一路畅通,顺利回到了酒店。 杨星野自然贯彻他那套不能让女生动手的理论,又帮梁朝曦把一大箱东西送到房间门口。 出于礼貌,梁朝曦本想邀请杨星野进房间休息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杨星野说:“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梁朝曦松了一口气。 她的房间,有些乱,她其实不想让杨星野进去的。 那句没说出口的“要不要进来坐坐”实实在在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客套,不说显得很没礼貌,她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干。 “好,如果小马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 她和杨星野挥手,看着他转身离去,轻轻关上房门。 第8章 滴水不断积成湖 梁朝曦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在氤氲的水汽中放空自己缓解了她的头疼和鼻塞,源源不断的热水化作涓涓细流冲刷了她每一寸干涸的皮肤,成功地带走了她满身的不适和疲惫。 人一觉得舒服就会变得慵懒犯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似的。 这时候躺在一汪温泉里感受水的包容和承载,会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放纵和快乐。 梁朝曦抬起头,让水流颗颗粒粒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开始有些想念家里的浴缸。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总会有些想家的脆弱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把这一点贪婪和水珠一并甩到脑后。 擦干身体把自己裹进舒适的珊瑚绒睡衣里,她感觉有点饿了。 拿起手机想点个外卖,微信的消息提醒接连响了起来。 “本来是要请你吃抓饭烤肉的,怕你病着没胃口,给你点了粥。喝完别忘了吃药。” 是杨星野,后面还跟着几张小马的照片。 “张俊超拍的,让我发给你。” 梁朝曦回他:“好的,小马看起来状态不错。” 她打上两个谢字,顿了一下又删掉。 今天已经和他说了太多次谢谢,再这样客套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好。 回想起和杨星野为了这匹小马的伤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一天,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对面满脸胡茬嗓音沙哑脾气暴躁的“大叔”会是这样一个热心又体贴的人。 只是因为她答应帮小马治伤。 不一会儿果然有外卖送来。 杨星野应该是考虑到她的饮食习惯,给她点的是甜口的八宝粥。 比起肉粥海鲜粥她也确实更喜欢甜粥一些,尤其是加了牛奶的大米粥,甜滋滋的米香混合着淳厚的奶味,放凉一些之后米油和奶皮浮在最上面凝固成一层厚厚的琼脂,口感软糯,最为滋养。 这种粥平日里她是不吃的,一到生病,总是离不了这一口。 从小她吃惯了,长大之后也未曾变过。 那双布满岁月沧桑,颤颤巍巍拿着一把瓷汤匙的手,总是能跨越过时间,一勺一勺耐心地将一碗香浓的“奶子稀饭”送进她的嘴里。 乖乖喝完一碗,再吃药,她就会得到一个甜蜜的奖励。 有时候是一块哈萨克斯坦产的太妃糖,有时候是一块俄罗斯产的巧克力。 都是小小一块,也都是妈妈深恶痛绝,绝对禁止的零食。 祖孙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偷偷给,一个悄悄吃。 生病了嘛,总得有些病号的福利。 姥姥妙手回春,圆圆药到病除。 梁朝曦就着回忆喝完了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杨星野。 “粥很好喝,谢谢你。” 她又给自己冲了一包祖卡木颗粒,包装上写着新疆维药,应该用的是维汉双语。 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只是她现在长大了,喝起来倒是没什么困难。 梁朝曦屏住呼吸,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她收拾好垃圾躺回床上,阖上已经感觉有些沉重的眼皮,暗暗期望这种她从没喝过的民族医药能快点治好她的感冒。 早上六点,梁朝曦和往常一样准时在闹钟铃响之前醒来。 她的生物钟已经超前一步宣告了她身体的康复。 天还没有亮,梁朝曦神清气爽地吃了早饭,接着前一天的内容继续学习野生动物的保护和救治知识。 短短几天她已经搜集了大量的资料和论文,为此她还特意找了远在美国的舒颜姐姐帮忙。 这么多内容她打算每份都认真的看完再分门别类做好笔记,方便之后遇到问题快速查阅。 包括这几天救治小金雕和小马,她也详细地做了救治记录,以待来时参考。 这是一个庞大又繁琐的工程,做起来费脑又枯燥。 梁朝曦是理想指引,兴趣所在,并不觉得乏味,反而沉浸其中自得其乐。 早上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告一段落,梁朝曦在备忘录的任务栏里打上完成标记,出门去上班。 她暂住的酒店离野生动物保护站很近,走路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因为很多资料和论文都是用专业性很强的英文写成,里面充斥着大量生僻的专有名词,她特意找了专业英语的词汇教程,一边走一边听。 从小她用妈妈教的自然拼读法学英语,耳机里面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东西,用她妈妈的话来说这叫灌耳音。 不知道别人适不适用,这个方法至少对她来说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屡试不爽。 想想也是,论起学习方法,她妈妈这辈子就没输过。 只是她自己嘛…… 呵呵,不提也罢,反正远远不是杨星野和毛吾兰吹嘘的那种高才生。 梁朝曦在快走到单位的时候摘下了耳机。 这里很容易遇到同事,她怕有人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听不到。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她就看到艾尼瓦尔别克远远朝着她挥手:“梁朝曦!” 这个哈萨克小伙子和梁朝曦同岁,比她早工作一年。 他是林业专业毕业,为人勤谨又吃苦耐劳,身上总带着哈萨克人那种“自己的事不着急,别人的事最要紧”的热情。 之前站里缺兽医,赵叔忙不过来就找他打下手,因此他也算是赵叔的嫡传弟子了。 “早上好,艾尼瓦尔!” 梁朝曦这几天已经和他混熟了一些,两人相互之间也不再用“艾尼瓦尔别克”“梁医生”这样正式的名字称呼对方了。 随着称呼的改变,刚刚相识的那种客套和拘谨也一扫而空。 两个人寒暄着往办公楼走,还没走到跟前,一辆警车就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杨星野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太好了,你们俩都来得挺早,也省得我在这儿等了。” 艾尼瓦尔别克一见他这个架势就知道准没好事,他往警车的后斗看去,果然看到里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笼子,笼子上面盖着一小块有些破旧的毯子,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野哥你这是又给我们送啥来了?情况严重吗?” 杨星野把车停好,开门下车正准备开口,一阵又尖又细的叫声就从车厢后面传来。 他皱起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我实在听不得这小狐狸叫,哇哇哇哇的一刻不停。早点送到你们这儿我早点解脱。” 梁朝曦有些好奇地走到车后面张望:“小狐狸?大清早的哪儿来的?” “景区野生的。”杨星野一边答话一边长腿一跨翻上车:“说是因为吃了太多游客投喂的东西,又掉毛又生病。这眼看冬天就来了,尾巴上的毛基本上都掉光了。” 笼子里的小狐狸好像听到杨星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叫得越发大声,听起来好像一个小宝宝又哭又笑,时间长了确实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杨星野掀开笼子上盖着的小毯子,一只大耳朵毛茸茸的橘红色狐狸露了出来。 环境突然发生变化,小狐狸好像吓了一跳,把两只耳朵贴近脑袋,夹着光秃秃的尾巴在笼子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时不时用爪子抓挠几下笼子。 看见它那条细细长长光秃秃还带着伤的尾巴,艾尼瓦尔别克有些心疼的出声:“这尾巴,不仅秃了还有不少伤口啊!” 杨星野开始挪动笼子,小狐狸又瘦又小,没什么重量,他轻而易举地就拎着笼子走到了车边:“景区的人说是因为掉毛有些焦虑所以自己啃的。” 他提着笼子不方便下车,梁朝曦和艾尼瓦尔别克两个人都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把笼子接过来。 艾尼瓦尔别克笑了一声:“梁朝曦你别站在这儿凑热闹了,我来。” 话音未落杨星野就把笼子放到了艾尼瓦尔别克手上:“就是,你负责给它治病就行,我看它这样还挺可怜的。” 梁朝曦只好空着手后退几步,让出空挡让杨星野跳下车。 “行,我总算是完成任务了。昨天晚上景区那边好不容易才把它逮住。这样因为游客投喂生病的狐狸他们已经抓了好几只了,实在放不下,没办法只能连夜送到我们那儿。这段时间正是忙的时候,这几个兄弟送下它就又赶着回去了,三更半夜的拉着我过来看了它一晚上。” 杨星野说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们不知道它精神头有多好,别看它瘦,中气十足,直直闹腾了几个钟头。” 梁朝曦听罢抬头看他,果然看见他眼睛红彤彤的,白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这小家伙我就交给你们了。看它的身体恢复情况,养好了伤要正好赶上天冷,我估计你们得给它养到开春才能带回景区放生。别的不说,它这尾巴毛也得一段时间才能长好。” 这只小狐狸虽然也是吃游客投喂的零食,但它和梁朝曦在新闻上看到过的那只在公路上问人要食物的可可西里“网红狼”相比实在过于瘦弱,看起来应该是吃了高盐高糖的人类食物病了不少日子了。 身体不好又从小习惯了人类投喂,野外生存能力基本为零。 如果大冬天给它放回去,大概率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好在他们这边还有空闲的地方可以让它在治病的同时得到一些有针对性的野化训练,这样一段时间之后再放归野外,小狐狸的生存概率也能得到很大的提高。 “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艾尼瓦尔别克也和杨星野告别:“再见野哥!” 送走了杨星野,艾尼瓦尔别克把小狐狸直接带到了处置室。 见梁朝曦要开锁,他把笼子放在地上走过来伸手准备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我来吧,这个门不太好开。” 梁朝曦摆手说不用,一边轻轻松松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艾尼瓦尔别克有些惊讶:“梁朝曦你看着又瘦又小的,劲这么大?” “不是,”梁朝曦失笑,“不是我劲大,是前几天杨星野来送小金雕的时候看门锁不好开就修了一下。他把铅笔上的笔芯削了一点碎末下来倒进锁芯,这样门一下就变得好开了。” “这么容易就修好了?” “神奇吧,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样修锁的。” 艾尼瓦尔别克停了一瞬,忽然间气鼓鼓地说道:“没看出来野哥还有这个本事呢。他来来回回这么多次,能这么容易就把门修好也不早点修。” 他并不知道杨星野和梁朝曦因为小马的事最近接触得很频繁,原本只是开玩笑似的和梁朝曦心直口快地抱怨两句。 梁朝曦却没想到这一层,一下子误会他的意思,一时间感觉有些怪,还有些莫名的尴尬起来,本能的想要解释些什么。 但她答应杨星野小马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也知道澄清这事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最后只得沉默地一笑了之。 梁朝曦看这只小狐狸的体型和小一点的中华田园犬体型差不多,心里已经大概做好了救治方案。 虽然她之前没有治疗过狐狸,但狐狸属于犬科动物,治疗起来和狗的共性还是挺多的。 她戴好防抓咬的手套,先给小家伙做了一个全身检查。 生了病身体弱这些还好说,都需要慢慢治疗和调养,尾巴上的伤却有些让人触目惊心,部分伤口已经感染,再不及时处理会有断尾的风险。 艾尼瓦尔别克帮梁朝曦把小狐狸控制住,她先用剪刀把小狐狸尾巴上仅剩的一些结团的毛块剪掉,又用碘伏给它的伤口消毒。 完成清创上药之后,又把它身上的毛团处理干净。 也许是因为在景区接触的游客多了,小狐狸一点也不怕人。 它好像知道梁朝曦他们没有恶意,是在帮它,痛了就嗷嗷叫几声,并没有太过挣扎。 虽然这样有利于治疗,但梁朝曦明白,这不是一个野生动物应该有的状态。 最近几年随着政府环保政策的贯彻落实,自然环境变得越来越好,人们在出游的时候遇到野生动物的概率也大幅提高。 这样一来总是有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忍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各种零食对野生动物进行投喂。 这些零食中的绝大多数都属于高油高糖高盐的类型,人类食用都嫌不利于健康,更不用说那些和人类食性并不完全相同的野生动物了。 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自媒体消息推波助澜地放大了这一行为的“趣味性”,巨大的流量和热度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争相模仿,投喂野生动物成了一种打卡项目,流行趋势。 各个景区再怎么宣传和干预,这种行为都屡见不鲜,越演越烈,甚至出现了带着生肉的“科学投喂”。 事实上,投喂野生动物之所以应该禁止,不仅仅是因为喂食的食物种类问题,更在于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是会对野生动物的身体,习性和生存能力产生重大影响的。 旅行总有淡旺季,习惯了投喂的野生动物不再捕猎,慢慢就会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等到游客减少的时候就会有饿死的风险。 更何况各类动物食性不同,就算是游客自以为的“科学投喂”也远远达不到使野生动物营养均衡,身体健康的标准。 这只小狐狸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把这些深受其害的野生动物抓回来救治这是治标不治本,梁朝曦有些苦恼地挠头,要想个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行。 她把小狐狸安顿好,又找来一个木板钉成的箱子,里面放上给食草动物准备的干草,做成野外狐狸洞的感觉,尽可能地让它在保护站期间保持天性。 忙了一上午没顾得上看手机,梁朝曦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看到杨星野发给她的微信。 第9章 傻瓜的朋友多,洋葱的皮层多 大宋历宣和七年,初冬。 幽州城南门外三十里,一列车队在冰雪漫天的掩映之下跋山涉水,朝着这座刚刚历经战火,满目望去皆为疮痍的古城缓缓而来。 唐钎坐在马车里,感受着木质车轮碾压过凹凸不平的冻土时带来的剧烈起伏,身体随着车辆左右摇摆,没有尽头的崎岖山路更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伸手揭开窗帘,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唐钎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皮裘,依旧没有感受到半分的暖意。 “咱们这是到哪了?” 车窗外,一匹黑色的骏马打着响鼻喷出一股子白雾慢慢靠了过来,骑在马背上的少年在风雪中举目远眺:“回公子的话,前方应该进入幽州地界了。” “总算是快到地方了。”唐钎放下窗帘,使劲搓了搓快要冻僵的双手,窝在嘴边呵出一口热气,脸上的忧郁更甚,“那么接下来,又该怎么应对呢?” 因为一场溺水,唐钎意外魂穿千年之前的大宋,灵魂附着在户部侍郎唐烁之子的身体内已经有了半年之久。 在搞清楚自己所处的年代之后,唐钎一度想跑。 须知道宣和七年的大宋国都东京,就是一处随时都会被金人围困的孤城,他才不想用好不容易才能再活一次的生命为北宋殉国。 可惜老爹唐烁位高权重,因而受到朝廷的严密监控,他若是跑了,必定连累整个家族。再加上自己大病初愈身体羸弱,就算想跑也得养好身子。 说动老父带着全家一起?此前的唐钎见识浅薄毫无抱负,只知道醉生梦死虚度光阴,面对这样一个废材儿子的危言耸听,唐烁根本就不相信。 “如今我大宋与金国结盟共抗辽人,他们怎么可能背信弃义围困东京城?” 若是在仁宗或者神宗时代,唐钎或许还能凭借自身的手段与后世的记忆逆天改命一翻,可如今的北宋已经是病入膏肓,最多也就剩下几年的寿命苟延残喘,再加上蔡京、童贯之流把持朝政,他即便是想要有一翻作为,只怕也是回天乏术。 思索再三,唐钎觉得唯一可行的方案便是等到两年后赵佶南逃之时趁着东京大乱逃出去,先在乱世中保住性命,才有图谋将来的可能。 可惜事与愿违的是,金国以归还幽云十六州为饵与大宋签订海上之盟共抗辽军,如今大宋出兵牵制云州辽军,金军得以顺利攻下幽州城,辽金之间的南方战役宣告结束。 眼看着辽军退守中京,幽云十六州尽归金国,大宋方面觉得收腹失地的时机已至,便有了这一列迎着风雪向着幽州城艰难前行的大宋使团。 虽说山路难行,使团里的每一位成员的内心之中却是欢呼雀跃,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敦促金方履行合约,归还中原旧土,如若成功,那边是流芳百世的功德,他们这些人必定青史留名。 也正因如此,户部侍郎唐烁这才动用关系人脉,将无官无职的唐钎硬塞进使团之中,也好为他将来的仕途铺路。 只是老父亲以为这只是一趟建功立业之行,殊不知在唐钎眼中,当下的幽州城就是一处龙潭虎穴,进去容易,想要出来只怕是难如登天。 沿途之中,唐钎不止一次动了逃跑的念头,只可惜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纨绔,如此凛冽的寒冬里,就算他真的逃出使团,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恐怕在这冰雪覆盖荒无人烟的燕山山脉里也活不过三天。 继续前行十多里,前方原本狭窄的山道慢慢变得平坦宽阔起来,转过一处山脚,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大雪纷飞的尽头,一座黑灰色的城池若隐若现。 贴身护卫唐小七轻轻敲击窗棂:“公子,幽州城到了。” 旌旗翻飞的幽州城楼之上,守官在值守伍长的示意之下举目远眺,果然见到城外的风雪深处,一列车队正朝着幽州城缓行而来。 他匆忙下了城楼,跨上战马在城中的街道上一路飞奔,来到幽州指挥使完颜逊的临时住所:“南门外有车队打算入城。” 完颜逊右手持剑,剑尖在火盆里拨了拨,原本有些暗淡的木炭再次变得明亮猩红起来。 “若是本王未曾猜错,这应该是前来谈判的大宋使团。”完颜逊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等费劲千辛万苦方才攻下幽州,他们只是佯攻云州,未曾损失一兵一卒,却跑来摘取咱们的胜利果实,这帮宋人真是好算计。” “王爷不必为此事废精劳神,交由属下处理便好,既然来者不善,那就全部解决了一了百了。” 完颜逊扭过头,看着自己纵横沙场的得力干将:“兀将军,你攻城掠地的本领不差,只是脑子不太灵光,如今金宋乃是盟友,大宋使团全部死在前来幽州的途中,你以为我大金能脱的了关系?” 兀姓男子撇了撇嘴:“宋军的战力根本不值一提,大不了兵戎相见战他一场。” “如今北方战事未定,此刻与宋决裂,你是打算让我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感觉到完颜逊的目光开始阴冷深邃,兀姓男子立即收了浑身的戾气退到了一边:“咱就是一个莽夫,自然不及王爷运筹帷幄,刚刚就是胡言乱语,还请王爷切莫见怪。” “你这些酒后的浑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可以,若是被别人听了引来杀身之祸,本王可救不了你。”对于下属的秉性,完颜逊甚是了解,此处没有外人,他也不打算追责,面向前来报信的守官,完颜逊下令,“将大宋使团安排在城外驿馆暂住,让一队将士以保护的名义严加看守,没有本王的指令,不可让使团中的任何一人离开幽州。” 幽州城南门外,车队停在城门前的官道上,一名护卫打马上前,在守城官面前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大宋兵部侍郎李邺携使团成员二十七名,应大金皇帝陛下之邀,前来商议幽云十六州之归属事宜,烦请阁下入城通报。” 为了对方能够听懂,护卫又以金语重复了一遍。 守城官只是扫了一眼文书,随即朝着护卫拱了拱手:“得知大宋使团抵达,我家小王爷已经有所交代,使团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已经身心俱疲,还请诸位使者在南门外的驿馆休息片刻,随后入城之时,自有专人接待。” 得知金国的安排,李侍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这一路走来,的确是将这位平日里连走两步路都感觉累的三品大元深感疲倦:“客随主便,既然贵方如此安排,那我等就先行前往驿馆休息。” 所谓驿馆,也就是四五间厢房组成的一座空落小院,幽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商贩往来不多,驿馆的规模不大也在情理之中,加上如今战事不断,无人居住的驿馆更显破败,甚至连一间能够遮风挡雨的完整房间都没有。 看着四处漏风的房屋,不等诸位官员嗫嚅,唐钎第一个忍不住自己的脾气:“这等残垣断壁,也是人住的地方?” 负责接待的金国官员立即拱手赔笑:“这位公子且请息怒,幽州城适逢大战,城内建筑受到波及可谓十不存一,相比城内,这处驿馆已经是一处不错的休憩之地。城守大人也下了口令,大宋乃我国友邦,使团前来,我大金必竭尽全力以尽地主之谊,各位大人有什么要求,下官必定全力满足。” 有了这句还算像样的表态,诸位使官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既然如此,那就先端几只炭盆上来,也好让我等烤火取暖。” 第10章 不怕路途远,越走会越近 姜淮敏锐地注意到她纠结的表情,问,“张婶,怎么了?” 那叫做张婶的阿嫂立刻上前,说道,“吴嫂刚来姜家的时候确实说过,她儿子智力有问题,之前都是寄养在智力障碍学校的。” 两人是同期来姜家工作的,私底下也说得来话,所以她对于吴嫂家里的情况知道得还算清楚。 关栩栩便问她,“那你知道他儿子是什么时候不傻的么?” 那阿嫂认真想了下,道,“应该是八年前,我记得有一天她特别高兴,说她儿子好了,那会儿应该是夏天。” 关栩栩了然,扭头却问姜淮,“八年前,吴嫂身边,或者姜家周围有没有哪家的孩子,原本智力正常,但突然有一天变傻了?” 在场的包括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姜禹城听见她这话俱是一愣,“你的意思是……” “想让失了一智的痴傻儿变成正常人,只能是将旁人身上的一智换到自己人身上,但被拿走一智的那人,必然会代替对方,成为一个失智的稚儿。” 而她之所以问吴嫂周围和姜家周围,是因为吴嫂在姜家帮佣十年,她日常可活动的范围也是在姜家,那么她能够挑选的合适人选,范围就很有限了。 关栩栩话说到这里,还有谁不明白的。 姜溯原本还生气关栩栩居然无视自己,结果一听她这话,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个人,随即脱口而出,“宋伯伯家的傻妞!” 厅内几人同时扭头看向姜溯,姜禹城面容冷肃,却是教育姜溯,“不许这么称呼宋家的小姐!” 说着又扭头看向关栩栩。 到这时候,哪怕他心里还是不相信关栩栩有什么过于常人的本事,面上还是难免多了几分认真。 毕竟如果真是她说的那样,事关宋家小姐,这事就不单单只是吴嫂一个人的事了。 宋家和姜家算是世交,宋家的小姐也确实是八年前变傻的。 只是…… “宋家那位小姐变得痴傻,是因为她学骑马时意外坠马撞伤了脑袋。” 否则按照宋家的家底,自家孩子突然变得痴傻,肯定会找大师来看。 正因为是外力撞击导致痴傻,宋家人始终没往医学以外的其他方面想过。 关栩栩不置可否,只问,“那宋家小姐八年前来过姜家做客吗?” 姜淮闻言稍正了脸色,随即笃定开口,“来过。” 姜淮身为姜家长孙,家里来客人时向来是由他负责招待小辈,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加上那宋家小姐长得圆润可爱,比起其他二代更乖巧,他自然有印象。 似乎坠马也是在来姜家做客之后,也是那之后,宋家再没带她上门做客了。 “有她的照片么?”关栩栩问。 姜淮自然不会有宋家小姐的照片,但找人要一张却很容易,他很快让人从社交平台找出宋家小姐的照片给关栩栩。 关栩栩只看一眼便认定了,“是她。” 关栩栩认得笃定,但客厅里的人却并没有因此而露出轻松的神色。 事关宋家,这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事。 宋家底蕴深厚,也是百年传承下来的世家豪门,如果这件事属实,那宋家小姐可以说是姜家间接所害。 哪怕这件事姜家人从头到尾并不知情,但吴嫂做的,在外人看来,和姜家做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且看那宋家小姐变傻后宋家上下依旧对她疼护有加的态度,一个不小心,姜宋两家的交情说不定都要到头了。 “什么一智八智的,听起来就是胡扯。要真那么容易换,那我不也能换?”姜溯已经说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不信还是只想跟关栩栩这个新堂姐唱反调。 关栩栩见他孜孜不倦地蹦跶,终于赏脸回了他一句,认认真真地,“你确实可以换一个。” 关栩栩五官精致,脸颊还带着些许的婴儿嫩,乍眼看去便给人一种乖巧感,所以当她现在一本正经回答的时候,姜溯只觉得她是在认真给自己提建议。 然而下一瞬,想到她给的是什么建议后,姜溯便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人分明是在说他傻! “你敢骂我!”姜溯脸色涨红指着关栩栩,一副要跟她干架的样子。 姜家二房和三房人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姜禹同当下一个箭步快步过去,抬手冲着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干什么呢?!跟你姐姐没完没了是吗?!” 姜禹同这一巴掌力气不小,只听啪的一声,姜溯顿时嗷的原地蹦了一下,“我爹啊!” 扭头,昂着脖子气哄哄,“你打我干什么?!明明是她先骂我!” “胡说八道,栩栩无缘无故怎么会骂你?”姜禹同板着脸,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姜溯简直要气死了,指着关栩栩,“她就骂我了,她刚骂我傻子!” 姜禹同还有二房的都看向关栩栩,一旁的路雪溪忙将刚才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包括关栩栩之前说宋家小姐是被吴嫂换走一智才导致痴傻的事。 三夫人,也就是姜溯妈听完,只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狗头,“栩栩也没说错。” 这脑子是可以换一个。 姜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亲妈。 这真是亲妈吗?! 但比起关栩栩“骂人”这事,姜家人还是更关心吴嫂在花园里埋符纸的事。 虽说对这种东西不太相信,但自家花园被人埋了这种东西,还是叫人有些膈应。 至于关栩栩,众人只当她是误打误撞发现的,对于这什么突然痴傻是被人换了一智的事压根不相信。 “女孩子家,喜欢那些星座占卜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自己家里就不要说这些了。” 老二姜禹民虽然是混娱乐圈的,但对于这种事半点不信,甚至觉得大哥的这个女儿不正经,就知道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吸引大人的注意。 姜禹民自认自己很懂得这些小女生的心思。 不就是刚被认回家,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么? 不仅姜禹民是这么想,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是这么猜的。 姜禹城将众人的态度看在眼中,眸色沉了沉,还是对关栩栩道,“宋家那边我会让人去提个醒,这个事你就别管了。” 关栩栩刚回家,他不想让她因为这些事成为众矢之的。 关栩栩听着姜禹城的话,只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半晌点头,算是应下了。 既然姜家人不想让她搀和…… 那她就自己偷偷搀和吧。 不管,这钱她得赚。 第11章 不要用皮鞭打他,而是用真理说服他 “出发!” 林丹汗深深的看了一眼归化城的方向,下达军令后,翻身上马。 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在他上马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之色。 如果听从劝降,或许如今还在归化城。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 黄河从约古宗列盆地流出,穿过青、甘的崇山峻岭,横跨河套平原,奔腾在山、陕之间的高山深谷,随即东头东去横穿华北平原,流入渤海之中。 自东胜城以上,是黄河的上游,自东胜城到开封府的桃花峪为中段,以下为下游。 东胜城对岸的河套平原就是冲积平原,水流平缓,现在三月份,正是枯水期。 即便如此,河面宽度也在两百余米,水深在两到五米之间。 渡口处,数十艘首尾相连,用船锚固定,铺上了木板……门板,形成了两座浮桥。 这些大船原本是土默特和各往来商队的,他们占领归化城后,接收了这些大船,本想着是留着运送物资的,没想到现在用来逃跑了。 “过河后,每五十人为一队,立刻向探查周边三十里地,打探鄂尔多斯的情况! 余者过河后,至少等到一万人后,组成骑兵方阵沿着黄河向西进发! 快,赶紧过河,速度要快,年幼者先过河!” 林丹汗安排完后,大军开始有序登船。 远在下游十余里的一处山丘之上,四五名身穿牧民服饰的人站立着。 这几人就是三边总督洪承畴派来伏击林丹汗过河的武将,为首拿着千里眼注视着下游林丹汗大军渡河的人名为左大雄,负责此次行动的千户。 “你们说察哈尔人聪明吧,倒也是聪明,知道用船组成浮桥,还知道在上游两三里的地方放了两艘警戒的战船。 要说傻吧,知道火牛阵,难道就不知道火烧赤壁吗?这种战船组成浮桥不怕火攻或者某一条船被水流冲走!” 透过千里眼,一名名察哈尔骑兵牵着对水有些畏惧的战马,踏上浮桥,艰难的朝着河对岸而去。 “可惜了,如果是大船运送兵力,我们炸掉他们的大船,会淹死不少军士,现在这样子死不了多少人。” “无所谓,我们的主要目的是破掉他们的大船,让他们首尾不能相连,分兵两侧,便于围杀! 真要是大船运送,小船能不能靠近大船都是未知的,哪有这样方便,逼着眼睛都能撞上去!” “哈哈哈,照这么说,察哈尔还真是……配合我们,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众人笑完后,一人道:“千户大人,我们什么时间动手?” “不着急,以对岸的雷场的范围,至少也得等过河万把人了才行,一来尽最大可能杀伤察哈尔的骑兵,二来减轻东胜城那边的压力!” “可如果林丹汗提前过河了怎么办?到时候雷场没炸死他,反倒是逃脱了!” “提前过河的可能性不大,他也怕死,对面没有足够的骑兵做掩护他是不会过去的,万一被鄂尔多斯堵住了怎么办? 其次,归化城已经大败了,他的威信已经大降了,若是这会儿提前过河,后有追兵的情况下,会扣一个贪生怕死的恶名, 那些没有过河的骑兵们会对他的信任会降到最低,林丹汗只要不蠢,就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即便全部安全过河,也不利于以后的统治,所以,他即便是做样子,也得等过去万把人后再过河! 再说了,雷场可……行了,这事就别操心了,总督大人料事如神,岂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左大雄说完,低声道:“通知兄弟们,准备动手了!” “是!” 回应之人立刻离去,半刻钟后,数百名汉子扛着铁锹从远处冲了出来,在河滩中抡起铁锹就挖了起来。 一条条丈许长的小渔船就从河滩中挖了出来,并拖到了河中。 “兄弟们,能不能让察哈尔这群人掉进河中喂王八,就看你们的了。 此战之后,诸位都将写入大明战功史册,传扬后世,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出发!” “左千户,您就放心吧,咱们兄弟自幼在黄河边长大,别说是这河水平缓的黄河湾了,就算是下游水流很急的地方,咱们也能在水中游上几个来回!”m. “就是,您就请好吧,这群察哈尔的王八蛋,我们非得让他们下河喂王八!” “对,岸上我们打不赢,这我们承认,但这黄河之中,就是我们的天下,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们得卧着!” “哈哈,我们这些黄河水鬼可不是白叫的,等我们的好消息!” “兄弟们,开工,干完了,回去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 一众粗狂的汉子迅速散去,眼中满是战意。 这些人都是从偏关、榆林两处边镇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都是自小在黄河边长大的,精通水性。 这些军士中,最差的,也能潜入黄河中大半炷香的时间才会冒头。 “开始吧!” 见众人热身完毕,五六人推着三艘小船跃入河中,撑着竹竿朝着下游快速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小船就出现在了警戒战船数百米的地方,顿时让两岸的察哈尔骑兵警惕了起来,警戒船上负责警戒的察哈尔军士张弓瞄准了小船。 但让他们失望了,小船空无一物。 “可能是上游渔民的船,不小心被河水冲下来了!” “我估计也是,虚惊一场!” “向大汗报告吧!” 片刻后,得到汇报了林丹汗也长长的出了口气,下令继续过河。 可他们没有看到的是,那三艘小船下面几名大明军士也随着小船潜到了浮桥大船的下面。 他们更没有看见,他们自己的船下方也潜伏着两名军士。 又是一个多时辰,察哈尔大军已经有万把人过河了,上游十余里处在左千户看着准备多时的军士们,沉声道:“兄弟们,开始吧!” “走了!” “赚银子了!” “插虏,爷爷们来了!” 数百名汉子跳上小船,撑起竹竿,顺着水流,在竹竿的外力下,如箭般朝着下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