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风来》 第1章 隔皮猜瓜,谁知好坏 梁朝曦从铺着老式水磨石地板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 金属质地的门把手触手冰凉,她看一眼悠闲自得挂在天边的月牙,深吸一口气,有些迫不及待地推开楼门。 梁朝曦几步跨下台阶,径直朝着院子里那片尚未有人踏足的处女地飞奔而去。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别说在九月,就是在隆冬腊月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她抓起一簇簇洁白又蓬松的雪花,用体温融化外层团成大小不一的小球,很快就有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憨态可掬地坐在她手里。 阿勒泰的粉雪名不虚传。 梁朝曦有些迷恋这种沙沙的手感,一时间玩心大起,一连捏了好几个小雪人,玩得手上被冻得针扎一般的疼慢慢转化成了皮肤被火灼伤时的烧,又捧起积雪天女散花似的往天上抛去,一边抛一边陶醉地在雪地里转着圈。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中飞舞的雪花上,不知不觉踩到盲道,脚下一滑,眼看就要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摔倒在地上。 梁朝曦完全来不及反应,咬着牙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有人一把薅住了她那件轻薄款羽绒服上的帽子,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力道又快又猛,梁朝曦没把握好平衡又是一滑,直直往前倒去,正好撞在那人怀里。 有些冻僵的鼻子一下子就恢复了知觉,生疼。 “没事儿吧?小朋友?”来人用手扶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稳才松开手。 小朋友? 运动鞋、牛仔裤,和这里高年级小学生差不多的身高,大晚上在外面抛雪玩还差点摔倒…… 算了,梁朝曦想,这么丢人的事就当做是个小朋友干的吧。 她捂着鼻子瓮声瓮气:“没事没事,谢谢你。” 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她精准地选择了一个合适的称谓:“警察叔叔。” 穿着一件沾着不少草屑和泥点的警服大衣,满脸胡茬的警察叔叔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没事就好,咋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玩的呢,赶紧回家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挪动脚步急匆匆地走开了。 梁朝曦抬手看表,确实有些晚了,她还没吃晚饭呢。 她伸手取下已经糊成一片的眼镜擦干净,准备走回自己住的酒店。 还没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一声痛苦的嘶鸣顺着风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即便作为一名新手兽医,她也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来,这是一匹马驹在向人类发出求救的信号。 梁朝曦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确定这声音是从停在院子里离她不远处的一辆警用皮卡上发出来的。 停在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站的警车。 冷汗一下子就从冻得冰凉的手掌心溢了出来。 在这个地方能混上坐警车待遇的,至少也得是个珍稀动物吧。 受伤的小马驹如果是传说中的普氏野马,那可是比大熊猫还珍贵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刚刚到岗不久就要独自处理这种级别的受伤动物,考虑到正常马匹的吨位,就算她是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科班毕业,在大学里成绩还算不错,也照样心虚没底。 然而这是她的职责。 现如今站里也只剩下她一个执业兽医看家。 梁朝曦硬着头皮助跑两步,扒住皮卡后面的栏杆,又蹬了一脚轮胎借力,终于翻身爬上了车后斗。 她顾不上其他,借着院子里有些昏暗的路灯,第一时间朝着马头所在的方向看去。 较长的额毛垂在两只眼睛中间,长长的黑色鬃毛披于颈部两侧。 不是短短的额毛,也不是褐色短而直立的鬃毛。 这是家马,不是普氏野马。 梁朝曦顿时放松了绷紧的神经,长出一口气。 被绳索固定住躺在车后斗的小马驹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了跳上车来的梁朝曦。 见到陌生人的它立刻害怕又不安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扭动着身躯,甚至想通过放大的嘶鸣声吓跑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一块暗红色绣着富有民族特色花纹的毯子在扭动间从小马驹身上滑落,梁朝曦一眼看见了它那条绑着布带的后腿,刚刚落回原处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她果断地迅速俯下身,一边安抚小马驹的情绪,一边检查捆绑在小马驹身上的绳索。 幸运的是因为担心路途颠簸会对小马驹造成二次伤害,有人用绳子绑了一个兽医结,在尽可能保证舒适度的前提下把小马驹捆得很结实。 这也使得梁朝曦有机会能够壮着胆子近距离查看马腿部的伤势。 不幸的是一番检查下来她很快就发现马腿的伤势很重,骨折是板上钉钉的了。 看着这匹应该还不到一岁的仔马,一种熟悉的无能为力在梁朝曦心头蔓延开来。 “哎,那是谁家的娃娃在我车上站的呢,小心一点赶紧给我下来!” 沉沉的男声带着一点嘶哑,嗓门却不是一般大,话语间带着些许似曾相识的新疆口音。 梁朝曦全神贯注之下被这句气势汹汹的诘问吓了一跳,浑身一震,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转过身低着头对着三两步就跨到自己身前的来人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好意思,我听到马叫得很痛苦就上去看了看……” 话还没说完就被透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小朋友你咋不回家还到处乱跑?马受伤了脾气暴躁得很,万一被踢到麻烦就大了你知不知道?” 小朋友? 没想到来人偏偏又是刚才那位“警察叔叔”。 梁朝曦无奈开口:“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小朋友,我是站里新来的兽医。” “新来的兽医?” 梁朝曦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清楚自己姓甚名谁,就看见警察叔叔用手轻轻一撑翻上了车后斗。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车上,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快上来帮我看看这匹马!” 梁朝曦原本不太习惯和陌生人产生肢体接触,这会儿却也管不了这么许许多多了。 她把冻得透心凉的手放在对方掌心,干燥的温暖带着熨帖的舒适转瞬即逝,下一秒梁朝曦就已经被人拉上去,稳稳地站在了车上。 与此同时,受伤小马驹看到上车的两个人,又一次求救一般地哀鸣起来。 警察叔叔立即大步向前蹲在小马驹身边,一边抚摸着小马驹的脖颈,一边发出“吁吁”的声音安抚。 梁朝曦双手抱拳送到嘴边哈了一口气,让有些僵硬的手指回暖,也在警察叔叔身边蹲了下去。 仔细检查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与此同时,身边这位典型西北髯须大汉焦急的神色和温柔的安抚一一尽落她眼底,让这个结果对一匹尚未成年的小马驹来说更显残酷。 梁朝曦把视线从小马驹水汪汪写满了求生欲的大眼睛上移开,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对不起,它伤在整条腿骨头最多最脆弱的部位,就算是现在用夹板固定处理,恢复的可能性也很低。为了尽早让它从痛苦中解脱,最好的办法就是安乐。” 面对此情此景,那个“安乐死”的“死”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就算是这样,眼前的人看起来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现在这个样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梁朝曦也曾失去过自己的宠物,虽然在这里马一般不能算作宠物,但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的遗憾和惋惜她感同身受。 “马腿骨折后的康复在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难题,它们的日常生活太依赖这几条腿了。” 梁朝曦试图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从专业角度出发让他明白:“少了这条腿它们连最基本的长时间保持平衡都做不到。这匹马年龄又小,还在生长发育阶段,即使它能熬过漫长的恢复期,长期不使用的这条伤腿也会产生肌肉萎缩等问题,这对它来说又是另一个致命的因素。” “据我所知应该有辅助工具可以在马养伤期间提供支撑吧?小马驹还在生长期,恢复得快,至少生存概率也会提高一些。”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了解,可惜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了解一些动物知识的主人有时候会比什么都不懂的主人更难沟通。 “是有这样的先例,但那种一般都是养在大城市的顶级赛马,看在它的经济价值上会有很多专业的医护人员和各种设备做支持,这里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一番解释下来,警察叔叔的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阴沉:“所以在你眼里,受伤的动物值不值得救,取决于它的经济价值高不高?” 这句话说的,精准地踩中了她的尾巴。 一向脾气温和不善与人争辩的梁朝曦当场炸毛:“给受伤或者生病的动物做什么样的治疗计划,要综合各项因素整体判断,并不是单一原因能够决定的。况且我刚才说的是这里并不具备医治受伤马腿的客观条件,你可以怀疑我的医术,但不能质疑我的医德。” “怎么?赛马就可以治,这种马只能试也不试直接安乐死,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警察叔叔的情绪也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就算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也不至于差到试一试也没资格的程度吧?啥措施都没有采取,全凭肉眼判断就判一匹小马死刑,这还不是因为这马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救治价值吗?所谓的价值在你眼里就仅仅是值多少钱?” 梁朝曦气结,愣了一瞬才指着小马反驳道:“这匹小马的腿畸变成那个形状,就算让一个完全没有兽医知识的人来看也能看出它骨折了而且很严重好吗?” “我不采取措施是因为我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就算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让它承受巨大的痛苦,最终能够治好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况且如果它侥幸能闯过这一关,最好的结局也是变成一匹跛脚马。” 梁朝曦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知道跛脚对一匹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它会失去所有原有的功能,意味着它连最基础的在草原上奔驰都做不到,意味着它之后受伤的概率会成百上千倍地增加,意味着生不如死!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它短暂的生命里剩余的将全部是折磨,毫无生存质量可言。” “它是你的马,怎么处置是你的权利。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在现有的条件下,尽最大的努力给它治疗。” 梁朝曦猛一顿高频输出,她太过激动,不知不觉间嗓音都变得嘶哑而颤抖。 她像一只气急败坏的斗鸡,昂着头梗着脖子,气势汹汹地盯着警察叔叔。 眼前的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结上下翻滚,发出不规律的咔咔声,好像被哽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天大地大,不管怎样活着才会有希望!算了,和你这种人说不明白。” 他以最快的速度转身翻下车,又朝着梁朝曦伸出手:“下来,不用你治。” 梁朝曦心头一窒,回过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小马,不敢想等待它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说什么也是徒劳,从马主人的角度出发,自己的主张早就已经让她失去了插手这件事的立场。 她忍耐着内心的五味杂陈,一步跨到车边,并不理会警察叔叔伸过来扶她的手,两手一撑从车上跳了下来。 警察叔叔收回手,什么也没说,扭头钻进了驾驶室。 他瞥了一眼倒车镜,一脚油门踩下去。 仗着轮胎上捆着防滑链,那辆脏兮兮满是泥点的皮卡车在发动机的怒吼中迅速扬起一卷积雪,轰鸣着消失在街角。 明明她看起来才是在争吵中获胜的那一方,梁朝曦却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 她站在原地,想到受伤的小马那双满是求生欲的眼睛,不由地为它今后的命运担忧。 下雪带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她心事重重地走回酒店,晚饭也忘了吃。 第二天一早,梁朝曦坐在办公桌前,仰着头,不知道第几次往眼睛里挤眼药水了。 她来这里的时日尚短,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相对来说比较干燥的气候,再加上昨天晚上基本通宵在查资料,眼睛干涩到好像撒进去了一把沙土。 艾尼瓦尔别克敲门走进办公室,看见梁朝曦眼角明晃晃挂着的水珠吓了一跳:“梁医生,你咋了?大清早的谁把你惹哭了?” 梁朝曦站起身,连忙抬手把眼药水抹掉:“不是不是,这不是眼泪,这是眼药水。” 艾尼瓦尔别克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两步跨到梁朝曦身边,将手里拎着的纸箱轻轻放在她桌上:“我们这边就是比口里干,给,我师父给你买的加湿器,应该多少能缓一缓。” 梁朝曦没想到他这位师父看似豪迈粗犷实则细致体贴,病中也不忘关照自己,心下一片感动。 这一次她的眼眶真的有些湿润了。 “谢谢你,也谢谢赵叔。” 艾尼瓦尔别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小的一点事情,别客气。对了我刚才接到食药环森大队的通知,有牧民捡到一只受伤的金雕,他们要去接,需要我们去给帮个忙。” 梁朝曦点点头:“好,除了急救包我还需要带其他东西吗?” 艾尼瓦尔别克:“不用,其他的警察他们负责。你准备好东西就行了,我送你去楼底下。” 看到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一辆警车开进院子,梁朝曦才后知后觉的有些紧张起来。 刚刚听艾尼瓦尔别克说今天去的那个村离的挺远,如果她真的运气这么不好,正好遇到昨天那位和她吵了个脸红脖子粗的警察叔叔,那这一路上得是挺尴尬的。 梁朝曦这时才想起来后悔,忍不住舔了舔皲裂起皮的嘴唇。 车稳稳停在路边,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从驾驶室走了出来,绕过车头朝着梁朝曦的方向走来。 第2章 咬人的狗不露牙 雪霁天青,早上的阳光对梁朝曦干燥的有些脆弱的眼球来说也相当刺眼。 那人逆光而来,梁朝曦急着想看清他的长相,又不好意思伸手遮挡太阳,情急之下自己不小心往前冒出去了一小步。 好在一边的艾尼瓦尔别克看起来和来人是老相识了,几乎和她同时起步,一下就跨到了那人身前。 “野哥!”他热络地和那位警察握着手拥抱了一下。 警官同志和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艾尼瓦尔!咋了,你师父不在,是你小子准备和我们上去呢?” 艾尼瓦尔别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我这不是还没出师呢,梁医生和你一起去。”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梁朝曦:“对了野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梁朝曦梁兽医,从口里来的高才生。” “梁医生,这是杨星野,我叫他野哥,食药环森大队的那些警察里面,他和我们打交道最多。” 梁朝曦直到这时才看清来人的长相,猛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主动向对方伸出手去:“你好,杨警官,我是梁朝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杨星野好像愣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睛,随即伸出手去,笑着握住梁朝曦的手:“你好,梁医生,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他略微侧过身,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来吧,上车。” 梁朝曦本就不善言辞,面对杨星野这样一个陌生男性,她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可以打破沉寂又不显冒昧的话题。 她略显拘谨地坐在座椅上,两只手交握扶住放在她膝头的急救包,时不时地从后视镜中偷瞄一眼从上了车开始就一脸严肃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杨星野。 新疆属多民族地区,整天浸淫在高浓度充满异域风情的人群中,短短几天时间梁朝曦就开始对这些各美其美的帅哥美女免疫了,也并不会在心里悄悄揣测对方所属的民族。 毕竟无论长相习俗文化宗教有多么不同,大家同属中华民族是整个新疆连小朋友都知道的事实。 可是遇到杨星野,又是另一番境况。 梁朝曦一边偷偷观察他,一边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 黑色短发,眉毛好像涂多了乌斯曼草一样又黑又浓,衬着黑里透红的皮肤,配上壮硕的身材。 单看这些,他和这里满大街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子并无二致,甚至在高鼻深目,发色各异,带着各种自来卷的路边人群中显得是那样平平无奇,过目即忘。 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生了一双与他整个人都格格不入的,湛蓝澄澈的眼眸。 蓝得像大西洋最后的一滴眼泪,蓝得像梁朝曦那颗未经打磨的海蓝宝石。 想到那颗海蓝宝石,梁朝曦转动眼珠,悄悄地又瞄了一眼杨星野。 看着他好像刚刚修剪过,短得根根分明的黑发,梁朝曦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逐渐开出市区,路边的风景随之变换。 渐渐开始泛黄的树叶顽强地站着最后一班岗,沿着公路铺成一条精美的蕾丝缎带,好像要把路上的人和车都一点一点拽进前方有着漫漫雪顶云山雾绕的山里做神仙,风流潇洒,前尘尽忘。 梁朝曦盯着山尖一抹温柔的雪顶发呆,恍惚间只觉得山峰忽远忽近,好像转眼间就能到山脚下,又好像脚下的路绵延万里没有尽头。 景色很美,只是道路笔直,一成不变,再加上她昨天晚上基本没怎么睡,梁朝曦很快就感觉困意上涌,来势汹汹。 这种情况下睡着,不是表明了把杨星野当司机? 有些失礼。 “杨警官,我们大概多久能到啊?”梁朝曦憋回去一个哈欠,把自己弄得眼泪汪汪,终于忍不住开口。 “望山跑死马,你看着近,大概还要两个小时吧。”杨星野抬眼瞥了一下,一丝懒洋洋的劲儿从他的语气里飘了出来:“晚上没睡好?刚来这边还不太适应?” 梁朝曦是不习惯这里的干燥,但她一夜没睡却是因为放不下昨晚那匹仔马的伤情,通宵在查资料。 考虑到那位脾气火爆的大叔也有可能是杨星野的同事,她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嗯,是有点儿。”梁朝曦有些不好意思:“这里空气湿度比较低。不过下了雪之后好一点了。” “新疆是这样的,我们北疆已经算是整个新疆相对湿润一点的地方了。梁医生是南方人吧?” “嗯,我是上海的。” 梁朝曦知道,这个回答一出,下一个问题就是她为什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当一个兽医了。 在阿勒泰,每一个知道她是上海来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在好奇,好奇她一不是援疆干部,二不是支教老师,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上海跑到这里,只是为了来当一个兽医。 “上海来的啊,那气候差别还是挺大的,是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杨星野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们这边冬天应该会比上海舒服一些。” 预期的问题没有来,梁朝曦反而对杨星野的话产生了好奇。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挪动了一下被急救包压得有些发麻的腿,“啊?零下二三十度不是特别冷吗?” “室内有暖气,也不会像开了暖风机那么干。室外穿厚点问题也不大,如果你不上山的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梁朝曦:“要上山,你这件羽绒服就是这两天也扛不住。” “嗯,是这样啊?其实一开始下雪我就在网上买了厚的羽绒服,只是还没收到。” “快递寄过来,快了的话三天,一般要五天,是没有你们江浙沪方便。”杨星野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笑:“你这是刚来几天,还有新鲜感,时间长了你不习惯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说不定还没到冬天你就会受不了回家了。” 梁朝曦愣了一下。 “你去新疆?别的地方我不了解,新疆我还不知道吗?就你这样的去新疆,用不了几个月你就得哭着跑回来……” 一道女声冰冷又笃定,和杨星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分辨不出杨星野是在随意闲聊还是在阴阳怪气。 她也知道,那些好奇她为什么来这里当兽医的人,也许很多也和杨星野一样,会有这种类似的想法。 可是明晃晃亮堂堂就这么直言不讳地当着她本人的面说出来的,除了她亲妈,就只有杨星野一个。 说起来他们两个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人家干嘛要没事干讽刺挖苦自己呢? 也许,是她太想证明自己,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梁朝曦回过神,责怪自己有些敏感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的适应能力还是挺强的,说不定时间长了还真就乐不思蜀呢。” 杨星野闻言,也是一哂,却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之前给金雕治过伤吗?” “没有,不过我接触过其他猛禽,应该会有点帮助。” 杨星野不置可否:“嗯,今天要接回来的这只金雕是达列力别克爷爷发现的,他是哈萨克驯鹰人。他们的驯鹰技巧,治疗方式有自己的讲究,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们到了之后万一你发现爷爷有哪些处理不太好的地方,千万别和老人家起争执,先把小家伙弄回来再说。” “好,你放心,我明白的。”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车里又陷入了令梁朝曦略感尴尬的沉寂。 好在随着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远,车也渐渐驶入盘山公路,蓝天白云苍山翠柏相映成趣,她很快被窗外的风景吸引,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沉醉其中,所有负面的情绪都一扫而空。 杨星野开着车,一路经过国道,省道,最终驶过路两旁栽种着几行哨兵般笔直的白杨树的乡间小路。 不一会儿,一座座形制统一,整齐排列的小院就出现在了路两旁。 “快到了。”杨星野见梁朝曦看得入迷,出声提醒。 “就是这里啊?”梁朝曦着实有些惊讶。 “怎么,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梁朝曦点头:“这里看起来不太像村庄,像军营。” “这是政府实行定居兴牧政策后统一修的,有自来水,通电,有网和天然气。”杨星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一栋房子边,“家里有小孩有老人的,上学就医也比以前方便很多。”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放牧了吗?”一路过来经过好几片一望无际的草场,梁朝曦只看到天苍苍野茫茫,却没在风吹草低的时候看见牛羊,听杨星野这么一说,这才了解了一些当地的情况,说话时多少透出了一点遗憾和惋惜。 杨星野一副听见什么笑话的样子,一边开车门一边睨了她一眼:“放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骑着马带着狗赶着羊在草原上享受生活,如果可以选择,大多数人还是喜欢现在这样定居的生活方式。” 梁朝曦有些不明白,她还想继续问下去,被一阵急促又洪亮的狗吠声打断了。 她连忙跟着杨星野走下车,刚刚把急救包背好就看到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偏胖的老人步履蹒跚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杨星野走在梁朝曦前面,他快走几步到了小院的门前,一点也不见外的伸手穿过院墙的栅栏,打开了门栓走进了院子。 “爷爷您好啊!”杨星野用哈萨克语和老人打招呼。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大黑狗在开门的瞬间就朝着他狂奔而来,把跟在后面的梁朝曦吓了一跳。 “小心!”梁朝曦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伸手抓住杨星野的手臂试图把杨星野拉开。 她和杨星野吨位实在相差太大,她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地一拽,只是拽得杨星野微微晃了晃,一点也没耽误大黑狗冲过来,两只前爪死死扒在杨星野腿上,呜呜叫唤着撒娇。 梁朝曦看着两脸莫名其妙的一人一狗,尴尬得好像触电一般缩回手,恨不得时光当场倒流。 “萨木哈尔!” 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的老人哈哈大笑,用哈萨克语叫了一声。 纯黑的大狗听到召唤,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从杨星野身上下来,退回到一边。 杨星野这才得了机会,几步跑到老人身边,伸出手去:“爷爷你好,最近身体好吗?奶奶好吗?” 达列力别克爷爷握住杨星野的手:“好,我们都好,就是我那个孙子叶尔夏提嘛……” 老人说了一半儿,又气鼓鼓地撇了撇嘴:“不说他的事情,先进房子来。” 杨星野知道老人家八成还是为了孙子上学的事情生闷气,也不多问。 他转过头朝梁朝曦挥挥手,对着达列力别克爷爷介绍道:“爷爷这是保护站新来的兽医,梁朝曦。” 梁朝曦赶忙和爷爷握手:“爷爷好,叫我小梁就好。” 达列力别克爷爷听到梁朝曦是保护站的兽医,立时高兴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保护站的兽医?好啊,保护站这么多年嘛终于有新的兽医了!” 他一手拉住梁朝曦,一手拉住杨星野:“走嘛,先去看看我的小金雕,看样子病得严重这个样子,肉嘛也吃不下去。” 话音未落,一位老奶奶从一旁的窗户中探出头来,有些生气地用哈萨克语和老爷爷说着些什么。 老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 杨星野听了,也说了一大段哈萨克语,老奶奶这才笑眯眯地和他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 梁朝曦听不懂,脸上一直挂着乖巧的微笑,只是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上猜测杨星野是在给老奶奶解释些什么。 比起他们说话的内容,杨星野那一口流利的哈萨克语更让她感到惊讶。 这段时间她发现,少数民族的小朋友们的国家通用语都说得很标准,甚至一点口音也没有,中青年就会差一些,说起话来口音和语序都有着他们自己民族语言的特色残留,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会说的就算凤毛麟角了。 她来这里时间不长,但为了以后工作方便,也在业余时间学了一些简单的基础词汇。 像杨星野刚刚那些和爷爷打招呼的话,她其实是可以听明白的,只是学习的日子尚浅,也还没有勇气在日常生活中开口。 如此看来这项工作她要抓点紧才行。 梁朝曦在心里盘算着和杨星野一起走进了达列力别克爷爷家院子里的小屋。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歪着脑袋站在一根树枝上的小金雕,看着刚出窝不久的样子。 “小金雕是我昨天在村子外面的草场上发现的,当时它很虚弱,我把它带回来给它喂了肉,但是它不吃。我检查了一下,表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伤。早上我看它还是不吃东西,就给你打电话了。” 有些复杂的话达列力别克爷爷只能用哈萨克语说,杨星野一边听达列力别克爷爷说当时的情况,一边翻译给梁朝曦听。 梁朝曦一边听,一边打开急救包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小金雕的身体状况。 因为多日不进食的缘故,小鸟没了猛禽威风凛凛的气势,见到梁朝曦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扑扇了几下翅膀。 这给梁朝曦的检查工作带来了诸多便利,不然她还真是有点紧张。 仔仔细细一番检查下来很快她就发现,小金雕的嘴里有个异物,看起来像长了一个囊肿。 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囊肿让它一吃东西就疼痛难忍,影响了进食,这才会虚弱地倒在了草原上。 梁朝曦松了一口气,她和杨星野说明情况,打算把小金雕带回站里救治。 达列力别克爷爷一直担心小金雕救不过来,毕竟在他们看来不能吃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这一下听说不但能救,问题还不算是太大,老人家高兴得什么似的,用仅有的词把梁朝曦夸得面红耳赤,都不好意思抬头。 事不宜迟,杨星野婉拒了达列力别克爷爷留他们吃饭的好意,把小金雕安置在车后的笼子里,准备尽快返回。 达列力别克爷爷也知道小金雕的事情要紧,趴在车窗上,硬是将一袋奶奶准备的吃食扔进了驾驶室。 杨星野无奈只能收下,和梁朝曦一起与达列力别克爷爷告别。 车还没开出村,两个人就被另一个帽子下露出星星点点白发,抱着一个小男孩的老人家拦了下来。 “杨叔叔,咳咳咳,杨叔叔!” 小男孩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急切。 他被层层衣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在看到杨星野的瞬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杨星野暗叫一声不好,飞快打开车门走下车去。 梁朝曦不明就里,也紧跟着他下了车。 只见杨星野问候了老人之后,顺手接过小男孩抱在怀里:“毛吾兰,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爸爸说这几天要安顿家里的羊和马,让我和妈妈先来爷爷家住几天。”小男孩乖巧作答,探出上半身看向杨星野的车,迫不及待地问道:“杨叔叔,我的小马治好了吗?” 第3章 狐狸再狡猾,难逃捕兽夹 徐村村长办公室,办公桌前面围着一堆人,此时正在打着扑克,为首的一名四十多岁的胖子,目测体重得有近两百斤,穿着一件花格衬衫,一张大圆脸正咧着大嘴笑着,村长徐初三。 徐初三自认为经营自有一套,从很早之前,就带着村民向乡里和市里贩卖各种物资,夏天贩鱼贩虾,冬天贩卖野味,后来经济改革了,徐初三在乡里的帮助下开办了村里第一家日用品工厂,就是生产锅碗瓢盆,这让徐村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成为十里八乡知名的村子。 但是这一切都随着陈峰到向阳村办厂改变了,原先到乡里开会的那些村长,不在围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而是纷纷向王喜献殷勤,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陈峰的锋兰电器厂在向阳村,大家都想沾沾光。 这种变化让徐初三感觉到很懊恼,心里非常不舒服。但是偏偏人家陈峰越做越大,而自己村里的日用品工厂逐渐衰落,徐初三认为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怨陈峰,所以时刻想着能搞陈峰一下。 不久前终于让徐初三等到了机会,陈峰将赵乡长的侄子弄进了监狱,赵乡长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示出对陈峰的不瞒,徐初三在一次和赵乡长喝酒时,吐露了自己要惩治陈峰,并且得到了赵乡长的支持。 原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村子,想找陈峰的麻烦几乎无从下手,徐初三看着来来回回去向阳村拉货的汽车,想出了封路的办法。 村长,你说咱们把路封了,能行么一名脸上贴着纸条,面前钞票已经寥寥无几的年轻男子看着徐初三问道。 怎么不行了徐初三笑着说道,这道不止他向阳村的,怎么周围这么多村子呢,向阳村为了挣钱,每天大货车进进出出的,把路压坏了,咱们老百姓怎么办我这是为老百姓考虑。 对呀,一名妇女边打着牌,边笑呵呵的说道,小虎,你就听村长的没错,这路可是大家走的,凭啥让他陈峰白用,是不说完,女子手上打着牌,桌子下面的脚正贴着徐初三的小腿蹭着。 你看看,你看看,徐初三笑着看看女子,小虎,你看看人家杨妇联的觉悟,我可告诉你,封路的事情我可是交代给你了,你要是办不好,这个治保主任也别干了。 别村长,我都让村民去路口堵着了,今天一辆去向阳村的大货车都没过去。男子用胳膊蹭了一下鼻子说道。 王喜带着王勇,正气呼呼的向徐村的村长办公室走来,刚才肖老五来跟自己说,徐村居然把路给封了,起初自己还不信,亲自到路口看了一圈,一群徐村的村民正把守着路口。 王喜狠狠教育了他们一顿,但是跟这些村民一点道理都讲不通,没办法的王喜,直接来找他们的村长。 村长,向阳村的王村长来了。一位村民走进办公室,向徐初三说道。 徐初三听完脸上一喜,看看周围的人,看没看见,给咱们徐村送钱的人来了,来先把扑克撤了。 王喜和王勇两人走进办公室,徐初三笑嘻嘻的起身说道,王村长,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我们这村来了,快坐。 看到这徐初三,王喜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也知道徐初三有些实力,跟乡里的一些领导关系非常好,所以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脸上也是勉强微笑了一下。 徐村长,我来就是想问问,为啥咱们村把路给封喽 徐初三递给王喜一根烟,王喜表示不抽,徐初三自顾点燃了香烟,之后吐了一口烟圈,看看眼前的王喜,你最近不是很威风么,不是能抢老子风头么,现在你不求老子,这路老子是绝对不会给你让开的。 第4章 没马之处,驴就是马 朝曦本就忧心忡忡,听了这话更是眼前一黑。 敢情这位大爷办事是这种风格,管杀不管埋。 “不过我有一个补救措施,”说起这个主意杨星野肉眼可见地嘚瑟起来,“实在不行就找一匹一模一样的小马,代替一下。” 他暗暗观察梁朝曦的表情,“如果最后走到那一步,可能还需要麻烦你再帮个忙。” 发现梁朝曦表情不虞,他又紧赶紧解释:“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今天正好碰见毛吾兰。这孩子对那匹小马太熟悉。刚才你也看见了,小巴郎子年龄不大,贼得很,一点儿也不好骗。要是送马的时候你能去,成功率还能高一点。” “你也说了小朋友不好骗,难道一模一样的两匹小马就好找了?”梁朝曦身为兽医,找两只一模一样的动物有多难,她再清楚不过了。 就算是长相大小毛色大差不差,每只动物的性格也是完全不同的,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杨星野叹气:“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孩子本来就病着,小马不在了这种话,我反正说不出口。这马的伤,我也有责任,就算再难,也只能多花点时间去找了。” 梁朝曦思忖片刻,问他:“以你对毛吾兰的了解,如果小马活着,但是跛了,他能接受吗?” 杨星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说出来的话还是昨天那句:“天大地大,活着就有希望。” 梁朝曦不知道他是在说人还是在说马,人的事她无能为力,马的事嘛,她倒是能帮上点忙。 “开快点吧,回去治好小金雕,你带我去你朋友那看看。” 杨星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有疑问,嘴上立马就得说。 “你要给它治腿?” “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这匹小马对毛吾兰来说这么重要,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了。” 梁朝曦转过头看向杨星野,语调沉沉给他打上一记预防针:“你别抱太大希望,该找小马还是得赶紧去找。” 杨星野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换了一个不那么挺拔的坐姿,声音里满是心愿得偿的欣慰:“没关系,尽人事听天命。需要什么东西,怎么配合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他原本只想拜托梁朝曦在送小马调包的时候出现一下增强可信度,这一下她还同意帮忙医治小马,算得上是远超预期。 想到她在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院子帮他挡狗,她这种仗义出手的行为倒也算不上出乎意料。 “梁医生,真的谢谢你。”他语气真挚,眼里都带着笑意:“不管这事最终成不成,都谢谢你。” 梁朝曦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看昨天她查资料后记下的笔记,她头也不抬,随声附和着说了一句不客气。 杨星野见她看得认真,也不再出声打扰,专心开车。 直到梁朝曦大致做好了治疗方案重新抬起头。 “我需要一台大一点的X光机,还有能把小马吊起来,帮它承担一部分体重的装置。无论是架子还是什么的都行,得高一点,结实一点,还要让它有一点预留的活动空间。” 杨星野点头:“X光机我朋友那里有,支架什么的我想办法给你弄。” 他听出梁朝曦声音有些哑,想起刚才她基本没怎么喝水,忍不住开口说道:“喝点水,前面有个加油站,附近有洗手间和超市。正好我也停一下,联系一下我朋友,让他准备准备。” 外出时减少饮水量是梁朝曦从小的习惯,倒也不是像杨星野想的那样,以为她不好意思和他开口说去想去方便。 她并不打算解释,从善如流地拧开水瓶,又喝了一点水润嗓子。 “对了,刚才在达列力别克爷爷家院子里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扑过来帮我挡狗啊?” 杨星野思来想去觉得这种行为对她来说是一个安全隐患,自己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有义务和责任提醒她一下:“萨木哈尔是哈萨克牧羊犬,正是壮年,站起来和你差不多高,这种情况你拦在中间,万一被咬了可就麻烦大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它们性情温顺,咬到猎物可轻易不会撒嘴,下次有这种情况千万别愣头往上冲,赶紧躲起来才是正经。” 梁朝曦当时哪来得及考虑这么多,只是想着自己作为一个兽医,完善的狂犬病免疫流程是标配,万一受伤也好处理一点。 现在想想萨木哈尔油光水滑的皮毛,坚实的利爪和锋利的牙齿,看起来比她的脑袋还大的毛茸茸的狗头,说不后怕那是假的。 “嗯,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梁朝曦诚心实意地接受杨星野的劝告。 “你们当兽医的,看见大狗也不害怕,早都免疫了是吧?像你这么勇猛的小丫头我还是第一次见。” 杨星野想起小时候的遭遇,忍不住咧嘴一笑:“别说这么大的狗了,就算是小一点的狗以这么快的速度冲过来,正常小女孩除了腿软就剩下哭了。” 梁朝曦也笑,只不过笑得有些无奈:“我小时候也怕狗。不管大小只要冲我叫两声我就不会走路了。工作需要,努力克服吧。” “我不会开车,如果你被咬受伤,我们谁也没办法走了。我每年都按时打狂犬疫苗,万一被咬也好处理。” 杨星野闻言,颇感意外地看了梁朝曦一眼:“你别说,这话猛地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但是在这里不太适用。” “嗯?” “你不知道吗?我们这儿但凡斯个儿子娃娃,遇到麻哒没有躲到丫头子背后的道理。” 梁朝曦一愣,被他突如其来的新疆土话逗乐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说话的语气和调调总让她觉得有种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和他的职业、长相乃至制穿着都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让人有种不合时宜的感觉。 杨星野被她的笑感染,也笑起来,笑完了反问她:“怎么样,新疆口音重了点,但是你也是能听懂的嘛!” 梁朝曦早上,“初见”杨星野的时候,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怎么说话。 偶尔说个一句两句,还好像浑身带刺似的。 结合他这相当有特色的长相,她还以为遇到了什么万千少女心中沉默寡言又毒舌的高冷“男神”。 半途发现他就是昨晚那个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的“沧桑大叔”,她又感觉这是一个心思深沉,腹黑又记仇的小肚鸡肠,如果不是为了毛吾兰的小马,她才不想和这人有什么交集。 没想到这人最后摇身一变,又成了没头没脑,能屈能伸,做事顾头不顾腚的阳光哈士奇。 梁朝曦想起他湛蓝的眼眸,别说,还真的很像哈士奇。 她抿住嘴克制住笑意,瞄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杨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杨星野早就发现她时不时在瞟他,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要问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连连摆手:“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我一定有啥说啥。咱西北人别的没有,就是实诚。” “你是混血吗?” 没想到她也对这事感兴趣。 一般人见到杨星野的第一时间就会问他这个问题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就见怪不怪。 梁朝曦一直没提,他还以为她一点儿也不好奇呢。 “嗯,我妈妈是俄罗斯族,我爸是汉族。严格来说我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杨星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是从这儿看出来的吧?” 梁朝曦点头:“你的眼睛,很特别。” 杨星野嗤笑了一声:“是挺特别,长在我脸上浪费了。应该长在一个皮肤白白的小丫头脸上,洋娃娃一样的,大家都羡慕。长在我脸上的唯一后果就是让我从小到大走到哪都离不开波斯猫的外号。” 梁朝曦也觉得他的眸色太过温柔,只是因为有了哈士奇的联想,没能把他和女孩子联系到一起去。 “我看新疆的少数民族,眼睛的颜色各式各样,说你是波斯猫,大家不都差不多嘛。” 杨星野哈哈一笑:“谢谢你还想着安慰我。就算大家都不是黑瞳,我的眼睛也是颜色最浅的那一个。” “从小不管走到哪儿,我的外号不是波斯猫就是哈士奇,猫猫狗狗的,反正都是圆毛的。” “波斯猫和哈士奇都挺可爱的,”梁朝曦被他说中心中所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试图转移话题,“你的眼睛是像妈妈了吧?” “不,像我的姥姥。” 想起自己家慈祥的老太太,杨星野的笑容都温柔了:“她父母是逃难来中国的沙俄贵族,只不过她生的太晚,锦衣玉食的日子没赶上,生下来就是流离颠沛着过的,受了不少苦。生逢乱世,没有办法嘛。最后漂泊到新疆,这里接纳了他们一家,才最终安定下来。后面时局稳定,有好几次机会可以回到苏联,或者俄罗斯。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一些亲朋好友有一些就回去了,我姥姥说她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她的丈夫埋在这儿,家在这儿,孩子们也在这儿。她已经是一个中国人了,她哪儿也不去。最后就留了下来。” “我姥姥做的格瓦斯和大列巴正不正宗的不好说,但一定是全地区最好吃的。她年龄大了,不怎么下厨,也是吃一次少一次了。不过老太太最宠我,什么时候等我回去看她,老人家开炉,我给你带几个尝一下。” 新疆地大物博,这里的人民对自己家乡出产的各类物产和吃食都自信满满格外骄傲。 如果其他人说改天请你吃饭或者带给你什么吃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客套,不知道哪天兑现,甚至兑现与否都是个未知数,那么新疆人的这种承诺总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梁朝曦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已经这样被同事们投喂了很多次。 她对食物没有要求,更谈不上挑剔,从小被妈妈训练着连原本十分厌恶的香菜都照吃不误,因此总是在试吃过后不吝自己真挚又诚恳的夸赞。 在这之后很快就会有一大包相同的食物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大家都知道她独自一人背井离乡不容易,都希望她能感受到大家的温暖和热情。 有了这种前车之鉴,杨星野要是在某一天拎着一大袋俄罗斯大列巴来找她,她也一点不会感到惊讶。 那是他年迈的姥姥拖着病体特意做给最宠爱的外孙吃的,梁朝曦没法说服自己就这样接受他的馈赠。 梁朝曦思考了一瞬,委婉地找了一个理由:“谢谢你啊杨警官,只是不好意思我对坚果过敏,姥姥辛苦做给你的大列巴,还是你自己留着吃吧。” 杨星野根本没觉得这是个事儿:“没事儿,我和姥姥说一声,就说我最近上火,不能吃坚果,只放果干就行。” 说完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又问:“葡萄干杏干什么的你不过敏吧?” 梁朝曦一计不成反添麻烦,有些尴尬,她再想推辞,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他的好意和热情。 两个人聊起天,路上的时间就感觉比来的时候过得快很多。 车子开进市区,不一会儿就到了野生动物保护站。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半,上班时间还没到,办公楼里面也是静悄悄的。 梁朝曦也是来报道了才知道,阿勒泰以每年的五一和十一为分界线,实行冬季和夏季两套作息时间。 上午的上班时间是一样的,无论冬夏早上都是十点上班,十四点下班。 下午的上班时间就有变了,冬天十五点半到十九点半,夏天十六点到二十点。 新疆的夏季正午往往太阳暴晒酷暑难耐,多出来的那些时间是用来避暑午睡的。 而她的作息时间表里面,无论晚上几点睡,早上都是六点起的。 除此之外她天生觉少,从来不睡午觉。 因为这一点她来了之后一直在倒时差,直到现在也没有能完全习惯。 没到上班时间人手不够,但梁朝曦担心小金雕的伤势,一回来就和杨星野直奔处置室。 处置室的门锁有些年头,可能是因为空气湿度太小,钥匙捅进去就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非常不好拧动。 梁朝曦使劲转了两下也没把门打开。 “我来吧。” 带着笼子站在她身后的杨星野把笼子换手拎在左手上,伸出右手先是提了一下门把手,又不知使了什么巧劲拧了拧,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这锁芯用得久了有些涩,你这儿有铅笔吗?一会儿借我用一下。” 杨星野一边说一边推门进屋,轻车熟路地把笼子放在桌子上:“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毕竟是第一次处理金雕,梁朝曦深吸一口气,还是有点紧张。 猛禽类的诊治她在学校并未系统地学习过。 事实上学校的教学总是以常见的宠物比如猫狗,还有常见的畜牧业动物比如马羊为主,其他的动物无论是两栖类还是爬行类,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属于动物医学中的异种动物。 异种动物的专科兽医,通常即是相关领域顶尖的医生,也是世界顶尖的生物学家,他们有此番成就并不是在学校里刻苦学习的成果,而是全凭临床应用中积淀的自我深造和探索。 不仅是在中国,异种动物的医学研究在全世界大部分的兽医大学都是盲区。 杨星野之前提醒她,不要因为小金雕的治疗和达列力别克爷爷起冲突。 事实上她除了手术临床上比老人家有专业性之外,对金雕的其他方面可能还不如他老人家有经验。 无论是人医还是兽医,最终还得是个经验活,如果不是因为小金雕的囊肿需要开刀,它留在达列力别克爷爷那里养伤也是可以的。 成为一名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兽医是她的选择,为需要帮助的动物减轻痛苦是她的心愿。她要扫除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就像克服对狗狗的恐惧那样勇敢。 梁朝曦回忆了一下实习时在动物园接触过的那只红隼,大致掂量了一下金雕的体重,立刻意识到自己还真的需要有人帮忙。 “小家伙太小了,不方便打麻药。我检查一下囊肿的位置,如果可以的话,一会儿帮我一下。” “没问题。”也许是经常救助各类野生动物,杨星野表现得很淡定。 他的冷静对此时的梁朝曦来说无疑是一只强心剂,她戴好手套,开始对小金雕进行救治。 在杨星野的帮助下,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她用极小的开口解决了金雕的囊肿,比起囊肿给金雕带来的疼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做完手术的小家伙立刻精神了不少,也有了食欲,开始叫着要吃的。 杨星野知道金雕只吃新鲜的肉,熟门熟路地去站里的动物厨房拿了一些肉条过来。 看着小金雕终于开始进食,梁朝曦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只要休养几天身体恢复,这种最凶猛的猛禽就能重回大自然,翱翔于天地。 “杨警官,谢谢你。”梁朝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地对着杨星野笑了笑。 “哦呦,你这么客气干啥。现在我们叫食药环森大队,以前就是森林警察,救治野生动物也是我的职责嘛。你也别杨警官杨警官的叫来叫去了,大家都是战友,这样叫多麻烦,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杨星野说到这忽然立正站好,对着梁朝曦伸出手去,嘴角含笑地说道:“重新认识一下吧。” “你好,我叫杨星野,星垂平野阔的那个星野。” 第5章 嘴软的吃饭,嘴硬的挨拳 因为要和杨星野一起去看毛吾兰的小马,梁朝曦上班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准时下班。 下午杨星野走的时候加了她的微信,她拿出手机想让杨星野给她发个定位。 边陲小城市区不算大,仍有晚高峰。 梁朝曦怕杨星野不顺路,想两个人分开走,在目的地碰头,节约时间。 消息发出去不久就收到了回复。 不出意外,杨星野用一条语音言简意赅地拒绝了她。 “那是我朋友家的农场,离市区很远,比较偏僻。我开车带你过去。” 梁朝曦只得站在门口等。 有同事开车经过,热情地停下车和她打招呼要送她一程,考虑到小马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只能半真半假地说要和朋友出去来搪塞。 只一会儿功夫就糊弄了四五个同事,连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艾尼瓦尔别克都过来问过她,被她忽悠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同事们陆陆续续都走光了,杨星野才姗姗来迟。 他开着一辆一看就费油的越野车,快到梁朝曦身边的时候就先短促地按了一下喇叭,等车停稳又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锁。 “梁朝曦?等着急了吧,快上车。” 梁朝曦心思细腻,尤其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在家的时候如果需要搭乘熟人的私家车,都会格外注意,尽量避免自己坐在有女朋友或者已婚人士的副驾驶位置上。 总是有女生很在意这一点,她虽然对此无感但理解并且尊重。 这次换成杨星野,她对他的感情状况一无所知,更不方便问,犹豫一瞬只得客随主便。 上车系好安全带她大致观察了一下,发现杨星野这车里干净得好像刚从4s店提出来似的,一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不像是有女生精心打理的样子,也就稍微安心了一些。 杨星野还是像下午一样,很自然地拿过她的急救包放在车后座上。 “你饿不饿?中午就没吃饭,要不然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梁朝曦摇头:“不了,中午不是吃过馕了吗?你先和我说一下小马的情况的吧。”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杨星野却早就领教了这个看似软萌的小姑娘倔强又执拗的一面,他不想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争辩,当下也暂时放下了吃饭的事不提。 尽管他已经饿得有点前胸贴后背了。 这几天在山上能量消耗太大,中午那点馕对梁朝曦可以算得上是一顿饭,对他来说和填缝塞牙的零嘴也差不了多少。 “我有个朋友和你是同行,在市区开了一家宠物医院。昨天晚上我把小马送去他那边让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这家伙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看个猫猫狗狗的还行,遇到马只能看个大概,他也没提出什么有价值的意见。畜牧站的兽医我也问过了,结果很不理想。” 梁朝曦想知道更多前辈同行的看法,于是问道:“怎么说?” 杨星野自觉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说:“他们畜牧站一般把牛马羊当作家畜,也就是财产,首先考虑的是经济因素。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当地老乡就直接把动物宰了,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找兽医看病。所以他们也不会处理。” 宰了吃肉可比梁朝曦昨天说的安乐直接多了。 只不过这种一般的处理流程他早就知道,甚至亲眼见过,去问的时候基本上也没报什么希望,所以当时很平静地接受了。 不像去找梁朝曦的时候,预期之内的救命稻草变成了被压死的骆驼背上最后那一根,落差太大,搞得他当场心态爆炸。 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他的错。 “对不起。”杨星野想到自己一个响当当的西北汉子,居然蛮不讲理胡搅蛮缠,一言不合就和一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发脾气,简直臊得不行,不由自主地就想给人赔不是。 梁朝曦听到杨星野又一次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歉,好像昨天晚上犯了什么不能饶恕的罪过似的,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脾气极好,除非踩到底线轻易不会发火,什么时候看着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可她也不是好惹的,不管是谁,留给别人踩线的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过后她就会给对方打上一个不可接触的标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她从小长到这么大,杨星野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例外。 开始的时候仅仅是因为毛吾兰,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他把这匹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小马治好。 到这会儿,可能和杨星野这种恳切又执着的道歉方式也有一定的关系。 再说昨天她也不知道这匹小马是这么个情况,杨星野虽说发了脾气,也勉强能算是情有可原吧。 梁朝曦看出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表达歉意,但他这样一次又一次痛心疾首地说对不起,真的好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哈士奇在哼哼唧唧,和他这种人高马大的硬汉形象一点儿也不搭边,显得尤其可怜。 面对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不但不能责备,还得反过来去安慰。 “没关系,昨天我也没有第一时间了解受伤动物的基本情况,不同的动物,甚至不同性格的主人,都会影响我们制订救治方案的。道歉的环节就到这里为止吧。”梁朝曦特意放慢了语速,调动起自己比较柔和的声线:“当务之急是给小马治腿伤。” “对对对,给小马治伤。” 杨星野刚要再开口说话,饥肠辘辘的肚子却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正好赶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的空档,在车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又响亮。 梁朝曦转过头:“你饿了?” 先前只顾着考虑快点给马治伤,她是个一有事挂在心里就不知道饿的人,一不小心就忽略了杨星野,刚才他问要不要吃饭的时候连个客气的回问都没有。 她往窗外瞭了一眼,车已经开到一条通往郊外的路上,目之所及之处好像没有什么能吃顿饭的地方。 这回轮到她道歉:“对不起啊。”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巧克力,“给你,先补充点热量,别低血糖了。” 杨星野也不和她客气,接过来捏着巧克力尖尖上的小纸条两只手指一拧就剥掉了外面的锡纸。 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嗨,这有啥的,当警察的谁还没挨过几顿饿。再说了你这么急还不是为了我的事。” “你喜欢吃巧克力吗?随身带着这么多。” “嗯,其实也不是,是准备给动物吃的。”梁朝曦犹豫一下,还是和他解释道:“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吧。” 杨星野奇怪:“职业习惯?猫和狗都不能吃巧克力吧?站里救助的那些,还有外面跑着的那些野生动物,哪个能吃巧克力啊?” “我也是从一位前辈那里学到的。她那里总是会有很多因为各种各样原因需要安乐死的狗狗。巧克力对他们来说有毒性,也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她总是会在身上备着一些,在安乐之前给狗狗尝尝这种甜蜜的毒药,不等毒发就会进到安乐流程里,狗狗们也感受不到痛苦。这也勉强算的上另一种意义的狗生圆满了。” “她用的巧克力就是这种好时之吻。好时之吻,也是告别之吻。对一个兽医来说,首先要为动物的福祉考虑,这也是她在我上学之前就教给我的。” “所以你昨天才说为了小马考虑,最好安乐死。” “是。” 杨星野心下震动:“那你现在又要和我一起去治它的伤?” “现在的情况和昨天不一样了。因为这匹小马对毛吾兰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梁朝曦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言行不一致很矛盾?” “不,”杨星野回答得很干脆,“我是怕你因为这件事有什么为难之处。比如说,破坏了你一贯坚持的原则。” “没有那么严重。我也没有为难之处。这个世界最终还是由人类主导的,和人类的生命利益来相比,说严重一点动物的生命都是可以被剥夺的,更别说是动物福祉了。” 事实就是这样无奈且沉重。 梁朝曦打起精神,转移了话题:“况且小马的伤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就像你说的,尽人事听天命。我想如果这次它能顺利渡过难关,除了不让小朋友伤心之外,对他的抗癌也是一种激励。” 杨星野听罢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他的唇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又重复了一遍:“嗯,尽人事,听天命。” 车停在一座别墅的院子门口时,杨星野的朋友已经听到动静提前给他们打开了铁艺大门。 杨星野飞快拿起急救包顺手甩在自己背上,又赶过来帮梁朝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张俊超。”他转头看向梁朝曦:“这是梁朝曦。” 张俊超热情搭话:“美女你好,野哥都和我说了。一看到消息我就盼着您莅临指导呢。” 这话听得梁朝曦着实有些尴尬,她原本举起右手准备和张俊超打招呼,这一下好像挥手不是不挥手也不是,弄得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开始有点手足无措。 “嗯……”她正考虑怎么回应,站在一旁的杨星野就象征性地在张俊超肩膀上推了一下。 “喂,干正事的呢你就着些,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 张俊超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嘿嘿笑起来:“这不是看你这么正式不太习惯,连普通话都说上了,想活跃一下气氛嘛。” “你别搭理他,他从小就这样,看见人多就人来疯。”杨星野把梁朝曦拉过来:“跟我走,这后面有个院子,小马暂时安顿在这。” 梁朝曦被人拉着一路往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转过头和张俊超挥手:“你好。” 走到后院她才发现,这里是一个闲置的车库,毛吾兰的小马正蔫头耷脑地蜷缩在地上。 张俊超虽然性格跳脱了些,干事还是很靠谱的。 她要的,能把小马大概固定住的架子已经搭好放在一边,看上去像是工地的脚手架改的。 张俊超也一副你看吧,你兄弟我还是靠谱的样子慢慢从后面踱了过来,把一张小马腿部的X光片递到梁朝曦手里,还贴心地打开了准备好的光源。 “谢谢。”梁朝曦要的就是这个,她接过片子就走到光源附近认真细致的查看。 张俊超站在杨星野身边,用胳膊肘捣了杨星野几下,得意洋洋地邀功:“怎么样?你兄弟办事,那就是利索,对吧?” 杨星野这会儿全部心思都挂在梁朝曦那边,他盯着梁朝曦的一举一动,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张俊超,只是嘴上敷衍道:“嗯,要不你咋是我兄弟呢!” 张俊超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顺着杨星野的视线看过去,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八卦道:“眼神这么投入,你是看人呢还是看马?” 杨星野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马皱着眉头飞去一记眼刀:“你脑子里一天都装了点啥杂七杂八的废料?同样都是兽医,你还比人家大,有这精神你也好好学学怎么给马治病呢!人是我正经请过来给我帮忙的,你这个怂这些胡话在我这说说就完了,要是当着人丫头子的面胡说别怪你兄弟我不给脸。” 张俊超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杨星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和杨星野从小一起玩到大,熟得好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张俊超这人一直就没什么正形,私下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什么玩笑不敢开,就基本没有好好和杨星野说话的时候。 杨星野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时不时能和张俊超打个有来有回,有时候实在被他说烦了也回他几句,但这么一本正经的警告可不多见。 张俊超耸耸鼻子,闻到了点不同寻常的气味。 他一边识相地闭上嘴,一边暗中观察着两个人的动向。 梁朝曦看完片子,心里大概有了数,转身叫杨星野过来。 杨星野立大步向前:“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好,但也不算太糟。”梁朝曦在X光片上指给他看:“如果是这一片又多又小的骨头出问题,那就彻底没办法了。现在它骨折的这一块会比那儿好一点,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看也没有手术的条件,只能给它复位之后固定好,花时间让它慢慢恢复。” “好,需要我做什么?” 梁朝曦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张俊超,“你朋友不也是兽医吗?让他过来帮我一下,可以吗?” 第6章 买马看牙口,交友看心地 杨星野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已经提前和张俊超打了招呼。 不然的话,以张俊超的行事风格,还不知道这回要和梁朝曦说点什么有的没的。 两个兽医一起忙着给小马的伤腿做固定,杨星野就在一边看着,需要的时候给他们打打下手。 好在小马非常通人性,它好像知道梁朝曦他们是来帮它的,疼了也忍住不挣扎,给救治工作省了不少事。 包扎好伤腿这是第一步,之后需要把小马半固定在已经搭好的架子上,帮助它恢复。 这都是些力气活,杨星野不放心,让梁朝曦在一边坐镇指挥,和张俊超两个人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整个装置弄得让梁朝曦满意。 这活看着简单做着难。 杨星野惯常在外面出外勤,看他身材也知道平时没少运动,一番忙活下来都热得满头大汗,更别说常坐办公室的张俊超,他虽然也得时不时给小动物们做个手术,那运动量和摆弄一匹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幸好毛吾兰的马还小,要是一匹成年马,他们三个肯定是没法儿整的。 “终于搞定了。”张俊超一边伸懒腰一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椎。 “野哥,这回你可算真给我找了点事儿干,”他懒洋洋地把手搭在杨星野肩膀上,起了坏心恨不得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怎么样,白嫖了老子这么久,怎么的也得请我吃个宵夜吧?” 他转头看向梁朝曦:“是吧,朝曦!” 梁朝曦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叫得有些,太亲切了吧。 答应不答应好像都不太好。 她自觉无法招架,最后选择礼貌性的微笑示意。 反倒是杨星野听到后好像被雷劈了似的,把赖在他身上的张俊超一把掀飞还不够,又用手从后面死死捂住这小子的嘴。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次吃饭把你落下了!” 他一边恶狠狠地念叨一边抬头朝梁朝曦尬笑:“别生气,这兔崽子自来熟,你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这回可别再说不饿了,就当给我一个机会谢谢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 这话一出,梁朝曦也不好拒绝。 她点点头:“好吧。我刚来不久,对这里也不熟,你找个地方我们随便吃一点就好。” 梁朝曦收拾好急救包,再三确认了小马在承重装置底下活动的安全性,才和杨星野、张俊超一起从车库离开。 杨星野原本和张俊超两个人走在梁朝曦后面,快走到车跟前的时候他突然迈腿加速绕到梁朝曦前面,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谢谢。”梁朝曦上车坐好,杨星野也坐在驾驶位上系好了安全带。 梁朝曦正奇怪张俊超怎么还站在外面迟迟不上车,就看到杨星野降下车窗伸出一只手挥了挥:“走了!” 他收回胳膊关上车窗,再踩一脚油门,车子立刻启动开走了。 再让这个家伙和梁朝曦多呆一分钟,杨星野都觉得自己肯定要疯。 除了象牙吐不出来,谁知道他那狗嘴里都能吐出来什么。 刚才他直接叫人“朝曦”,弄得人很不自在,连他都看出来了。 “你朋友,张俊超,不一起去吗?” “啊?哦,不用了,他说他这儿离得太远,现在去吃饭回来太晚了。”杨星野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能在小马治伤的这段时间让张俊超和梁朝曦减少接触,愣了一下才随便编出一个理由。 “哦,好。” 杨星野觑着她的脸色,半天没看出生气的样子,也放下心来。 梁朝曦昨晚没睡好,早上又醒得早。 之前忙着给小马治伤,神经一直紧绷着还没觉得什么,现在闲下来稍一放松,一股困意立时袭来。 杨星野开车很稳当,车在马路上行驶顺畅,路两边的行道树整齐地排列着唰唰向后退,梁朝曦盯着挡风玻璃上贴着的年检标志,忽然间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仅存的理智无谓地挣扎了一番,终于抵不过瞌睡虫的侵扰,低下头,歪向了一边。 杨星野察觉到车里的安静扭头一看,梁朝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睡着了。 人睡觉的时候体温降低,他怕梁朝曦着凉,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点,又怕路上颠簸小心地把车速放缓。 瞌睡好像真的会传染。 杨星野见梁朝曦睡得香甜,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适一些的姿势,开始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吃饭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按照内地人民的正常作息是差不多要准备睡觉了。 而对于晚上八点才下班的新疆人民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外面尚在营业的餐厅饭馆比比皆是,有新疆特色的选择也有很多。 杨星野考虑到梁朝曦的饭量和吃饭的时间,最终把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有民族风情的小馆子门前。 车一停,杨星野考虑是现在就叫醒她还是让她再睡一会儿的功夫,梁朝曦已经自己醒了。 毕竟还是在别人的车上,她是困极了才睡得快,但睡得也轻。 “醒了?吃饭的地方到了。不着急,缓一缓再下车。”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梁朝曦取下已经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把眼镜戴好。 “应该是我不好意思才对,都是因为我的事害你搞得这么晚。” “没关系,我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梁朝曦的声音里有些刚刚睡醒的含混,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车窗外,注意力一下就被这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闪烁个不停的招牌吸引了。 “黑蘑菇……汤饭?” “嗯,这个汤饭不是你们那边的汤泡米饭那种,是一种面食,类似汤面片那种。里面放了天山、阿尔泰山上产的野蘑菇,我们叫黑蘑菇。不知道你来了以后吃过没有。” 梁朝曦听着杨星野的介绍,眼神雾蒙蒙的,嘴角边却泛起一个笑:“还没有呢,听起来很好吃。” “今天有点晚了,我看你也很累,这个吃完容易消化,不会影响睡眠。” 想了想,杨星野还是加上一句:“改天早一点,我带你去吃抓饭烤肉。对了,羊肉你可以吃的吧?” “嗯,我吃东西没什么忌口。” “那就好。不过就算不吃羊肉的人到了新疆多多少少也会吃一些。只要是本地产的羊,都是不膻的。” 杨星野说着打开车门:“走吧,吃汤饭去。” 这个简单的以主打菜命名的小饭馆入口是两扇玻璃带金属把手的门,门上提示开门方式的贴纸已经泛黄卷边,其中一扇上还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的水笔略显潦草地写着此门已坏。 杨星野推开门,欠身让梁朝曦先进,之后才跟着进了门。 小店确实不大,但胜在干净清爽,八张桌子都这个点儿了还基本上坐得满满当当。 杨星野人高马大眼力好,带着梁朝曦弯弯绕绕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 “坐这儿吧,这儿没人。” 他边说边用纸巾把桌子重新擦了擦。 带着帽子口罩和围裙,身材偏胖的老板娘看着就一副很能干的样子,一路带着笑,走过来熟稔地和杨星野打招呼:“今天带着朋友过来了?吃点撒呢?还是汤饭么?” “嗯,要两碗,一大一小。”杨星野转向梁朝曦:“对了,香菜要吗?” 梁朝曦早就过了哭着喊着不要香菜的年龄,但是今天不同,她忽然就想再孩子气的任性一把。 “不要。” 老板娘扭头朝着后厨喊了一嗓子,具体说了什么,梁朝曦没有听清。 杨星野拿过一个菜单递到梁朝曦面前:“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没?” 梁朝曦看着旁边桌子上碗盘的大小估计了一下,觉得以她现在的饭量很可能一碗汤饭都吃不完。 不过她还是很配合地看了看菜单,“一碗汤饭就差不多了。” 旁边的老板娘也笑:“现在的丫头子都吃得少,都在那个叫撒,身材管理嘛撒的,原来我们这儿都没有小碗,现在也开始卖了。” 杨星野点头,“那就先这样。” 他把成套打包的餐具拆开,拎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梁朝曦手边。 “这是我们这边的玫瑰花茶,不知道你能不能喝习惯。” 梁朝曦低头,还没喝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玫瑰花味。 “好香。”她端起茶杯。 杨星野提醒她:“别喝太多,里面有茶叶,我怕你喝多了睡不着。” 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一个大碗过来了。 “不要香菜的黑蘑菇汤饭。” 梁朝曦原本以为这一份是杨星野的,没想到她以为的大碗其实只是小碗而已。 杨星野看她盯着碗发呆,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没关系,看着多,里面有很多汤,面其实没多少。” “谢谢。” 梁朝曦怕烫,她接过筷子搭在碗边,拿起一旁真正的“小碗”用勺子舀了一碗汤饭,准备晾凉一点再吃。 杨星野看见了笑着和她说:“嗯,很专业啊,我小的时候也这样吃。要不然饭太烫吃得慢,全家人都得等我一个人的碗。” 梁朝曦拿起筷子:“现在不怕烫了?” “现在这工作,忙起来没时没点的,有口吃的就算不错,还哪管烫不烫。” 说话间杨星野的那一份也到了。 真正的大碗果然不一般,快和南方的汤盆差不多大了。 “别看这个汤颜色像涮过毛笔的水一样,卖相不好,其实这是野蘑菇的水,味道特别鲜。这种蘑菇虽然是野生的,但是没毒,你放心吃。” 梁朝曦在杨星野关切的目光里动筷,夹了一个面片放进嘴里。 这种面片是先把面做成又宽又长的面条之后又一片一片揪成小块放在汤里煮熟的,外表爽滑内里劲道,是新疆产的面粉才能做出的平衡。 配着黑蘑菇汤的鲜甜,热乎乎的下肚,带着一种家的感觉,确实能在深夜激起人的食欲。 这种味道和梁朝曦记忆里的很像了,但还是缺了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仅是这样也很好吃了。 “能吃得惯吗?” 梁朝曦抬起头,看着杨星野的眼睛,很诚实地回:“好吃的。” “好吃就好。” 杨星野这才满意地放松下来,自己也开始吃饭。 梁朝曦迷你小碗里的面刚吃完,杨星野已经完成任务,连汤都喝完了。 “没事,你慢慢吃,别着急。” 话虽是这样说,梁朝曦不想让他等太久,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被热汤激了一身汗。 从饭馆出来梁朝曦觉得时间有点晚想要自己打车回酒店,刚和提了一嘴就被杨星野一票否决了。 她拗不过他,只好告诉他自己住的酒店地址。 “你来了这么些天怎么还住在酒店里?” 按理说这是人家的私事,杨星野不方便多问,但他又担心梁朝曦一个女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怕她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解决不了,思来想去地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有困难找警察嘛,”他拍了拍胸脯,实打实地震得咚咚响,“现成的警察就在你眼皮底下呢。” 梁朝曦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不是的,我就是过来的时候比较匆忙,没来得及找房子。来了之后又有点忙,没有顾得上。” 其实她来之前就下载了几个常用的租房app。 网上一致推荐的那个信用度比较高的app没有在阿勒泰开展业务,其他能找到的app都是网上说的信誉堪忧的避雷大户。 她离得太远,实在不敢这么冒险,远程看房签合同。 好在她一来,办公室的阿娜尔古丽姐姐就问了她房子的事,知道她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直接热心地把这事揽了过去。 “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我帮你问问熟人。” 梁朝曦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用了,我们单位的阿主任已经帮我找了好几套,就等大家都方便的时候去看房了。” “是吗?那就好。签合同的时候每一项条款都要看仔细,这个你知道的吧?” 不知道是他的职业病作祟还是梁朝曦睁着两只小兔子一样的圆眼睛,看起来像小朋友一样涉世未深单纯好骗,杨星野没忍住,又叮嘱了她一番。 晚了路上车少,很快车子就开到了酒店楼下。 梁朝曦和杨星野道谢、告别,一回到房间就把自己甩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展休息。 她是真的累了。 原本还打算洗个澡的,但她实在困得爬不起来了,也没有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第7章 有孩子的人心肠软 梁朝曦感觉不太舒服。 一大清早她是被嗓子里那种干巴巴毛茸茸的异样感弄醒的。 她还没睡醒想将就一下拧开一瓶水直接喝了两口,不出意外地被冰了一个透心凉,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起床用水壶烧水去了。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爸爸昨天晚上发给她的微信。 他先问了她这几天好不好,又说给她寄了过冬的装备去单位,要她好好照顾自己。 这段信息的重点在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她妈妈的。 “曦曦,你妈妈这几天情绪有些许好转,寄给你的东西也是她亲自整理的,不用太过担心。无论怎么样她还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工作时要注意安全,也别忘了和爸爸的约定。” 其实,就算爸爸不说她也知道,能收拾好东西给她寄过来的人只会是她妈妈。 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由妈妈一手包办。 在这些方面她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以称得上一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次她突然离家,手忙脚乱,确实有点儿茫然无措。 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更不会害怕。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总要学会长大,即使成长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看到爸爸提起那个约定,她想起了杨星野昨天说的话,心里忽然变得有些烦闷,脑袋也故意来凑热闹似的开始隐隐作痛。 她给爸爸回了微信,喝了热水随便找吃的对付了一口就收拾干净准备出门。 她还惦记着昨天救助回来的那只小金雕,一定要亲自检查过才能放心。 好在天气还没有冷透,小金雕虽然几天没吃东西身体有些虚弱,但没有受到其他伤害,估计再过几天伤口愈合就能放生野外了。 梁朝曦回到办公室,还是感觉嗓子里面干干痒痒的,她环视一圈看到赵叔送给她的加湿器,拆开包装准备给水箱里面加上水。 刚出门就遇到了同样拿着水杯的办公室主任阿娜尔古丽姐姐,在野生动物保护站,同事们都叫她阿主任。 两个人热情地相互打招呼问了好,说话间就走到了茶水间。 眼看着梁朝曦要往加湿器的水箱里面灌上自来水,阿尔娜古丽连忙出声阻止:“小梁,你这个加湿器不能用自来水,要用纯净水才行。” 她把梁朝曦拉到净水器这边,帮她打开水龙头:“我们这里水质硬,水垢多,直接用自来水加湿器很容易就不工作了。” 大概是在疆外上大学的缘故,阿娜尔古丽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只听声音的话梁朝曦根本听不出她是维吾尔族。 她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完美符合了梁朝曦之前对西域美女的每一个刻板印象,弯眉大眼,高鼻深目,爽朗爱笑。 每天都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裙子的她有着极为鲜明的个人风格,让人一见难忘,是梁朝曦来到野生动物保护站之后第一个见到并熟识的人。 “啊?是这样啊!”梁朝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之前没有用过加湿器。” 阿娜尔古丽忍俊不禁:“那是应该的,你们那儿靠着海,烟雨蒙蒙的应该用除湿机。” 说话间两个人又约好了周末去看房子这才又一起走回各自的办公室。 梁朝曦早就知道她在学校学习到的那些专业知识,是不足以让她从容应对新疆多种多样的野生动物的。 她来之前就做好不断学习提升自己的准备。 只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她才意识到,她做的那些准备还远远不够。 先不说雪豹,北山羊那些有可能需要他们救助饿的野生动物,一匹受伤的小马就已经足够让她头疼了。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她的这份工作将会一直充满挑战和艰辛。 梁朝曦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就算再难她也不要放弃。 忙忙碌碌中一天很快过去,梁朝曦开了一整天加湿器,嗓子那种干痒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了一点。 这到了下午她的鼻子也开始变得不透气了。 好像是感冒了。 梁朝曦回想了一下,估计自己生病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吃完汤饭一身热汗吹了风的缘故。 新疆昼夜温差大,那么晚了她的那件羽绒服是真的有些薄到扛不住混杂着西伯利亚冷空气的西北风了。 她看向旁边超大的一个快递纸箱,心里不大情愿,但还是不得不佩服她妈妈的深谋远虑。 妈妈知道她的那些衣服扛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寒潮,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去商场买衣服,更知道给她寄东西用特快专递是最快的。 她和妈妈是有矛盾,但母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呢? 只是两个人好像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似的一样倔,谁都赌这一口气,不愿意开口服软。 可明明她现在已经千里迢迢一意孤行地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追求自己的理想了。 论起这个,应该是妈妈先妥协了才是。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大箱东西,她想象不出来一向强硬的妈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心情来给她准备行装的。 想到这儿原本还有些气呼呼的她心脏忽地就软地塌下去一块。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快递箱的照片发给了妈妈,又发了一条微信说:“东西收到了,谢谢妈妈。” 她知道,以她妈妈的行事风格这条微信是不会回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两代人的矛盾由来已久,这次的事情只不过是点燃爆竹的那一点火星罢了。 梁朝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徐徐图之吧。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梁朝曦接到了杨星野的电话。 两个人之前说好今天下班之后要去检查小马的身体状况。 梁朝曦点了接通键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说话已经带着浓浓的鼻音了。 “喂,你好。” 杨星野听到声音还以为自己拨错号码,又重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确认自己没打错,杨星野这才开口:“喂?梁朝曦?你鼻子怎么了?感冒了?” “嗯,可能稍微有一点,不严重。怎么了你已经到了吗?” 杨星野那边环境有些嘈杂,他抬手堵住一只耳朵,忍不住放大了音量:“还没呢。我这儿临时有点事,要晚一点才能过去。我怕发短信你看不到,所以给你打个电话说上一声。” “好的,那我自己先去吧。” “不行,”杨星野眨了眨眼睛,谎话张口就来,“今天张俊超也正好有事,他这会儿还在宠物医院呢,你去了家里没人也进不去。” “这样呀,那好吧,你快到了告诉我一声,我提前下去等你。” 直到晚上九点多杨星野才姗姗来迟。 梁朝曦一上车,杨星野就递给她一个纸袋:“给,这个是我们新疆产的感冒药,祖卡木颗粒,治感冒效果特别好,你记得按时吃。” “啊!谢谢,谢谢。”梁朝曦没想到杨星野如此细心周全,感动之余又有点不知所措,只知道连声道谢,也说不出什么其他有营养的话。 “嗨,你别和我这么客气,要不是因为我的事,你大概率也不会生病。” 杨星野打量了她一下,有些苦口婆心地说道:“你这羽绒服太薄了,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可以,晚上真的会冷。你的羽绒服还没到吗?实在不行我带你去商场买吧。” 梁朝曦短短几次接触也摸清了一点杨星野的脾气秉性,他说话直来直去,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和人假客气。 说起来她遇到的打过交道的新疆人都是这个样子,热情好客,厚道淳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这次不和杨星野说清楚,恐怕下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直接拿着一件羽绒服来找她了。 “不用不用,我妈妈给我寄了衣服,今天刚到。”梁朝曦如临大敌,连连摆手。 杨星野皱眉不解:“那你怎么不穿?这么脆还穿这么少!” “好大一箱放在办公室,我不太好翻。”梁朝曦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东西呢?”杨星野环视一圈:“上车的时候我没看到你带着箱子啊!” “哦,我放在办公室了,等看完小马我再回来拿。” 杨星野听了二话没说,在前面一个路口掉头就往回走。 梁朝曦不解:“怎么啦?还有别的事?” “回去拿你的东西。”杨星野语气硬邦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看上去好像有点生气了。 梁朝曦不明所以喏喏的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我回来自己打个车就好。” 杨星野听罢无奈地笑了笑:“梁朝曦,你总是和我这么客气,这是摆明了没把我当朋友啊!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去帮我看毛吾兰的小马啊?” “嗯,其实我也没有……” 梁朝曦斟字酌句的时候略一犹豫,立即被杨星野抢去了话头。 “你说你没有,干嘛不下来的时候带上你的东西,非得自己再回来拿一趟这么麻烦?” 一句话说得梁朝曦词穷,只好乖乖闭上嘴,不再说话。 杨星野停好车,和梁朝曦一起回到她的办公室。 “有男的在怎么可能让女的搬东西?反正在我们新疆男人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 梁朝曦从没亲耳听到过这么“大男子主义”的发言,更无意和他争辩,配合地打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桌子旁摆着那么大一个纸箱,杨星野也瞬间惊呆了。 他眼尖,走过去的时候一眼看见箱子上面贴的快递单,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么大一箱的空运特快专递,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妈妈给你寄了什么奇珍异宝?从上海寄到这儿来,要不是啥贵重物品,运费可能都比东西贵了。” 杨星野半蹲下去搬起箱子,发现这一箱东西的重量也着实不轻,忍不住调侃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据说是羽绒服什么的。” 杨星野掂量了一下重量,摇头说道:“应该不止。幸好我来了,这一箱东西重量还在其次,这么大个儿你一个人怎么搬啊?这楼又是老楼,又没有电梯。” “谢谢你啊!”梁朝曦无话可说,只能再次表示感谢。 “嗨,你要真的把我当朋友就千万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而已。” 杨星野把箱子安顿在后备箱,调整了一下角度之后顺利的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他坐上驾驶座,没有发动汽车,而是拿出手机好像在和什么人聊天。 过了几分钟他才把手机收起来,扣好安全带出发。 梁朝曦对市区的路还不是很熟,车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不太对。 “诶,这好像不是去张俊超那儿的路。” “可以呀,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杨星野盯着路况目不斜视,“刚才我问了张俊超,他说小马今天精神状态还可以,吃喝拉撒都正常,可以不用过去看了,我直接送你回去。你不是感冒了吗?回去洗个热水澡喝了药早点休息。” 梁朝曦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可以吗?” 杨星野失笑:“这有啥不可以的?你放心吧张俊超我了解,他好歹也是个开门坐诊的兽医,大事干不了,看看小马的身体情况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小问题,你宽宽把心放回肚子里。” 梁朝曦确实感觉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坐在车里这一会儿功夫又开始头疼,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一抽一抽的疼。 这下症状够明显,她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感冒了。 杨星野信誓旦旦给张俊超打包票,梁朝曦也不再坚持。 两个人一路畅通,顺利回到了酒店。 杨星野自然贯彻他那套不能让女生动手的理论,又帮梁朝曦把一大箱东西送到房间门口。 出于礼貌,梁朝曦本想邀请杨星野进房间休息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杨星野说:“行,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梁朝曦松了一口气。 她的房间,有些乱,她其实不想让杨星野进去的。 那句没说出口的“要不要进来坐坐”实实在在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客套,不说显得很没礼貌,她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干。 “好,如果小马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 她和杨星野挥手,看着他转身离去,轻轻关上房门。 第8章 滴水不断积成湖 梁朝曦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在氤氲的水汽中放空自己缓解了她的头疼和鼻塞,源源不断的热水化作涓涓细流冲刷了她每一寸干涸的皮肤,成功地带走了她满身的不适和疲惫。 人一觉得舒服就会变得慵懒犯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似的。 这时候躺在一汪温泉里感受水的包容和承载,会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放纵和快乐。 梁朝曦抬起头,让水流颗颗粒粒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开始有些想念家里的浴缸。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总会有些想家的脆弱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把这一点贪婪和水珠一并甩到脑后。 擦干身体把自己裹进舒适的珊瑚绒睡衣里,她感觉有点饿了。 拿起手机想点个外卖,微信的消息提醒接连响了起来。 “本来是要请你吃抓饭烤肉的,怕你病着没胃口,给你点了粥。喝完别忘了吃药。” 是杨星野,后面还跟着几张小马的照片。 “张俊超拍的,让我发给你。” 梁朝曦回他:“好的,小马看起来状态不错。” 她打上两个谢字,顿了一下又删掉。 今天已经和他说了太多次谢谢,再这样客套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好。 回想起和杨星野为了这匹小马的伤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一天,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对面满脸胡茬嗓音沙哑脾气暴躁的“大叔”会是这样一个热心又体贴的人。 只是因为她答应帮小马治伤。 不一会儿果然有外卖送来。 杨星野应该是考虑到她的饮食习惯,给她点的是甜口的八宝粥。 比起肉粥海鲜粥她也确实更喜欢甜粥一些,尤其是加了牛奶的大米粥,甜滋滋的米香混合着淳厚的奶味,放凉一些之后米油和奶皮浮在最上面凝固成一层厚厚的琼脂,口感软糯,最为滋养。 这种粥平日里她是不吃的,一到生病,总是离不了这一口。 从小她吃惯了,长大之后也未曾变过。 那双布满岁月沧桑,颤颤巍巍拿着一把瓷汤匙的手,总是能跨越过时间,一勺一勺耐心地将一碗香浓的“奶子稀饭”送进她的嘴里。 乖乖喝完一碗,再吃药,她就会得到一个甜蜜的奖励。 有时候是一块哈萨克斯坦产的太妃糖,有时候是一块俄罗斯产的巧克力。 都是小小一块,也都是妈妈深恶痛绝,绝对禁止的零食。 祖孙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偷偷给,一个悄悄吃。 生病了嘛,总得有些病号的福利。 姥姥妙手回春,圆圆药到病除。 梁朝曦就着回忆喝完了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杨星野。 “粥很好喝,谢谢你。” 她又给自己冲了一包祖卡木颗粒,包装上写着新疆维药,应该用的是维汉双语。 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只是她现在长大了,喝起来倒是没什么困难。 梁朝曦屏住呼吸,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她收拾好垃圾躺回床上,阖上已经感觉有些沉重的眼皮,暗暗期望这种她从没喝过的民族医药能快点治好她的感冒。 早上六点,梁朝曦和往常一样准时在闹钟铃响之前醒来。 她的生物钟已经超前一步宣告了她身体的康复。 天还没有亮,梁朝曦神清气爽地吃了早饭,接着前一天的内容继续学习野生动物的保护和救治知识。 短短几天她已经搜集了大量的资料和论文,为此她还特意找了远在美国的舒颜姐姐帮忙。 这么多内容她打算每份都认真的看完再分门别类做好笔记,方便之后遇到问题快速查阅。 包括这几天救治小金雕和小马,她也详细地做了救治记录,以待来时参考。 这是一个庞大又繁琐的工程,做起来费脑又枯燥。 梁朝曦是理想指引,兴趣所在,并不觉得乏味,反而沉浸其中自得其乐。 早上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告一段落,梁朝曦在备忘录的任务栏里打上完成标记,出门去上班。 她暂住的酒店离野生动物保护站很近,走路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因为很多资料和论文都是用专业性很强的英文写成,里面充斥着大量生僻的专有名词,她特意找了专业英语的词汇教程,一边走一边听。 从小她用妈妈教的自然拼读法学英语,耳机里面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东西,用她妈妈的话来说这叫灌耳音。 不知道别人适不适用,这个方法至少对她来说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屡试不爽。 想想也是,论起学习方法,她妈妈这辈子就没输过。 只是她自己嘛…… 呵呵,不提也罢,反正远远不是杨星野和毛吾兰吹嘘的那种高才生。 梁朝曦在快走到单位的时候摘下了耳机。 这里很容易遇到同事,她怕有人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听不到。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她就看到艾尼瓦尔别克远远朝着她挥手:“梁朝曦!” 这个哈萨克小伙子和梁朝曦同岁,比她早工作一年。 他是林业专业毕业,为人勤谨又吃苦耐劳,身上总带着哈萨克人那种“自己的事不着急,别人的事最要紧”的热情。 之前站里缺兽医,赵叔忙不过来就找他打下手,因此他也算是赵叔的嫡传弟子了。 “早上好,艾尼瓦尔!” 梁朝曦这几天已经和他混熟了一些,两人相互之间也不再用“艾尼瓦尔别克”“梁医生”这样正式的名字称呼对方了。 随着称呼的改变,刚刚相识的那种客套和拘谨也一扫而空。 两个人寒暄着往办公楼走,还没走到跟前,一辆警车就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杨星野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太好了,你们俩都来得挺早,也省得我在这儿等了。” 艾尼瓦尔别克一见他这个架势就知道准没好事,他往警车的后斗看去,果然看到里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笼子,笼子上面盖着一小块有些破旧的毯子,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野哥你这是又给我们送啥来了?情况严重吗?” 杨星野把车停好,开门下车正准备开口,一阵又尖又细的叫声就从车厢后面传来。 他皱起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我实在听不得这小狐狸叫,哇哇哇哇的一刻不停。早点送到你们这儿我早点解脱。” 梁朝曦有些好奇地走到车后面张望:“小狐狸?大清早的哪儿来的?” “景区野生的。”杨星野一边答话一边长腿一跨翻上车:“说是因为吃了太多游客投喂的东西,又掉毛又生病。这眼看冬天就来了,尾巴上的毛基本上都掉光了。” 笼子里的小狐狸好像听到杨星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叫得越发大声,听起来好像一个小宝宝又哭又笑,时间长了确实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杨星野掀开笼子上盖着的小毯子,一只大耳朵毛茸茸的橘红色狐狸露了出来。 环境突然发生变化,小狐狸好像吓了一跳,把两只耳朵贴近脑袋,夹着光秃秃的尾巴在笼子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时不时用爪子抓挠几下笼子。 看见它那条细细长长光秃秃还带着伤的尾巴,艾尼瓦尔别克有些心疼的出声:“这尾巴,不仅秃了还有不少伤口啊!” 杨星野开始挪动笼子,小狐狸又瘦又小,没什么重量,他轻而易举地就拎着笼子走到了车边:“景区的人说是因为掉毛有些焦虑所以自己啃的。” 他提着笼子不方便下车,梁朝曦和艾尼瓦尔别克两个人都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把笼子接过来。 艾尼瓦尔别克笑了一声:“梁朝曦你别站在这儿凑热闹了,我来。” 话音未落杨星野就把笼子放到了艾尼瓦尔别克手上:“就是,你负责给它治病就行,我看它这样还挺可怜的。” 梁朝曦只好空着手后退几步,让出空挡让杨星野跳下车。 “行,我总算是完成任务了。昨天晚上景区那边好不容易才把它逮住。这样因为游客投喂生病的狐狸他们已经抓了好几只了,实在放不下,没办法只能连夜送到我们那儿。这段时间正是忙的时候,这几个兄弟送下它就又赶着回去了,三更半夜的拉着我过来看了它一晚上。” 杨星野说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们不知道它精神头有多好,别看它瘦,中气十足,直直闹腾了几个钟头。” 梁朝曦听罢抬头看他,果然看见他眼睛红彤彤的,白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这小家伙我就交给你们了。看它的身体恢复情况,养好了伤要正好赶上天冷,我估计你们得给它养到开春才能带回景区放生。别的不说,它这尾巴毛也得一段时间才能长好。” 这只小狐狸虽然也是吃游客投喂的零食,但它和梁朝曦在新闻上看到过的那只在公路上问人要食物的可可西里“网红狼”相比实在过于瘦弱,看起来应该是吃了高盐高糖的人类食物病了不少日子了。 身体不好又从小习惯了人类投喂,野外生存能力基本为零。 如果大冬天给它放回去,大概率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好在他们这边还有空闲的地方可以让它在治病的同时得到一些有针对性的野化训练,这样一段时间之后再放归野外,小狐狸的生存概率也能得到很大的提高。 “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艾尼瓦尔别克也和杨星野告别:“再见野哥!” 送走了杨星野,艾尼瓦尔别克把小狐狸直接带到了处置室。 见梁朝曦要开锁,他把笼子放在地上走过来伸手准备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我来吧,这个门不太好开。” 梁朝曦摆手说不用,一边轻轻松松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艾尼瓦尔别克有些惊讶:“梁朝曦你看着又瘦又小的,劲这么大?” “不是,”梁朝曦失笑,“不是我劲大,是前几天杨星野来送小金雕的时候看门锁不好开就修了一下。他把铅笔上的笔芯削了一点碎末下来倒进锁芯,这样门一下就变得好开了。” “这么容易就修好了?” “神奇吧,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样修锁的。” 艾尼瓦尔别克停了一瞬,忽然间气鼓鼓地说道:“没看出来野哥还有这个本事呢。他来来回回这么多次,能这么容易就把门修好也不早点修。” 他并不知道杨星野和梁朝曦因为小马的事最近接触得很频繁,原本只是开玩笑似的和梁朝曦心直口快地抱怨两句。 梁朝曦却没想到这一层,一下子误会他的意思,一时间感觉有些怪,还有些莫名的尴尬起来,本能的想要解释些什么。 但她答应杨星野小马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也知道澄清这事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最后只得沉默地一笑了之。 梁朝曦看这只小狐狸的体型和小一点的中华田园犬体型差不多,心里已经大概做好了救治方案。 虽然她之前没有治疗过狐狸,但狐狸属于犬科动物,治疗起来和狗的共性还是挺多的。 她戴好防抓咬的手套,先给小家伙做了一个全身检查。 生了病身体弱这些还好说,都需要慢慢治疗和调养,尾巴上的伤却有些让人触目惊心,部分伤口已经感染,再不及时处理会有断尾的风险。 艾尼瓦尔别克帮梁朝曦把小狐狸控制住,她先用剪刀把小狐狸尾巴上仅剩的一些结团的毛块剪掉,又用碘伏给它的伤口消毒。 完成清创上药之后,又把它身上的毛团处理干净。 也许是因为在景区接触的游客多了,小狐狸一点也不怕人。 它好像知道梁朝曦他们没有恶意,是在帮它,痛了就嗷嗷叫几声,并没有太过挣扎。 虽然这样有利于治疗,但梁朝曦明白,这不是一个野生动物应该有的状态。 最近几年随着政府环保政策的贯彻落实,自然环境变得越来越好,人们在出游的时候遇到野生动物的概率也大幅提高。 这样一来总是有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忍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各种零食对野生动物进行投喂。 这些零食中的绝大多数都属于高油高糖高盐的类型,人类食用都嫌不利于健康,更不用说那些和人类食性并不完全相同的野生动物了。 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自媒体消息推波助澜地放大了这一行为的“趣味性”,巨大的流量和热度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争相模仿,投喂野生动物成了一种打卡项目,流行趋势。 各个景区再怎么宣传和干预,这种行为都屡见不鲜,越演越烈,甚至出现了带着生肉的“科学投喂”。 事实上,投喂野生动物之所以应该禁止,不仅仅是因为喂食的食物种类问题,更在于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是会对野生动物的身体,习性和生存能力产生重大影响的。 旅行总有淡旺季,习惯了投喂的野生动物不再捕猎,慢慢就会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等到游客减少的时候就会有饿死的风险。 更何况各类动物食性不同,就算是游客自以为的“科学投喂”也远远达不到使野生动物营养均衡,身体健康的标准。 这只小狐狸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把这些深受其害的野生动物抓回来救治这是治标不治本,梁朝曦有些苦恼地挠头,要想个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行。 她把小狐狸安顿好,又找来一个木板钉成的箱子,里面放上给食草动物准备的干草,做成野外狐狸洞的感觉,尽可能地让它在保护站期间保持天性。 忙了一上午没顾得上看手机,梁朝曦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看到杨星野发给她的微信。 第9章 傻瓜的朋友多,洋葱的皮层多 杨星野:感冒好一些了?药还是得一天三次按时吃。 梁朝曦特意看了一眼他发这条微信的时间。 是早晨他来送小狐狸那会儿。 幸好他那时选择了在微信上问,而不是当着艾尼瓦尔别克的面说。 经历过门锁问题的窘境之后,梁朝曦突然就有点感谢他的高情商。 梁朝曦回道:“不好意思刚刚才给小狐狸处理完伤口。谢谢你的药,真的很有效,我感觉好多了。” 杨星野可能也在吃午饭,秒回:“那就好。” “我下午想去看一下小马的情况,你有时间吗?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去。” 按照她的理解,显然杨星野也不想其他人误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打个车就能解决的事情,梁朝曦不想再坐杨星野的车去,她原本写的是“我自己去就可以”,想一想又觉得不太合适。 她给小马治腿伤虽然是为了毛吾兰,但怎么说也算是在帮杨星野的忙,她这样越过他去大包大揽确实不合常理。 况且杨星野昨天才对她的礼貌和客气表示了不满,一转眼她还屡教不改变本加厉,这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梁朝曦把原来打上去的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换成了一种更加容易被人接受的说辞。 她又看了一遍斟酌一下措辞,然后才点了发送。 看着屏幕上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梁朝曦莫名感觉自己有些紧张。 “没啥不方便的,要是下午没有突发状况的话我应该能正常下班。” 杨星野的回复如她所料,她也只能就这样按他说的办了。 好在杨星野的办公地址离野生动物保护站还有点距离,等他下班再开车过来,她的那些同事早就走得七七八八了。 下午杨星野果然按时下班。 梁朝曦一上车,杨星野就又找她确认:“去看小马不影响你吧?你的病确实好一点了?小马那里有张俊超临时照管,你一天两天不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没关系,我真的已经好多了。不去看一下我不太放心。这也是我第一次医治腿骨折的小马,这方面国内经验比较欠缺,治疗方案都是我自己找资料什么的查的。” 说到这儿,梁朝曦皱起眉有些忧心忡忡:“这方面的成功案例实在太少,我可以借鉴的也不多。而且每匹马的身体状态、伤情、年龄这些具体情况都不一样,这些措施能不能通用也不好说。” “没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现在这样已经比你最初告诉我的结果好多了。”杨星野听出她情绪不高,知道她实际上担心的是毛吾兰,安慰她说:“我已经在着手开始找长相相同的小马了,好在这匹马是纯色,要是有花纹可真的难办了。所以你大胆放手去治,不要有压力和负担。” 杨星野很会抓重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一下子就把梁朝曦心里的焦躁抚平了。 事实证明梁朝曦这一趟来得十分有价值。 距离小马受伤已经超过三天,它对伤处痛感的感知力越来越弱,对束缚了自己行动的脚手架也越来越不满。 它开始尝试用受伤的后腿发力站在地上,梁朝曦和张俊超那天费了很大力气才给它打上的固定装置岌岌可危,随时有脱落的风险。 “这样不行,”梁朝曦皱眉,“它一旦拿伤腿站在地上,骨头就会被压缩,骨痂也很难长上。骨痂的自我修复时间是有限的,一旦超过这个时间,两块骨头中间就会长出肉来,那样的话它就不会再有以后了。” 对这个结果,杨星野却表现得很平静,他用手摸了摸小马的脸,叹了一口气:“可能这就是你的命。” “不,既然决定救它我就不能轻易放弃,我还有别的办法。”梁朝曦看向张俊超。 “打石膏吗?”张俊超虽然不会医马,但基本原理是懂的。 “这里有材料吗?”梁朝曦眼神坚定,闪闪发光:“如果没有的话麻烦你去一趟诊所行吗?” 话音未落张俊超已经起身开拔:“我现在就去,还有什么需要的发我微信上。” 他边说边跑,头也没回一下。 梁朝曦一时感慨,对杨星野说:“你这个朋友人挺好的,没有你说的那么不靠谱。” 杨星野失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轻重缓急总是能分清楚的。你判断一个人好不好的标准也太低了。” “是吗?”梁朝曦一时间嘴比脑子快,心里的一句调侃忽地就从嘴里冒了出来:“其实我感觉你人也挺好的。”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有些尴尬,她和杨星野的关系应该远远没有到能让她这样肆无忌惮和他开玩笑的程度。 没想到杨星野咧嘴一笑,哈士奇顿时变成萨摩耶:“那你这次感觉得很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偏冷感让人觉得不易接近的长相笑起来却格外有感染力,梁朝曦没忍住,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她从口袋摸出两块巧克力,递给杨星野:“今天这也是个大工程,一时半会儿搞不完,给你,补充一点热量。” 杨星野也不和她客气,拿过巧克力撕掉包装扔进嘴里:“你这巧克力,带在身上一个没给狗吃,最后弄得全让我吃了。” 听到这话,梁朝曦的笑容淡了一点:“没给狗狗吃对我来说是一种好事,说明我不用给狗狗做安乐死。” “即使我知道这样做是为了减轻它们的痛苦,真正走到这一步也还是会产生心理负担。这会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难关没有被攻克,作为一个医生,无能为力的时候也会产生内疚和挫败。” 杨星野皱着眉正色道:“就算是这样也不是你的问题。在目前的情况下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要把别人的问题都归咎于自己。就算小马驹最终需要安乐死,这也是你给它的福利,不是伤害。” 梁朝曦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现在说这些还早,我估计打上石膏会起一点效果,起码会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有啥事我能干的?” 梁朝曦想了想:“还真有,我给你发张照片,你能找人订做一个类似的铁架子吗?” “我看看,什么样的铁架子。”杨星野一边说一边凑到梁朝曦身后。 梁朝曦把手机里的图片找出来指给他看:“就是这种的,托马斯支架。这是用来固定小动物骨折患肢的护具,其实是兽医很常用的固定方式,只是常用款没有马这么大的,所以得订做。” 杨星野探头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他和梁朝曦身高差太多,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手机看不清,梁朝曦头顶上的发旋倒是看得清楚。 再往近凑就要超过安全距离了。 杨星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还是在我这里看吧,我放大一点看得清楚。” “好,我发给你了。” 杨星野仔细研究了一下托马斯支架,很有信心的打包票:“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找人给你焊一个。” 梁朝曦点头:“好的,一会儿张俊超回来让他拿个卷尺之类的来,我们确定一下尺寸。” 这一忙就忙到了将近晚上十二点。 张俊超今天在自己的诊所连着做了好几台手术,晚上回来又加班,结束的时候早就哈欠连天,等不及要回去补觉了。 杨星野这回是真心想请他一起吃烤肉,他只是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 大晚上的,梁朝曦没有任何吃肉的欲望,烤肉计划就此搁浅。 时间太晚,黑蘑菇汤饭店也关门了,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牛肉面馆还开着。 杨星野坚称梁朝曦感冒还没好透,要吃过饭才能吃药,把她带到了他常去的一家。 “西北的兰州牛肉面和你们那边开得满大街都是的兰州拉面可不是一回事。”杨星野是真饿了,说起吃的来两眼放光不停地吞口水:“兰州牛肉面的面条是按粗细不同分成好几种的,我一般喜欢吃最细的那种,就是毛细。最粗的是大宽,差不多能有上学用的尺子那么宽吧。” 杨星野一边说一边帮梁朝曦拉开凳子,两个人面对面坐好。 “除了汤面还有干拌,会额外送一碗汤。”杨星野几句话就基本上把一家兰州牛肉面馆的菜单介绍完,“你要哪种的?” “嗯,”梁朝曦想了想,“我想试试没试过的,大宽怎么样?” 杨星野笑着给她比画了一个大拇指:“你厉害,有品味。别说你,我也没吃过大宽,不光我,我估计百分之九十的新疆人都没吃过。这样吧,今天我也陪你试试。” 他站起身,朝着收银台走过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两个茶叶蛋和一碟小菜回来了。 “这两个一来,吃牛肉面的样子有了。” 杨星野开始给茶叶蛋剥皮,等他把两个蛋都剥好,他们的面也端上来了。 “给,这碗是你的。” 杨星野把一个茶叶蛋放到没有香菜也没有辣椒油的碗里,再把碗挪到她面前。 梁朝曦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大宽就是大宽,这一碗可能盛这样一两根面条就满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两三次,滑溜溜的面条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一直从她的筷子上面往下掉,在碗边上溅起一圈汤汤水水。 杨星野刚刚低头开吃,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到梁朝曦在和碗里的面条决斗,忍俊不禁:“你这筷子用得不咋样啊!” 梁朝曦无奈:“有勺子吗?我想要一个。” 她转过头举起手,示意服务员:“你好!” 大半夜的面馆的服务员都昏昏欲睡,梁朝曦说起话温温柔柔,文文静静,声音太小,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回应。 杨星野见状连忙出声,帮她喊了一句:“你好,麻烦拿一个勺(shuó)子。” “勺(shuó)子?”梁朝曦不解。 “勺(shuó)子就是勺子,汤匙。”杨星野耐心解释:“勺子在新疆是傻子的意思。” 梁朝曦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之前听说过的。当时我还有点好奇你们怎么称呼这类东西呢。” “其实你说勺子他们也能明白的。只是我这么说习惯了。” 梁朝曦从小只会说普通话,不会说任何一个地方的方言,她其实挺羡慕像杨星野这样方言和普通话自由切换的人。 很多人说方言的时候和说普通话的时候从声线到气质都截然不同。 就拿杨星野来说,也许是因为他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他说普通话的时候字正腔圆,自带一种精英学霸的气质,同时也会有一种明显的割裂感,仿佛周身环绕着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下子就能激发出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然而一旦他说起有着鲜明特色的新疆普通话或者新疆土话,就好像高冷学霸秒变市井凡尘,接地气的同时却自然无比,浑然天成。 但无论怎么说,无论离故乡多远,有了方言就好像有了乡情有了归属感。 而这一点,在她身上尤为欠缺。 服务员很快送来了一个勺子,梁朝曦左手拿着勺儿,右手拿着筷子,相互配合左右开弓,终于驯服了桀骜不驯的大宽。 这种面很有特色,咬在嘴里果然像她想象的那样生龙活虎有嚼劲。 “能吃习惯吗?”杨星野问。 “挺好的,”梁朝曦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一首歌,“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碗宽面,是吧?” “噗,咳咳咳……” 杨星野笑了一声就被呛到,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反而吓了梁朝曦一跳。 她连忙抽了好几张纸递给他,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过了好一会儿杨星野才止住了咳,他拍着胸脯,声音嘶哑:“不好意思,吸了一点辣子。” “不会,是我不应该说大碗宽面。” 杨星野又笑了,他一边笑一边摆手:“没没没,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有个搭档,他这人吧平时是个特别仔细认真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井井有条的,结果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他喝多了,抱着麦唱了一个晚上大碗宽面,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你看这碗他又大又圆,谁也拉不走。一个晚上过去他就痛失本名,喜提昵称大又圆。” 梁朝曦还是没有明白这个事情的笑点在哪里,配合地瞎聊:“这个昵称,还真是,起得很随意啊。” 杨星野大手一挥:“我都当了多少年哈士奇了,还有叫我奇奇的,比这个可随意多了。主要是你没见过他,什么时间有机会找他和你认识一下,你见了人就知道这个外号的精髓体现在哪儿了。” 梁朝曦笑着答应。 这一次两个人差不多是同时吃完的。 梁朝曦担心他刚才呛到还没好,就问了他一句。 杨星野又喝了一口汤润了润,这才说:“不是呛到的问题。怪不得我吃了这么多年牛肉面一次都没听见人点过,这‘大碗宽面’我吃着也有点费劲,以后还是吃回我的毛细吧。” 第10章 不怕路途远,越走会越近 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在新疆被概括为“新疆的的邪的呢”。 杨星野才给梁朝曦科普了“大又圆”的来历,转天她就见到了真正的“大又圆”。 秋冬季节天气干燥用火增多,食药环森大队联合林业管理局组成巡查宣传队,要深入山区开展隐患排查、保护森林资源安全主题宣传等活动。 因为人手有限,野生动物保护站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要参加,无一例外。 梁朝曦正好和杨星野分在一个小组。 出发之前两个人一见面,杨星野就第一时间给梁朝曦介绍:“梁朝曦,你好。这是我搭档阿尔斯兰,工作特别认真的一个小伙子。” 她听出杨星野着重强调了搭档和工作特别认真,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就是“大又圆”。 “你好,梁医生。野哥老是和我说野生动物保护站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兽医,今天终于见面了。” 阿尔斯兰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梁朝曦伸出手。 他个子和杨星野差不多,但人很瘦,远没有杨星野那样壮实,穿着警用大衣都显得有些松松垮垮,这样就显得他看起来更高一些。 从外形上看,他更应该叫“高又瘦”,而不是“大又圆”。 “阿尔斯兰,你好,叫我梁朝曦就行。” 梁朝曦在握手的时候和阿尔斯兰对视,一下子就被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吸引了视线。 阿尔斯兰长着一双小鹿眼,长长的睫毛浓密地卷曲着,天然有着自带眼线的效果,琥珀色的瞳仁看起来水汪汪的,眼神无辜又纯真,看起来就像是学校里面认真又仔细的乖学生。 原来这才是“大又圆”。 他不是梁朝曦印象中的那种典型的少数民族长相,说话也没有一点儿口音,要不是他的名字,梁朝曦还以为他是汉族呢。 这次宣传活动时间紧任务重,稍稍寒暄之后三人上了一辆车,沿着公路一路朝着雪山的方向开去。 离梁朝曦上一次去达列力别克爷爷家只过了几天,可这路上的风景已经全然不同了。 除了苍松翠柏依旧郁郁葱葱,翠色欲滴,其他的树基本上一夕之间都黄了树叶,由浅黄到棕黄,随着海拔的升高层林尽染,互相交错,和着远处的山峦叠嶂雪顶冰川,美出了一种油画般的质感。 可惜绘画从小就是梁朝曦的弱点,如此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也远远不能用语言描述出美的万一,她只能静静欣赏,时不时用手机拍照留作纪念。 阿尔斯兰看她这样饶有兴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新疆人也义不容辞地在一旁给她讲解,关于游牧生活,关于转场,关于夏牧场和冬窝子。 阿尔泰山脚下的草原看似生机勃勃,广袤无边,但实际上在这里水和牧草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只能使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消耗殆尽,只有跟随草原的长势不断迁徙,才能让大自然以自己的方式休养生息,这个逐水草而居不断迁移的过程就是转场。 北疆地区的草原不像巴音布鲁克草原那样地势平坦,一眼望上去除了蓝天白云就是绿草地。阿勒泰的草原只存在于大山之中,草场之间往往间隔着一片松树林,或是一座高山。 不同海拔不同纬度的草场成熟时间也有所不同,从北向南,随着地势逐渐减低气温也渐渐升高。 每年的春天,气温升高生意盎然,处在最北边的阿尔泰山上,积蓄了一个冬季的雪开始慢慢融化,牧民们也会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从冬季牧场起程,去往山坡上的夏牧场,开启一年的新篇章。 在山上度过一个凉爽的夏季之后,八九月起,冬天的雪花就会光临山中的夏牧场,这片承载着欢声笑语夏日记忆的草原很快就会变得草木结冰。 从大西洋和北冰洋远道而来的水汽在此凝结,给阿尔泰山脉一线带来丰沛的降雪。有些地方的积雪最深处可达好几米,牲畜们很快就会缺草料,于是牧民们会在此时起程向南边出发,穿过额尔齐斯河与乌伦古河中间的春秋牧场,回到准格尔盆地的冬牧场。 这里向阳、避风、雪薄,能在严酷的冬季给畜群提供安全的防寒处,一般都是环形山谷、盆地等地区,所以被游牧民族形象地称为冬窝子。 待到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下一个轮回又将重新开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祖祖辈辈都在松林草原游荡,和野兔野狼为伴,在日月星空下徘徊,带着满身热情和疲惫。 阿尔斯兰说,在许多内地来阿勒泰旅行的游客印象中,山中草原简直是人间仙境,游牧生活充斥着自由自在,牧民除了热情好客更是放荡不羁。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城市的喧嚣和无穷无尽的内卷的生活,才应该是生活的本来样貌。 实际上,这样骑马散步悠闲放牧的生活只是游牧民族日常生活中一个最美好的剪影而已。 毕竟,谁会喜欢总是不停地打包行李,重新摆放,连着所有的家当和房子都一起搬家,一年要搬好几次的生活呢。 更何况转场之路并不平坦,需要越过漫无边际的草原,趟过冰冷湍急的河流,翻过险峻陡峭的悬崖,于此同时还要照顾好家里的老弱妇孺,看管好活蹦乱跳的各种牲畜。 就算是有了车辆的加持,转场的过程也还是离不开骑马,更避免不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马上颠簸。 梁朝曦听到这里,有些微微脸红。 何止是游客,包括她自己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起杨星野说的定居兴牧,想起他说如果可以选择,大部分还是喜欢这样定居的生活,不禁有些感慨自己的无知。 虽然大家同是中国人,虽然现在交通很发达,但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对新疆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你这才刚来没多久,连房子都还没租好呢。”杨星野插话道:“什么等你安顿好了可以从你感兴趣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慢慢逛,慢慢了解。新疆大着呢,光我们北疆就够你逛好一阵的。” “南疆和北疆差得很多吗?”梁朝曦虽然比较宅,但这是她选择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想要为之奋斗的地方,她忍不住通过熟悉情况的当地人而不是网络上需要甄别的各色信息,了解更多有关这片土地的新知识。 “我看网上的旅行攻略,都说南疆主要玩的是人文景观,北疆主要看的是自然景观。”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阿尔斯兰补充道:“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东边的哈密吐鲁番也不能完全划分到我们北疆来,这几个片区从人口数量、民族构成、气候环境、地形地貌这几个维度来说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特色。” 梁朝曦不禁感叹:“新疆真的是很大啊。好好发展,一定会有很大潜力的。别的不说,我那些同学好友,没有一个不想来旅游的。” “游客太多了,超过景区的承载能力,也很麻烦啊!”杨星野一边说,一边缓缓把车停在路边。 “这不是,八成是车坏在路上了。” 听他这么说,梁朝曦才看到,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抛锚的车。 “新疆的警察叔叔出警就是快,这样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几分钟就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声音里透着焦急,几步朝着警车奔了过来。 杨星野和阿尔斯兰两个人一起下车查看情况,梁朝曦也跟在他们后面,想和他们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好,我们是警察。这是我的证件。” 杨星野出示证件后打量着停在路边的车:“我们出差路过,看到你们的车打着双闪,所以下来看看。你们这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原来不是因为接到我的报警电话啊!”年轻女孩脸色变了变,眉头紧锁:“那不知道这种问题你们能不能处理。” 说着她转过身,示意杨星野和阿尔斯兰两个人跟着她往前走。 “我正开着车呢,忽然从路边蹿出来两只小动物。这玩意儿太小了又是盲区,我没留神一下子就撞上了。” 她一脸愁容把车头附近的两只小动物指给他们看:“喏,就是他们俩。幸好当时我开得慢,不然一下子就都压过去了。” 杨星野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大狼和一边呜呜直叫一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直蹭大狼的狼崽子,忍不住叹一口气。 “梁朝曦,”他转身把梁朝曦拉到自己身前,“这回来着了,你赶紧给看看,啥情况,伤得重不?还活着没?” 梁朝曦一路跟在杨星野和阿尔斯兰后面,视线被这两个高大的身影挡得死死的,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呜咽,这一下被杨星野拉到前面她才看到车祸现场的惨状。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狼和狼崽,她一边安慰自己看起来和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一边迅速蹲下身子查看大狼的情况。 杨星野注意到车上挂着的外地拍照,决定先和年轻女孩儿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你一个人开车来新疆玩的?” 年轻女孩儿一身户外装扮,一副太阳镜支在头顶,神色里只有对狼的担忧,丝毫看不出一点儿发生了车祸的恐惧和慌乱。 “是,因为就我一个人,所以我开车比较慢。” “你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说你运气好,你在大马路上撞了两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说你运气不好,我们是两个森林警察,出差正好开车经过,车里还有一个兽医……”杨星野一边和年轻女孩儿解释情况,一边示意阿尔斯兰打电话和上面汇报情况。 年轻女孩听到梁朝曦是兽医,长舒了一口气:“这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这完全是个意外。它们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我根本来不及避让。发生事故之后我也第一时间停下来报警了。本来还百度了一下怎么给狼做胸外按压,但它的伤看起来有点重,出血太多我没敢操作。” 杨星野听到这儿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你准备给野狼做胸外按压?” 年轻女孩点头:“是,我上网查了视频……” 杨星野连连摆手:“以防万一啊,如果有下次的话你还是别贸然动手,如果它伤得不太重你一压它吓一跳再咬你一口,这个野狼的咬合力可不小,山上发生过不少被狼袭击致死的案例。” “好吧,我知道了。” 两个人正说着,梁朝曦站了起来。 “怎么样?还有戏没?”杨星野关切地问。 梁朝曦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伤得太重,已经没气了。” 杨星野第一眼看到大狼的样子就觉得凶多吉少了,这回倒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小的怎么样?” “小的没有受伤,但这只小狼崽还没断奶,这一下没了妈妈,又快到冬天了,只能先带回站里养着,熬到春天再放归。” 杨星野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幸好今天开的是这辆车,一会儿把大狼装在车上,小的放在笼子里。” 阿尔斯兰见状走过来帮忙:“我来吧,交警一会儿就到。” 他走到母狼跟前想把它放到车上去,刚要动手却发现小狼崽子一直警惕地盯着他,好像他只要一动手就随时冲上来准备咬人的样子,只能默默蹲在一边看着,想让小狼崽子和它的妈妈再多呆一会儿。 开车的年轻女孩虽然嘴上说着这是一个意外,可看见这一幕还是红了眼眶。 杨星野看她要哭不哭,抿着嘴强忍的样子,递给她一张纸巾:“这是个意外,也不是你的错。幸好你车开得还不错,车速也慢,及时刹车,这才让小崽子捡回来一条命。” “谢谢你。”年轻女孩擦了擦眼泪,“狼不是群居动物吗?怎么会有单独一只母狼带着小狼出现在马路上?” “情况是有点儿反常,我也不知道为啥。” 年轻女孩转向梁朝曦:“医生你知道吗?” 梁朝曦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女孩儿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双眼,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我们野生动物保护站会好好照顾这只小狼崽的。” 年轻女孩点点头。 她拿出手机问梁朝曦:“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想之后能了解一下小狼崽的状况。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麻烦你们不要客气,第一时间来找我。” 梁朝曦加上了她的微信。 不一会儿交警的车就到了,阿尔斯兰和杨星野开始处理母狼的尸体,两个人理所当然地都不让梁朝曦动手。 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把小狼崽和它的妈妈分开,只要一有人动手移动母狼,小狼崽就大声叫唤,全力挣扎,一找到机会就重新卧在母狼身边。 最后还是梁朝曦拿着杨星野车上放着的用来盖笼子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把小狼崽整个包裹在里面,紧接着迅速把小狼崽和毯子一起放在笼子里,这才顺利地把母狼也搬运到了车上。 一行人和年轻女孩还有交警告别,重新坐上车。 经历了这一出,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车开到了他们今天宣传活动的目的地,冬牧场。 第11章 不要用皮鞭打他,而是用真理说服他 梁朝曦跟着杨星野和阿尔斯兰在半山腰处看着像一个农家小院的地方下了车。 虽然定居兴牧工程已经实行了好几年,还是有不算少的牧民依然遵循着传统,继续游牧迁徙的生活。 政府分给他们每人六十亩草场,并且事无巨细地规定了每片草场的载畜量。 蓄养的牲畜超过这个数量是不可以的,但如果牲畜数量没有达到这么多,政府会按照标准给予牧民一定数额的补贴。 包括这座“牧家小院”的房子,也是政府补贴了一部分房款修建的。 梁朝曦虽然在来的路上听过了阿尔斯兰和杨星野的介绍,但当她走进小院,在房子前面、院子中间看到了一座毡房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的。 果然,在这个时代还能坚守放牧传统的人家,一定是恋旧的。 通水通电的房子要有,哈萨克传统的毡房也不能少。 院子门口的大狗看见人就兴奋地直嚷嚷,有了在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前车之鉴,梁朝曦这回特意仔细观察了它一下。 果然,狗狗叫得虽然大声,但尾巴摇得欢快,一点儿也不像要出来咬人的样子。 一位哈萨克妇女听到响动,从毡房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块有一些发黄的纱布。 “大姐你好吗?”阿尔斯兰率先走上前去问候,“还认识我吗?森林警察阿尔斯兰!我们今天是过来政策宣传的。” 大姐听了连忙朝着毡房里面呼唤了一声,之后就笑容满面地把他们让进毡房。 梁朝曦跟在杨星野身后,生平第一次走进了哈萨克毡房。 和从外面看起来不一样,毡房的内部空间还是挺大的。 梁朝曦很快发现,仅凭着地面的不同,就能看出一座毡房的功能区划分。 进门处裸露的地面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铁皮的炉子,木制的柜子,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往前几步是一片铺着各种毯子和垫子的矮塌,有上面放着一张盖着蕾丝花边布料的长方形矮桌,靠着墙壁的一圈都挂着花色各异的织毯,防寒保暖又能做装饰。 身材健硕红着脸膛的阿斯塔大哥热情地和宣传小分队的人一一握手,又把他们让到塌上坐好。 大姐眼疾手快地给每一个人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招呼他们别客气,趁热喝。 梁朝曦脱了鞋,学着杨星野的样子盘腿在垫子上坐好,就听见杨星野先和阿斯塔大哥聊了一些“转场还顺利吗”诸如此类的家常,看起来他和大哥一家像是老相识了。 “冬天到了,要注意森林防火啊!还有那些山上的野生动物,天冷了它们很有可能下山来找吃的,万一遇到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吃好喝好让它们快快走,用手机拍下证据,它们吃了什么弄坏了什么政府会来赔偿的。” 阿斯塔大哥不住地点头:“这些事情嘛我们都知道的。” 杨星野又问:“一会儿我们上去看看,最近你们上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捕兽夹之类的东西?冬天了大家也闲下来一点儿了,现在北山羊大头羊还有狼啥的都是保护动物了,抓上打上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干的。” 阿斯塔大哥皱着眉想了想:“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还没有发现呢。我们生在草原上长在草原上,我这些羊都要在草场上放了以后换钱给儿子读书去呢,草原上的规矩要守呢。那些狐狸、狼啥的,来了以后吃呢喝呢,我们打它们这个事情不能干。老话说呢嘛,砍树的人要单身,拔草的人会掉头发,打了那些动物嘛要一辈子倒霉呢嘛。” 杨星野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一旁的阿尔斯兰也笑了。 这是一种古老迷信的诅咒,倒是句句都戳在了现代人们的痛点上。 杨星野想一想,该提醒的点都说完了,他拿起面前的茶碗,把里面的奶茶一饮而尽,“行呢,这样我们就放心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就直接给我们打电话。” 梁朝曦看杨星野这意思是准备要走,也连忙端起茶碗,一口咸味的奶茶就这样丝滑地流进了她的胃里。 这种把茯砖烧成茶水加上盐和烧开的鲜牛奶制成的奶茶,梁朝曦已经好久没喝到过了。 记忆中的味道重新萦绕心头,暖融融地熨帖了她的心,陈年旧事因她那时尚在幼龄已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熟悉的味道总能让人和故旧的记忆重逢,身临其境,历历在目。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坐在一旁忙碌的捏着奶疙瘩的大姐在抬头的空档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只是她哪里想得到有人只是因为喝了一口奶茶就会心潮翻涌潸然泪下,还以为她是因为急着走喝太快被热奶茶烫到。 “哎呦你们这就走呢嘛,稍等上一会儿,你看这个丫头子,喝得烫着了。” 阿斯塔大哥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就是的嘛,还没喝完奶茶你们就着急要走。” 他看向杨星野:“杨警官,这个丫头子是你们新来的吗?看着也不像我们新疆人。” 杨星野笑起来:“这可不是我们新来的警察,这是野生动物保护站新来的兽医,上海来的。这会儿我们宣传活动和林业局一起搞的,他们人手不够这几天。” 对于生活在牧区和村庄里的哈萨克人来讲,从事像医生和教师这类神圣职业的人是非常受尊重的。 梁朝曦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她马上就发现大哥和大姐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敬重。 她主动伸出手去和他们握手,“大哥大姐你们好,我叫梁朝曦。” “你们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兽医是不是啥动物都能治呢?”阿斯塔大哥对梁朝曦的职业产生了好奇:“我们这儿的畜牧站也有兽医,上次我们家的马难产了,多亏他们来帮忙。不过我们这儿接生看病都是大的牲畜马、牛,最小的也是羊和狗,费劲得很,兽医嘛也都是男人。我还从来没见过丫头子当兽医的呢!这个丫头子不是一般的丫头子啊!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就是狮子老虎那些动物你也能治呢吧?” 对付大型猫科动物梁朝曦实习的时候倒是有一点经验,只是就这样信誓旦旦说能治,好像也有些勉强。 看着阿斯塔大哥期待的眼神,梁朝曦只能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厉害得很。”阿斯塔大哥比画出一个大拇指。 简单聊了两句,杨星野以还有好多家要跑为理由和大哥大姐告别,阿斯塔大哥见状也只得送他们出门。 临别时大姐特意送给他们一些酸奶疙瘩,“丫头子是外面来的,没吃过,给她带上尝一尝。” 梁朝曦推辞不过,只好道谢收下。 走出院子临上车前,梁朝曦看到大哥大姐还站在院子里,朝着他们挥手。 阿尔斯兰只好大声喊着,想让他们快点回去。 梁朝曦手里还拎着大姐给她的酸奶疙瘩,她看着窗外的身影感叹道:“大哥大姐是真的热情又淳朴。” “哈萨克人有一个祖训,祖辈留下的财富有一半是留给客人的。所以无论是谁,只要来了就是客人,都会受到他们热情的招待。阿斯塔大哥是这一片的义务监督员,人尤其热情,要不说我们还有别的事,他非得把我们留下来吃饭。” 杨星野一边说一边发动了车:“这种奶疙瘩奶味比较浓烈,酸味也大,你吃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的,”梁朝曦把袋子递过去,“阿尔斯兰,你尝尝?” 阿尔斯兰面露难色:“谢谢,还是不用了吧。这种原汁原味的,太酸了,说实话我也吃不惯。” 杨星野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我陪你尝一块,我喜欢吃酸的。” 阿尔斯兰闻言给他掰了一小块,杨星野就像吃巧克力那样,接过来扔进嘴里大口咀嚼,面不改色:“嗯,就是这个味道,太正宗了。梁朝曦,你试试看能不能吃习惯。” 梁朝曦也掰了一点,一入口就尝到了浓浓的酸奶味,是那种单纯的乳酸菌发酵出来,不带一点甜的酸奶,还是浓缩版的。 她被这股直冲脑门的酸味刺激得失去了表情管理,整个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阿尔斯兰乐呵呵地看戏:“你看我说太酸了吧,就算是我们本地人里面也有很多人吃不了这种纯天然的。你别看野哥这样的,他吃开拌面了那醋就像不要钱似的往里倒,恨不得凑上去喝两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递给梁朝曦一瓶水:“等回去了我给你买点我经常吃的那种,超市里面就有卖的,白色的一个一个奶球球,奶味特别足,但是放了一点糖,吃起来就没有这么酸了,也没有这么硬,和外国那种奶酪差不多。” 梁朝曦实在受不了这个酸度,喝了点水像吃药似的仰脖把那一小块酸奶疙瘩吞了下去,又惹来杨星野几声低笑。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几户哈萨克牧民家里,梁朝曦跟着杨星野和阿尔斯兰一起把防火防灾的宣传页一一发放给他们,又帮着科普一些野生动物保护的相关知识。 这片区域除了人口居多的哈萨克族之外,还有蒙古族、柯尔克孜族等少数民族牧民,虽然民族不同,文化及相貌也略有差异,但大家都世世代代遵循着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互帮互助,和睦共处。 在这里,几乎每一户哈萨克人家都是一个“能量驿站”。来来往往无论是牧民还是游客,无论属于什么民族,都被当做最尊贵的客人来招待。 尤其是辛苦赶路、转场的那些牧民,每当这些人感到口渴或者饥饿时,便会就近找一户人家做客,转场时遇到天气不好,无论是谁家设在路上的简易小屋,只要有需要,都可以在不知会主人的情况下随意使用。 这里的人们是如此淳朴又热情,开朗又坦诚。 人和人之间充斥的不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而是完全的信任和深厚的友谊。 这是梁朝曦之前的人生中从没有过的体验,虽然她因此喝了太多奶茶,感觉这一天的饭都能省了。 考虑到他们还带着一只小狼崽,上山巡查时杨星野找牧民借了两匹马,他和阿尔斯兰一人一匹分头行动,这样能快一点。 这不在梁朝曦的工作范围内,杨星野更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山,索性把她安顿在一户蒙古族牧民家里,等他们完成任务后再一起开车回去。 梁朝曦其实很想帮忙,只是自己实在实力不济,骑马上山是想都别想,只好听从杨星野的安排在蒙古包里坐着。 这户蒙古族牧民已经是四世同堂,七十多岁的曾祖母奶奶早就在定居点定居,这次来冬牧场是因为闲不住想在转场的时候给子女们帮帮忙。老人家这么大年龄还会说普通话,只是口音有些重,梁朝曦连蒙带猜的沟通交流也不怎么受影响。 老奶奶一直觉得梁朝曦穿的冲锋衣太薄,执意让她坐在离炉子最近,最暖和的地方。 满意地看梁朝曦坐好之后又认为她太瘦,把家里人准备好端上桌的风干牛肉干、奶皮子、奶豆腐一股脑地往她手里塞。 大概奶奶辈看孙辈总是像这样,生怕这些孩子们挨饿受冻。 梁朝曦的心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真诚关爱涨得满满当当,为了不辜负老奶奶的厚爱把手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 奶奶的儿子是这个家庭的一家之主,大叔虽然看起来有些严肃,不苟言笑,但一直细心地关注着桌上的食物和炉膛里的火,不管是什么,只要下去一点就立马又加上许多。 梁朝曦总觉得大叔长得很眼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直到看到蒙古包的墙上挂着的成吉思汗画像才恍然大悟,大叔和教科书里成吉思汗的画像有八分相似,唯一欠缺的是那点胡须。 大叔的儿子正好去草场了还没赶回来,只有他的老婆和不到两岁的儿子在家。 小家伙刚学会走,步伐还不太稳,正是顽皮的时候,在蒙古包里呆不住,被妈妈看管着在院子里玩,不是招猫就是逗狗,撵着一只小羊到处乱窜,自己高兴地又笑又叫。 梁朝曦喝完一碗蒙古族特色加了炒米和牛肉干的奶茶,觉得再坐在桌子旁迟早得撑死,和主人家打了招呼,跑出来帮着小朋友的妈妈看孩子。 她和孩子的妈妈年龄差不了几岁,沟通起来更没有任何问题,两个女生的共同话题很好找,孩子妈妈也很健谈,他们虽然是第一次见,聊得却挺好。 小朋友玩着玩着发现妈妈的注意力分到了别的地方,开始撒娇打滚耍赖求关注。 他妈妈有些无奈,只好使出大招,将这位浑身是劲的游牧民族后裔放在了一匹小马背上。 据她说这匹小马原本就是一家人选出来,准备给小朋友长大之后骑的。 小马看起来刚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一脸青涩稚嫩地嚼着草料。 小朋友还在控制不住尿尿的年纪,端坐在没有马鞍的小马上却自带一种老牧民的镇定和自然,仿佛骑马这项基本技能已经被祖祖辈辈刻在了他的基因里。 一坐在马上,他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小马的鬃毛,表情严肃又认真,把他的奶奶和妈妈都逗笑了。 这匹小马也不亏是整个家族精挑细选的礼物,青涩但沉稳,一脸淡定地稳稳站在那里,温驯的样子让它坐稳了长孙坐骑的地位。 梁朝曦看着眼前的小马和小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毛吾兰,想起了他和这个黝黑健硕的孩子截然不同的瘦弱和苍白,想起了他干瘪的小手上扎着的留置针,想起了那匹受伤的小马。 今时今日,此情此景,梁朝曦好像忽然间更能理解了杨星野那天突如其来的爆发。 也许他那通发泄,并不是冲着自己。 原本好好坐在小马上的小朋友忽然兴奋地挥起手来,清脆的笑声接踵而至,打断了梁朝曦的回忆。 她顺着小朋友挥手的方向看过去,三个骑马的人正一路风驰电掣地往这座牧民小院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人肩宽腿长,身姿英挺,气宇轩昂,他骑着一匹额头上有黑色花纹的白马,自有一种潇洒不羁,风流倜傥。 梁朝曦的视线凝固在他的身上。 天高云淡,风清气朗,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倒像是天外来客。 只是他逆光前行,面目模糊看不清长相。 梁朝曦心里隐隐有了一种猜测。 三人好似赛马,全力以赴越跑越快,白马骑士也一笔一笔逐渐显露真容。 果然,还隔着一段距离,梁朝曦就看到了一双湛蓝的眼眸,蓝得和她那颗未经打磨的海蓝宝石,一模一样。 奇怪的是,在离蒙古包不远处,三个人就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骑着马慢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来。 孩子的妈妈看出了梁朝曦的疑惑,笑着解释:“我们蒙古人的讲究,除非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没有骑着马急匆匆地往蒙古包走的,这样做不吉利。草原上生活的人,基本上都有这样的习惯。” 话音未落,梁朝曦就听见了杨星野的笑声。 第12章 找到了窍门,路就会短 “吁……”杨星野持缰勒马,翻身从马上跳下,哈哈大笑着朝着后面大声喊道:“我赢了!怎么样阿尔斯兰,愿赌服输!” 阿尔斯兰不为所动,淡定非常。 他慢条斯理地从马上下来,右手一只在后腰处摩挲,一边还不忘了揶揄杨星野几句:“行行行,不就是打扫一个月办公室卫生嘛,我来就我来。野哥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真是人如其名。你这跑的也太野了,谁能像你似的骑马上下山颠一个来回还这么有精神。你这个怂,腰和勾子是铁打的啊!” 原来他们在玩这么幼稚的打赌游戏。 梁朝曦眼里蓝天、草原、夕阳、白马的神仙滤镜碎了一地。 男人啊,除了至死是少年,还普遍对速度与激情没有什么抵抗力。 梁朝曦听到一直字正腔圆地和她说着普通话的阿尔斯兰又累又气的吐槽,一时间家乡口音都飙出来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星野两步跳到阿尔斯兰身边,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喂喂喂,还有女同志在这儿呢,说撒铁不铁的呢!我这是身体素质好,你那是缺乏锻炼!” 和梁朝曦站在一起的孩子妈妈一边把小朋友从小马驹上抱起来,递到放牧归来的丈夫手上,一边笑眯眯的插话道:“杨警官骑马骑的真好,一看就是经常骑的。阿警官就是平时骑的少,多练练就好了,你比杨警官体重轻,应该跑得更快才对。” 她丈夫也说:“是啊,你闲下来多来我们这儿几次,马上就能骑的很好。城里的那些马场不行,场地太小了,跑不起来。” 阿尔斯兰也不客气,笑着答应:“好呀,等到明年夏天你们上山了我放假就上去找你,还能顺便避避暑。” 夫妻俩又极力邀请他们一行人留下吃饭,杨星野好说歹说,一行人才终于告辞出来。 阿尔斯兰一坐上车就发出一声幸福舒畅的感叹,“哎呀还是坐车好啊!骑马实在太颠了,我感觉再多骑一会儿我的裤子都要磨烂了。” 杨星野看着他又大又圆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短短一会儿功夫眼袋都跑出来了,故意逗他:“朋友,你这个骑马技术当初高考是怎么考上的?” 阿尔斯兰懒洋洋的抬眼看了杨星野一眼,顺着他的话往下编:“我们维吾尔族又不是游牧民族,主要考试科目是种哈密瓜和葡萄二选一,不用考骑马。” 杨星野从后视镜里面瞥了梁朝曦一眼,看见她一脸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暗喜。 “阿尔斯兰你是维吾尔族啊?你哈萨克语说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你是哈萨克族。”梁朝曦开口说道。 “等一等,”杨星野不解,“刚才我们两个说了那么多,你就好奇这个?” 阿尔斯兰哈哈大笑:“野哥你这个玩笑过时啦,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来旅游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谁还相信你高考考骑马射箭,上大学是骑骆驼去的?” 杨星野是看车上的几个人都昏昏欲睡,想找个话题让大家笑一笑精神一点。 累了一天了这个点开车上路,要是阿尔斯兰和梁朝曦都睡着了,那他也够呛,路上容易出事故。 “我上大学的时候真的有同学信的。”他接着这个话头聊了起来,“你上学的时候没有吗?” “是有点我觉得可以说是刻板印象之类的吧,我上学的时候他们都不信我是新疆人,更不相信我是维吾尔族。” 这一点梁朝曦深有感触,“嗯,确实看起来不是我印象中维吾尔族的样子,要不是杨星野先介绍了你的名字,我真的还以为你不是少数民族呢。” 阿尔斯兰解释道:“其实历史上我们维吾尔族的来源构成也挺复杂的,长相特点也不尽相同。你像南疆喀什和田的维吾尔族和东边哈密吐鲁番的维吾尔族长得就不太一样,光凭长相是没办法区别的。不同地方的维吾尔语说起来也会有不一样的口音,包括我们的十二木卡姆,每个地方流传的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哈密木卡姆甚至有部分唱段是汉语的。” 说起本民族的语言文化,阿尔斯兰好像立刻就不困了,他转过身看着梁朝曦,“你刚才说我哈萨克语说得好,其实哈萨克语和维吾尔语属于同一个语系,有时候发音不太一样,有时候语法不太一样,但是基本上简单一点的话是可以互通的。所以我们学起哈萨克语很快很方便。” “那你们平时交流一般用什么语言呢?” 阿尔斯兰想了想:“这个我一般看对方的情况。你也知道新疆的很多老人家普通话说得不好,遇到这样的我就尽可能以老人家方便的方式为主。如果对方和我差不多,或者是小朋友,那肯定用普通话最方便。” 梁朝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我也发现了,这边的小朋友们普通话说得真的特别标准,我感觉比好多南方的小朋友说得都好。” 杨星野说:“现在新疆的双语教学很普及了,国家为了这一天做了不少工作。各个援疆的省份都会派骨干教师来新疆。最早几年是来教我们这边的少数民族老师们国家通用语,把老师们教会了又开始教学生,这才能一点一点地变成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阿尔斯兰接着说:“现在的小朋友可贼了,都知道说好普通话才能有更多的发展机会,只要有语境,学得可快了。这不是和以前我们学英语是一个道理,学好以后面对的是更大的市场,更广阔的世界。” “是啊,现在很多外国人都在学中文呢。这样的双语教学既能保持自己的民族特色,又能接触到更多的知识,对小朋友来说也意味着更丰富多彩的未来。”梁朝曦想到阿斯塔大哥说放牧养羊为了供儿子读书,还是很感慨的。 中国人民自古以来就是耕读传家,如今城市里的人一边为了鸡娃什么手段都上,一边又羡慕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放牧生活。 殊不知真正的牧民也和全天下的父母一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他们整天在草原上骑马放牧,实际上也是为了创造条件让后代能考上大学,不再风里来雨里去的迁徙漂泊,居无定所。 这是一个人在追求现代化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一个民族在被迫“汉化”。 就算是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的汉族,也在早就在工业革命的车轮下远离了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耕地、黄牛和铁犁,走向城市,成为了工业化大生产的一颗螺丝钉。 没有人有权利以任何名义阻止人们追求更美好舒适的生活。 没有条件去追求的,我们就尽一切可能,创造条件,鼓励他们去追求。 车驶过又一座哈萨克毡房。 是的,梁朝曦短时间内已经学会了区分哈萨克毡房和蒙古包。 这种锥形顶上面还有小天窗的是哈萨克毡房,反之圆型顶没有天窗的则是蒙古包。 一阵嘹亮的歌声伴着悠扬的冬不拉远远传来。 梁朝曦凝神细听,忍不住感叹:“这是什么歌啊,真好听。” “直接翻译过来叫你清澈的双眸。”阿尔斯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杨星野打开手机点了两下,一模一样的曲调就从音响里面飘了出来。 梁朝曦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这段旋律真的很治愈,有一种天高海阔,秋日朗朗,行走在阿尔泰山的松林里的感觉,好像有一点淡淡的忧愁和思念,但兼具豁达和开朗。” “你的感觉很准。” 歌播几遍过后,杨星野开始给梁朝曦一句一句翻译歌词。 我的家将要搬到红山崖哟, 天渐渐拂晓,启明星在天边缓缓升起, 难忘你泪如烟火的双眸。 我唱着这首思念的情歌, 心中却想你万千,意难平。 难忘你泪如烟火的双眸。 我扬鞭策马奔向你,心中却不知你能否赴约, 请别忘了我们的林中之约, 我永远难忘你泪如烟火的双眸。 心上人的家早已搬到远方, 望眼之处却只剩芦苇在那里随风飘荡。 难忘你泪如烟火的双眸。 我望眼欲穿的看着有你的远方, 一直不知疲倦地遥望着远方, 却又想起你清澈的双眸。 我扬鞭策马奔向你,心中却不知你能否赴约, 我心难忘曾与你在林中的约定, 我永远难忘你清澈的双眸。 成双的天鹅在湖面嬉戏, 滚滚向前的命运之轮没有让我再遇见你。 我思念你那清澈的双眸。 心上人的家离我千里万里, 我思念着她明媚的脸颊,心中却思绪万千。 我永远难忘你泪如烟火的双眸。 我欲扬鞭策马飞奔向你, 心中却不知你是否能赴约, 请你一定要记得我的林中的约定, 我思念你清澈的双眸, 请你一定要记得我的林中的约定, 我永远难忘你那泪如烟火的双眸。 杨星野翻译完,又和着音乐声唱了起来。 阿尔斯兰用响指打着节拍,适时地加进了和声,随意自然,却又动人心弦。 梁朝曦忽然就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语言的鸿沟弄塌了一座巴别塔,但音乐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表达。 和看起来粗犷豪迈的外表不同,通过这首脍炙人口的哈萨克语歌曲,梁朝曦窥见了哈萨克人委婉细腻、敦厚淳朴的内心深处。 今天在冬牧场看到的景象,杨星野和阿尔斯兰信手拈来的一段歌唱,也让她真正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总是出现在路边宣传栏里的那句话。 各族人民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在新疆,各族群众世世代代唱歌跳舞在一起,生活居住在一起,工作奋斗在一起,理所应当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不分你我他。 杨星野的听歌模式是单曲循环,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你清澈的双眸》,梁朝曦感觉自己都快能唱上几句了,车子才终于开回了野生动物保护站。 不知道是因为想妈妈了还是因为从牧民那里要来的一点牛奶已经喝完,一直蔫头耷脑躲在笼子角落的小狼崽突然间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声音不太大,但听起来还是挺有杀伤力的。 杨星野从车上下来,不知道是冷还是觉得有点瘆人,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这小崽子是闻到什么味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啊?叫得这么惨。” 他话音未落,不知道哪里的狗好像受到了来自祖先野性的召唤,也开始汪汪狂吠起来。 “这小狼还挺有一呼百应的王者气质。”阿尔斯兰一边搬笼子,一边观察小狼崽的状态,“我看它不像是身体不舒服,应该是饿了。” “没关系,我一会儿上去先给他喂饱,然后再做体检。” 梁朝曦又一次看到了母狼的尸体,心里的酸涩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它们母子俩一定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才会在冬天来临之时只身离开狼群。 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哪里,去那里做什么,总归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它们才会违背本能大白天的选择急匆匆的穿越公路。 这么小就失去母亲的它,成长过程注定会充满艰难险阻。 她弯下腰,看着小狼崽充满野性的眼睛,一时间竟然没有感觉到害怕,有的只是对它坎坷命运的怜惜。 杨星野照例帮她把小狼崽送上楼。 今天轮到他晚上值班,一会儿还要赶回单位,所以也不能留下来帮忙。 好在小狼崽还小,基本上没什么攻击力,梁朝曦又说她之前有过处理狮子老虎之类大型猛兽的经验,他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梁朝曦给小狼崽找来了肉和奶,看小家伙一下放松警惕,不管不顾地大吃二喝起来,她忍不住失笑:“慢点吃,慢点吃。这个冬天你就在这过冬了,吃的东西管够。” 她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和救治的动物说话,就好像小动物们真的能听懂一样认真地安抚它们,和它们聊天。 小时候她听人给她读过一本书,叫《杜立德医生》。 虽然当时读书的人没能给她讲完故事的结局,但她后来自己找了这本书回来看。 书里面有一位能听懂动物们说话的医生,名叫杜立德,他这种和动物沟通的怪异行为很不受人类待见,却很受动物们喜欢。 他也利用了自己的特长,周游世界各地,经历了种种冒险的同时,也帮助了很多动物渡过难关。 这是她童年时期最喜欢的童话故事,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简直能达到闭眼复述的程度。 虽然她并不具备这种神奇的能力,但她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一个兽医所能做的最好。、 动物们不会说话,她会,不能通过语言沟通,就通过动物们的行为举止。 梁朝曦趁小狼吃饭的时候继续和它碎碎念:“小狼崽,你和妈妈一定遇到了特别不好的事情对不对?没关系,过去的事情就把它忘了,我们重新开始。你知道妈妈是爱你的,我们站里的工作人员和救你的警察叔叔都是爱你的。这个冬天你要努力快点长大,学会捕猎的本领,这样春天来的时候你就能回到你的家乡,回到你的世界去了。医生姐姐看你的体格特别好,以后有当狼王的潜质,你知道有个电影叫狮子王吗?你虽然不是狮子,但也要像辛巴一样好好长大哟……” 处置室的门外,杨星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梁朝曦的手机,听得目瞪口呆,连自己上来是为了干什么都差点忘了。 第13章 你有怎样的措施,就有怎样的命运 除了第一次见面两个人为了小马吵架的那一次,杨星野没听过梁朝曦一次性说这么多和专业五无关的话。 在他的印象里,梁朝曦瘦瘦小小像个小孩儿似的,睁着两只大眼睛往那儿一坐也不爱吭声,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偶尔主动问两个问题,其余的时候和她搭话问一句答一句,也都是三两句话就说完了,之后就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点点头,诚恳又客气。 杨星野知道她懂礼貌又有好教养,能不麻烦别人的事情就不麻烦别人,哪怕有些事情做起来非常吃力也总是想办法自己解决,好像自有一种独立和骄傲在身上。 种种行径在他看来却是另一种倔强的客套和疏离。 杨星野天生在社交方面很是敏感。 不是他吹牛,辖区那么多大爷大妈大哥大姐,基本上他只要见过一次就能记得人家的名字和长相。 下一次再见就哥哥弟弟亲亲热热的见面礼一行,名字一叫,和人家熟得好像世代相交的老邻居似的。 都说新疆少数民族的名字出了名的又长又难记,杨星野不是记忆超绝,而是有一套“偷奸耍滑”的诀窍。 他只记名字的前半部分,也就是他们真正意义上自己的名字。 后半部分是他们父亲的名字,两部分写在纸上,用一个实心的圆点隔开。 连起来一块叫显得太过正式,尤其对于他这种职业的人来说,好像验明正身似的,凭白添了一点紧张的氛围。 少数民族常用的名字都有吉祥的寓意,本来数量就不是太多,这些名字还经常会有缩写或者省略的叫法,一般熟悉的亲朋好友都这样叫,显得亲切。 跑一趟下来他再把人的长相特征和这个简称联系起来,很快就能和辖区的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杨星野态度亲切,为人爽朗又热情,有亲和力嘴还甜,人也长得高大帅气,还说着一口流利的哈萨克语。 再加上他所在的食药环森大队主要职能是维护食品安全、药品安全和环境卫生,确保社会公共利益和个人健康,保护森林资源、保护生态环境,除此之外还要负责森林防火和治安。 这里面无论哪一项都和人民群众的生活息息相关,平日里的巡查走访工作又做得细致,也难怪他成了辖区内最受欢迎的警察同志。 他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属性从来都让他大小通吃,无往而不利,到了梁朝曦这儿一下子就折戟沉沙,铩羽而归。 最近这几天杨星野和梁朝曦不是一起工作,就是一起给毛吾兰的小马治伤,以他平时的工作风格,这么高强度和频率的接触下来,两个人早就应该混熟了。 实际上现在他们俩好像连朋友也算不上。 每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朋友之间的放松和热络,总好像要经历一遍刚刚认识的过程,如果杨星野不自己找话题,梁朝曦基本上是不会在挥手说你好之后主动开口的。 他曾经不信邪地试过一次,结果就是度过了连他都感到有点尴尬不适的几分钟。 反观梁朝曦,她倒是没看出有什么不适,在偶尔和杨星野眼神接触的时候弯起嘴角微笑一笑就算完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杨星野也没把她当成性格温婉软萌的小女孩儿。 从他们吵架的事情可以看出,显然她也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软柿子,被踩到尾巴也是会咬人的。 他只是觉得她为人内敛含蓄,寡言少语,却没想到她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话,和动物在一起的时候居然是个话痨。 杨星野莫名觉得她整个人真实了很多,不像之前总隔着一层玻璃罩似的,看得见又看不清,认识又不熟。 他回过神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就在此时,梁朝曦的声音又从门里面传了出来。 “你们狼也算是这里食物链的顶端了,真的想不到你妈妈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才会这样铤而走险。不过妈妈这样做总有原因,一定是很紧急的事情,你说对吧?虽然这个计划出了点岔子。就像我妈妈似的,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从小的时候就把我用那些破表格、烂计划安排得满满当当,也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这样。”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不再自嘲,而是悻悻的说道:“不过这一次的事,她一定非常生气……” 梁朝曦顿了顿,没有继续再说自己的事情,而是又开始安慰小狼崽:“不过你放心,条条大路通罗马,你没能去到你妈妈选好的目的地,到了我们这儿也是一样的,安心待在站里好好长大吧,明天春天的时候,要掌握野外生存的本领你才能回归你的草原呦。你是狼,又不是狗,回去了之后可不能像你远房大哥似的在公路上打劫来往客商,那样不安全,更有害身体健康……” 杨星野一愣,放在门把手上的右手迟迟未有下一步行动。 难怪他一直觉得梁朝曦闷闷不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知道梁朝曦是从上海来的,也曾经好奇过她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当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兽医,只是没好意思开口问,却没想到她很可能是和家里闹翻才出来的。 毕竟在他看来,没有哪个上海的妈妈会把自己辛辛苦苦呕心沥血培养的掌上明珠计划安排成一个边远小城的兽医。 就算是要逃离北上广,就算阿勒泰现在出名了,成了很多人精神上的第二故乡,他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这里无论在哪个维度都没办法和上海做比较。 杨星野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梁朝曦蹲在地上的背影,小小一点,却好像藏着很多秘密。 处置室里碎碎念的梁朝曦好像突然间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往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嗨,你喂小狼崽子喂得够专注的,手机没带都没发现吧?我下去了才发现你的手机还扔在后座上。” 杨星野在她转头的同时推门而入。 梁朝曦站起身,摸了摸裤子口袋,果然空空如也。 她接过手机:“谢谢啊,什么时候掉出去了我都不知道。” “行,那你忙,我先走了。”杨星野说着就准备出门。 梁朝曦叫住了他:“今天你值班,我联系一下张俊超自己去看小马吗?” “不用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别一个人瞎胡跑,等我空了和你一起去。我和张俊超说了,让他帮忙看着点,要是不放心的话你让他和你视频一下就行,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 梁朝曦心有不甘,但想到他和张俊超的关系,知道自己要是去了张俊超肯定不会替她隐瞒,只得点头同意。 梁朝曦处理好小狼的事情回到酒店,和张俊超接通了视频。 小马精神状态还不错,新采取的救治措施也有些成效,她终于放松下来,松松散散躺在床上,这才感觉自己是真的有点累了。 她放弃了看资料的计划,洗了澡就早早睡了。 第二天是周末,也是梁朝曦和阿娜尔古丽主任约好一起去看房子的日子。 梁朝曦难得懒床,却也只是醒了没起,躺在床上看资料。 她这也算是放飞自我了,要是让妈妈看见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这样“肆无忌惮”地继续破坏视力的。 梁朝曦正想着,忽然间手机铃声响了,把做贼心虚的她吓了一跳。 拿起手机,是阿娜尔古丽。 “梁朝曦?你起床了没?”她声音有些暗哑,焦急中带着疲惫,“这么早打扰你睡觉了,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阿主任,我已经起床了,你找我是?” “是这样,今天我可能不能陪你一起去看房子了。昨天晚上我丫头突然发烧了,我本来以为她吃了药早上能好,结果这会儿烧得更厉害了。我得带她去医院。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和中介说好了,这个人算是我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 梁朝曦想起不知道听谁说起阿娜尔古丽是单身,一个人带着孩子,果断从床上翻起身:“没事没事。我也不着急。你带着孩子一个人去医院不方便,现在时间还早,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家丫头也不是小朋友了。”阿娜尔古丽连连推辞。 梁朝曦很坚定:“没关系,去医院要紧,不耽误时间了,我们在医院见。” 之前说起租房子的事情时,阿娜尔古丽给她推荐过自己住的小区,离单位不太远,附近就有一家比较好的医院,梁朝曦也因为这个对那一片比较熟悉。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的时候,阿娜尔古丽正在门诊大厅排队等着急诊叫号。 梁朝曦走过去打招呼,挨着阿娜尔古丽坐下。 “应该没什么大事的,还麻烦你过来一趟。”阿娜尔古丽脸色不是太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出门仓促,更没有时间化妆,看起来除了比平时憔悴一些,还是那样美。 “祖丽提亚,和阿姨打招呼。”她温柔地唤着怀里抱着的女儿。 小朋友烧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热贴,一开口声音也有些哑:“阿姨好。” “你好,你叫祖丽提亚是吗?”梁朝曦握了握她的小手,“我叫梁朝曦,是你妈妈单位新来的同事。” 这段时间天气骤变,医院的人很多,虽然挂的是急诊,也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终于轮到祖丽提亚。 阿娜尔古丽抱着孩子,梁朝曦帮她拿着包,两个人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听了阿娜尔古丽的描述,又给小朋友做了基础检查,最终判断病情不严重,让她们去打退烧针和抗生素。 梁朝曦又跑前跑后的帮着缴费拿药,一直等着祖丽提亚在输液室挂上了水。 注射效果立竿见影,小朋友温度一下子就退了一些,人也恢复了几分精神,开始拉着梁朝曦聊她喜欢的足球明星。 梁朝曦这才知道,祖丽提亚小朋友小小年纪,已经是学校足球队的主力队员了。 “小朋友好厉害啊!”她由衷地感叹道。 早就听说新疆的足球气氛特别好,尤其是少数民族同胞,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踢足球。 这次她才见识了。 祖丽提亚小小年纪,对各大联赛豪门球队、明星阵容,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听说她是上海来的,还兴奋地问她有没有去过上海体育场。 阿娜尔古丽在一旁听着两个人聊天,脸上也有了笑容。 “祖丽提亚,你刚好一点,别拉着阿姨说你那些足球的事情了。你的球星球队什么的阿姨也不太懂,都插不上话。我和你说,梁阿姨可是口里来的高才生,学习可好了。你要是这么有精神,快和阿姨聊聊怎么样才能学习好,让阿姨给你传授一点学习经验。” 一听妈妈说起学习的事情,祖丽提亚立马眯起眼睛,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声音也变得软绵绵的:“妈妈我还生病呢,这时候梁阿姨和我说了我也记不住,等我病好了再说好吗?我现在想休息一下,有点困了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也随之闭上了。 阿娜尔古丽和梁朝曦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轻笑起来。 这一招很有用,祖丽提亚不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阿娜尔古丽看了看时间,让梁朝曦先回去:“和中介约好的时间马上到了,这儿也没什么事,你赶紧去看房子吧,一直住在酒店也不是个事儿。” 梁朝曦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吧,那我先走,有事我们再联系。” “谢谢你啊,梁朝曦。” 阿娜尔古丽再三道谢,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带孩子,第一次有人陪她一起来医院,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梁朝曦。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阿主任,要是这样说你还不嫌麻烦地帮我找房子呢。” 阿娜尔古丽笑了:“好,那你以后也别阿主任阿主任的叫来叫去了,我比你大一点,不介意的话直接叫我姐姐好了,以后我就当你是我的小妹妹,怎么样?” “行,姐姐。” “好妹妹。” 阿娜尔古丽走上前去,给了梁朝曦一个大大的拥抱,又用脸颊分别轻轻贴了一下梁朝曦的两颊。 梁朝曦出了医院直接打车去了和中介约好的地方,紧赶慢赶还是有点晚了。 好在她也没让中介白等。 之前看好的几套房子都还挺好,她一套一套实际看过之后,选了其中一套最小,最便宜的,当下就决定签合同了。 她要开始自给自足自力更生,钱虽然足够,当然也要省着一点花。 这套房子虽然年龄比她还老,但房东已经翻新重装,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直接可以拎包入住。 距离单位比酒店稍远一点,但也在她能步行上下班的范围之内。 面积不大,住她一个绰绰有余。 打扫得很干净,明天她就能搬家住进来。 梁朝曦有生以来第一次租房,合同签得很顺利。 她还记着杨星野的话,仔仔细细地把合同文本看了好几遍,还检查了房产证。 由于房东目前不在本地,合同是和代理人签的,她还特意检查了代理人的信息,确认无误之后才终于落笔。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对自己冲破妈妈的那些条条框框,来到一片新的天地有了实感。 她不用再像个来去匆匆的过客住在酒店。 在这个远离家乡,又胜似家乡的地方,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 第14章 每把锁子都有自己的钥匙 梁朝曦从家里走得仓促,基本上没带什么行李,搬家时也很方便,就是妈妈之后寄过来的箱子实在太大,移动起来费了些周折,最后搬上楼的时候还是热心的出租车司机帮了她一把。 她妈妈装的包裹还是和以前一样条理清晰。 梁朝曦打开箱子,从最上面拿到羽绒服之后就再没动过,就等着搬了家开始着手收拾。 这回打开一看,才发现她妈妈基本上把她在家的时候常用的东西都寄过来了,吃穿用度什么都有,零散的东西都按照不同的分类装得齐齐整整,每个小包装上都贴着小标签注明。 梁朝曦叹了一口气。 这种一丝不苟的整齐划一也是妈妈从她记事开始就对她提出的要求。 不夸张地说,从小她每天晚上睡觉前脱掉的衣服都要按照穿脱的先后顺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更不用提她的那些书和玩具。 如果被妈妈发现任何一本书或者是玩具没有按照分类原则从哪儿拿的放回哪儿去,下一次这些东西就找不到了。 梁朝曦因为这个丢过不少儿时的心头好,直到心疼了长记性,慢慢养成了习惯之后才好。 而这一点点小要求,只是妈妈制定规矩的冰山一角。 放学回家要先练琴,再练字,最后写作业,不然她可能会在写作业的时候磨磨蹭蹭浪费时间来逃避练琴。 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水煮蛋,吃不完就不能出门去上学。 除了方方面面的生活琐事,学习方法和规划上更是事无巨细,连什么年龄看什么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出生开始,她生命中的一切都由妈妈一手划定,从无更改。 可惜她是个有好恶,有自我,有想法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台操纵精密就能训练成功的机器。 所有和妈妈规定有关的条条框框,都是她想要挣脱的牢笼,想要破除的枷锁。 正因为如此,她现在才会义无反顾地来到新疆。 可是现在,当她真正开始独自在社会上闯荡才发现,这些她迫不及待想要远离的行事准则也好,生活习惯也罢,早就默默地成为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事实证明,是好的一部分,是对她有利的一部分。 这让她憋在心里一心想要往外冲的那股劲一下子就像打在了棉花上了似的,和她的期望相去甚远。 她知道妈妈不会同意她的选择,也知道妈妈会为了这件事情生气很久,却体会不到妈妈给她收拾东西时的那种心情。 在矛盾和复杂中,最终获胜的,是妈妈对她的爱和担忧。 梁朝曦想给妈妈发个微信,对话框里面的光标一闪一闪,她却不知道要和妈妈说些什么比较好。 她想让她开心一点,想告诉她不要生气。 可她也知道,轻飘飘的一句话并不能起到这样的效果。 妈妈向来软硬不吃,只看改正之后的结果。 而她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改变。 这样是没办法把妈妈哄好的。 梁朝曦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冲破牢笼做自己的激情稍稍褪去,她兴冲冲地回过头,终于发现勇往无前的自己,身后萧索空无一人。 在这座承载着她所有美好的童年回忆,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怔忪中手机铃声响起,梁朝曦从丝丝缕缕的惆怅中回过神来,一条新的微信,来自舒颜姐姐。 “曦曦,最近怎么样?上次给你找的资料看起来有点难度,这几天我帮你做了一些标注,发到你的邮箱里面了。这样你应该看起来不那么吃力。” 梁朝曦突如其来的那点孤寂,一下子就被这条信息赶得无影无踪。 “谢谢姐姐,正看的脑袋有些懵呢,那我就不客气啦!” 舒颜回给她一个可爱猫咪的表情包,“你一个人在阿勒泰,还习惯吗?” 梁朝曦:“还好,刚开始不太习惯,现在已经适应得七七八八了。这儿有好多著名的旅游景点,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国,我和你好好玩玩。” 梁朝曦从手机相册里面找出好几张照片发了过去,“你看,这些都只是在公路上随手拍的。” 舒颜:“好像瑞士啊!” 梁朝曦:“比瑞士还漂亮,自然风景更丰富。而且这里的人都非常热情,特别淳朴。” 舒颜:“看来你在这儿过得挺好,这样我就放心了。阿姨那边你联系了吗?” 梁朝曦发了一个苦笑:“发了几次微信,她估计还在气头上,没有回我。我妈最难哄了,从小我就没有一次哄成功过。” 舒颜:“别着急,你长这么大还没离开家这么远过吧?时间长了阿姨气消了开始担心你,自然就会联系你了。母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难得今天舒颜有空,两个人又聊了好一阵杂七杂八的琐事和趣闻,这才完事。 梁朝曦放下手机,心情好了很多。 她的舒颜姐姐简直是神仙一样的存在,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搬家收拾东西忙了一天,梁朝曦一时间也没了择床的毛病,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和舒颜姐姐安慰她的一样,第二天一上班,就有一个好消息等着她。 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另一个兽医,年龄比梁朝曦父母还大一点的赵叔终于回来了。 他比梁朝曦之前见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正挨个给同事们送吃的。 梁朝曦的办公桌上早就摆好了一份,是什么她倒是没看清。 这几天又降温了,室内的暖气也变得温温吞吞有些热度,房间内外温差有些大,梁朝曦一进门眼镜上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雾气。 她把眼镜往下扒拉了一下,这才看见透明的硬塑料包装上面写着大大的几个字——北京特产京八件。 赵叔正好发完东西,一边把塑料袋揉成一个球装在口袋里一边笑眯眯地对梁朝曦说:“小梁,听说你这几天已经救治了好几次野生动物了,不错啊!工作还适应吗?” “我都挺好的,赵叔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你看看,是不是和没病的时候一样了?”赵叔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北京的专家都说我手术很成功,恢复得特别好。我这点小毛病在人家眼里根本不是啥大事,人家那不愧是大教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也难怪我女儿非接我去北京做手术。” “这样也挺好的,方便家里人照顾。您是在阜外做的手术吧?” 赵叔笑了:“是,现在都是网上挂号了,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心脏搭桥也不算是小手术了,您得养好身体才能回来上班啊!” “我这是还得再休息几天。我这次来单位就是不太放心你,怕你不适应这边的工作,所以先来看看。” 赵叔欣赏的眼神藏也藏不住:“你这小丫头子,人小胆子倒是大,猛禽猛兽都能处理,有你在这儿我也能安心一点。” “猛禽猛兽?”梁朝曦一时间脑子没转过弯,“您说的是后院的小金雕,小狐狸,和小狼崽?” 赵叔哈哈大笑:“虽然都是些小崽子,你也是第一次独立救治它们,已经很不错了。对了,我看小金雕状态挺好,只是现在是冬天,放归野外我怕存活率不高。一直把它圈养在我们这儿又影响它的野外生存能力,毕竟我们这儿条件有限,这几个月都不能飞嘛。所以我想把它送到我们这边的驯鹰人那里过冬,你看怎么样?” “驯鹰人是达列力别克爷爷吗?”梁朝曦问。 “咦?你知道达列力别克大叔啊!” 梁朝曦点点头:“这只小金雕就是他先发现然后报警的。” “行,那我就放心了,完事我给杨星野那小子说一声,让他带你去。那一片他熟,达列力别克大叔尤其喜欢他。” 赵叔又嘱咐了她一点其他的注意事项,再三叮咛她有事就随时找他,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找艾尼瓦尔别克去了。 梁朝曦把她收治的小病号们都照看了一遍,检查了一下每只动物的身体情况,该消毒的消毒,该换药的换药,又写了一篇关于禁止投喂野生动物的宣传资料,忙忙碌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好在没有新的需要救治和帮助的动物们再送过来。 下午的时候杨星野给她发了一张已经做好的托马斯支架的照片,两个人约好下班之后一起去看毛吾兰的小马。 昨天舒颜姐姐发给她的邮件里有很多做过批注的新资料。 她大致看了看,确实有几个治疗马腿骨折时需要格外注意的点,之前她有些忽略了,这次去的时候正好能用得上。 梁朝曦按照杨星野说的时间出门,果然在路边看到了杨星野的车。 “嗨!今天工作忙吗?”杨星野和她打招呼。 梁朝曦和他挥挥手:“不忙。” “老赵头和我说了给达列力别克爷爷送小金雕的事,我已经和爷爷联系好了。明天要是没有紧急任务的话我们就明天出发。” “好。” 杨星野有些无奈。 之前基本上每天见的时候梁朝曦的话还稍微多一点,好歹有点互动。 这下好了,两天不见,感觉这位小姐差点要不认识他了,惜字如金的。 怎么难道他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野生动物保护站里那些听不懂也不会说的小动物吗? 偏偏那天她和小狼崽子说的那些话让他无意间一句不落地都听在耳朵里了。 杨星野现在对她充满了好奇和怜惜,抓心挠肝的那一种好奇,惺惺相惜的那一种怜惜。 “休息这两天你干嘛呢?”杨星野没话找话。 “一天看房子,一天搬家。” 杨星野惊讶:“你看房子这么快啊?” 说完他又皱起眉头,有些愤愤不平起来:“喂,梁朝曦,你是真的打心眼里没把我当朋友啊!” 梁朝曦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和画风突变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啊?” “我是不是提前好久就和你说了搬家的时候叫我,你怎么说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完事就反悔啊?” “嗯,嗯,”梁朝曦拖着时间,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我本来是想找你帮忙来着,收拾好东西一看基本上没什么东西,就是两个箱子。行李箱自带滑轮,剩下那个你帮我搬过的快递酒店借了我一个平板车。这么点东西叫你跑一趟太不划算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她看一眼杨星野的脸色,接着说:“下次吧,要是我再搬家肯定就不止这些东西了,下次一定得找你帮忙。” 杨星野叹一口气:“行吧,你搬去哪儿了?离单位近吗?” 梁朝曦说了一个地址。 杨星野一下就笑了。 梁朝曦盯着他的大白牙,心里纳闷,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这人今天怎么情绪这么不稳定呢! 她虽然这么想,也不好意思和杨星野直说,只能礼貌地等他笑完了也带着笑意耐心地问:“怎么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杨星野清了清嗓子,“你说巧不巧吧,我小时候就住在你租房的那个小区。” 这下轮到梁朝曦笑了,她有点不敢相信:“不会这么巧吧!” “嗨,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我们这儿是个小城市,不比你们大上海。我家以前住的那一片又离你们单位挺近的,那是个老小区,配套设施都是全的,生活也方便。”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问了,“那边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有些比我年龄还大,多层住宅没有电梯,你能习惯吗?” 梁朝曦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上下楼梯就当锻炼了。” 杨星野考虑到她是和家里闹翻来的新疆,还以为她是因为刚开始工作囊中羞涩,所以才选择租住在条件简陋的老旧小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心情不太好了。 “你早说要住那一带啊!我们家的老房子还没买,也在出租来着,完事我问问我妈,现在的租客什么时候到期,到时候你要是还想住就直接住去,不要你房租。” 梁朝曦受宠若惊,她瞪大了眼睛,摆着手连连推辞:“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合同刚签了一年,房子也是刚新装修过不久。这个地段和大小都合适,我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谢谢你啊!” 杨星野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第15章 人靠言谈,饭靠放盐 “什么?有熊跑到值班室里去了?”工作经验不算短的杨星野也吃了一惊:“人没事吧?确定是熊吗?”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他一边答应着挂断电话一边靠着路边把车停下:“路上有个交通检查站不知道怎么回事进去了一只熊,我得过去一趟。这儿不好打车一会儿我给张俊超说一声,让他来接你。” 说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个长筒形状的支架。 梁朝曦和他基本上是同时下车,杨星野把支架立在她脚边:“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一会儿,没问题吧?” 梁朝曦摇头:“没事,熊那边不用我一起去吗?” “这回是个大家伙,可不是小熊。把值班室一通乱翻,应该是天冷下来找东西吃的,问题不大直接赶跑就行了。” 杨星野开门上车:“万一有伤什么的我就从站里叫人,这个活儿你一个人也干不了,太危险。” 梁朝曦知道他赶时间,连连应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件衣服你穿着,晚上风大,别又感冒了。”杨星野从车窗扔出来一件大衣:“行,那我先走,你注意安全,有事电话联系。” 他好像生怕又被梁朝曦拒绝似的,一脚油门就把车开走了,车窗都没来得及关。 他扔大衣的力道又快又猛,梁朝曦反应不过来,差点被大衣罩住脑袋。 手忙脚乱地把大衣拿在手里才发现,这应该是他放在车上备用的制服大衣,蓝黑色,银色纽扣还带着制式标记,拿在手上很有些分量。 新疆无论冬夏昼夜温差都很大,这会儿天已经黑透,是比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温度低很多。 梁朝曦走路上下班,她从小一运动就出汗,所以有意穿单薄了一些。 没想到杨星野居然注意到了。 只是,这也还没到数九寒天,穿这个是不是有些太厚了。 梁朝曦把大衣搭在臂弯,想检查一下放在一旁的托马斯支架。 一低头一弯腰,大衣的下摆就蹭到了地上。 梁朝曦无奈,干脆费了点力,一把把大衣甩在肩头,又重新弯下腰。 这一下效果出奇的好,还能腾出两只手来。 她检查了一下所谓的托马斯支架。 这东西名字起得神神秘秘,其实就是一个钢筋焊成的长筒,底下还有一块铁片托底,把马的伤腿放在里面能起到一定的支撑和保护作用。 杨星野这个是按照梁朝曦给的示意图,量好尺寸交给工人师傅现焊的,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做工用料都是实打实的,用起来应该十分结实。 没想到杨星野干事还是有点靠谱在身上的。 一阵寒风吹过,梁朝曦这才觉得有些冷了,她把外套裹得更紧些,又把脖子和手往衣服里缩了缩。 一通操作下来又来了一阵风,比刚才更大,持续的时间更长,也更说明了她刚才的抗争基本无效。 她现在一个人住,感冒发烧还是很麻烦的。 虽然她很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但实在抵不住呜呜叫唤着往她全身上下渗透的冷风。 凑近衣领附近的地方,她抽动鼻翼仔细闻了闻,上面只有一点淡淡的清香和车里皮质座椅的味道。 梁朝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套上了杨星野的大衣。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就穿着一件下摆满是泥点的制服大衣。 梁朝曦低下头,看了一眼到她小腿中间的衣角。 平时没觉得,穿着同样的衣服才发现,原来两个人的体型差距大得快赶上泰迪和哈士奇了。 杨星野穿这件衣服,下摆明明在膝盖附近的。 那时的他声音嘶哑满脸胡茬,看起来至少得有四十多岁的样子。 昏暗的路灯下她和他站在皮卡的后斗上大吵了一架,完事就气呼呼地跳下车,连他的长相都没记住。 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起这么大的争执,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巧合的是,据杨星野之后的解释,这样的事对于他来说似乎也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梁朝曦看着自己藏在袖子深处怎么挣扎也露不出头的两只手,不禁露出一个微笑,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这条路有些偏僻,她站在这儿这一会儿没有一辆车经过。 寒风刺骨,路灯明亮,她一个人在绿化带旁边的松树下等张俊超,却也没有觉得害怕。 倒不是因为她人小胆大,只是因为她相信杨星野。 他一个警察,大晚上的敢把她一个人放在这种地方等车,应该是考虑过风险因素的吧。 手伸不出来,她也懒得拿手机,就这样站在路边默默等待。 张俊超一拐上这条路,远远地就看见一只小企鹅似的人站在路边朝这个方向张望。 深色的大衣垂在脚腕上面一点点,没有拉拉链,露出里面一大块浅色衣服,和企鹅的白肚子简直一模一样。 “不会吧,这就是?”张俊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自言自语道。 等车开到跟前实实在在看清楚梁朝曦的脸,他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嗨,朝曦?” “嗨,张俊超!”梁朝曦有些艰难地脱下了大衣,“麻烦开一下后备箱,我把这个支架放进去。” 张俊超开门下车,绕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支架:“嗨,我忘了你还带着家伙呢。我来我来,怎么能让小丫头干这么重的活儿呢!” 他拎起支架,走到车后面把东西放好,动作没有杨星野那样轻松,也远比梁朝曦快多了。 “这玩意还挺重的你别说,野哥找得最好的师傅和最好的材料。为了这匹小马,他可真是出钱又出力,这么折腾他那点儿工资估计都不够花,还得麻烦你和我当免费劳动力。” 张俊超半开玩笑半认真似的和梁朝曦抱怨道:“麻烦我就算了,麻烦你他也好意思?” 梁朝曦不知道他此话从何说起,只好笑着摇头:“没关系,反正我下班之后也没什么事情。再说这匹马不是对小朋友来说有特殊意义嘛,他上心也是正常的。” “嗯,我听说了。这个是一个叫什么什么兰?”张俊超冥思苦想。 “毛吾兰。”梁朝曦提醒。 张俊超一拍方向盘恍然大悟:“对,毛吾兰,差点说成毛利兰,我说怎么感觉不太对。” 梁朝曦微笑:“杨星野说这匹马是从小选好的要送给那个小男孩儿的礼物。” 想起毛吾兰干瘪瘦弱的小脸和小手,梁朝曦有些心疼,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生病了,骨癌,小朋友还不到六岁呢。” “不到六岁啊?那这是他的礼马啊!”张俊超也有些感叹。 “礼马,是什么?” “哦,嗯,我想想怎么和你解释。礼马就是大人在小男孩六七岁这样一个成为男子汉的年龄,在一个比较隆重的日子里送给他的礼物,也是小男孩拥有的第一匹马。一般这种马都是早早选好,精心养大的。” 张俊超啧了一声:“杨星野这个怂,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没和我说。小朋友生了这么严重的病,这礼马更得好好治才行啊!” 说完他才感觉不对劲:“诶,不对呀,这马的事情他都没和我说,你是咋知道的?” 从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那就说来话长了,梁朝曦想了一瞬,只从中间她和杨星野去达列力别克爷爷家接小金雕开始,简单复述了一遍。 张俊超听了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前一天还说不能治了要安乐死,后一天怎么就又来给小马治腿伤了。你当时没看见,杨星野带着马回来找我的时候,脸都快拉到地上去了,反正比马脸长多了。他在山上好几天,胡子长得快比头发长,就这样还黑着个脸,大晚上的吓我一跳。话又说回来,能把他气成那样,朝曦,你好样的啊!” 张俊超说着话还嫌不过瘾,专程伸过来一个大拇指给她。 梁朝曦失笑:“这是夸奖吗?” “那是当然。我们野哥那长相你也看见了,就算是在新疆那也是帅哥一个啊!丫头子们也是绝,看见他那双眼睛就被迷得不要不要的,要我说,他又不是狐狸精,这眼睛这样哈士奇似的,好看吗?这个货从小就是校草,足球也踢得好,篮球也打得好,人见人爱,不分老少。只要他小子想和谁把关系搞好,就没有搞不成的,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小迷妹跟着。从来只有他狠心把人家小丫头子惹得哭,没见他被哪个丫头子气成这样。” 这描述,让谁听杨星野都是个花花公子,风流多情,梁朝曦莫名想起那句“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应在他身上正合适。 也许是她在这方面实在太过钝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居然一点儿都没察觉。 梁朝曦皱眉。 这几次她和杨星野一起工作的时候,他确实表现得和张俊超说的那样。 不管是达列力别克爷爷和他的老伴,阿斯塔大哥夫妇,还是蒙古族牧民一家几口,都和他非常熟稔,亲热得好像一家人似的。 连他们野生动物保护站的赵叔和艾尼瓦尔也和他关系非常好。 只是这些人都不是适龄女青年,要不是张俊超说起来,她还真没看出来杨星野还有“海王”潜质。 联想起他最近对她贴心的关照,甚至说要她免费住他们家的老房子,梁朝曦心里开始有些敏感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朋友是朋友,钱是钱,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像杨星野这样几句话就要把自己家的房子免费送给朋友住,确实有些过于热情和离谱了。 再怎么说,房租也是一笔不算少的收入,更何况她工作在这里,不可能只住短短一段时间,天长日久地还不知道要住到什么时候去。 如果张俊超没有在开玩笑,那句土到掉牙,油到发腻的“女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好像已经呼之欲出地写在了杨星野的台词里。 可他平日的表现却不漏一点端倪,甚至在她看来杨星野好像还在人前刻意地和她保持距离,这不由得让她心生疑虑。 难不成这就叫欲擒故纵?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更不想把普通朋友的友好往来变成你情我爱的感情纠葛。 梁朝曦打定主意,给小马治好伤之后,除了工作的时候,私下里尽量少和杨星野打交道。 这种人,危险性太高。 她是真心不太喜欢这样招蜂引蝶轻狂张扬的人。 杨星野不是校草吗?校草的亏她吃的够多的了,简直到了听到这个词就有生理性厌恶的程度。 像杨星野这样的,做个普通朋友就已经很好了。 张俊超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甚至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杨星野的“光荣历史”。 他早就发现杨星野对这位第一次见面就大吵一架的小丫头子不一般。 几次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南方姑娘是挺有意思。 人长得看起来像小学生似的,带着眼镜一脸好学生的模样。 柔柔弱弱瘦瘦小小,平时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轻声细语的,可就是让人感觉她身上有一股劲,能以柔克刚的那种。 怪不得从小到大那么多丫头子喜欢杨星野和他主动表白,他都把人家拒绝了。 原来他喜欢的是这种调调,张俊超暗忖。 也是,梁朝曦身上兼具波澜不惊的沉静温柔和杀伐决断的果敢担当,这些特质确实在性格豪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粗线条新疆丫头子身上比较少见。 大学之前杨星野和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们说他要专心学习,结果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偏偏又阴差阳错上了个警校,还是成天往深山老林里钻的森林警察。 这样一来他周围连女孩子都少见,更别提符合他审美的了。 杨星野是长得挺帅,但也没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更不是人民币谁见了都喜欢。 从大学毕业被他们家老爷子拉回新疆,一直就没有遇到个合适的女朋友,为了这事每回见到他妈妈,张俊超都要偷偷被殷切叮嘱一番,让他重点关注一下杨星野的这方面问题。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含混,中间还夹杂着他看不明白、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眼色。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找了个机会悄悄问杨星野的妈妈“这方面的问题”到底是哪方面。 没想到他妈妈一脸一脸嫌弃:“弄了半天你不知道啊超超!这方面的意思就是性取向,看他是不是喜欢同性啊!” 张俊超一口奶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杨星野的妈妈倒是很淡定,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继续说道:“我看他身边就没出现过丫头子,成天不是忙工作就是忙工作,业余时间除了和你就是和他的那个搭档阿尔斯兰在一起,我真担心他是不是同性恋。” 张俊超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话都结巴了:“这个,这个,这,我,我,我和你保证阿姨,他这方面绝对正常!阿尔斯兰我不知道,但我更正常了,别看我小小年纪我已经在丫头子身上吃尽爱情的苦了,真的阿姨。” 杨星野的妈妈哈哈大笑起来:“吃苦说明你爱得不对,换个合适的丫头子试试。” “现在家里哪有合适的丫头子啊阿姨,有了你给我介绍介绍。” 杨星野妈妈白了他一眼:“要是有就好了,有了我先给我们家杨星野看看。” 想到杨星野的妈妈,张俊超更来劲了。 在他看来这么开明又开朗的妈妈简直是宝藏,是杨星野在相亲市场上一大优势和王牌,这么重要的事项,梁朝曦一定要知道。 谁让他是杨星野的好哥们呢!真是为这个狗怂操透了心。 梁朝曦听到张俊超的话题已经从夸赞杨星野转到夸赞杨星野他妈妈,更是感觉画风诡异,不想多说,连礼貌性质的“哦?”“啊!”“这样啊!”都懒得说了。 张俊超沉浸在当兄弟的狗头军师这一角色中不可自拔,对此浑然不知,依然滔滔不绝的说着。 好在路途不算远,在张俊超开始口干舌燥之前,两个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第16章 路是走出来的 梁朝曦先给小马换上了托马斯支架,然后再去解决资料里提到的可能存在的问题。 她把用来吊住小马支撑它一部分体重的带子换成更加柔软的材质,这样可以避免带子勒着小马,磨损它的皮肤。 换带子的时候顺便减少了绳子的长度,让小马的活动范围再缩小一些,防止它应急期过去疼痛减轻活动量变多,这样一旦引发二次伤害,小马就彻底没指望了。 既定的工作做完,梁朝曦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被张俊超叫住了。 “朝曦,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去开车。杨星野特意给我安排了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这么晚你再开个来回太麻烦,我打车回去就行。”梁朝曦说着话,已经拿出手机确定好路线等着有人接单。 张俊超走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样不行的,我这儿算郊区,这个点打车没人接单。再说你一个丫头子,就算新疆治安好,也不能大晚上的在荒郊野地一个人搭车。让杨星野知道,他非宰了我不可。” 梁朝曦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别告诉他就行了。” 张俊超听了这话,一下子着急了,他一改平时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不行,我这个人最不会说谎了,说一个谎话就得用另外十个谎话去圆,我整不成。再说野哥可是警察,盘问审讯是他的强项,我和他扯谎,这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嘛?不行,这个我真不行。” 他看梁朝曦的表情似乎有点松动,连忙再添上一把柴火:“我的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别看杨星野平时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这个怂发起脾气整开人了谁都不认,除了他爷爷,就是他爹来也不好使。你可千万别把我往火坑里面推!万一你从我这儿出去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梁朝曦看着手机。 张俊超“死缠烂打”这会儿功夫,她一直不断加价,却始终没有人来接单。 面对张俊超恳求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松口了。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反正她要疏远的人是杨星野,至于张俊超,小马的事情结束之后应该也不会和他再有什么交集了。 没有必要这么难为人家。 张俊超闻言如蒙大赦,差点激动地跳起来:“不麻烦不麻烦,应该我多谢你才对,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回去的路上张俊超再也不敢多嘴,生怕自己说了什么话惹这位姑奶奶不高兴,她找一个好打车的地方让他回去。 刚才和梁朝曦一起处理小马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梁朝曦虽然平日里就话不多,但也不至于全程不怎么开口,除非他主动问。 张俊超暗暗地从后视镜里观察梁朝曦。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前面,嘴角还是带着一点微笑的弧度,和之前基本没什么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放心下来。 也许是因为小马的事情有点担忧吧。 他好歹也是个兽医,这种程度的骨折治疗起来还是非常有难度的,至少在他这个水平看起来是很困难的。 这些天他帮杨星野照顾着马,也查了不少资料,能用上的马兜、支架他们都用上了,已经算是能做的都做了。 张俊超的安慰脱口而出:“马的事情你别担心,平时我会好好照看的。听野哥说他已经找了好多人去找差不多的小马了,这种的一般好找一点,野哥那工作性质,认识的人多,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实在不行,就只能安乐死了。现在咱们能做的都做了,也幸好它的腿吧,看着严重一些但还不是非得手术不可,不然我们这儿可没这个条件。也不说我们这儿,就是全国看有条件的地方也屈指可数。” 梁朝曦轻声开口:“我知道,平时就拜托你了。它这样困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可能会消化不良,喂食的时候要注意一点。” “没问题!”张俊超得到梁朝曦的回复,人都轻松了一点。 “你说你和野哥也挺有缘分的,你租个房子还偏偏租在他们家的旧小区里了,再早几年你还能和他做邻居呢!” 梁朝曦还是笑笑,却笑得浮于表面:“巧合而已,你也说阿勒泰地皮面积大,城里其实没有多大的。” “那是,和你们上海肯定是没法比了。”张俊超一聊起天来就收不住,开始天南海北的胡侃,“我也好奇好久了,今天正好说到这儿我就顺嘴问一句。” “你是怎么想的从上海到我们这儿来当兽医?”张俊超一边说,一边不忘觑着梁朝曦的脸色,“不吹牛的说我们这儿的风景不说全国,就是全世界也没几个地方比得上。但是除了这个,好像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不管是医疗还是教育,这都跟上海没法比。来旅旅游可以,做生意嘛和游客什么的相关的应该也还行,这段时间竞争也不少,但是干其他的是真的差点意思。我们这些同学朋友里,有本事考出去的,基本上都在外面混,没几个回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从小在上海生,上海长,离开上海就是想换个环境生活。阿勒泰现在多火,全国不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地想来这儿呢。”梁朝曦虽然没有照实说,但也没有编瞎话。 离开家甩掉束缚,和换个环境是一个意思。 “最重要的是,阿勒泰离上海远啊,几乎横穿大半个中国了。既然决定换个环境,那就换个完全不一样的。” 张俊超感叹:“还是你有魄力,敢想敢干。我小时候贪玩,高考考的不好,就在新疆上的大学,父母在这还有个农场要忙活,毕业之后也就没出去闯荡。野哥和我不一样,他学习好,在南京上的大学,本来也没打算回来,最后好像是他们家有点啥事,那会儿他心情特差,我也没敢多问反正,他就又回来了。” 梁朝曦也是在南京上的大学。 要是在以前,可能她还会觉得好巧,觉得和杨星野又多了一点话题。 毕竟他们最近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同乘一辆车,长距离行驶时,车里的气氛太过沉闷也确实有些让人感觉尴尬。 至少杨星野是这样认为的。 他在努力找话题和她搭话,她是可以感受到的。 但现在,她还是觉得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安静开车也挺好,也无所谓话题不话题的了。 多说多错,她可不想再因为这些搞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来。 正好车眼看就要开到她住的小区门口,梁朝曦很自然地没有接张俊超的话茬:“好了,车停在小区门口就好了,这个小区院子比较小,车不好往里面开。” 张俊超小时候老来这儿找杨星野玩,对这个院子很熟悉。 他也知道这个小区人车不分流,本来就不大的院子都被停车位占满了,就算勉强把车开进去也不好往外倒。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张俊超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梁朝曦下车,直到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这才又启动了车子。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杨星野发微信语音:“行了,人我给你安全送到,任务完成了,我不但完成了还是超额完成的。完事儿你好好想想怎么感谢我吧!” 杨星野迟迟未回。 张俊超看了一眼手机,他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说自己要去值班室处理熊的事儿,让张俊超去接梁朝曦的那一条。 “啧啧啧,这个怂是遇到了个啥熊,黑熊精吗这么难缠,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处理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忍不住感叹道:“都这个点了,夜生活够刺激的,还在野外和熊玩呢。真不知道他回来是图啥。” 张俊超想起杨星野小时候和他说过的人生理想,又想到刚刚梁朝曦说想换个环境的云淡风轻,两相对比,更是让他觉得有些讽刺。 “人啊,有的时候还是得相信命。拍着康板子信誓旦旦要去上海的人最终回了阿勒泰,上海生上海长的人在上海待腻了,也跑来阿勒泰。” 他摇了摇头,想甩掉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无比熟悉又不愿想起的名字,未果。 只得苦笑一下,叹了口气:“这么大的阿勒泰,啥人都有,就单单留不下一个你。” 思绪一旦自由放浪,就再难收回。 夜深人静,连刚刚因为不适应腿上的支架,有些躁动的小马都安定了下来,再没弄出声响。 张俊超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心里翻江倒海,没有一丝睡意。 今夜对他来说,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夜。 杨星野则和张俊超恰恰相反。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短时间内这是他连续打的第三个哈欠了。 伸手抹了一把溢出来的眼泪,杨星野摆手拒绝了一旁的同事递过来的烟。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一边的望远镜又观察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两个毛茸茸的半圆形耳朵在桌子后面缓慢移动,一抖一抖,好像是耳朵的主人在吃什么东西。 这可不是顽皮可爱的小熊宝宝,这是个已经成年体型硕大的棕熊。 也许是想在冬眠之前好好储存一些能量,它打定了主意冒险下山打劫人类的美食。 这会儿值班室的“战备物资”,大量高油高糖的宵夜零食应该已经被它洗劫一空了。 直面如此健壮的成年棕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早年间熊吃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更何况要把它从房间里面撵出来相当于把一个饥肠辘辘的人从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厅里赶出去,这种情况它要是能和颜悦色的好商好量那才是真的异想天开呢。 整整半个晚上,他们已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甚至110播119这么丢人的事情也已经无奈地发生了。 消防员们来了之后,使出来了十八般武艺也都没什么效果,最终拿出杀手锏开始往房间里面喷水。 那家伙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样子无动于衷,还是淡定地该干嘛干嘛。 过了一会儿大棕熊不知道吃了什么感觉渴了,甚至还悠闲地喝起地上的积水来。 杨星野看着这只贪吃的棕熊,忍不住烦躁地挠了挠头。 来的时候他把大衣给了梁朝曦,这会儿也快被呼啸的寒风薅成冻干了。 有人提议:“实在不行找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兽医来吹个麻醉针吧,这实在没办法了。” 杨星野和野生动物保护站的人最熟悉,接触的最多,甚至把赵叔都处成老赵头了,他最有发言权:“不行,这熊太大了,麻醉针一针没效果,多了扎不上,没给它迷晕倒给它激怒了,发起狂来更没手斗。” “那怎么办?这家伙吃饱喝足,说不定一会儿就要睡在这儿了。这大棕熊天不怕地不怕,给它放了鞭炮的声音也没反应,好像知道它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似的。” 一群人揣着袖子跺着脚,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办法。 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这玩意一般喜欢吃啥啊?不行用吃的把它钓出来。” 有人立马接话:“那可得快点想,一会儿人吃饱了,还钓啥呢!” “这么晚了,就是知道熊喜欢吃蜂蜜也没地方弄去啊!” 一个工作人员举起手,弱弱地说道:“我的办公桌上有一瓶蜂蜜。” “行,这个菜人家已经有了,下一道。” 杨星野灵光一闪,忽然开口:“有个棕熊抓大马哈鱼的纪录片你们看过没?大马哈鱼要洄游产卵,棕熊在河里随便一抓就一只,吃得可高兴了。” “大马哈鱼是啥鱼?到哪儿给这个爷弄这玩意儿去?不会要去河里现抓吧?” 杨星野拿着手机搜索,一字一句地念:“虹鳟是鲑科大马哈鱼属的一种鱼类,马哈鱼是鲑形目鲑科太平洋鲑属的一种鱼类……” “大马哈鱼和三文鱼差不多,大家都是近亲,吃起来应该也大差不差,给熊吃它又不挑品种。” “这东西不是尼勒克产的吗?市场上倒是多得很,现在到哪儿找去呢?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另一个警察愣了愣,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转过头就跑走了。 “哎,你跑啥?上厕所吗?厕所在那边!”有人高声提醒。 对方却充耳不闻,跑到车跟前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蓝色的盒子又提着往回跑。 在大家疑惑又有些期待的眼神里,他把盒子放在照明灯的底下,“天山跃出三文鱼”几个大字差点亮瞎了所有人的双眼。 “我下单的时候忘了换地址,寄到单位去了。本来准备拿回家的,半路被叫到这儿来了。” 盒子的主人叹口气:“闹了半天这鱼不是给我自己买的,给熊买的。” 第17章 一穴容不下二熊 一阵小心克制的欢呼声立刻响起。 “欧呦,太攒劲了,这都能找见!” “老天爷开眼了,送我们回家睡觉去呢!” “只要能把这位尊贵的国二请走,你要吃多少三文鱼我请你吃,甩开膀子使劲吃。” 大家一边说,一边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包装,把三文鱼取了出来。 有人拿出挂在钥匙链上随身携带的英吉沙小刀,动作熟练地把一大块三文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把这些鱼块一点一点洒成一条线,从值班室的房门口一直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前草原。 按照所有人的设想,正在屋里晕晕欲睡的棕熊应该在半梦半醒间抽动了几下黑黝黝湿乎乎的鼻头,然后蓦地睁开双眼,循着气味的来源一块接着一块地把三文鱼吃得一干二净,一边吃一边往外走,等吃完所有的三文鱼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生它养它的松树林了。 大家排兵布阵一切准备就绪,忙活了半天却不见棕熊有一点动静。 大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有点进展,谁也不愿意放弃。 没办法,钓鱼钓鱼,不能只有鱼饵没有杆。 消防员那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长棍,杨星野在上面挂上一块大一点的鱼,站在窗前把长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送到棕熊的眼前。 这回强制开机总算有点效果,这只大熊虽然早就饱餐一顿,但对眼前脂肪丰腴的三文鱼仍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伸长脖子嗅了嗅之后,马上开始尝试伸出肥硕的熊掌去够。 杨星野抓住时机移动长棍,试图把棕熊引导到之前铺好的“三文鱼之路”上去。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可能是因为地上的三文鱼切得太小,也可能是因为光线不足的情况下熊的视力着实有限,棕熊对“三文鱼之路”视而不见反而一直追着杨星野拿着的那个棍子跑。 情急之下杨星野也没选择把长棍扔下,而是尽最大的努力拔足狂奔,然后在最后关头像甩标枪似的一把把长棍往远处一扔,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在场的所有人被他大胆的走位和冒险的操作惊得全都失了声,一个个目瞪口呆噤若寒蝉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弄出点其他动静又把这危险分子引回来了。 杨星野刚冻得要死的时候还后悔没多穿点衣服,这会儿玩命飞奔熊口逃生的时候又庆幸自己装备不厚轻车简从了。 他牟足劲跑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身后听起来再没有什么动静了才敢边跑边回头看了看。 此时的棕熊正专心致志地享受棍子上的那一块三文鱼,对并没有散发出鱼肉和油脂气味又飞快远离的人类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杨星野总算松了一口气,血液里熊熊燃烧的那点斯拉夫血统也渐渐回归理性。 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松懈下来,肾上腺素飙升的后遗症也接踵而来。 他忽就感觉腿脚一软,开始不听使唤,酿酿锵锵一阵,好不容易才找到平衡停了下来。 鼻腔和口腔都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呼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凛冽到扎人的地步,可是屏住呼吸肺又感觉要炸开似的,杨星野弯下腰,两手撑住膝盖,呼吸声粗重得几米外都听得到。 早有等在一旁的同志跑来接应。 大家常年出警,都知道短时间快速奔跑之后猛然间停下对身体的危害,两个人一左一右握住杨星野的胳膊搀扶着他慢慢走了一会儿,借着照明灯的一点微弱光亮看着他从脸色通红嘴唇煞白到颜色匀称比较正常,其余人悬着的心才一点一点落回肚子里。 “野哥,你这名字没白起,你是真的野。我见过劳道(厉害)的人多了,敢和熊赛跑的,你是第一个。” “儿子娃娃你真是!” “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情你提前和我们说上一声,也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你看看,大冬天的三更半夜吓出我一身冷汗。” 在所有人的啧啧称奇中,杨星野又累又困又饿,整个人都有点迷瞪了。 有人从值班室被洗劫一番的物资里翻出剩余的一瓶红牛送给他,杨星野单手拿着罐子撬开拉环仰脖就往嘴里灌,等亏空的血糖快速补上,这才又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精神头。 任务完成所有人终于可以下班,他谢绝了同事送他回家的好意,又一个人坐在车里歇了一会儿,这才开着车往家走。 就这样他还不忘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查看梁朝曦的情况。 来的时候他把她一个人扔在了一条有些偏僻的路边,虽说安全肯定是可以得到保障,但大晚上的天又那么冷,他感觉心里很过意不去。 尤其她还是为了他的事情才遭此一难。 看完张俊超发来的微信他终于放下心,回到家里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起床都不用照镜子,杨星野就知道自己的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外加两条快比眼睛还大的眼袋。 谁被真的大棕熊在草原上追完又去梦里追,谁保证也比这憔悴。 话是这么说,当艾尼瓦尔别克在野生动物保护站的楼下看到杨星野的那一刻,还是被他这副精神萎顿的样子吓了一跳。 “野哥你没事吧?昨天晚上去酒吧通宵了?” 杨星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嗯,草原大酒吧,可热闹了。还能和可爱的小熊一起跳舞呢!” 艾尼瓦尔别克只听出“可爱的小熊”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有重点,没听出里面的咬牙切齿,还以为这是什么新潮的对女孩儿的昵称。 “谁家的女孩儿叫可爱小熊啊?这名字得长得挺壮实吧?野哥你有新女朋友了?” 杨星野想起望远镜里那两只半圆形毛茸茸的小耳朵,心下刚刚觉得有些可爱,立马被酸痛的大腿肌肉警告了一番。 两只硕大的熊掌带着锋利的指甲好像又开始像梦里那样在他的眼前晃动,他不自觉的打个寒战,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世界上的好丫头子那么多,好好的谁活得不耐烦了,找个那样的女朋友……” 话音未落就看到梁朝曦拎着一个大号的笼子从办公楼后面转了出来。 杨星野立时打起精神,挥手和她打招呼:“梁朝曦!” 一边说一边往她来的方向走,从她手里接过略显笨重的笼子。 “杨警官,你好。” 梁朝曦昨晚就做出了决定,但她并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更何况现在还在正常工作中。 她和以前一样淡淡笑着和杨星野打招呼。 “我已经检查过了,小金雕状态很好。赵叔说得对,关在后面确实不利于它学习野外生存的技能,送去达列力别克爷爷那里我们也放心。” “好,”杨星野把笼子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车后,“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野哥,今天的事情我你和一起去行吗?”艾尼瓦尔别克适时开口,“我早就听你们说起过好多次达列力爷爷的事了。早年还有驯鹰比赛的时候,哪次不都是他老人家得冠军。这么厉害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我想亲眼去见识见识。不管怎么说,驯鹰也是我们民族流传千年的老传统了。怎么样可以吗?” 杨星野还没来得及开口,梁朝曦就先笑了:“这有什么不行的,这次又不涉及给小金雕治病,我们俩谁去都一样。你去了达列力别克爷爷也能直接和你用哈萨克语交流,杨警官也不用那么麻烦当翻译,这样沟通起来更方便呢。” 她转头看向杨星野:“是吧,杨警官。” 杨星野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随声附和道:“行呢,既然梁医生说小金雕身体没什么问题,谁去都一样。” “呕吼,太好了。”艾尼瓦尔别克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冲上去给了杨星野一个热情的拥抱,“我一直都想去呢,一直没机会,这次总算赶上了。” “谢谢野哥,谢谢梁医生。”艾尼瓦尔别克笑容灿烂,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整个人都被喜悦和兴奋的气氛包围着。 趁着这高兴劲儿,他很自然地上前两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声哼唱着一首不知道叫什么但能听出是哈萨克语的歌曲,一屁股坐在座椅上。 他激动得好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似的,坐下来之后也没闲着,身体随着歌的曲调有节奏地摆动着,两条胳膊也像跳舞似的轻轻挥动,手指还配合着打着响指。 杨星野看着这个兴奋过度的小朋友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行吧,那我们就先走了,梁医生。”他和梁朝曦告别,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无暇分辨,只知道对于这件事他绝对没有艾尼瓦尔那么开心就是了。 “好的,再见,杨警官。”梁朝曦还是一笑。 随着梁朝曦的动作,一束阳光正好打在她的镜片上又被反射回来,正好恍进杨星野的眼睛里。 杨星野瞳色太浅,眼睛对光线比一般人更敏感,这一回没防住,被刺激的眼睛干涩发疼,眼泪都从眼角沁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当着梁朝曦的面硬是忍着没擦,直到坐回车上才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 艾尼瓦尔边唱边跳兴致正酣,却也眼尖地发现杨星野居然在低头抹泪。 “野哥,你咋了?”他停下动作一脸疑惑,“啥事情能让你哭鼻子呢?舍不得小金雕?” 杨星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舍不得你,阿达西。你也说的呢啥事能让我哭鼻子,我这是感觉阳光有点刺眼,眼睛有点干。” “你一个新疆巴郎子,咋和上海来的丫头子一样娇气。”艾尼瓦尔别克笑起来,“梁医生刚来那几天也说眼睛干,她有好多那种一小瓶一小瓶的眼药水,看起来挺好用的,不行你也买点试试。” 正说着,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啊?啥时候去的呢?必须是我去是吧?行呢,行呢,我知道了。好呢……” 杨星野听他这边回话,又看他表情从兴奋到灰暗一脸的一言难尽,心知可能情况有变,放慢车速问道:“啥情况?有啥事情呢么?” 艾尼瓦尔别克哭丧着脸,半天憋出一句话:“一十点林业部门要开会,说植被保护的,非得我去不可。” 他转头看向杨星野:“野哥我去不了达列力爷爷家了,你得送我回去。” “没事,没事,机会多的是,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再有机会去达列力爷爷家就把你带上。尕尕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 杨星野一边看准时机在路口掉头,一边贴心地安慰艾尼瓦尔别克。 “达列力爷爷一直想找一个驯鹰的继承人呢,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和爷爷说一说,让他看看你咋样。” 眼看这孩子刚才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沮丧,杨星野使出杀手锏。 “你也知道这种手艺一般都是家族传承,而且传男不传女,你要是想学,得非常有耐心,脾气秉性能让爷爷看得上才行,说不定还得看你和金雕投不投缘呢。”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艾尼瓦尔别克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学。” “那肯定是真的,我杨星野答应的事情,啥时候反悔过?” 两人一路聊着达列力别克爷爷的事情回到了野生动物保护站。 艾尼瓦尔别克不能去,只有叫梁朝曦和杨星野一起了。 刚刚开车出去时那种心里有点别扭的感觉忽然间就消失了,杨星野一只手轻快地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给梁朝曦打电话。 “喂,梁医生?是这样,艾尼瓦尔刚才临时接到电话,说上午要他去开会。所以我又把他送回来了。看来还是得你和我一起跑一趟。上次因为要给小金雕做手术赶时间,这次有机会你可以好好和达列力爷爷交流一下,关于金雕的习性啊,饲养方法啊,什么的,我感觉对你以后的工作可能会有点帮助,毕竟他们都和金雕打了上千年交道了,方法啊经验啊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不用担心语言不通的问题,我来给你当翻译。” 第18章 宁可丢钱,不可丢脸 梁朝曦最终还是坐上了杨星野的车。 “给你,”梁朝曦刚系好安全带,杨星野就递给她一个袋子,“昨天晚上走得太急,忘给你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你记得拿上,别再忘掉了。” 梁朝曦有些不解:“这是?” 杨星野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你忘了?上次说好要给你带的,我姥姥亲手做的俄罗斯列巴。我周末的时候正好有空去看她,这里面没放坚果,葡萄干还是我一个一个亲自挑的。” 梁朝曦第一反应是推辞:“这是老人家专门给你做的,我不能要,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杨星野皱眉:“我和我姥姥说了,要送一些给朋友尝一尝,她老人家听了可高兴了,特意多做了好几个,还说要是觉得好吃再回去拿呢。这是我姥姥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别婆婆妈妈的。” 梁朝曦无奈,只得点头:“好吧,帮我谢谢姥姥。” “对了,这边天气比较干燥,你要是一次吃不完就放在冰箱里,用来泡奶子,蘸酸奶子都特好吃。放在外面容易变成饼干,到时候咬都咬不动。”杨星野适时地提醒。 梁朝曦前几天刚刚不小心放干了一个窝窝馕,掰不开也咬不动。 她那里也没有大一点的刀,用仅有的一把水果刀在干馕上面使劲戳了半天,馕也只是掉了一点渣渣下来,顶天算是受了点皮外伤。 对杨星野告诉她的食用指南,她倒是感同身受。 想起那个还放在家里当摆件的馕,梁朝曦犹豫了一下,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态度还是顺便问了一句:“那个,要是那种窝窝馕,放得特别干了以后,怎么吃啊?也可以泡在牛奶里面等它变软吗?” “可以啊,”杨星野看着她一本正经虚心求教的样子有些好笑,为了保持风度还是尽量忍住了,“这种窝窝馕本来就是泡在肉汤之类的里面更好吃。” “这样啊,只要不会软了以后变成一碗牛奶糊糊就行。” 杨星野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担忧,觉得她好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似的,说话时不经意间就透出来了一点笑意:“不会的,只要别泡的时间太长,一般形状都会比较完好的。” 梁朝曦听出他那声笑,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太白痴了,一下子就有些后悔问他了。 变成牛奶糊糊就牛奶糊糊,又不是不能吃。 她吸取经验教训,不再开口问他。 杨星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梁朝曦一向话少,也并没有觉得她的沉默有什么问题,只是自顾自地问道:“昨天晚上那么冷,你没冻着吧?” “没有,你给了我你的大衣。” 说到这儿梁朝曦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张俊超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忘了把杨星野的大衣从车上拿下来了。 “不好意思,大衣我忘在张俊超车上了。” “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你没冻着就行。毛吾兰的小马呢?我找人做的那个托马斯支架用着合适吗?”杨星野又问。 “支架挺合适的,质量也挺好,小马用上支架之后看起来状态更好了一点。就是它现在正在生长发育期,如果长得快后期可能还要换一个。”涉及到有关小马的专业问题,梁朝曦终于多说了几句。 “没问题,有什么需要你就说。” 过了一会儿杨星野又说:“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托人找到了一匹和毛吾兰那匹长得差不多的小马,就是年龄可能稍微小一点,你觉得这样可以糊弄过去吗?” “稍微小一点的话应该看不太出来,而且马要养伤,活动量小的话肌肉也会掉一部分。其实大小胖瘦影响都不大,关键要看毛色,额上、鼻梁及咀唇的斑纹。还有马匹的四肢,膝盖或膝盖以下到蹄上方,也会有长短不同的白色部分,就是脚的标记,同一匹马四条腿的标记也大多数是不一样的。这几个点是最容易露馅的。” 杨星野没想到一匹普普通通的纯色马还有这么多细节,顿时有些头疼:“等等等等,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记住。” “我把这些发到你微信吧。”梁朝曦说着拿出手机。 “这几点都要一模一样才行吗?”杨星野这才明白当初梁朝曦说两匹一模一样的马不好找是什么意思,忽然就觉得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变得有些生死难料不可预测了。 “那还得看毛吾兰的情况了。如果这孩子对小马非常熟悉,不说这几个关键点一模一样,至少要大差不差。我想了想,动物生病前和生病后性格也是会产生改变的,这一点可以有合理解释,但是外观上的差别就没办法用生病做借口了。” 杨星野叹一口气:“好吧,我尽量找。” 虽然难办但他生性乐观,尤其信奉天无绝人之路,此时发愁无济于事,也就决定先不去想这事儿了。 杨星野转移了话题:“你不好奇昨天晚上的熊最后怎么处理了吗?” 梁朝曦确实有些关心那只熊,只得配合地问:“怎么处理了?” 杨星野想起和棕熊竞速的事情立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把昨天晚上的经过讲了一遍给梁朝曦听。 作为一个对棕熊有一些了解的兽医,梁朝曦对杨星野的做法是十二万分不赞同的。 她表情严肃,眉头紧蹙,常常挂在嘴角边的一丝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了:“这种情况还是用吹针麻醉比较好,现在有比较成熟的麻醉方案,危险性会更小。你这样做太冒险了。幸好昨天你遇到的这只棕熊没出现什么过激行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星野对此却不甚在意:“其实也没什么事,最近生态环境好了,我们哪一年不遇到几次熊,一般弄出点动静放个鞭炮什么的就能把它们吓跑了。昨天的情况也是事发突然,实在是家伙不太合手。要是真的等着你们来吹针麻醉,怎么把它从房间里面再弄出来也是个事儿。” 梁朝曦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她的理论知识显然是没的说,但是一旦遇到实践中千差万别的各种现实情况,她那点儿泛善可陈的经验也确实有些不够看的。 熊不会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你千里万里赶过来吹针,更不会在被麻醉之后还能听话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杨星野因为各类野生动物出警那么多次,不能可能每次都按照各种动物的习性准备好所有用具,这种情况,只能靠灵活机动才能最终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务。 毕竟他们只要出警,肯定是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损害。 原本她以为食药环森警察的工作平日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性,除非遇到森林火灾或者不知死活的盗猎分子垂死挣扎。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份工作对杨星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劳累疲惫是家常便饭,受伤遇险也是不可避免。 以他的能力和条件,其实是有很多其他更为安逸的选择的。 不知道他因为什么选择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黑猫警长”,守卫着祖国边疆广阔的森林草原。 梁朝曦好奇归好奇,却并没打算开口问。 既然打算尽量少接触,问这么多总是不太好的。 杨星野那边则是怕梁朝曦又和他较真,两个人争论起野生动物的处置方法。 他知道梁朝曦对有关自己专业的问题总是非常执着,不想因为种种分歧和她针锋相对,又怕多说多错,只是默默开车,也没有再寻找其他的话题。 想起梁朝曦之前似乎挺喜欢听那首《你清澈的双眸》,他点开音乐播放器,选定了这首歌。 冬不拉的音色浑厚,唱歌的人深情款款,车里有些微妙的氛围终于被一点一点慢慢吹散。 就这样两人一路到了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院子门口。 那只名叫萨木哈尔的牧羊犬见了杨星野,依旧比看见骨头还兴奋,直直往他身上扑。 达列力别克爷爷听见动静,早早来到房门口。 杨星野从热情的狗爪下逃脱,张开双臂抱住爷爷,用自己的左右脸颊分别去贴爷爷那满是岁月风霜痕迹的脸。 “爷爷,你好吗?奶奶好吗?” “都好都好,知道你要来,你奶奶还特意做了你喜欢吃的那仁。今天你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杨星野知道老人家的脾气,也没打算推脱,趁机和爷爷开玩笑:“哎呦那多不好意思,本来我们就是来给您送小金雕,给你添麻烦的,这一下不光多了小金雕一张嘴,还有我和梁医生的……” “你这个臭小子,”爷爷哈哈笑着,作势往杨星野的屁股上拍了几下,“还敢拿爷爷的金雕开玩笑。” 杨星野专门站着没动,挨了几下才侧身假装躲避:“哎呦哎呦,奶奶你来看看,爷爷又打人了!” 爷爷这会儿笑不出来了,抬腿往杨星野屁股上又踹了一脚:“喂喂喂,梁医生也和你一起来的?你也不早说,还站在人家前面把人挡得死死的。” 说完就转头看向梁朝曦:“梁医生!” 梁朝曦一直看着杨星野和爷爷说话,这会儿终于等到机会,她上前握住爷爷的手,也按照礼节问候和祝福。 奶奶因为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方便,直到这时候才出现在门口。 “星野你说谁打人了?” “没有奶奶,刚才和爷爷开玩笑呢。” 杨星野赶紧解释,上前拥抱住奶奶,再次行礼。 “这是野生动物保护站新来的兽医,梁朝曦。” “奶奶您好啊!我是梁朝曦。” 奶奶握住梁朝曦的手,一把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我听老头子说啦,我们这儿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兽医,连他的金雕都能治。丫头子真稀罕啊!” 奶奶基本不会说普通话,全靠杨星野在中间当翻译。 那一大段夸奖梁朝曦皮肤白白的长得好看的话,杨星野看着梁朝曦,实在说不出口,所以用一句稀罕来概括。 梁朝曦不明所以,听奶奶说了那么一长串,杨星野却没有开口,忍住不用探求的眼神看了杨星野一眼。 杨星野无动于衷。 梁朝曦只能不断点头微笑回应,心里后悔自己的哈萨克语学的太慢。 “进屋吧,外面冷。”奶奶又说。 这次杨星野也没有翻译,而是直接和奶奶说:“奶奶我们是来给爷爷送小金雕的,先把爷爷的宝贝安顿好我们再进屋说话。” 奶奶瞥了站在一旁摩拳擦掌的老头子一眼,心领神会地答应下来。 杨星野搀扶着把奶奶送回屋内,这才去车上提装有小金雕的笼子。 三个人一起来到了达列力爷爷专门为了养金雕建的房子里。 “让我们看看巴拉潘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达列力爷爷一边说一边掀掉了盖在笼子上的一块毯子。 前段时间还奄奄一息的小金雕正威风凛凛地站在笼子里,不断发出尖锐的叫声来威胁靠近它的人。 看着它现在的状态,爷爷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毯子盖了回去。 “丫头子你的手艺真不错啊,小巴拉潘精神得很啊!你们放心,我一定给它养得好好的。” 安顿好小金雕,三个人回到爷爷家的屋子里。 和毡房不同,新建的房间里安置了沙发茶几,和一般的客厅没什么两样,只是装修和装饰得颇有民族特色。 无论什么时候地上的手工地毯和墙上花色各异的挂毯都是标配。 梁朝曦和杨星野挨着坐在沙发上,这才注意到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小碟子,里面装着糖果、酸奶疙瘩、甜奶疙瘩、包尔萨克、馓子、和各种其他梁朝曦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奶奶拿着奶茶壶,慢慢往茶几边走,梁朝曦看到立马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奶奶手里的茶壶,又把茶几上的几个茶碗倒满。 爷爷一边张罗着让杨星野和梁朝曦吃东西喝奶茶,一边自己也拿起一个茶碗,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 “星野,有一件事情爷爷已经想了好久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犹豫做还是不做,但是现在我想清楚了,你这次来得正好,和爷爷一起去,把事办了,也能让你奶奶安心。” 年逾古稀的老人表情凝重,一番话说得极其缓慢,仿佛就在说话的过程中他还在斟酌、思考。 杨星野知道这应该不是一件小事,坐得端端正正,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9章 狮以爪闻名 “哈纳(哈萨克人对六岁到七岁金雕的称呼)也过了本命年,我准备把它放生了。” 达列力爷爷捋了捋胡须,眯起的双眼好像在回忆往昔:“鹰是可以直视太阳而不被灼伤的神鸟,是英雄的象征。如果说骏马是哈萨克族的翅膀,猎鹰就是哈萨克族的眼睛。” “我老了,马上就要骑不动马、打不了猎了,这么好的眼睛也终究是用不上了。哈纳还年轻,正是需要繁衍后代的年龄。它破壳三四十天的时候,是我和叶尔夏提爬到山上去,把它从窝里取出来的。那时它还不能叫哈纳,而是叫巴拉潘。按照我们哈萨克族的传统,猎鹰和我们人是一样的,年龄必须也要好好计算,每个年龄段都有不一样的称呼,不满一岁的幼雕就叫巴拉潘。”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深邃:“说起来我是我们家族第六代驯鹰人了。驯鹰不需要刻意学习,因为大部分驯鹰人都是家族传承的。我从小看家族里的大伯驯鹰,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有了驯鹰的技巧和经验。” 说到这里,老人回过头,眼里都是骄傲和自豪:“驯鹰是我们哈萨克传统的习俗,遵循着传男不传女的习惯。国家不是大力发展旅游业嘛,星野你不是也早早就帮我办好了驯养证。现在我当上了政府评选出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一方面是为了这门家族技艺不失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存和弘扬一下我们本民族的传统文化,就从家里的孩子们里选了叶尔夏提,想让他当我的继承人。” 提起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吵着闹着要看猎鹰的孙子,达列力别克爷爷眼里的光一下就暗淡了。 他苦笑一下继续说道:“这孩子,小时候明明很喜欢驯鹰的,长大了以后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非要去学跳舞,拦都拦不住。就因为这个,把高考的志愿都改了,全部都改成学跳舞的。” “一个巴郎子,整天化上妆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雄鹰是勇猛、智慧、强硬和战士的象征,他就算没有长成像雄鹰般强悍、精明的男子汉,也不能整天涂脂抹粉。” 达列力别克爷爷回想起小时候总是拎着一根木棍,酷爱骑马打仗的叶尔夏提,不免有些忿忿不平:“再说了,跳舞能跳一辈子吗?年轻的时候跳舞好看,老了像我这样,还跳给谁看啊!” 一旁坐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奶奶听了爷爷对心爱孙子的牢骚,终于忍不住出声:“现在都什么社会了,你怎么还抱着那些死脑筋。男孩子怎么不能学跳舞了?叶尔夏提跳舞跳得多好,一下子就考上艺术学院了。学校既然招男孩子学跳舞,那男孩子学跳舞就一定是有用的。” 达列力别克爷爷摊开手,无辜又无奈:“你看,情况就是这样。你奶奶不让我说她的宝贝孙子,还整天叨唠怕我放鹰的时候出意外。” 他长叹一口气:“我就是想留着哈纳也不行了,就让它回到它来的地方去吧。” 杨星野劝慰道:“爷爷为了哈纳这些年废了不少心思,您真的舍得把它放生吗?您应该比我更明白,一旦放出去,您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哈纳了。” 几句话说得爷爷眼泛泪光,连连叹气:“是呀,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来到我们家的前两个月,巴拉潘(哈萨克人对不满一岁的金雕的称呼)像婴儿一样需要格外细致的照顾。为了给它喂肉,我们全家都参与进来了,每天吃的都是新鲜的羊肉。因为我们传统上认为它不能喝冷水,我就只能时时刻刻准备好热水给它喝,就这样等到一年后,巴拉潘长成坎图布特(哈萨克人对两岁金雕的称呼),捕猎的训练才能正式开始。” 说起自己最擅长的驯鹰,达列力别克爷爷有些浑浊的浅棕色眼眸一下子闪耀出自信又强大的光芒,整个人好像瞬间年轻了很多:“金雕是一种猛禽,是极为精明的动物,使它听从人的指挥,使其驯服,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我们哈萨克族猎手们在祖祖辈辈长期鹰猎过程中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驯鹰方法,这才能使桀骜不驯的鹰被驯化为猎人最好的帮手。” “为了驯鹰,人也受罪鹰也受罪。我那时候比现在年轻,精神头正好,也有耐心。我把鹰脚用长绳绑在摇晃的木架上,不分日夜时时刻刻摇动,使它不得安宁。等它困到不行一头栽倒,还要立刻用自己常穿的衣服裹住雕,让它熟悉主人的气味。除此之后也不给它喂吃的。它不吃饭不睡觉,我也基本上不吃饭不睡觉,直到它的威风它的脾气被打掉。到最后它实在难以忍受折磨,就会慢慢学会并且逐渐适应和听从主人的摆布,再也不会有想要逃脱之意。这是室内驯鹰,也是驯鹰的第一步。” 杨星野也是第一次比较完整地了解驯鹰的过程,听爷爷说到这里才是第一步,他不禁感慨道:“是驯鹰,也是驯人啊!” “可不是,短短几天人就搞得又瘦又憔悴。不过熬过这一步,剩下的就简单一些了。到了室外驯鹰的时候,需要猎人把鹰带出室外,进行捕猎训练。先做模拟捕猎,完成训练后,再带它练习捕捉活物。在远处把猎物用长绳拴住,让它在猎鹰眼前晃动之后再放猎鹰去捕猎。每当猎鹰顺利完成任务,还需要掏出鲜肉给猎鹰吃。这一步往往也得需要经过几个月的训练,猎鹰才能形成条件反射,完全服从主人的指挥,这时候就算是驯成了,打猎的时候就能带着鹰去了。” “上次猎鹰表演的时候我正好值班,爷爷架着鹰出现的时候实在太帅了。” 达列力别克爷爷一脸骄傲:“那时,之前有猎鹰比赛的时候,我经常拿第一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眯着眼睛有些昏昏欲睡的老婆子,特意放低声音说道:“我年轻的时候用鹰猎过不少狐狸和狼呢,那一带牧场上的小姑娘谁不认识我。” “又吹牛,那么多小姑娘都喜欢你,你怎么那么晚才结婚?你看和你关系好的那几个兄弟,哪个不是结婚比你早?”奶奶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说梦话似的说了一番实话。 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爷爷也笑着,红着脸大声嚷嚷:“你们看看,越老越爱揭人短,一点面子也不给留。” 说着爷爷站起身,叫奶奶:“老婆子,把我那身衣服拿出来吧,还有我的帽子也一起拿上。我要以最隆重的礼节来送我的哈纳。” 达列力别克爷爷在奶奶的帮助下,套上了一件宝蓝色的哈萨克传统长袍。 这件衣服十分华丽,袖口,领口,衣襟和下摆都用蓝色和白色的绣线手工绣满翅膀、犄角、云朵组成的经典哈萨克刺绣纹样。 穿好衣服,奶奶又拿来一顶绸缎和黄褐色皮毛缝制成的华丽的帽子。 动物皮毛和翻过来的金红色和银绿色相间的缎面闪闪发光。 爷爷用手轻抚着帽子上的毛,向着众人炫耀:“看看,这是好多年前我养的另外一只金雕从草原上抓回来的狐狸。我们的雕什么都能抓,狐狸、狼、猞猁,只要放出去,没有抓不着的,实在不行还能拿枪……” 想起以前骑马架鹰在大雪覆盖的草原上奔驰狩猎的日子,爷爷一时高兴,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气盛的峥嵘岁月。 直到视线落在穿着制服的杨星野身上时,老人家才幡然醒悟。 他不好意思地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有些感慨地说:“当然现在早就不行了。狼、猞猁、还有那些狐狸,都是保护动物了。以前可不是,我大伯当年还因为猎了不少狐狸,多挣了很多工分呢。” 老人家年龄大了,提起往事就容易长时间陷入回忆。 陈年旧事也是他的青春岁月,这时候虽然算不上垂垂老矣,但也恨不得将那些自己还身强力壮时的事情一件一件重演一遍。 杨星野却从这些异常兴奋的喋喋不休中品出了另一层可能连达列力爷爷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意。 老人家这是在拖延时间。 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他和哈纳相依相伴七年的感情也不是简单说一句放飞就能立刻割舍的。 他舍不得哈纳。 杨星野看到一向乐观坚强独具威严的老人家如此幼稚脆弱的一面,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劝道:“爷爷,不然您再留哈纳几天,或者到明年开春再放也行……” 达列力爷爷的表情一下子从数风流人物的亢奋中沉郁了下来。 半晌,他长叹一口气:“还是算了,早晚要放它走的。等到春天就晚了,春天金雕们都谈完恋爱,该下小崽了。现在正是好季节,好时机。我再舍不得它,也得放它回去生儿育女啊!” 一旁忙里忙外为了爷爷准备家伙的奶奶听了这话,也宽慰似的抱住爷爷,用手轻轻拍着爱人的肩膀。 最终奶奶在爷爷耳边说了什么话,除了爷爷谁也没有听见。 可能是对爷爷即将失去打猎伙伴的安慰,也可能是对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的驯鹰青年的鼓励。 达列力爷爷也确实被相濡以沫五十多年的老婆子抚平了层层离愁别绪。 他眼泛泪光,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拍了拍奶奶的后背。 一个温馨甜蜜的拥抱过后,他拿起一只牛皮做的手笼套在右手臂上,让杨星野和梁朝曦在门口等他,独自一人去了关着哈纳的小房间。 “哈纳见了陌生人会紧张,我自己进去带它出来。” 梁朝曦站在那里,一方面为了哈纳重获自由高兴,一方面为即将到来的别离伤感,一时之间内心里百味杂陈。 杨星野自然有一份西北人民的豁达在身上,远没有梁朝曦那么多愁善感。 这是每一个驯鹰人命中注定的结局,他相信只要爷爷做出了抉择,真正走出这一步也会是高高兴兴的,看爷爷这么隆重又正式地穿着打扮就知道。 这是两个老搭档最后的独处时间,杨星野和梁朝曦默默地站在院子里,等着爷爷和他的伙伴哈纳作别。 达列力别克像七年间的每一天一样,迈步走向哈纳的房间。 这是政府实行定居兴牧政策后统一修建的牧民小院,专属于哈纳的这个房间,是全家人一起自己额外修建的,凝聚着全家人的心血。 “哈纳,我的老伙计,今天感觉怎么样?” 达列力别克一边和哈纳打招呼,一边走到它身边坐下。 哈纳不是一只亲人的金雕,尽管已经被人工饲养了七年之久,看到陌生人靠近依然会扑扇着翅膀,发出尖锐的啸叫。 只有达列力别克和小时候的叶尔夏提能接近它不被它排斥。 遇到喂食和戴眼罩这样的情况,就只有达列力别克一个人亲自动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鲜羊肉,喂到哈纳嘴边。 “吃吧,吃吧,吃得饱饱的,飞得高高的。” 哈纳并不知道这顿饭的含义,它吃完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用嘴蹭了达列力别克一下,在他身边坐下。 达列力别克万分珍爱地为它拂去一片腿部掉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收集起来。 他知道妻子嘴上不说,但也喜欢雕。 每到春天的时候,雕会褪毛。 草原上的春天最为短暂,好像大地和树木是突然变绿的。 那是他的妻子最喜欢的,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季节。 她总会在春天里收集各种雕身上掉下来的羽毛,挑选大小合适的凑成一束,将这些羽毛别在孙辈的帽子上,希望孩子们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越飞越高。 这种美好的祈愿倒是灵光。 这些年孩子们都陆陆续续在城里找了工作,有了着落,没有人再像祖祖辈辈那样,过着四处游牧,居无定所的生活。 达列力别克自己也终于在年老体弱放不动羊,赶不了场之前卖掉了成群的牛羊,只留下屈指可数的几只自己养着,图个念想,也为了有点事做。 政府给他们新盖的房子冬暖夏凉,通水、通电,甚至还有太阳能热水器和天然气。 考虑到牧民们的生活习惯,还在屋后面的院子里留了一大片地当圈舍,可以养羊养马养牛。 这里交通方便,保障齐全。 孩子们平日里可以正常去学校上课,老人们生病了也能快速赶到医院。 日子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了。 以前没有定居的时候,孩子们只能上十一月到来年四月半年课,剩下的半年是要去放牧的,包括学校的老师也是。 就这还不是所有孩子们都有机会去上学。 像他的妻子这样的女孩子们大都没有上过学。 有侥幸上过学的,最多也就是小学或者初中。 大量的女性没有生活常识,也没有文化知识,好像女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在家里干活生孩子,她们也都以为多生孩子就是好。 那时候生活条件差,牧民整天在山里为了生计奔波,离最近的医院都得有骑马跑一天的路程。 更何况大家普遍都很穷,有医院也去不起,妇女生孩子只能找附近的接生婆在毡房里生,医疗条件那么差,生四五个也只能艰难地活两三个。 有了孩子就更是把女性拴在了家里面。 哈萨克传统里,男人只负责放牧,是从来不会干家务的。 结束一天的放牧活动,男人们一进毡房的门就甩掉鞋子躺在炕上,直到茶饭端上桌。 女人们要自己做饭,自己带孩子,生活中除了放牧之外,什么事情都是由女性承担。 自从儿孙辈们进了城,这些情况都成了陈年旧历,再也看不见了。 生孩子可以直接在医院生了,有国家给的补助金,安排的产检和免费的疫苗,小婴儿们活下来,再也不像从前似的那么艰难了。 孩子们无论男女,都要按时按点去学校上学。 女孩子们有了文化,学了知识,找到了自己的事业,一下子就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现在还有哪个男人一点家务都不干,那是真的不好找老婆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哪一条拿出来说,日子都是越过越好了。 达列力别克老了,但他还没老糊涂。 他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在城里上学,希望孩子们成为好人,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适应时代的飞速发展。 但是,曾经威风凛凛,能指挥着猎鹰轻松猎来狐狸的达列力别克,老了。 定居点里,和他一样的老人们很多。 他们饱经风霜的身体,步履蹒跚的脚步已经不适应那个古旧却熟悉的游牧生活,也跟不上这个崭新又陌生的新时代了。 天上飞的不但有金雕,还有用来航拍的无人机。 草原上奔驰的,不但有马,还有一闪而过的高铁。 他的老猎手和老猎物通通变成了受国家法律保护的野生动物,猎枪更是在很多年之前就被严令禁止携带了。 人的一生啊,总是在不断获得的过程中不断失去。 放飞了哈纳,他和以往游猎生活的最后一丝联系就断了。 等他死后,整个家族的游牧传统也将彻底断绝。 这是好事,说明他的子孙后代都过上了现代化的生活,更舒适更美好的新生活,就像他的妻子祈愿的那样。 但是,这是总让他在希冀和喜悦之余感觉到一丝失落和无措的好事。 达列力别克不是贪心的人,别的愿望也没有,人老了就希望能在这片绿色的草原上精神焕发地生活下去。 在这片草原上生,也在这片草原上死。 就像他的哈纳一样。 达列力别克依依不舍地抚摸着金雕那富有光泽的羽毛,取下了扣在它爪子上的脚链。 失去固定的脚链在木桩上荡来荡去,脚链上那枚有接近一百年历史的铜质钉扣,在穿窗而过的一缕阳光的照射下,久违地闪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第20章 雄鹰不惧狂风,英雄不惧死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达列力爷爷终于架着哈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梁朝曦的从杨星野手里抽回手,俯瞰山脚下的茫茫雪原。 山高地远,天地辽阔,让人忍不住想要高声呐喊,将所有郁结于心的烦恼都抛诸脑后。 只有在这样壮阔的雪山下,不可一世的人类才能感受到自然的博大和自己的渺小。 她看向即将回归大自然的哈纳,心中默默祝愿它一生顺遂,健康平安,永远自由地翱翔在阿尔泰山。 杨星野对眼前额景色习以为常。 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在梁朝曦感慨感叹的时候,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空落落的手掌,心里盘算的是在阿勒泰过冬的注意事项。 这一回他不会再认为等到天冷的时候梁朝曦就会回家去了。 她这么怕冷,更没有什么在这里的寒冬生存的经验,还是得有人帮忙指点指点。 与此同时,达列力爷爷也在做着心理准备,预备着彻底和哈纳告别。 他取下哈纳的眼罩,一边等待它适应,一边轻抚着它安抚。 金雕黑色的眼睛大而有神,它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似的,不断好奇地打量着一方自由的天地,看似气定神闲漫不经心,实际上一直仔细的观察着草原上万物的一举一动,只等一声主人的号令。 等到猎人发现目标,就会立刻放飞猎鹰。 这时放飞的猎鹰目露凶光,煽动巨大的翅膀,冲天而起,在猎物的上空高飞低翔,给猎物造成极大的威慑,使之处于惊恐之中。 然后它便找准时机俯冲直下,箭一般地捕向猎物,用一只爪死死抓住。 猎物出于自保本能随即也会回头,试图撕咬猎鹰,但猎鹰往往会用另一只爪抓住猎物嘴部或头顶,折断猎物的脊骨或用尖嘴啄瞎猎物的眼睛。 这一套流程它早在千万遍的试炼中熟稔于心。 只是今天,它再也等不到那声熟悉的信号了。 达列力爷爷依依不舍地给哈纳的翅膀上系上一根白线。 据说只要这样做,以后就还会有机会见到。 “哈纳,只要你不要受到伤害或者落入陷阱,我对你别无所求。” 达列力爷爷念叨着,从马鞍处挂着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新鲜的羊腿,用一截白色的布条把羊腿拴在哈纳的爪子上。 “无辜的羔羊你没有罪过,但老鹰的服务值得报偿。哈纳,你要回归大自然了,保重。” 话音未落,哈纳就像得到信号似的,振翅而起,一飞冲天。 它带着达列力爷爷的祝福,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回到了阿尔泰山中,回到了大自然的怀抱。 凝望着哈纳远去的身影,达列力爷爷眼中最终还是流下了两行热泪。 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那样苍白,任何宽慰都不会达到目的。 因为这是人生中最难以跨过的难关——别离。 梁朝曦和杨星野默默无言,静静地陪在老人身边。 杨星野担心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坚持和达列力爷爷一起下山。 老人像是看出他们的担忧,主动开口打破了弥漫在三个人之间因为哈纳的离开而伤感的气氛。 “之前嘛我其实也不太理解,驯鹰我们训了这么多年了,非要办个证是干啥呢。这回驯鹰彻底火了,我看有人为了挣钱,想自己驯鹰去表演。这个东西没人带着教怎么能自己学会呢?白白伤害了拿来的小金雕。还是政府有先见之明,让大家办个证嘛才是对的。” 杨星野听了这话,顿时警觉起来:“爷爷,你说的这种情况最近有发生吗?” 达列力爷爷沉吟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最近还没有发现。不过冬天到了,按照传统我们都是冬季雪后进行放鹰狩猎,尤其每次下完雪的第二天,早晨天空放晴,更是放鹰的大好机会。我趁这个机会多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不熟悉的面孔。这一带谁能驯鹰谁不能我都知道,有不合规矩的我就告诉你。” “行,爷爷辛苦了,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爷爷微笑着摇摇头:“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神鸟啊,有什么辛苦的。现在哈纳也已经放走了,如果不看着这些没安好心的人,说不定他们哪天就会设个陷阱,把主意打到我的哈纳身上去。老人们都说金雕一般能活二三十年呢,哈纳虽然七岁了,但正值壮年。我把它放生,也是为了让它出去繁衍后代,这样才能生生不息,金雕的种群才能繁荣昌盛。有了鹰才会有我们驯鹰人啊。” 说起驯鹰的继承人,达列力爷爷又一次面带愁容:“嗨,说起这些也还早呢。这个世界上可以没有驯鹰人,但是不能没有鹰。驯鹰的技术现在能不能传下去,还是个未知数呢。国家让我当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每个月还有补贴实打实发到我的银行卡上,可是我也找不到合适的人给他传承啊!” “叶尔夏提这个臭小子!”想起这个不听话的孙子,爷爷又忍不住生起气来。 杨星野劝解道:“爷爷,我看这个事情吧,实际上都怪你。” “怪我什么?”爷爷皱着眉,顶着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胡子都气得一抖一抖的。 “当然怪你啦,叶尔夏提都是因为长得像爷爷所以才这么帅。你想想跳舞的小伙子是不是首先要长得好看才行,要是他长得稍微丑一点,是不是就有可能不去喜欢跳舞了?”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臭小子……”达列力爷爷放声大笑。 爽朗的笑声萦绕山间,这位如雄鹰一般勇猛、强悍、灵敏、好斗的哈萨克驯鹰人擦去伤感的离别之泪,转眼间又变回了潇洒豁达的草原之主,马背之王。 第21章 与其做莠草粒儿,不如做小麦草 回到达列力别克爷爷家里,正赶上中午吃饭的点。 奶奶也早就准备好了种类丰富的哈萨克族传统美食。 杨星野知道推辞不过,拿起一旁的水壶,一边提水放一边下脸盆让梁朝曦洗手,然后自己也洗了手,这才和梁朝曦一起在桌前坐下。 这就这一会儿功夫,奶奶已经把盛有羊头、羊肚子、羊后腿、肋肉,上面零星撒着一些皮牙子的盘子放在杨星野和梁朝曦面前。 按照哈萨克人的待客之道这是专门给最年长的老人和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杨星野拿起盘子里放着的小刀,按照习俗先将羊腮帮的肉割下两块,恭敬地递到两位老人手中。 之后他又割下左边的耳朵,递给这里年龄最小的梁朝曦。 杨星野将羊头回送给主人,大家就能正式开餐。 他看着每样吃食,一一给梁朝曦介绍:“这个是羊肉那仁,就是羊肉面条。那个是胡尔达克,和我们的羊肉炒皮牙子,哦,也就是羊肉炒洋葱差不多,奶奶做的这种还放了胡萝卜。还有那个是包尔萨克,一种油炸的小面点,最那边放着的是熏马肠,中间这个一大盘是手抓肉。” “爷爷和奶奶都说你太瘦了,这里冬天会很冷,让你多吃点。” 梁朝曦小的时候是曾经也是一个敦实的小胖墩,不然姥姥姥爷也不会叫她圆圆了。 只是上学之后不知怎么就慢慢瘦了下来,再也没胖回去过。 现在她的饭量就是固定的这么多,妈妈要求的吃饭八分饱也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稍微吃多一点就会感觉不消化似的不舒服。 这边她刚努力吃完了自己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各色吃食,那边爷爷奶奶无论谁看到她的碗空了就会立马再给她加上一些。 几个来回之后她实在吃不动了,这才发现其中关窍。 她低下头小声问杨星野:“在这边吃饭是不是不能把碗里的东西都吃完啊?” 杨星野一笑:“怎么?你吃不下了?” 梁朝曦点头:“早就吃不下了,开始爷爷奶奶实在太热情,我怕两位老人多想,不好意思拒绝。” “没关系,你留下一点在碗里,等差不多吃完饭的时候再把剩下的那一点吃掉就行。” 梁朝曦听了如释重负,她是真的多一点也吃不了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奶奶又不知道从哪儿端上来一桌各色果干和坚果,还有一些民族风味的小甜点、酸奶疙瘩。 为了表示对爷爷奶奶的尊敬和礼貌,梁朝曦只得又拿了几样在手里慢慢吃。 她注意力都放在了和爷爷奶奶简单交流上,一时疏忽,忘了之前曾经因为不想麻烦杨星野的姥姥谎称自己坚果过敏的事,拿了一颗巴旦木在手里。 杨星野一直默默关注着梁朝曦的一举一动,见状立刻伸手把梁朝曦手里的巴旦木拿了过来。 偏偏这个小动作被耳聪目明的达列力爷爷看到一眼看到。 “喂喂喂,杨星野,你这是干啥呢?想吃就自己拿,哪有从丫头子手里抢的道理呢?” 爷爷用实际行动表达不满,特意抓了一大把巴旦木放在梁朝曦手里。 杨星野瞪大了眼睛,苦笑着解释:“爷爷我这是帮她呢,这个丫头子不能吃坚果,吃了会生病的。” 一头雾水的梁朝曦这才反应过来,她连忙笑着对爷爷说:“是的爷爷,我不能吃这一类的东西呢。” 手里的一大把巴旦木这下好像真的成了烫手的山芋,放回去吧好像不太好,拿着吧又“吃不了”。 正在踌躇之际,杨星野的大手又伸了过来,把她手里的巴旦木都拿走了。 梁朝曦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达列力爷爷颇为惊讶又有些遗憾地说:“真的吗?还有这样的事?” 他的眼神在桌上的零食盘子上逡巡了一圈,终于锁定了一样吃食。 他把装鹰嘴豆的盘子拿过来递到梁朝曦眼前:“鹰嘴豆咋样?这个和巴旦木不一样。” 杨星野把手里的巴旦木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笑着对达列力爷爷和奶奶说:“爷爷奶奶,饭也吃完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去了,还有好多工作上的事情等着我们回去干呢!” 两位老人再想挽留,听到要回去工作的话也知道这是正事,耽误不得,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送杨星野和梁朝曦出门了。 杨星野知道达列力爷爷送走哈纳,心情肯定是很低落,想要人陪伴的,于是在出门的时候安慰他说:“爷爷你可别舍不得我们啊。现在还有一只小金雕寄养在你家,我们说不定有空就会时不时的来看望你,顺便看看小金雕。到时候我们来的次数多了,你就该嫌我们烦了。” 爷爷哈哈笑着拍了杨星野的背一下:“你这个臭小子尽说胡话,你们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嫌你烦呢?” 他瞥了一眼梁朝曦:“来的时候把小梁也带上。我看这个孩子挺好,我和你奶奶都喜欢。” 说完他顽皮地朝着杨星野挤了一下眼睛,使了个眼色。 杨星野一下子明白了爷爷的想法,急忙解释:“没有没有,爷爷我们就是同事朋友,我们两个不是你和奶奶想的那种关系。” 达列力爷爷神秘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还得看你的本事,你加油,我和奶奶看好你。” 杨星野一时词穷,只能分别和爷爷奶奶拥抱告别。 好在杨星野知道,没有自己的翻译,梁朝曦并没有听懂达列力爷爷最后这几句寒暄,不然就算他脸皮再厚,当着梁朝曦的面也会觉得十分尴尬。 梁朝曦也和爷爷奶奶依次作别。 两个人在两位老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开车离开。 梁朝曦一上车,就有些好奇地请教杨星野:“刚才和爷爷告别的时候,你和爷爷说了那么多,都是哈萨克族的传统礼节吗?” 杨星野刚刚还在暗自庆幸梁朝曦听不懂,转过头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她问起这件事,禁不住一阵心虚。 他决定按兵不动,先去探探虚实。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杨星野装作不经意地问。 “哦,没什么,就是刚才我和爷爷奶奶告别的时候只是说了再见,看你说了那么多,我怕爷爷奶奶会觉得我不懂礼貌。” 原来是这样,虚惊一场。 杨星野放心下来,只要不是她听懂了一言半语的,这都不叫事儿。 这时他才有精力回应梁朝曦的问题。 他仔细想了想,不问反答:“梁朝曦,你有没有觉得你大多数时候都精神紧绷着,总是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 一句话把梁朝曦问懵了。 其实杨星野不是第一个对她这样说的人。 同样的话舒颜姐姐在她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和她说过。 当时舒颜姐姐还让她拿出自信,要从心底里相信自己没有比别人差,不要过分在意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这几年她也在努力朝着舒颜姐姐说的那个方向努力。 事实上自从听从舒颜姐姐的建议转到自己喜欢的专业,找到自己的理想之后,平心而论她认为自己已经很少再出现这种状态了。 也许是因为她乍然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新的城市和新的工作都让她有一种因为不熟悉而产生的担忧,而这种担忧会进一步影响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自信心。 尤其新疆是一个多民族大杂居小聚居的地方,各民族都有不同的生活习惯和风俗信仰。 梁朝曦选择在这里工作生活,总是会接触到各个不同民族的男女老少。 她在上班之余已经花了不少时间精力去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些注意事项了,但是网上信息鱼龙混杂又比较片面笼统,她总是能在实践中遇到种种新的问题。 她只是想尽量表现得友好随和一些,守住她一向的礼貌和教养。 现实却是在很多时候,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表现得正常一些,合乎别人的民族习惯和礼仪。 这让她总是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 而杨星野,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人,甚至连梁朝曦自己都尚未察觉到。 他是如此敏锐,一针见血的洞察力总能让他提前好几步想别人所想。 难怪张俊超说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单单是看达列力爷爷的表现也能看出他有多喜欢这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伙子。 梁朝曦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 她仔细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之前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少数民族同胞,对他们有哪些风俗习惯礼仪讲究仅仅是从网上百度一下,有一点点基础的了解。所以我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总是怕出错,怕他们觉得我行为举止有失礼仪,冒犯了人家。” 杨星野笑了:“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大多数少数民族同胞都很好相处的。他们往往都性格豪爽,不拘小节,也不会像你那么小心谨慎注重细节。只要你能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受到你没有恶意,偶尔有点什么注意不到的地方他们都会忽略。他们知道你是外地来的,对这里方方面面都不太了解,会对你尤其宽容的。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紧张。” “这样啊!”杨星野的话很有说服力,梁朝曦不由得放松下来。 “你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一个人来这儿当兽医,他们只会觉得你很厉害,不会太关注你是不是表现得合乎人家的行为规范。毕竟他们以牧民居多,都非常崇尚能给动物治病的人。” 杨星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梁朝曦说:“在他们眼里你可比我这个警察厉害多了。好多时候出了问题,发现了受伤的野生动物什么的,他们来找我们,我们最后不是还得去找你。” “哪有这么夸张。”梁朝曦有些不好意思,“我目前的医术还离他们想象的很远。” 杨星野摇头,正色道:“你已经很厉害了。我知道很多动物你很可能是第一次见,更是第一次上手,尤其它们还都是野生动物,危险性还是有的。在这种情况下你都敢给他们治疗病痛,就这一点也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从梁朝曦决定改学动物医学专业开始,到她不顾父母尤其是母亲的强烈反对来到新疆,除了舒颜姐姐,只有杨星野如此直白地表达出了对她的夸奖和支持。 梁朝曦看着杨星野认真的侧脸,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坦白地说,他做的一切对于现在的梁朝曦来说意义重大。 她从小在妈妈的高压打压式教育下成长,只有按照妈妈的标准完成相应的任务才能得到一句不咸不淡的再接再厉,除此之外妈妈总是还能总结出她一项又一项的不足之处。 那些既定的目标和任务总是一个接一个让人眼花缭乱,完成了一个永远还有下一个等着她。 无论是哪一方面,她妈妈总是能找出一个最强的人和她作对比,总是认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偏偏她的生活里真的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大学霸,他的行事作风简直样样和她妈妈如出一辙,除了长得完全不像这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之外,他比她这个亲生女儿更像她妈妈的孩子。 白书彦。 梁朝曦想起这个名字就感觉头疼。 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别人家的孩子”阴魂不散地在她的生活里已经十几年了。 他是她人生道路上永远绕不过去的五行山,只要经过,必然会被压在山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相比之下好像一无是处的她如今正一意孤行义无反顾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在全新的环境下,她的敏感,自卑,焦虑都好像压不住的心魔,随时都会把她好不容易重建的自我吞噬殆尽。 在这种情况下,朋友对她的肯定和鼓励显得尤为重要,更加充满意想不到的力量。 “杨星野,谢谢你。” 梁朝曦很认真地对杨星野说。 “不客气,大家都是朋友嘛。” 杨星野感觉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不想让气氛这样严肃下去,他无暇分辨让自己格外开心的缘由,开玩笑般地问梁朝曦:“所以,你为什么骗我说你坚果过敏?” 第22章 有志不在年高,而在头脑 梁朝曦吃惊之余,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是骗你的?”她嗫喏着问。 “阿达西,我再怎么说也是个警察,这点儿事情都看不出来,以后还怎么审犯人?” 杨星野一脸得意:“坚果过敏很严重的,弄不好水肿窒息会有生命危险。你要是真的坚果过敏,就算是下意识也不会在那么多盘子里选择装巴旦木的那一盘。” “说说吧,到底为什么骗我啊?我们的原则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梁朝曦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我不想你去麻烦你的姥姥做大列巴……” 杨星野皱眉。 梁朝曦看他脸色不好怕他误会,急忙解释:“你别生气,我就是觉得劳动老人家受累,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了。我也不会做什么吃的,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手艺。”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你就是太见外了。一两个面包而已,多大点儿事儿。我们这边朋友之间没有算得那么清楚的,你一来我非得一回还要回礼。你这心理负担太重,不利于身心健康。人又不是总得在条条框框里面才能活着的。” 他看向梁朝曦:“这都是不重要的小事,不值得在这种地方费心思。你看我,还天天让张俊超帮我看着毛吾兰的小马呢,要像你这样计较,我那点工资还不够给他发劳务费的。朋友嘛,关键的时候不拿出来用一用,谁知道你是朋友呢!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多少是点心意,你也别有心理负担。” “好,我知道了。”梁朝曦笑,“对了,你知道我是骗你的,干嘛还那么紧张把巴旦木拿走啊?反正我吃了也不会有问题。” 杨星野有意逗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巴旦木递过去:“怎么?还惦记那几个巴旦木呢?给你。” 说完还贴心地提醒:“有些皮厚的,咬不动别硬咬,小心别崩了牙。” 梁朝曦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她还没完全适应他这种动不动就跑偏的玩法,一时间又气又好笑,半真半假装出恼羞成怒的样子:“谁惦记巴旦木了!” 话是这么说,她仍是觉得不解气,犹豫一下最后还是一把把他手里的巴旦木抢了过来。 杨星野不怒反笑:“这才对嘛,年轻人就是要有青春活力,别老是像空姐似的露着八颗牙那样标准的笑,跟做数学题套公式似的,看起来在笑,一点感情不带呢。” 梁朝曦瞪大眼睛:“有吗?我这样看起来很假吗?” “又假又刻意。”杨星野疯狂点头:“我老能从你的那种微笑表情里看出你其实想说的是‘滚一边去别烦我。’” “我才没有那么想!”梁朝曦顿时委顿下来,反驳也一点儿不坚定。 “你又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看人表情做推测,这个我最在行。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什么啊?”梁朝曦好奇。 “其实刚才我说你骗我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是特别确定,只是之前有这么一点儿小推测。因为不确定,所以在达列力爷爷那儿的时候我才会把你手里的巴旦木拿走,性命攸关的事情,我也不敢赌啊!” 梁朝曦完全拿他这种流氓打法没招,认命地表示:“所以你之前是在诈我呗。” “嗨,”杨星野不经意地挥了挥手,一开口却像憋着笑,“朋友之间怎么能叫诈呢?开玩笑而已啦。” 梁朝曦这回才终于明白杨星野为什么能和张俊超成好朋友了。 这两个人本质上是一类人。 只是张俊超一上来就把自己的本性暴露无遗,杨星野嘛…… 梁朝曦又看了一眼他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他就比较注意形象,刚开始的时候还特别能伪装。 时间长了一旦混熟,那种又皮又欠的样子简直和张俊超一模一样。 她内心深处刚刚燃起的那一点感激的小火苗,又马上被浇灭了。 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她那颗经不起折腾的小心脏,她也得离这个家伙远一点。 梁朝曦向来是个行动派,她说到做到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再去张俊超那儿看毛吾兰的小马。 这倒也不是因为她冷酷又绝情,只是正好天随人愿赶巧了,小马这一段时间状态都挺好。 张俊超趁着这段时间也恶补了一点儿有关于马的医学知识,他出钱又出力地把小马照顾得无微不至,也不需要梁朝曦每天都过去了。 入冬之后的一段时间是森林火灾的高发期,杨星野的日常工作又加上一项秋冬季森林防火宣传,整天忙得不见人影,自然也没时间来找梁朝曦一起去看小马了。 虽然这样想让梁朝曦有些于心不忍,她还是在心里暗暗地希望杨星野这种状态能多保持一段时间。 要是他闲下来就会因为小马的事经常和她见面,梁朝曦实在是想不到能说服他的理由推脱。 就像这个周五。 杨星野灰头土脸地跑了一周森林防火的事,终于有一天能按时下班。 他提前联系梁朝曦,约她一起去张俊超那儿看小马。 梁朝曦恰好之前就答应了阿娜尔古丽晚上一起吃饭,所以只能“遗憾”地告诉杨星野,她有事去不了了。 杨星野倒是也没多问,只说下次再约。 梁朝曦放下手机,一脸目的达成后的轻松愉悦。 因为上次祖丽提亚生病的事,她和阿娜尔古丽的关系发展的突飞猛进。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她的妈妈都特别严厉,梁朝曦从小就想要一个温柔可爱的姐姐。 舒颜姐姐虽然好,但她一直人在国外求学工作,难得有假期也总遇不到一起,所以她们认识以来一直都是网上交流,从没见过面。 阿尔娜古丽的出现很好地弥补了她的这一部分欠缺。 这位姐姐性格活泼开朗,豪爽泼辣,颇有几分王熙凤的风格。 她又恰好在单位任办公室主任一职,单位里不管是人还是野生动物,上上下下的后勤工作都是她的职责范围,连行事利落负责管家这方面也和王熙凤出奇地相似。 这一点又恰好和梁朝曦这个“锯了嘴的葫芦”互补,两个人一个负责说,一个负责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如果说上一次大家说好以姐妹相称是一种特殊状态下的情感表达,现在这声姐姐妹妹一下子就添了更多的真情实感。 明天是周六,正好祖丽提亚不用去上学。 阿尔娜古丽专门预定了一家维吾尔风格的歌舞餐吧,好带梁朝曦好好感受一下新疆风情。 一行三人来到餐吧的时候正值晚上的饭点,梁朝曦带着满满的好奇踏进了这家外表平平无奇,和隔壁“美丽心情理发店”一样,闪着霓虹灯光的餐吧。 一进门梁朝曦就被餐吧里面宛如宫殿一般的装潢震惊了。 要不是阿尔娜古丽和祖丽提亚一前一后牵着她的手,她真的会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这家外表并不起眼的餐吧,内里大有乾坤。 如果有人问一千零一夜里面讲故事的宫殿是什么样子,梁朝曦能想象到的就应该是这家餐吧的这种感觉。 整个大厅分成好几个区域,最中间的是一个圆形的舞台。 舞台并不突出,只有大概一个台阶那么高的样子,但灯光舞美效果却很好。 阿尔娜古丽说一会到点儿就会有超级漂亮的小姐姐出来跳舞,舞蹈的类型很丰富,一会儿看了就知道。 围着舞台四周的是一圈铺着地毯的矮塌,上面放着一个个炕桌。 祖丽提亚兴奋的跑到一个还没有来客人的矮塌上转了一圈,不等阿尔娜古丽叫她,又像小鹿似的蹦蹦跳跳跑下来回到阿尔娜古丽和梁朝曦身边。 “阿姨,我本来说让妈妈定这种位置呢,我妈妈说怕你不习惯坐在地毯上那么长时间。” 梁朝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阿尔娜古丽笑着和她解释:“这小丫头,这么快就把我卖了。其实也不光是怕你不习惯,坐在地毯上没地方靠,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太能受得了。” 梁朝曦了然一笑,她弯下腰拉住祖丽提亚的手说:“下次来我们就座地毯上的位置好不好?阿姨没坐过,也想试一试。” 祖丽提亚拍手叫好,又牵着梁朝曦的手往前走,找到妈妈订好的座位。 虽然不像地毯上的位置那么有民族特色,这里的椅子也是有着华丽木质雕刻靠背和欧洲宫廷风格软座的那一种风格。 除此之外餐桌上盖着的桌布也是一水儿的艾德莱丝绸花样。 桌上摆着茶壶茶碗一应俱全,全是白底红花的瓷器,从造型到花样无一不是维吾尔族风格。 这一桌位置正对舞台中央,想必也是阿尔娜古丽精挑细选看演出的好地方。 三人一落座,阿娜尔古丽就给梁朝曦递过来一个菜单:“朝曦,你看看想吃什么?” 梁朝曦大概翻了翻,又把菜单递给祖丽提亚:“宝贝想吃什么啊?” “冰激凌!”小朋友看了一眼妈妈的脸色,声音放低下来:“可是妈妈不让我冬天吃。” 阿娜尔古丽正低着头忙着在手机上点菜,头也不抬地说:“这一周表现得挺好,今天又有阿姨在,就破例给你也来一份,不然我和阿姨吃你看着也不太合适,对吧?” 祖丽提亚立刻眉开眼笑,扑到阿娜尔古丽身边给她抱了个满怀。 “谢谢妈妈,我就知道妈妈最好了。” 阿娜尔古丽装作嫌弃的样子,笑着打趣:“妈妈哪有冰激凌好!” 说完她又转向梁朝曦:“朝曦,你别光顾着祖丽提亚,你要吃什么都没好好看呢!” 梁朝曦摇头:“没事的姐姐,我对这个餐厅不熟,对这里面的菜也不熟,还是你来点菜吧。” “行,”阿尔娜古丽快速翻动着手机,“那就我来吧。”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新疆菜就端上了桌。 阿娜尔古丽点了烤肉、抓饭、薄皮包子,怕梁朝曦吃肉多了有点腻,还点了一份老虎菜,新疆人叫皮辣红,就是把切丝的皮牙子、辣椒和切块的西红柿用醋和盐拌在一起,吃肉的时候来一点,最是解腻。 “我们新疆的烤肉也分南疆做法和北疆做法。像这种把肉不经处理直接烤的一般属于北疆做法,先把肉用各种调味料和鸡蛋腌过之后再烤的就是南疆做法了。两种各有特色,你尝尝看。” 阿娜尔古丽细心地把铁签子上面的熏黑的地方用纸巾擦干净,之后才把烤肉递到梁朝曦手上。 “谢谢姐姐。” 梁朝曦咬下一块。 师傅烤得正是火候,肉块外焦里嫩,和着辣子和孜然的浓郁香味,不见一点腥膻,满口都是新鲜羊肉的鲜味。 喝冰川融水,吃新鲜牧草,在大草原上美美生活的阿勒泰大尾羊果然名不虚传。 新疆烤肉一般一串串四块,三块瘦,一块肥,没有肥的烤不出油润的香味,肥的太多又很容易吃腻。 这是多年传统,也是生活经验。 其中这块肥的,就来自阿勒泰大尾羊那qq弹弹的大尾巴,新疆人称之为羊尾巴油。 梁朝曦原本是不吃肥肉的。 她总觉得油腻腻的脂肪里面蕴含着动物的原始味道,一吃就想吐。 这也是她妈妈为数不多允许她挑食的项目。 新疆的羊肉却不同。 她鼓起勇气试了夹在中间的那一块肥肉,除了满口油脂烤出微黄的香味,什么异味也没尝出来。 “怎么样?能吃得惯吗?”阿尔娜古丽问。 “好吃,和我们那边卖的不一样。” 阿娜尔古丽这才放心,“好吃就多吃一点,看你瘦的,我们这儿冬天冷,还长,太瘦了不抗冻。” 说着她又给梁朝曦夹了一个薄皮包子。 “羊肉皮牙子馅的,有些地方还会放南瓜,不过这种没有。” 梁朝曦吃完薄皮包子又吃了一小碗抓饭。 抓饭基本上算是新疆人民的家常饭了,家家户户都会做,家家户户也都有自己的配料方案。 这一家店的抓饭是大众版本,只放了羊肉、皮牙子、胡萝卜和黄萝卜。 “我自己做的时候还会放一点葡萄干杏干之类的果干,祖丽提亚喜欢吃。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阿娜尔古丽一边说,一边又给梁朝曦拿了一碗酸奶。 “直接喝很酸的,这种都是他们自己做的,纯正无添加,你喜欢蜂蜜还是果酱,按你的口味自己加一些。” 祖丽提亚递给她一瓶黄色的果酱:“阿姨放这个,这是杏子酱,比蜂蜜好吃。” 小家伙已经早早喝完酸奶,翘首以盼她心心念念的冰激凌。 阿娜尔古丽等她吃完又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答应女儿的冰激凌点上。 这种维吾尔族手工牛奶冰激凌奶味淳厚,略带一些沙沙的口感,是那种穿越时光停留在回忆中的童年的味道。 梁朝曦仿佛一瞬间就被这种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带回了雪山脚下,白桦林里,那条清澈冷冽的小溪边,回到了那个最美妙的夏天。 正当梁朝曦沉醉之时,餐厅的灯光突然黯淡了下来。 随着所有灯光像点点繁星,一颗一颗逐渐凝聚在舞台之上,梁朝曦看到了那个高挑丰腴的身影。 第23章 买牲畜看牙齿,娶姑娘看手艺 如果说整个餐吧好像《一千零一夜》中的宫殿,那么这位舞蹈演员无疑就是《阿拉丁》中的茉莉公主。 她穿着亮黄色阿拉伯风格的长裤和同色系的背心,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点缀着闪闪发光的各式亮片,在聚光灯的照耀下仿佛全身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金辉,流光溢彩,光耀夺目。 服饰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腰部紧致而富有弹性,裙摆则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随着她的走动熠熠生辉,散发出无尽的魅力。 她深棕色的卷发瀑布一般垂在脑后,额上晶莹璀璨的额饰更显得她乌黑明亮的双眸如黑曜石一般纯粹。 随着节奏鲜明的音乐声响起,台上人的忽地抬起头来,眼神也在瞬间变得魅惑而凌厉,这是一种很有侵略性的美。 舞蹈的律动由指尖开始,沿着纤细但有力的玉臂传递到整个上半身。 她的手指轻柔而有力,如同灵活的小蛇一般,随着旋律的起伏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的腹部肌肉随着节奏有力的收缩与放松,每一次颤动都像是诉说着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她的腰肢如同柳条般柔软,却又能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完成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让所有人不禁为之惊叹。 一段曼妙的肚皮舞表演瞬间点燃了整个餐吧。 一时间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四起,震耳欲聋。 舞台上的演员享受着观众的喝彩,眼波流转,唇边带笑。 整个表演热情似火,奔放如风,尽显女性的柔美和力量。 一舞过后全场的气氛都被调动了起来,待到第二个节目维吾尔族舞蹈的音乐一响起,台下的每个观众都本能地开始随着新疆手鼓的节奏开始律动。 在一段美丽大方的女性群舞和生动诙谐的男女对跳之后,餐吧里的气氛很快被一浪接着一浪推至高潮。 第一位上台跳肚皮舞的那位大美女此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大红色的维吾尔族传统长裙。 裙子的边缘镶嵌着细腻的金色蕾丝,随着舞步的旋转轻轻飞扬,如同晨曦中跃动的火焰,既热烈又不失温婉。上身则是一件精致的刺绣坎肩,黑色金丝绒材质,上面绣着葡萄和石榴的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诉说着维吾尔族悠久的历史与文化。 她头戴一顶维吾尔族小花帽,嘴里叼着一只玫瑰花,脚步轻盈,舞姿摇曳。 和着欢快的节拍,她时而轻盈跳跃,时而深情旋转,将维吾尔族舞蹈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伴随着一段经典的麦西来普,她一边跳一边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 热情高涨的观众们早就快要压抑不住舞动的激情,被邀请到的人没有一个扭捏的,全都大方上场,一个个舞姿甚是优美自然,节奏灵动,甚至并不输于专业舞者。 更有自信爆棚表现力超强的观众主动上台和台上的舞蹈演员倾情对跳,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欢呼。 从那位美女姐姐开始向观众发出邀请的那一刻,梁朝曦就开始手脚冰凉掌心出汗。 她从小就缺乏运动细胞,肢体不协调就罢了,平衡感还不好,摔跤更是家常便饭。 为了让她全面发展,妈妈还曾经给她报过一段时间舞蹈课,最终因为她天资有限,实在跳不出流畅有美感的动作早早放弃了。 梁朝曦一边往椅子背后缩,想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降低存在感,一边低头装作查看手机,避免和任何人目光直视的可能。 上学的时候被老师问道还有谁,也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要是她上台的话,一定会出丑。 毕竟她是个连学跳广播体操都比别的同学慢的人。 梁朝曦屏息凝神躲了好一会儿,那位漂亮的舞者已经旋转着从靠近她们这一桌的地方去了舞台侧面。 警报稍稍解除,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一下正撞上阿娜尔古丽的视线。 两人略一对视,梁朝曦不好意思地笑笑。 “朝曦,起来试一试啊!谁能有专业人士跳得好,就是图个热闹嘛!” 梁朝曦连连摆手:“姐姐这个我真不行,我一点儿也不会啊!” 阿娜尔古丽拍拍她的肩膀:“不用这么紧张,又不是比赛看谁跳得好,只要上去扭一扭感受一下气氛就行。你呀,就是干什么事情都太认真了,你别把他当成跳舞,就是玩儿嘛。” 梁朝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风风火火从舞台上冲下来的祖丽提亚拉住了:“阿姨阿姨,走,你陪我一起去,可好玩了!” 阿娜尔古丽也站了起来:“走吧,朝曦,反正这里又没有你认识的人,也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说着就来拉梁朝曦的手。 梁朝曦拗不过,只好跟着阿娜尔古丽和祖丽提亚一起站到了舞台上。 此时整个餐吧已经变成了充斥着歌与舞的欢乐海洋,每个人不管有没有跳舞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 只有平时一贯把微笑挂在脸上的梁朝曦笑不出来。 她表情严肃,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刚刚学着阿娜尔古丽的样子一上一下举起两只胳膊,就被亢奋的人群裹挟着卷到了舞台中央。 这一下明晃晃的大灯直直照在了她的脸上,把原本就打算比画两下滥竽充数的她瞬间打回原形。 梁朝曦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的台下,又望了望台上欢快舞蹈的人群,一咬牙一跺脚,闭了闭眼睛,视死如归一般下了决心。 等她重新睁开眼,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尽管她的心脏还是扑通扑通跳得很快,脸上也火辣辣的好像被火焰灼烧,之前那种畏首畏尾的样子却一点也看不到了。 她开始扭动身体,脚下也顾不得节拍,有些凌乱地跟着走动起来。 好在很快阿娜尔古丽就从人群中穿过转到了她的附近。 阿娜尔古丽好像对她说了些什么,音乐声太大,梁朝曦一句也没听清。 她一边模仿着阿娜尔古丽的动作,一边磕磕绊绊地往她的身边靠近。 “姐姐你说什么?” 阿娜尔古丽大声回答:“我说你跳得很好啊朝曦!元旦搞活动你可以加入舞蹈队了!” 梁朝曦苦笑,她没好意思告诉阿娜尔古丽,因为不懂脚下的基本走位,她已经踩了别人好几脚了。 她努力举着两只胳膊,不停地翻转手腕,几个回合下来确实好像开始有些像模像样了。 主要还是因为台上台下的气氛都非常热烈,刚开始她还十分拘谨,紧张得快要发抖。 像阿娜尔古丽说的那样,扭动了几下之后,她仿佛也被周围热情的人们感染了,渐渐忽略了她不怎么协调的肢体,也忘记了自己一个动作也不会的羞怯。 这种舞蹈天生就是为了表达亲友齐聚的喜悦,不用严格的动作设计和编排,也无需曼妙的身材和舞姿,只要你感到快乐就可以和大家一起跳,一起笑,一起歌,一起舞。 不为了给谁欣赏,只图自己高兴。 梁朝曦已经很久没有单纯地只是为了自己高兴而去做一件事情了。 所以这一晚,她尤其开心。 只是如果没有最后那一段忘乎所以地和祖丽提亚手拉着手转圈,那就更好了。 祖丽提亚不愧是歌舞之乡的优秀儿女,人长得好像洋娃娃似的甜美,舞也跳得堪比专业的舞蹈演员。 她跳得开心一时兴起,拉着梁朝曦就开始一起转圈,梁朝曦转得头晕目眩,赶紧下台坐着休息,小家伙一点儿事也没有,还意犹未尽地又拉着她的妈妈继续。 母女两人很快就成了舞台上最靓丽的两朵石榴花,引得跳了开场舞的那位大美女也加入进来一起争奇斗艳,将整个演出推向整晚的最高潮。 一舞过后,宴会终于散场,阿娜尔古丽和祖丽提亚走下舞台,两人笑的如出一辙,轮番夸赞梁朝曦跳得好。 “你刚来还不熟悉,等你呆的时间长了多参与几次活动、参加几次婚礼就知道了。我们跳舞就是随心所欲,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你这第一次已经比我看见的大多数人第一次跳得好了。” 阿娜尔古丽一手拉着祖丽提亚,一手挽着梁朝曦,她的脸颊因为跳舞晕上了一层红霞,额头上沁出几滴香汗,整个人好像一只带着露水的怒放玫瑰,花枝招展生机勃勃。 “姐姐你真美。”梁朝曦由衷地赞叹道:“跳舞的时候更美,好像丝绸之路上的精灵。” 阿娜尔古丽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声音里含着一种来自记忆深处悠远的回应:“是吗?你这形容还挺特别。” 一行三人走出餐吧,阿娜尔古丽和祖丽提亚母女俩与梁朝曦回家的路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时间不早了,梁朝曦不愿两人因为送她耽误时间,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去。 阿娜尔古丽拗不过梁朝曦,看着刚才还生龙活虎,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哈欠连天的女儿,只得点头同意。 “回家以后记得给我发微信啊!”她反复叮嘱梁朝曦注意安全,这才抱着女儿往停车场走去。 此时正好赶上路对面电影院的散场时间,连带着从餐吧里面出来的人一起算,在路边等车的人远比车多。 梁朝曦的打车订单半天没有司机师傅接,好不容易路过的一辆空的出租车她让给了旁边一对带小孩儿的夫妻。 她倒是也不着急,站在路边一边盯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一边观察哪个方向还有过来的空车。 就在她不经意抬头的一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杨星野。 他罕见地穿着一件中长款的黑色大衣,这么冷的天却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 旁边有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生,梁朝曦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看到她穿着一件深棕色毛茸茸的外套和牛仔裤,抱着一大束鲜花,和杨星野说着话。 两人正一边说一边往杨星野的车跟前走。 一辆车适时地从对面开过来,明亮的车灯一闪而过。 梁朝曦发现,和杨星野一起说说笑笑的女生竟然是刚才在餐吧里跳肚皮舞开场的那位舞蹈演员。 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想起去达列力别克爷爷家送小金雕的那天早上,她隐隐约约听到杨星野和艾尼瓦尔别克说的话。 “草原大酒吧,可热闹了。还能和可爱的小熊一起跳舞呢!” “不行不行,世界上的好丫头子那么多,好好的谁活得不耐烦了,找个那样的女朋友……” 明明是不经意间听到的话,现如今想起来却言犹在耳一般记得清清楚楚。 可爱的小熊,一起跳舞…… 梁朝曦看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大美女,此时身上穿着的那件带着帽子和毛茸茸耳朵的深棕色外套,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对号入座,恍然大悟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细想,楞个神的功夫,杨星野的车却已然停在了她面前。 他放下车窗,越过副驾驶位置上坐着的大美女,大声问梁朝曦:“喂!梁朝曦?” 梁朝曦笑着挥手和他打招呼:“嗨!” “这个点这个地方不好打车,上来,我送你回去。” 梁朝曦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么没眼色,上赶着去当这个明晃晃的大灯泡。 “没事的,我刚才等了一会儿,订单已经有人接单了。谢谢你啊!你们先走吧。” 杨星野认识她有段时间,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当面戳穿她:“有人接单了?手机给我看看!” 梁朝曦没想到他这么执着,来不及反应,只能尴笑着摆手:“马上就有了,真的不用麻烦。” 杨星野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副驾驶上的大美女就先开口:“小妹妹上来吧,这么冷的天别冻感冒了。” 这种情况再推辞,她以后就不用和杨星野打交道了。 梁朝曦叹了一口气,只得开门上车。 “这样才对嘛,”杨星野笑着说:“刚才在餐吧的时候我就看见你和阿主任了,本来想过去找你们的,结果一散场乌泱泱的人一下冲过来,我就找不着你们了。” 梁朝曦立马僵住。 杨星野,看见她刚才的“群魔乱舞”了? 第24章 有一喜就有一忧 梁朝曦尴尬地笑笑,试图转移话题:“哦,太晚了,我和阿主任他们不是一个方向,所以让她们先回去了。” 杨星野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喜悦里,一点儿也不为所动:“没看出来啊梁朝曦,你跳起维吾尔族舞蹈来,还挺像模像样的,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啊!” 因有专业舞者珠玉在前,梁朝曦本就局促,听了这话更是不知道他口中的“像模像样”从何而来,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表示赞同不太对,表示反对也不太对,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笑两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大美女好像看出了她的窘迫,又一次主动开口:“奇奇,人家小丫头本来就脸皮薄,你别再贱兮兮地逗人家了。” 说着她转过头,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越过抱在怀里的那一大束花,“你好,我是迪里拜尔,你叫梁朝曦是吧?” 车里的光线随着路边经过的路灯忽明忽暗,迪里拜尔脸上还画着舞台上表演用的大浓妆,这在一定程度上遮盖了她的美貌。 饶是如此,梁朝曦依然觉得这个姐姐真的好漂亮。 迪里拜尔的长相大气明艳,浑身散发着热烈明媚的自信,给人一种“我知道我长得漂亮,我也知道你觉得我长得漂亮,谢谢你”的感觉。 偏偏这样一个美的如此有辨识度的人,说起话来却温柔得好像微风徐来,清风拂面,让人忍不住也要轻声慢语,沉醉其中。 “你好,我是梁朝曦,是这边野生动物保护站新来的兽医。”梁朝曦好像梦游似的握住迪里拜尔的手,脑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好把准备好的官方自我介绍拿出来抵用。 “哇,你好厉害,一个女孩子都敢给野生动物治病呢!” 梁朝曦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也没有,这方面我还有很多欠缺,需要在以后的工作里面好好积累经验。刚刚在餐吧我观看了您的舞蹈,真的跳得非常好。” “谢谢,喜欢可以常来哟。” 杨星野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插话道:“喂,你这次回来要长待吗?” 迪里拜尔转过头,“怎么啦?长待不好吗?还是你不欢迎我回来?” “欢迎欢迎。”杨星野转向梁朝曦:“我来重新介绍一下,这位迪里拜尔是全国著名肚皮舞表演艺术家,也是我的同学。” 迪里拜尔闻言,用手重重地拍了杨星野的胳膊一下:“只是同学?” 杨星野无奈:“我的同学,发小,外号创造者,丑事大百科,阿勒泰的大明星,大草原的小精灵,肚皮舞的传承人,迪里拜尔·热合木提。” “哈哈哈哈,”迪里拜尔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奇奇这种也算不上外号吧,最多算个昵称。你说是吧,梁朝曦?” 梁朝曦突然被点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星野就先连连点头:“行行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杨星野这是前所未有的从善如流。 梁朝曦坐在后排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两个人的关系,绝对不止杨星野说的那些个。 梁朝曦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噌噌发亮,整个人就是一个锃光瓦亮的电灯泡。 她脑子里忽地响起那句“我不应该在车里,我应该在车底”,用在这里虽然不算很恰当,却出奇的应景。 听上去迪里拜尔还是刚从外地回来不久,正打算在家乡常住。 都怪她演技太过拙劣,一下子就被杨星野拆穿,要不然她也不会打扰人家两个人久别重逢后的单独相处。 也不知道杨星野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大美女不陪,非得把她拉上车。 梁朝曦盯着杨星野的背影,仗着杨星野后脑勺没长眼睛,放任自己心里的火抑制不住地从眼睛里冒出来。 好在餐吧离她住的地方不是很远,说话间就快要到了。 看着熟悉的路口就在眼前,她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那个,前面的路口停一下,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 “有点晚了,我还是送你到楼下吧。” 话虽然这么说,杨星野其实也不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他对这一带的治安还是有信心的。 只是他总不自觉地把梁朝曦当小孩儿看,下意识的就觉得她一个小丫头在这里独居,送她回家的话还是送到家门口比较放心。 梁朝曦坚持:“不用了,这个点儿院子里应该停满了车,你进去了也不好出来。” 那个大院杨星野住过十几年,这个情况倒也属实。 考虑到一会儿还要送迪里拜尔回酒店,他勉强答应下来。 “行吧,那你回去之后别忘了给我发个微信,报个平安。”杨星野还是叮嘱道。 “好的杨警官。” 梁朝曦生怕迪里拜尔误会她和杨星野的关系,特意用了公事公办的说辞,试图和杨星野划清界限。 杨星野听了,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梁朝曦一眼。 这个档口正好赶上他刚刚在路口停下车。 梁朝曦总算脱离苦海,根本没注意到杨星野的动作。 她笑容满面地和迪里拜尔挥手告别,干净利落地下了车。 “哎,这丫头子今天发什么神经。” 杨星野有些不解的嘟囔。 “这小朋友有点意思,多大了啊,怎么干什么事都像模范小学生似的一板一眼的。”迪里拜尔和杨星野挤挤眼睛,“你对她倒是挺关心的。” 他重新启动车子,“是挺有意思的。刚毕业,一个人从上海跑来阿勒泰,在野生动物保护站当兽医,关键她父母还不同意。” 迪里拜尔有些惊讶:“嗯?还有这种事儿?” 杨星野笑笑:“看不出来吧?小丫头子看着柔柔弱弱,其实也像你似的,是个狠人。她一个人在这儿,也没个亲朋好友什么的,平时我们工作上来往挺多,有机会我就多照顾照顾。” “应该的。不过你得注意一点儿啊,我看这小朋友不经逗,你老像今天这么逗她,人家总有一天要生气。” “嘿,我就是怕她总笑眯眯的。她那样子你看着亲切,实际上和你关系疏远着呢,那都是客套。总是这么端着,多累啊!什么时候逗得她不带微笑面具了,表现出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了,那才是真的融入到这个环境中了。” 迪里拜尔打趣道:“你这操心的,有点超过工作范畴了吧?” “朋友嘛,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帮忙的时候还是得出手帮一帮的。” 迪里拜尔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吐槽:“都是朋友,我的事情没见你这么上心呢?我都回来几天了,这才第一次见。” “谁说的?我有正儿八经的正事儿正打算问你呢!”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还。” 杨星野郑重其事地问她:“你要打算长待,是不是得有机会告诉一下叔叔阿姨你回来了啊?”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迪里拜尔懒洋洋地说。 “喂,你可不能把兄弟我卖了啊,迪哥。这阿勒泰就这么大,就算你不说,迟早有一天不知道在哪儿就碰见了。再说你这虽然是在餐吧,但整出的动静可不小。这儿可不比北上广,圈子就这么大,说不定哪天叔叔阿姨自己就知道了。我前几天还看见他们了,我和他们说话都心虚现在。你这样有一天穿帮,我以后还怎么见叔叔阿姨?”杨星野罕见的一脸愁苦。 “再说了,阿尔斯兰那儿你也不好交代啊!就几天他还能帮你打打掩护,时间长了叔叔阿姨一旦知道,不得扒了他的皮?” 迪里拜尔听他说起家里的宝贝弟弟,原本演出完美结束后的松弛和惬意也不见了踪影。 她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你还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奇奇吗?” 杨星野苦口婆心:“你看看我这眼睛,如假包换啊!不是我婆婆妈妈,你这么潇洒来去自如,我不得帮你顾全大局嘛。” 迪里拜尔最听不得这个,讽刺地一笑:“什么大局?你最后选择回家,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杨星野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半晌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迪里拜尔首先开口:“对不起,我……” 杨星野挥挥手打断了她,“和我装啥怂呢?算了,以前咱俩算是同病相怜,但现在你比我强多了。” 迪里拜尔叹一口气:“你和我情况不一样,当初如果换成是我,我应该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过去的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的。”杨星野故作轻松。 “之前你总念叨的那个小妹妹呢?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音信?” 杨星野笑着摇头:“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记着呢?不是你提我都忘了。我啊,这连个人家的大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小名,大海捞针一样,实在没地方找去。算了,那玩意当时看着稀罕,其实也不值什么,就当送她留个念想。” 迪里拜尔瞄了一眼杨星野紧皱的眉头,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这次回来,也算不上是常住。就是在外面漂的时间长了,有些想家了,想多住一些日子,顺便也安静下来考虑考虑,看看以后得路要怎么走。”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全然放松地倒在靠背上:“当初说什么也要在外面闯一闯,再苦再难咬牙硬撑着,就为了赌这一口气。坚持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到头来才发现,我还是属于这里,我还是离不开这里。说句土得掉渣的话,我的根在这里。” 杨星野有些诧异:“嗨,你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多愁善感起来了。这可不像你啊!你老实交代,这段时间是不是在外面遇到啥事儿了?” 迪里拜尔呵呵一笑:“我能遇到啥事儿?我你还不了解,从小到大不管遇到谁,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就没有我吃亏的份儿。” “所以阿尔斯兰才被我爸妈养成现在这种乖宝宝的样子。他们这是一个号练废了,又开了一个小号。” 杨星野表示赞同:“那这小号非常成功啊!” 他看了迪里拜尔一眼,“乖乖回来,考个公职,遵纪守法,从不惹事,早睡早起,孝顺爸妈。” 迪里拜尔摇头:“啧啧啧,你干脆说他全是我的反义词算了。” “哈哈哈,本来就是嘛。” “哎,你也算是个男人吧,我问你啊……” 杨星野凶巴巴地打断了她:“什么叫算是啊?” “别生气嘛,你在我这儿真的就没有性别的嘛。”迪里拜尔故意挑衅。 “这么一会儿又不算个男人了?” “哎呀你别纠结这些细节,你就说,你从男人的角度看,阿尔斯兰这种乖宝宝是不是一点儿也不招女孩儿喜欢?反正我看他可能是有姐姐滤镜,完全没有一点儿吸引女孩子的地方。” “你那不是滤镜,是偏见。”杨星野认真地想了想:“嗯,不过他确实可能更招老丈人和丈母娘喜欢……” 迪里拜尔一下子就泄气了:“哎,那我更没指望了。我爸妈知道我回来,除了之前那些不让我跳肚皮舞的陈年老说辞,还得加上催婚的这一条。到时候免不了还得让我相亲去。要是阿尔斯兰在这方面能有点动静,我这边还能减少一点火力。” 杨星野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大哥,你是年龄大了又不是勺掉了,以叔叔阿姨的作风,就是阿尔斯兰结婚生子,该催你的还是少不了!” “再说了,你是不是没见过你这个亲爱的弟弟喝醉的样子啊?我和你说,喝酒的阿尔斯兰和没喝酒的阿尔斯兰完全是两个人,你要是想让他吸引火力,给他点酒还靠谱一些。” “哈,是吗?这家伙现在开始喝上酒了?我就知道!这孩子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怎么可能乖到那个程度。你看看,青春叛逆期虽然晚了点儿,但是一样也得到!” 迪里拜尔想到这儿,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下我又有点觉得我就算想待也待不长了。在外面的时候整天想回来,回来这还不到一个星期,我又有点想出去了。人的本性就是贪婪啊!” 杨星野笑笑,没有答话。 第25章 胆小鬼眼里装满了死 不管梁朝曦怎么想,只要毛吾兰的小马腿伤还没好,她就避免不了要和杨星野一起去张俊超那儿。 偏偏这几天小马因为被支架束缚住之后缺乏运动,有些消化不良,梁朝曦担心张俊超一个人搞不定,只好多跑了几趟。 每一趟都是和杨星野一起。 这样两个人总是有很长时间单独相处。 梁朝曦不禁有些尴尬,只能祈祷小马的身体状况能好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儿。 与此同时,杨星野也察觉出了梁朝曦不同寻常的沉默和拘谨。 国庆节期间他要和全家亲朋好友一起吃饭,又有几天需要值班。 剩下为数不多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他本想作为本地人尽一份地主之谊带梁朝曦在附近的热门旅游地点逛一逛,玩一玩。 每次邀约都被梁朝曦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一次两次可以是巧合,次数多了可就不太对劲了。 杨星野一向喜欢直来直往,曾经试图直接问过梁朝曦本人,但他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得到的反馈永远是微笑和一句“没什么,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 被这样搪塞了好几次,杨星野知道他问也问不出什么情况了。 自己回想一番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找最近和梁朝曦接触也比较多的张俊超。 “什么情况?我老和你们在一块儿,我怎么没感觉你们俩最近有点怪怪的。难不成你表白被拒了?感觉两个人弄得这么尴尬。”张俊超八卦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给他排忧解难,反而更像迫不及待前来吃瓜。 杨星野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说得一头雾水,睁大眼睛一把拉住张俊超的胳膊,“啥东西?你说啥东西?我表白?和谁表白?” “嘶,大哥你轻点!”张俊超挣了一下没挣开,忍不住出声抱怨:“喂,不会吧,不是被我说中了吧,你这么激动。你问的是谁的事儿我当然说的就是谁了!” 杨星野愣了下,悻悻地松开他的胳膊,又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有点正干,一天到晚胡说八道,我这儿和你说正经事呢,你又和我扯淡。” 张俊超笑了:“我和你说的也是正经事啊!你别我和装蒜,我早看出来你对梁朝曦不一般了,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的,你那不是对人家有意思,难道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爱心泛滥?” 杨星野被张俊超弄得一头雾水,感觉自己好像在鸡同鸭讲,白费口舌:“别神经了,我周围这几个朋友,你,迪里拜尔啥的,我哪个不是两肋插刀掏心掏肺的?这就是对人家有意思了?那这里面你欠我最多,是不是我对你意思最大啊?” “哎哎哎,开始算后账,这就不厚道了啊!再说了,你这小伤马的事情,兄弟我啥时候怠慢过?还不是出钱又出力的给你帮忙呢?说实话,为了你这小马的伤,我每天晚上回来那还得挑灯夜读。从你认识我开始算,你啥时候见我这么用功过?高中的时候我要是有这学习劲头,老子早就考上北大清华了!” 张俊超知道再往下聊杨星野就得提起那一段他不堪回首的往事,赶紧拿出点实打实的功劳把杨星野的嘴堵上。 杨星野乐了:“别扯淡了,啥北大清华,你整个北大青鸟差不多。” 张俊超也乐,他凑过去用胳膊肘戳了戳杨星野:“喂,你和朝曦,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关键是最近我也没得罪她啊!这小丫头子是属狗的吗?莫名其妙翻脸就不认人。” 张俊超撇撇嘴:“要我说,你比她更像属狗的,变脸比翻书还快。说正经的,你要是觉得你和朝曦关系变得有点奇怪,就好好想一想,最近几次你见朝曦,是不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人家小女孩儿不高兴了。她们丫头子你和你这种五大三粗的儿娃子不一样,心细,在乎的点也多。” “啧啧啧,你啊,看着人五人六的,和各族群众在一起混得风生水起,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谁都能和你玩到一块去。实际上呢,没有一点儿和女生相处的经验。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得罪人家了,你自己还不知道呢。”张俊超看着杨星野,一脸嫌弃。 杨星野冷笑:“哼,你倒是经验丰富,失败的经验能有什么用?” 张俊超又一次被戳到痛点,痛心疾首地感叹:“你真是我亲兄弟,刀刀刺我心头肉。没听过失败是成功之母?我好歹有个母了,你呢?” 说完他想起什么,又偷笑:“哈哈,我知道了,看朝曦现在对你的态度,你也离有个成功的母亲不远了。” 平时梁朝曦在场的时候,杨星野听张俊超朝曦、朝曦地叫着,还勉强能够忍耐。 现在梁朝曦不在,张俊超还一口一个朝曦叫得亲切,他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喂,现在人又不在,不用再这样叫表示亲切了吧。” 张俊超:“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还说对人家没意思,这还八字没一撇呢,说话就酸溜溜了。你好好想想,你对梁朝曦,是不是和对别的女孩儿不一样。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换个别的小姑娘,你会在乎我怎么叫人家吗?” 杨星野心里一沉,不禁皱起眉头。 “这样说起来,你其实不是第一个这样和我说的人。” 张俊超轻松惬意地往沙发上一靠,有些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是吗?你看看,英雄所见略同啊!是谁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你不认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一个驯鹰的哈萨克老爷爷。” “驯鹰的?那是猎人啊!这眼光能不敏锐嘛!难怪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杨星野轻轻踹了他一脚:“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要说我喜欢梁朝曦,可我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杨星野还是不相信。 “你连人家一点点细小的变化都看得出来,而且很在乎,问为什么都问到我这儿来了,这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了。”张俊超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你平时和人打交道不挺擅长的嘛?在这么擅长的地方栽跟头,还不是因为太在乎,关心过了头?” 杨星野长出一口气,抬起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儿,搞清明白自己的想法。 一旁的张俊超还在喋喋不休:“要说起来,我肯定是最有先见之明的那个人。诶,你还记不记得你晚上去搞熊,把梁朝曦放在路边让我去接的那一次?” “怎么了?”杨星野听他这么说,忽然就有点背后发凉。 “我在梁朝曦跟前把你一顿猛夸,甚至还有你妈,我都实话实说,把阿姨夸得像朵花儿似的人见人爱。” 杨星野脑袋“嗡”的一声好像炸开了一样,他一把拽过张俊超,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锁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你都说啥了?” “咳咳,咳咳……”张俊超被他吓了一跳,一激动呛了一口口水。 杨星野见状赶紧把手松开:“我没使劲啊,别碰瓷!” 张俊超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我是被呛的,你心虚啥呢!” “我是你兄弟,我能害你吗?”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拍着杨星野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放心好了,你长这么大,还是个纯情美少年,能有啥不能说的。” 杨星野像泄了气的皮球,对他这位专门插兄弟两刀的好友简直无话可说。 “你说这么多,连勺子都能听出来你是啥意思,况且还扯上了我妈,梁朝曦能听不出来吗?她要是以为你是我派去的说客,我也一点儿不意外。” 张俊超愣住了,他倒是没往这个方面去想。 “你的意思是,我这是变相帮你表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星野连自己对梁朝曦的感情是爱情还是同情都没搞清楚,又被兄弟一把推进了火坑。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得更厉害了。 “那梁朝曦这几天的表现就解释得通了,这是很明显的拒绝嘛。”张俊超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同情地摸了摸杨星野的脑袋:“没事,你就当兄弟我帮你顶缸了。”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道:“你说新疆这地是不是邪的呢?我刚还说你没有经验,缺乏失败呢,这不就来了……” 杨星野实在忍不了,格开张俊超的手“噌”地一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口走。 “喂,你这个怂着急地去干啥呢?”张俊超拿起杨星野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衣服都不穿,大冷天的你耍脆呢?” 杨星野一脸不耐烦,脚底生风似的气冲冲又倒回来,一把抢过衣服,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走了。 张俊超无奈撇嘴:“刚失恋的小孩儿就是脾气大。” 杨星野开着车,一路漫无目的地在城里瞎逛。 每每遇到让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他都会这样,给自己独立的时间和空间,慢慢去想。 这一次的过程却格外痛苦难熬。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把他缠得心烦意乱。 明明他和梁朝曦第一次面就大吵一架,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脾气。 明明他只是因为她答应帮忙医治毛吾兰的小马,对她心怀感激,还怕给她惹来非议格外重视和她保持距离。 明明他和她只能算是半个同事,普通朋友,除了工作上的交集和给马治伤,并没有其他交集。 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还短,彼此之间只能算得上认识,对其他的基本情况一概不知。 张俊超却说他喜欢上了梁朝曦。 他虽然没喜欢上过什么人,可臆想中喜欢一个人也不应该这么简单,如此迅速。 他对梁朝曦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杨星野搞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终于想明白了。 张俊超这次好像难得说对了。 他对梁朝曦,是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梁朝曦了。 这回他算是新手上路遇到天崩开局。 梁朝曦对他来说不仅是一次后知后觉的情窦初开,更是规划好的人生道路上出现的一个不小的变数。 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这种陌生的感情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情长日久,他还真的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相比杨星野的痛苦纠结,梁朝曦这段时间倒是过得轻松愉悦多了。 自从见到迪里拜尔,她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下子就给自己找到了更好的理由,能让她在基本保持礼貌和体面的情况下,尽可能减少和杨星野的额外见面。 国庆节来新疆旅行的人太多了,她一想到各个景区人山人海变得热闹场面就懒得出门, 于是整个假期她都放飞自我,宅在家里,过得好不惬意。 眼看着假期就要结束,阿娜尔古丽带着祖丽提亚外出旅游回来,知道她一直在家宅着,这才把她从家里拉出来,到街上透透气。 大家一起吃过饭,正好祖丽提亚有一篇作文还没写,内容是介绍一下家乡的博物馆。 梁朝曦当然也没去过阿勒泰博物馆。 既然已经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和阿娜尔古丽、祖丽提亚一起去了。 博物馆不大,虽然阿勒泰是国庆期间顶顶热门的旅行地,但显然阿勒泰的博物馆并不在常规的旅行规划上,甚至都不用预约,直接就可以进去。 整个场馆按照时间顺序,从远古文明开始,梳理着阿勒泰地区的历史遗迹。 这其中最亮眼的,当属数量众多的草原石人。 这些石人每一个都不尽相同,各有特色,十分有趣。 不光是祖丽提亚,连梁朝曦都看得津津有味。 除此之外还有金山岩画也非常有地方特色。 岩画,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是早期先民尤其是游牧民族用来表达和记录原始艺术形式,他们多被刻画在岩石、石崖壁面或独立的岩石表面上。 阿勒泰博物馆中的岩画专题展览,以岩壁岩画所处的自然地理环境为背景,巧妙地运用了岩画元素再现野外岩画原生场景,这不仅充分展现了岩画的神秘魅力,还生动展示了阿勒泰草原文化的丰富多彩。 环阿尔泰山分布着大量史前岩画,素有千里岩画长廊的美称。 在阿尔泰山南的敦德布拉克河谷东侧坡面的巨石洞穴里,发现的呈滑雪状的多个人物进行狩猎的独特彩绘岩画,绘制时间约在旧石器时代晚期,距今一两万年或更早。 阿勒泰不愧有人类滑雪起源地之称。 活泼好动的祖丽提亚明显对滑雪更感兴趣,她果断选择了这个话题作为作文题目,叽叽喳喳地和妈妈商量着什么时候去滑雪场的事。 一行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到博物馆大门口,却意料之外地遇到了杨星野。 彼时,杨星野正站在门口和几个女孩儿说着话,忽然间其中一个女孩就兴奋地上去拥抱了他一下。 第26章 低下头,跪下膝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杨星野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 他有些目瞪口呆地退后一步,原本一直挂在脸上的亲切笑容也即刻消失了。 刚才和他拥抱过的女孩儿却很开心,她抱过杨星野,拉起旁边的行李箱,连蹦带跳一溜烟地笑着和同伴跑远了。 梁朝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腹诽,杨星野这魅力无边的样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因为前几天连续拒绝了杨星野好几次,她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赶紧走开。 没想到一转眼祖丽提亚已经认出了杨星野。 “杨叔叔!杨叔叔!”她一边兴奋地唤着,一边拔腿就朝着杨星野站着的地方跑过去。 杨星野转过身,见是祖丽提亚,也是反应很快,一扫刚才的怔愣。 他笑着大步往前跨了几步,一把揽住祖丽提亚的肩膀,把她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呢?放假来博物馆参观吗?” 祖丽提亚点点头,伸手向后一指:“我和妈妈还有梁阿姨一起来的。” 杨星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看到阿娜尔古丽和梁朝曦正一前一后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嗨,杨星野?你也来博物馆参观啊?”阿娜尔古丽率先和杨星野打招呼。 “阿主任,你好啊!过节好。”杨星野余光扫了一眼低着头跟在后面慢腾腾踱过来的梁朝曦,整个假期都乱糟糟的心情突然就开始多云转晴了。 “梁朝曦,好久不见了。”他有些不太自然地和梁朝曦挥挥手。 这还是他发现自己对梁朝曦的感觉有变之后,的那一下都一模一样。 当年是她不辞而别,连答应了他玩几天就还回去的东西也再没有机会还了。 如今她又回到了阿勒泰,不知道米沙哥哥现在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有没有实现他看海的梦想。 回来之后她也试图寻找当年的那片白桦林,可是她当时年龄太小,记住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至关重要的特征地点一个不知,加之这些年城市快速发展,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早已找不回曾经熟悉的那些景色,更何况她这一别足有二十年之久的异乡人。 梁朝曦的回忆被阿娜尔古丽的笑声打断。 “这下得逞了?你也不问问妈妈同不同意你就自己和杨叔叔约好了?这孩子,天天啥也不想,就惦记着踢球的那点儿事。我们身边还真的没有能陪得住她的人。” “小朋友爱运动是好事儿,锻炼了身体还磨炼了意志。” 阿娜尔古丽点点头:“嗯,她是真心喜欢踢球,我也支持她去发展自己的爱好,就是怕她在球场上受伤。上一次踢球的时候崴了脚,我一直担心她没好利索,以后成习惯性崴脚了。” “没关系,我在球场混了这么多年,几招压箱底的保命小技巧还是有的。有空我慢慢教给她。再说现在她们年龄还小,又是女足,烈度应该还没有那么强,不用太担心。”杨星野说得头头是道。 “这样那就太好了。谢谢你啊,杨星野。”阿娜尔古丽很是感激。 “嗨,我们平时不还得在您手下干活儿,客气啥呢!”杨星野瞄了一眼梁朝曦,和阿娜尔古丽开玩笑。 阿娜尔古丽揽住梁朝曦的肩膀,笑道:“怎么样,我们新来的梁医生,是不是很厉害?” 杨星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脸红:“嗯,很厉害。” “我们朝曦千里迢迢一个人跑来新疆,在这儿也没什么亲朋好友,你平时尽找人干活儿给动物们治病了,也不想着放假了带她出去玩一玩逛一逛。” 杨星野百口莫辩,也不好告诉阿娜尔古丽他邀请了梁朝曦好多次都被拒绝了,只好笑一笑说下次注意。 在此期间,梁朝曦还是那样淡淡笑着,没有说话。 “好了,这就是我的车。祖丽提亚,和杨叔叔说再见吧!” 祖丽提亚乖巧又甜美地说:“叔叔再见,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哟。” “好,放心吧,一定忘不了。”杨星野直接打开车门,把她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又贴心地给她系上安全带。 “那个,梁朝曦坐我的车吧,阿主任家那边不顺路,我正好去附近。”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杨星野却说得有些莫名心虚。 阿娜尔古丽哪想得到这里面的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梁朝曦:“朝曦,行吗?” 梁朝曦避无可避,只好笑着答应:“好啊,那就麻烦杨警官了。” 等阿娜尔古丽的车一从停车场开出去,梁朝曦就第一时间开口:“杨警官,我还是自己打车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杨星野没想到她来这一出,有些受伤之余不怒反笑:“梁朝曦,我最近是怎么招惹你了?之前还好好的,你什么也不说就判我死刑,我有点想不明白啊!” “来来来,你过来和我把话说清楚,我死可以,你至少也要让我当个明白鬼吧。” 他两步就走到梁朝曦身边,拉住她的胳膊就走。 梁朝曦和他的体型差异巨大,此情此景毫无还手之力,公共场合又不好意思大声,只好像小鸡仔似的被杨星野拎到了车里。 “说说吧,我是咋惹着你了?” 梁朝曦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打个马虎眼把杨星野糊弄过去。 “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这样太麻烦你了,我直接打车回去就很方便。” “我说的不是这个!”杨星野看她和自己鸡同鸭讲,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短短一句话好像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似的。 梁朝曦装无辜:“不是这个是什么?除了这个就更没有别的事儿了。” 杨星野气笑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的演技这么好,装傻装的还挺像。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不说也行,我来问,你来回答,这总可以吧?” 梁朝曦不说话。 杨星野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在他脑海中盘亘已久的疑问:“梁朝曦,你最近到底是因为什么疏远我啊?要是我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你告诉我我道歉。我这个人有时候比较粗心,说话也不太注意,那句话说得不对让你生气了你也直接告诉我,我一定改。可是你不能好好的就这样啊,叫你出来玩你各种有事,顺路送你回个家也各种推脱,大家好歹是朋友吧,至于和我这么见外吗?” 说完他又想起张俊超的话,立马补充道:“或者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张俊超说了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代他向你道歉。这小子你也知道,一向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他整天和我又胡说八道惯了,逮着谁都爱开点玩笑。他……” 梁朝曦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了他:“没有,都不是。”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豁出去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一次性说明白了总好过再一再二地纠缠下去。 鼓起勇气,她开口说道:“你和迪里拜尔姐姐看起来挺好的。我不想和你走得太近,影响你和她之间的关系。” 杨星野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和她?影响我和她的关系?” “既然你也说我们是朋友,那我就直说了。迪里拜尔姐姐人长得漂亮,舞跳得又好,又和你是青梅竹马,这么合适的人你要懂得珍惜。”梁朝曦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杨星野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听她说得离奇,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合适?合适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和迪里拜尔那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和你说的青梅竹马,漂不漂亮之类乱七八糟的完全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两个以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也不可能有超过友情之外的情感关系,我说得够明确了吧?” 第27章 良言能引蛇出洞 梁朝曦实在没有想到她鼓起勇气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车里一时的寂静更衬得她刚才的蠢话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她尴尬地推了推眼镜,绞尽脑汁想要给自己找补一下。 “嗯,那个,就算你和迪里拜尔姐姐,那个,是好朋友的关系,也不妨碍你,那个……” 在杨星野一脸“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的表情下,梁朝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带最后连自己一开始要说什么都忘了。 她总不能对杨星野说,她一方面不喜欢他这种“中央空调”的性格,另一方面也不想变成他游戏花丛的暧昧对象吧。 这种情况下说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她又不是勺子。 刚才只不过是不想麻烦他送她回去,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就气势汹汹连拉带拽地把她塞到了车里。 要不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还是比较信任他身上的那一身制服的,她早就放开嗓子大声叫救命了。 这下要是实话实说,保不齐他脾气上来怒火中烧会干出什么事情,两个人彻底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那毛吾兰的小马要怎么办? 况且,她以后在工作上免不了还要和他打交道。 之前去达列力别克爷爷家的时候,要不是他全程给她当翻译,她根本没办法和爷爷奶奶顺畅交流。 还有去冬窝子的那一次,他也帮了她不少忙,告诉了她很多有关少数民族的知识。 很多习俗和禁忌,习惯和常识,她确实是从杨星野嘴里第一次听说。 可以说如果没有杨星野,她在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工作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梁朝曦想到这里,忽然间发现,虽然她和杨星野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她也实实在在得了杨星野不少帮助。 不知道她这算不算得上是他“中央空调”属性的受益者,这样说是不是显得她婊里婊气。 梁朝曦看着杨星野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湛蓝色眼眸,又想起张俊超说的那句“从来只有他狠心把人家小丫头子惹得哭,没见他被哪个丫头子气成这样,”刹那间福至心灵。 也许,哭一下掉几滴眼泪的话,是不是会好一点? 他不喜欢柔弱爱哭的女孩儿,万一就像张俊超说的那样,他现在对她感兴趣,也是因为自己第一次见面就和他大吵一架,让他感觉自己与众不同。 联想起前几次见面,他一反之前的常态故意诈她,和她开玩笑,还语带讽刺地在迪里拜尔这个专业舞者面前夸她舞跳得好,难道都是想要把她惹生气,为了逼她和他吵架? 世界上真的有喜好这么奇葩的人吗? 梁朝曦心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只羊驼跑过。 可是,可是张俊超说过,杨星野从小就是校草,最招女孩子喜欢,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女生跟着他。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对主动的温柔的女孩子没有兴趣,反而喜欢她这种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奓刺得野草? 这样一来好像也能说得通。 梁朝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张俊超和杨星野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是这么铁的兄弟,那张俊超肯定不会在她面前给杨星野挖坑啊! 梁朝曦想到这一层,突然就一个激灵。 她之前怎么没意识到呢? 张俊超,他很可能是在杨星野的指使下,来和她说这一番话的。 要不然好端端的他还提起杨星野的妈妈做什么? 他一定是为了给杨星野探她的口风,才零零碎碎啰啰嗦嗦地和她说这么多的。 一定是。 哭吧,梁朝曦,哭出来说不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在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面前哭,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也不符合我的一贯人设啊! 快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梁朝曦你的人设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解决想要解决的问题!哭两下怕什么! 为了逃离妈妈你都先斩后奏一个人跑到新疆来了,杨星野再恐怖还能有你妈妈恐怖吗? 梁朝曦好像卡壳死机了似的愣在那里天人交战。 杨星野坐在驾驶座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梁朝曦的表情短时间内变了又变。 这丫头子已经语无伦次说不出话了,那就说明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要不是因为她讨厌他,他就打算把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 杨星野洋洋得意了不到一秒钟,梁朝曦忽然就抽噎着滴下几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来。 杨星野的眼睛瞬间瞪大,他怔了一下,忽然间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那个,你别哭啊!这是怎么搞的,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我,哎呀,我……” 这下轮到杨星野慌慌张张语无伦次。 他两只手在身上的口袋一通胡乱摸索,终于不知道从哪一个口袋里面哆哆嗦嗦拿出了一包纸巾递给梁朝曦。 “你别呀,你这样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干啥事儿了呢!那我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梁朝曦还是不为所动,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流泪。 “我错了我的哥,你是我哥,你是我亲大哥,我不问你是为啥了还不行吗?我不问了,你别哭行不?以后有事都听你的,我要问你什么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杨星野没想到梁朝曦这样坚强的丫头子会被他问哭,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这么一会儿已经冒了一头汗出来,就差跪在地上给梁朝曦磕一个,求爷爷告奶奶了。 梁朝曦终于听到那句“不问了”,一直忐忑不安的心里一阵轻松。 她这样兵行险着,实在是被杨星野逼得没有办法了。 不过嘛,好在这一招虽险,胜算却大。 总算达到目的,她也没忘了做戏做全套,又尽量多挤了两滴眼泪出来,这才缓缓止住泪水。 就这样她也是把她之前实习的时候遇到的主人和爱宠生离死别的场面全部回想了一遍,才在这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哭出来的。 她从杨星野递给她的纸巾里面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杨星野见状,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脸担忧地陪在旁边,默默地关注着梁朝曦的一举一动。 梁朝曦把自己收拾妥当,这才哑着嗓子说道:“不好意思啊。” 这几个字她说得真心实意,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和米沙哥哥那一次,她还从来没有单独在哪个男生面前哭过。 而和米沙哥哥的那一次也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妈妈最不喜欢爱哭的小孩儿。 人小的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会因为各种理由哭泣不止。 每当这时候如果她不听妈妈的告诫继续哭啼,就会被单独放在一个小房间里,等她什么时候哭够了,妈妈什么时候才会把她放出去。 那种独自一个人面对负面情绪带来的恐慌和难过只会让她哭得更厉害,相对应的她被单独处理的时间也会更长。 渐渐地她对哭泣本身也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她学会了在想要流泪的时候死死咬住腮边的一块肉,用疼痛提醒自己,学会了努力睁大眼睛,控制住眨眼的频率,让眼眶里聚集起来的泪水不至于那么快就聚成一颗一颗从眼中滚落下去。 尽管如此,她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在伤心难过的时候躲起来,捂着枕头偷偷哭一会儿。 随着年龄逐渐增长,她才终于学会了妈妈常说的那句哭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克制自己的眼泪。 事实上,她也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地流过一次眼泪了。 说来奇怪,虽然她在想要哭的时候用了很多手段,才终于让自己流出眼泪,但哭过之后,她真的莫名其妙就感觉心情好了很多,仿佛把这段时间受到的重重压力都随着泪水一起释放出去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杨星野怕自己说错什么又惹到了她,特意等到梁朝曦的情绪完全平静下来才开口。 “我,我,怎么说呢?”杨星野叹一口气:“我这个人就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也不会拐弯抹角。我就是,我就是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朋友。” 话虽这么说,杨星野也全然不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愣头青。 他以前,是真心实意把梁朝曦当朋友,但现在? 显然不仅仅想把她当朋友了。 他长这么大,这也不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在他面前哭了。 学生时代的杨星野确实如张俊超所说,是校草级别的受欢迎。 话又说回来,哪个少女没有在成长的过程中春心萌动地期盼过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呢? 杨星野就是大多数女生心目中的那个王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然是王子首先要长得很帅才行。 杨星野的五官除了眼睛之外,单看哪一个都好像平平无奇,可他偏偏生了一双如梦似幻的眼睛,就像大海一样蔚蓝而又深邃,神秘而又忧郁。 一眼望过去,任谁都会沉浸在他迷人的瞳仁中。 除了长相之外,杨星野学习成绩也很好,还特别喜欢踢足球,常常出现在球场上,引来一群啦啦队员自发为他加油欢呼。 通常情况下,这样一个中二元素齐全的帅哥往往性格都不是很好相与,不是高冷就是拽王,至少不会特别好接触才对。 杨星野却完全没有。 他待人亲切,友善热情,简直像一个小太阳似的每天都阳光灿烂元气满满。 这样一来暗恋他的女生数不胜数,勇敢表白的人也不在少数。 杨星野目标单纯明确,并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这种青春期懵懵懂懂的小情小爱上。 所以那些勇敢对他表明心意的人,全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他坚定的拒绝。 被拒绝的人数多了,总有性格内敛的敏感的小姑娘会脆弱一点儿,忍不住哭。 他也总会体贴地递给对方一包纸巾。 可是今天,看见梁朝曦出人意料地落下泪来的时候,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甚至慌乱到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摸了好几遍,才在惯用的左边裤子口袋里找到那包该死的纸巾。 梁朝曦哭得无声无息,他却感觉自己心碎的声音震耳欲聋,比自己哭还难受。 一想到她这样伤心是因为自己的逼问,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巴掌。 这种感同身受的痛彻心扉是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过的。 在这一刻,他更加确信,自己对梁朝曦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那是抑制不住的关心,是不由自主的心疼。 那是喜她所喜的谦卑,是痛她所痛的急切。 他喜欢上了梁朝曦,喜欢上了这个一丝不苟,心地善良,不善言辞,总是微笑的姑娘。 也许是从知道她不顾父母的反对追求理想的那一刻,也许是从看到她努力克服种种不适尽力融入新环境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无意中听到她和小动物碎碎念的那一刻,也是从知道她不计前嫌决定帮自己医治小马的那一刻。 或许这团爱意缱绻的小火苗,从她第一次见他,为了小马的福祉和他这个不讲理的壮汉据理力争的那一刻,就迸发出了第一颗火星。 只是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好在,现在意识到也不晚。 可惜,眼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哭成这样,原本的打算只能作罢。 杨星野咽下从心底喷涌而出的喜欢和心意,想方设法要把梁朝曦这只受惊的小鹿安抚好。 “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麻烦别人,害怕欠别人人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才三番五次地麻烦你给毛吾兰的小马治腿伤。我给你带来的麻烦远远多过送你回家之类的小事儿带给我的麻烦,一脚油的事情。你总是和我这么客气,我真的会过意不去,这段时间我已经欠你很多人情了,你总得给我一点机会,适当的还你一点儿吧?本来我还打算假期带你去附近的景点逛一逛,也算是能尽一尽地主之谊。结果你总是有事,一次也不肯答应。” 他注意着梁朝曦的表情,看她没有再继续哭的意思,才又小小翼翼地补充道:“你看刚才阿主任还问我,为啥没带你出去逛一逛。这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新疆人热情好客而已,换成我其他的朋友也是一样的。” “当然了,这样做肯定也要考虑到你的想法,如果你觉的我这样做给你造成了困扰,那我们就以你能接受的方式来处理,这样可以吧?” 第28章 有钱宰头羊,没钱杀只鸡 在眼泪的加持下,梁朝曦的目的终于达到。 这时她反而有些心虚地不敢直视杨星野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杨星野看她情绪缓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好了?那今天我先开车送你回去,可以吗?” “好的,谢谢你。”梁朝曦到底是哭了一场,鼻子充血不透气,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 杨星野点点头,正准备开车,又想起他刚才执意要送她回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他看了一眼梁朝曦,犹豫现在是不是开口的时机。 就在他凝眉思考的时候,梁朝曦发现他说了要开车手上却没有相应的动作,于是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梁朝曦:“你,还有别的事要说?” 杨星野听她这么问,也不再考虑别的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 反正她刚刚已经哭过一回,应该也不会有比这种情况更差的问题发生了。 “嗯,”他语气坚定,“我其实是想和你说一下张俊超的事。” “我前几天才知道,就是我半路把你放在路边去搞熊的那天,张俊超去接你的时候和你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还有我妈什么的事。” 杨星野想到张俊超说话的内容,克制不住的有些脸红:“那都是他自己发神经和你聊嗨了胡说八道,我发誓真不是我让他那样和你说的,你别介意。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一激动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已经说过他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梁朝曦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有些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尴尬,还有一种心事被人无意中窥探的不适。 她隐隐感觉刚才还认为甚为缜密的逻辑好像在某一环节出现了一点问题,只是她现在脑子太乱,根本想不明白哪里有问题。她只能胡乱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杨星野很贴心地把她送到路口,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要求送她到楼下。 梁朝曦和他道别,开门准备下车的一瞬间,杨星野望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叫她:“梁朝曦!” 梁朝曦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梁朝曦朝着他笑了笑:“嗯,还是朋友。” 杨星野看见她的笑容不是那种程式性的标准微笑,只是弯了弯嘴角眯了眯眼睛,也终于高兴起来。 “那就好,快回去吧,到了给我发个微信好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杨星野也没有立刻将车开出去,而是在原地看着,直到梁朝曦的身影消失在楼宇间,他才有些不舍的离开。 以他的性格,原本不会这样磨磨唧唧地犹豫不决。 强势地把梁朝曦拉上车之后,他差一点就要和她实话实说了,终究还是因为她的眼泪没了下文。 杨星野深吸一口气,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之前不知道,他的种种做法给梁朝曦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 不知道他的这份心意,对她来说会不会也是一种负担。 背井离乡远离亲人,自己理想的事业又得不到父母的认可和理解。 他原本希望自己的出现会成为梁朝曦坚强的后盾,可以帮助她走出阴霾,却没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变成阴霾中的一片。 在之后的相处中,杨星野说到做到,事事以梁朝曦的感受为先,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又回到了刚认识那会儿的样子。 这一次梁朝曦是感觉舒畅了很多,只是杨星野有意克制,行动言语上也拘束了起来,两人除了正常工作和治毛吾兰的小马,平时的生活也再没有什么交集。 杨星野之前一直巴望着毛吾兰的小马能快点好,这样梁朝曦不用受累跑来跑去给它治伤,他也不用到处找一模一样的小马好去准备替代,一举两得。 可现如今这情景,小马的伤好了,他就更没有理由和梁朝曦有私下的交集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就不想让小马的伤这么快就好起来了。 可惜这并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梁朝曦在舒颜的远程帮助和张俊超的替补助攻下连着解决了小马在康复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虽然目前暂时还看不出恢复的效果,但她已经能够给杨星野打包票,原本打算拿来备用的小马不用找了。 得知这个好消息,杨星野终于在吃饭的时候带上了张俊超。 既然是正儿八经的请客吃饭,他找了一家很有名的新疆菜,时间也特意选在周末的白天。 这顿饭是早在刚开始治小马的时候就约定好的,梁朝曦收到邀请,欣然赴约。 尽管杨星野很想过去“顺路”把梁朝曦带上,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早早到了饭店的包厢等人。 梁朝曦从来没有卡点的习惯,都是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早到一些,只有张俊超吊儿郎当地习惯了,约好的时间到了人还不见踪影。 杨星野早知道他的臭毛病,二话不说打电话过去。 “喂,都几点了你人呢?” 张俊超声音含混,敷衍地回他:“马上马上。” 说完也不管等杨星野回话,直接上手把电话挂了。 杨星野刚要开口问他马有多大,就听见耳边传来滴的一声,提示通话结束,气得翻了个白眼。 梁朝曦笑着安慰他:“没事,时间还早,反正今天休息,下午也没什么事。” 杨星野无奈:“这家伙,迟到也是老毛病了,从小上学的时候就因为迟到总是被老师抓。也怪我,知道他这毛病就应该通知他的时候提前一点,让他早早过来等我们。” 说着他递给梁朝曦一本菜谱:“你看看,想吃什么菜。” 包厢里放着的是一张圆桌,只有三个人吃饭的话很是空旷。 原本梁朝曦坐在离杨星野两个空位的椅子上,这一下他借着给梁朝曦拿菜谱的机会挪动到了梁朝曦旁边的位置上。 “有什么你不确定的菜,我来给你介绍。” 杨星野一边说一边观察梁朝曦的反应。 梁朝曦不疑有他,把菜谱往两个人中间放了放:“好呀。这家店我之前听阿主任说过的,一直忙着还没来过,哪些菜比较好吃啊?” 杨星野歪过身子凑近一些,一页一页翻着菜谱给她介绍,挑了一些梁朝曦感兴趣的,合乎她口味的菜记在心里。 直到酒水单都翻完,杨星野准备再给张俊超打电话时,张俊超才姗姗来迟。 他没有直接进包厢,而是选择站在门口给杨星野发微信。 张俊超:“兄弟你在哪儿呢?我到了。” 杨星野站起身和梁朝曦吐槽他来的晚记性还不好,顺手给张俊超回了微信。 张俊超又等了两分钟,这才推门进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出门前临时遇到点事儿,来晚了一点。” 杨星野知道他迟到的时候想把他千刀万剐,这会儿又可惜他来得有些早了。 “来晚的人没有点菜权啊!” 张俊超笑得更开心了:“没事,这顿饭最主要是朝曦吃好,我就是个陪衬。这点儿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他朝着杨星野挤了一下眼睛。 杨星野突然就明白了张俊超进门之前给他发微信的用意,顿时有些无语。 他用眼神警告张俊超,让他消停点别再胡说八道。 张俊超回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又偷偷做了一个把嘴巴上的拉链拉住的动作。 新疆菜主打的就是一个肉的各种吃法,赶上这顿聚餐颇有一些庆功的意味,杨星野还要了一壶新疆特色的马奶子,也算是给梁朝曦尝试一下新鲜事物。 “马奶子,哈萨克语也叫“克么孜”,是哈萨克族最喜爱的饮料。这是一种经发酵的马奶子,也叫“马奶酒”。是哈萨克族、蒙古族、柯尔克孜族、乌孜别克族等少数民族最喜爱的饮料,是游牧民族必备的饮品。哈萨克族在款待客人、举行宴会时都会呈上酸甜的马奶酒。” 杨星野给梁朝曦介绍:“这种虽然叫酒,但是基本上只有个度,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喝醉,只是可能有人会喝不习惯。来你尝一尝试试。” 张俊超打断了杨星野:“哎哎哎,等一下,就算度数低也是酒,喝之前不得有点祝酒词啥的?” 杨星野拿起自己的酒杯:“行,这回算你说到点儿上了。” 他看向梁朝曦:“朝曦,谢谢你。能吃上这顿饭,全靠你。谢谢你治好毛吾兰的小马,要不是你,我还在满世界找替代品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来,第一杯必须敬你。” 梁朝曦也早早配合他拿起了杯子:“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多亏张俊超护理得好。” 张俊超鼓掌大笑:“还得是我们朝曦说得好,还我一个公道。” 三个人相视而笑,一起碰杯。 “那就祝小马康复顺利!干杯。”杨星野说道。 “康复顺利!” “康复顺利。” 杨星野说完一举杯一仰脖,一下子就喝完了杯子里的马奶酒。 张俊超喝得没有杨星野那么利索,但也是一饮而尽。 梁朝曦把杯子拿到脸前面,先是好奇地嗅了嗅,只闻到一点淡淡的酒味和酸味。 杨星野在一边看着,叮嘱她:“没关系,你先尝尝,第一次喝酒别干杯了。” 梁朝曦点点头,稍稍抿了一口。 一股有些苦涩又有点酸味,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一下子就占据了她的味蕾。 说实话,她喝不太惯。 但是看看杨星野和张俊超都一口闷了,她就算不用“干杯”,就试这么一点儿好像也不是很礼貌。 梁朝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屏住呼吸再喝一大口。 酒杯还没到嘴边上,就被人拿走了。 梁朝曦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杨星野正拿着她的杯子往桌上放。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喝不惯,没事,喝不惯就不喝了,我和张俊超又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有别的想法。” 张俊超在一旁帮腔:“就是,这东西就是尝个新鲜,我也不怎么喜欢喝。” 他拿了一串烤肉给梁朝曦:“还是吃这个吧。” “谢谢。”梁朝曦正打算吃,杨星野动了动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拿来的动作。 梁朝曦没理解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叫自己靠近一点,还没等她的大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条件反射一般的往杨星野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猛然间缩短了一半。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反倒把杨星野闹了个大红脸。 他不自然地往后靠了靠,伸手拿过了梁朝曦手里的烤肉。 “签子的尖尖有时候会粘上烤炉的油和灰,吃之前先用纸擦一下比较好。” 他一边说,一边把签子擦干净还给她:“好了,现在吃吧。” 梁朝曦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声音里是她没有察觉到的甜腻。 张俊超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感觉多余两个字已经写到自己脸上了。 他故意打趣道:“野哥,你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心还是挺细的嘛!怎么和我吃烤肉的时候就没这么多讲究了?也不说帮我擦一下签子的。” 杨星野隔着桌子扔过来一个纸球:“你见哪个新疆的男人吃烤肉还擦签子的?要擦你自己动手,可别带上我。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梁朝曦听到的重点可不是烤肉和签子,她有些诧异地看着张俊超。 上一次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搞得好像做媒的那一次说杨星野什么来着? 梁朝曦机械地撸着手上的签子,凝神细想。 张俊超原话说了什么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当时听完的感受就是杨星野不仅是个海王,还是个中央空调。 这家伙,果然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杨星野告诉她的一样,一高兴起来就胡说八道,谁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电光火石之间,梁朝曦突然明白了之前她觉得逻辑有问题的地方在哪儿。 她对杨星野做出基础判断的地基出了问题。 梁朝曦看向还在和张俊超幼稚地打嘴仗的杨星野,心里越发纠结。 有没有可能,什么海王什么中央空调,这些都是像她误会杨星野和迪里拜尔之间的关系那样,是一个误会? 第29章 不吃苦头,没有甜头 梁朝曦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杨星野为了避嫌,没有当着艾尼瓦尔别克的面,问自己感冒是不是好一点了的事情。 那时的他明明是尽可能不引起误会,对待她很有分寸,很有边界感的一个人。 如果从像她之前认为的那样,杨星野是因为他们,好像也不是很划算的事情。 梁朝曦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被人误会又没机会解释的那种委屈和无力,她曾经深有体会,再了解不过了。 当时她还是一个高中生。 梁朝曦上学早,有她妈妈早早教育的加持中间还跳了一级,所以比班里其他的同学小一点。 可惜她靠着那点提前学习打出来的富裕量并没有强大到能让她一路领先,在中考的时候考到妈妈心仪已久的目标高中去。 妈妈失望之余找出了她认为梁朝曦考试失利的主要原因,还是平时练得不到位。 因此这次考试失利也让她本就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生活雪上加霜,连看课外书这种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都销声匿迹了。 学校的各种活动也被一并排除在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学校也一直都没什么关系亲近的朋友,班里有什么小道消息或者是绯闻,她也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甚至在通常情况下,连老师都比她知道得早。 所以当每周固定要给学校的所有任课老师打一个电话,了解她学习情况的妈妈,从班主任老师处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作为这桩最新桃色新闻的主人公,对发生的事情仍一无所知。 梁朝曦还记得,那天是周五。 她从补习班回到家里的时候,气氛就有一些奇怪,整个家里好像有点不同寻常的安静。 当时她饥肠辘辘,并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在意这种布满全家的低气压,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洗了手就坐到了餐桌前。 她爸爸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在外,只有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又要严格遵循妈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定,加上她是真的很饿,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也没有发现妈妈早早就放下了筷子,全程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注视着她。 直到她吃饱了放下碗。 “吃完了?”妈妈问。 梁朝曦点点头,“还是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她笑着抬头看向妈妈,被妈妈冰凉审视的眼神吓了一跳。 笑容一下子就从她脸上消失了:“妈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妈妈如此严肃的表情,她这才预感到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朝曦,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 平时妈妈都叫她曦曦的,只有特殊情况下她才会叫她朝曦。 梁朝曦知道这是妈妈发脾气的前兆,是给她主动坦白错误的最后机会。 她愣在那里,把最近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快速想了一遍,始终没有发现自己哪件事情做错了能让妈妈这样生气。 “没有啊,妈妈。” 这句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 她忐忑地望着妈妈,试图从她表情变化的每一个细节里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妈妈的眼神里面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变得更加严厉:“和一个男生有关的事情,如果你现在和妈妈说,那至少说明你还是一个诚实的人。只要你能诚实面对,那就还有知错就改的机会。” “一个男生?”梁朝曦皱眉,这次她想也不用再想直接回答:“妈妈,这个真的没有。除了上课的时候我都没怎么和班上的同学有来往。去做课间操的时候、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放学的时候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走的。” 说到这儿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也有些哽咽了:“我和你说过,我感觉同学们好像有一些孤立我。可是你说优秀的人总是孤独的,成功的人都要学会享受寂寞,以后世界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需要我一个人去面对……” 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打断了。 “所以呢?这就是你在高中就早恋的理由?因为在学校没有朋友,因为孤独,因为寂寞所以一有男生对你表示好感你就和他谈起恋爱了?谈恋爱就算了,被发现了还死不承认?你要是能老老实实认错,我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觉得你这么不可救药!” 妈妈虽平时对她十分严格,但很少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梁朝曦的情绪还沉浸在感觉自己被孤立却不被理解的委屈中,被妈妈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整个人都懵了。 她睁大眼睛,被妈妈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指责弄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甚至搞不清楚刚才妈妈说的那个绝对踩了红线的人是不是自己。 梁朝曦的惊讶和沉默在正是气头上的妈妈看来就成了一种无声的质问和抵抗。 憋了一个下午的火气终于爆发,妈妈拿起桌上的筷子重重敲在桌子上,厉声喝道:“站起来!” 梁朝曦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又惊又怕地抖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椅子都差点被她推倒。 “妈妈我没有!”梁朝曦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明明知道这时候哭大概率是火上浇油,但被自己的妈妈冤枉早恋这件事无疑对她的打击更大。 从小长到这么大,她每一天都像闹钟一样按部就班地按照妈妈给她制定的计划生活,墨守成规,从无逾矩,“早恋”这个能让她妈妈一棍子把她打死都不解气的罪名在这种情况下被按在自己身上,让她觉得既委屈又荒谬。 “还不承认?你是觉得班主任没有抓到证据就可以不认账?整个班级里面风言风语的都传遍了,这才传到你们班主任耳朵里。你在学校里一天不务正业的都在干嘛呢?别告诉我我全班都知道了你这个当事人还不知道!谈恋爱还谈得这么高调,有本事做,没胆子认是吧?难怪你成天都在学习还考得这么差,去学校都学了点啥?学了假用功真恋爱?学了怎么说谎?怎么背着牛头不认账?学了怎么样和男生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妈妈的话好像一颗一颗的钉子,一下一下地扎进她的心里。 梁朝曦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似乎也没有辩白的必要。 因为妈妈已经认定她在和男生谈恋爱,而且还拒不承认。 她挨了这半天的骂,到现在甚至连她恋爱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 梁朝曦自从上学后,性格就变得沉默内敛。 她是个只要不违背原则,万事皆可随大流的人,更鲜少与人发生争论。 这导致她想要去争辩的时候就会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就算是自己有理说出来的话也往往避重就轻站不住脚,徒给对手送破绽。 面对来自自己妈妈的质疑,她更是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只能一味地流眼泪。 刚开始的时候梁朝曦还只是默默哭泣,随着她妈妈的话一点一点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有杀伤力,她的哭声越来越大,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淌了一脸,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妈妈彻底火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说了那么多次,还是没记性?哭有什么用?”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到了梁朝曦脸上。 梁朝曦被打得整个人都歪向了一边,哭声也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夺门而逃离家出走。 可是她终究还是个终日活在父母羽翼之下的小姑娘,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 这种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的恐惧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她没有冲出大门去,而是转头冲回了自己的卧室。 一进门就把房间门反锁了。 她趴在床上绝望又崩溃地大哭起来。 和刚才那次不一样,又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这一回她没有再敢哭出声。 当时的梁朝曦并不知道,这一巴掌打懵了梁朝曦,却惊醒了她的妈妈。 妈妈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麻麻的感觉不断提醒着她,刚才她生平第一次打了自己的女儿。 几乎在梁朝曦冲回卧室的同一时刻,她妈妈本能地想要上前安抚女儿,却在被门锁在外面之后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门上深呼吸几次,直到打消了用钥匙直接开门的念头。 渐渐回归大脑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开门进去,情绪都格外激动的两个人很有可能在一言不合的情况下再次爆发冲突。 那样也许她的女儿冲去出的就不止是这一扇门这么简单了。 正好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妈妈伸手摸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满脸的眼泪,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皮肤白皙,高大帅气,带着眼镜的白书彦。 “阿姨好。” “书彦,你回来了?”惊喜也掩盖不住慌乱,不知道刚才的事情白书彦听到了多少,梁朝曦的妈妈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快进来坐。” “嗯,学校放假,我正好有时间就回来看看。”白书彦轻车熟路地走进门来,把手上拿着的盒子递到梁朝曦的妈妈面前。 “阿姨,这是给你和曦曦带的礼物。” “谢谢你啊,有心了书彦。”她接过盒子放在桌上,“你坐一下,我去给你拿点水果。” 白书彦拦住了她:“不用了阿姨,我也是刚吃完饭,就是想先来把礼物送给你和曦曦,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虽然很喜欢白书彦,梁朝曦的妈妈当下也确实没有心情和白书彦闲聊。 两个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白书彦就又出门回去了。 小小的插曲搅乱了梁朝曦妈妈的计划,她看着白书彦拿来的盒子,思绪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白书彦,这个优秀到让其他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别人家的小孩”,可以说是梁朝曦妈妈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有多优秀,就衬得出梁朝曦有多平庸。 偏偏这个“别人家孩子”的别人,不是其他,而是她最好的朋友。 当初两个人在学校里,是朋友也是对手。因为两人各方面都旗鼓相当,平分秋色,所以也总是被其他人在各个层面进行比较。 从学习成绩到工作成果,从男朋友到丈夫,从婚姻到家庭。 无论在哪个方面,两个人都不相上下,唯独到了生儿育女的时候,梁朝曦的妈妈落了下风。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那样争强好胜,非要和好友争个高低贵贱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作为一个从小在边远小城长大,一路靠着学习成绩一点一点向上攀登并且取得成功的人,她对孩子的学习成绩还是有一点憧憬和底气的。 女儿梁朝曦也确实不差,但和白书彦比,就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因为两家还是邻居,白书彦在国内上学的时候,还经常和梁朝曦一起学习。 他也从来不藏着掖着,总是把自己的学习方法倾囊相授。 普通人和天才终究存在差距,学霸的学习方法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适用的。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放下了当初的执念,可是早恋这件事,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她想到从小到大一路走来付出的努力,想起在冰天雪地里趟着过膝大雪依然坚持读书的自己,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就又一次充斥着她的内心。 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小镇做题家”,她比谁都明白学习的重要性,更从来不认为“小镇做题家”是一个贬义词。 没有那些年孜孜不倦刷掉的那些题,就没有现在的自己。 她对女儿的严格要求,也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目的。 在职场打拼厮杀这么多年,她深知在相同的情况下,女性会遇到的艰难险阻远远多于男性。 只有更加优秀,比其他人更为突出,才能在这个残酷的规则下杀出一条血路。 自己想让女儿努力拼搏来的,是她后半生的底气和退路。 梁朝曦妈妈深吸一口气,看着紧闭的房门潸然泪下。 这孩子,到底还是不明白妈妈的苦心。 第30章 从跌跤中学会走路 梁朝曦终究还是幸运的。 一周以后,在班主任老师的亲自调查下,“早恋”事件个中原委终于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事情不算离奇,起初也仅仅源于两个自恋的男生和一个无聊的赌注。 梁朝曦所在的班级里面正好有一个传说中的“校草”。 “校草”仗着自己家境比较优越,人也长得大方周正,在学校里颇受欢迎。 他本人也十分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认为只要不谈学习,自己在学校就无往而不利。 原本低调内敛的梁朝曦和这位自信张扬的“校草”除了同学关系之外没有任何交集,直到有一次“校草”和好兄弟嘚瑟自己又收到了哪个女生的情书,引起了好兄弟的吐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校草”这样喜欢炫耀,他的好兄弟也不甘示弱。 他十分有技巧地使用了激将法,表示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稀松平常,如果“校草”能收到梁朝曦的情书,这才足够让他佩服。 之所以选择梁朝曦,不是他随口一提,而是因为梁朝曦在这个班级里面算是学霸,整天独来独往,行色匆匆,也不怎么和同学接触,好像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事做。 少有的几次接触下来,同学们也都认为她为人高冷,不易亲近,好像恨不得用鼻子眼看人。 这种高岭之花一般不合群的学霸,应该视早恋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在他浅薄的见识里,让梁朝曦主动给“校草”写情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校草”平时倨傲惯了,整个一被周围人惯坏的小少爷,趾高气扬的样子连“好兄弟”也看不惯。 偏偏这人空有一副皮囊没有什么脑子,就喜欢挑战“不可能”追求刺激,被好兄弟夹枪带棒地一顿激,当即放出豪言壮语,发誓一定要得梁朝曦青眼。 他表现出舍我其谁的盲目自信,甚至和好兄弟约定好了赌注。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梁朝曦怎么也没有想到,整整一周时间,她像千古罪人似的顶着早恋的罪名活得难过又委屈,这个结果在打赌的双方看来只值一套游戏装备。 “校草”为了面子夸下海口,真正要去实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犯怵。 梁朝曦看着年龄不大,瘦瘦小小,可总是正襟危坐,身板笔直,加上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和齐耳短发,怎么看怎么和班主任的气质有些相似。 他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硬着头皮在课间的时候凑近梁朝曦问了一个数学问题。 这也是梁朝曦上高中之后,第一次有人在课间问她怎么解题。 她看着那道简单的概率统计,虽然很不理解,但也耐心地做出了自己的解答。 也是这次短暂的接触,彻底断了“校草”想办法让梁朝曦主动写情书给他的念想。 他看得清楚,在整个解题的过程中,梁朝曦始终盯着手里的纸和笔,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偏过来给他。 这让他原本的不满又多了一层。 在他眼里,无论是谁,看到他的“盛世美颜”至少也会将视线停留一会儿。 梁朝曦对她的视而不见让他原本打算愿赌服输的心彻底崩塌。 他可以丢人,但是不能丢得这样彻底,这样没有尊严。 不然他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混。 可惜的是他也想不出什么高端的方法能赢兄弟一次,只能选择最拙劣的方式——造假。 “校草”虽然人傻,奈何钱多。 他偷偷从宣传栏里面老师用来做范文的试卷里找出来梁朝曦的那一份,拍照上传,在网上找了一个笔迹代写的商家,专程定制了一份梁朝曦写给他的情书。 他这时又聪明起来,怕露馅特意把情书写得很短,寥寥数语,最下面还有梁朝曦自己的签名。 他还特意和照片上面对比过,拿出来晃一晃糊弄一下兄弟轻轻松松。 为了显示他工作的不易,他还特意在打赌期限的最后一天将“证据”显摆到好兄弟手上。 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眼看原本认为天塌地陷都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这次竟然成了真,好兄弟当然是没有那么容易相信的。 只怪“校草”运气太好。 为了给自己证明,他再一次装作去问梁朝曦题目。 以梁朝曦内向害羞为借口,让他的兄弟们在教室后排远远地看着。 这回他漫不经心地拿了一张英语卷子,又用手胡乱在试卷上指了一下。 梁朝曦哪知道这里的曲折和圈套,看着那道理解的题目诧异地看了“校草”一眼。 “校草”演技不错,心理素质更好,对着梁朝曦微微一笑,又把早早准备好握在手里的一根小小的枯树枝假装从梁朝曦的头发上摘掉。 梁朝曦虽然很不喜欢和人近距离的接触,但看到他手里的树枝也只能微笑着道谢。 这平常的一个瞬间因为发生在梁朝曦身上也就变得不那么平常了。 再加上那封假冒的情书加持,梁朝曦和“校草”的恋情这就算是做实了。 几个嘴碎的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几天谣言就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 班主任开始是不相信的,无奈三人成虎的道理放在什么地方都适用,老师意外之余还是通知了梁朝曦的妈妈。 这才有了梁朝曦结结实实挨在脸上的那一巴掌。 挨打归挨打,自己没做过的事情梁朝曦就算是再挨十个巴掌,也坚决不会承认。 哭了一晚之后,事情总要解决。 她去学校的时候,直接找了老师。 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她仔细回忆,想起了那两次不同寻常的“答疑”,并提出愿意和“校草”当面对质,这才终于洗刷了自己的冤屈。 她妈妈得知真相之后,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梁朝曦看她这样轻描淡写地处理,又一股愤懑冲上心头。 泪水霎时间就在眼眶里面打转,她强忍着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转头就往自己房间走,“砰”的一声甩上门。 她背靠着房门平复心情,一直等到积蓄在眼里的眼泪彻底流干才做回到写字台前。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桌上有一封信。 是她的妈妈写给她的。 信的内容是言辞恳切的道歉。 这还是梁朝曦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的道歉信。 读完信的她再也忍不住,冲出房门找到妈妈,抱着妈妈又忍不住哭了。 闹得沸沸扬扬的“学霸和校草的早恋事件”,在当时就这样轻轻地揭了过去。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在她和妈妈起了争执的当天,妈妈就给班主任老师打了电话说明情况,表示相信她的女儿一定不会做这种事,麻烦老师查明事实真相。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梁朝曦受不了她妈妈的种种做法时,都会强迫自己拿出那封道歉信读一读。 她的妈妈并不是强势到蛮横不讲理的人,这也是她现如今依然在找机会寻求与妈妈和解的动力。 因为张俊超的一句话,梁朝曦在整个吃饭期间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开始反省自己。 正是由于高中时期的这些经历,她对张俊超描述中的杨星野产生了敬而远之的想法,却没有想到这也许会是一种误会带来的傲慢与偏见。 她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更不能把过去的阴影变成如今的成见。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无辜被冤的滋味实在太难受,杨星野虽然不知内情,但显然这种情况也已经对他造成了困扰。 从那天从博物馆出来时发生的事情就能略窥一二。 为了逃避责任她甚至还选择了装哭甩锅,想起这件事她都觉得脸红。 梁朝曦开始有些内疚了,心口像堵着一团棉花似的,连油润喷香的烤肉都吃得味同嚼蜡。 她脑海里飘过各种各样的办法想要探求真相,但这次的情况终究和她上学时遇到的情况不同。 和别人大喇喇地打听这种事情总有让人误会她的嫌疑,总不能让她选择直接和杨星野面对面问个清楚吧? 这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 梁朝曦想了一大圈,最终还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 什么样的评价应该都会带有人为的主观色彩,梁朝曦打算把杨星野的种种个人标签在她这里抹平,一切从长计议,由她自己去体会去判断。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梁朝曦顿时觉得轻松很多,不知不觉都吃得有些撑了。 一吃完饭张俊超就嚷嚷着困死了要回去补觉,留下杨星野和梁朝曦先行离开了。 杨星野看时间还早,询问梁朝曦有什么安排。 “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带你在城区逛一逛,晚上迪里拜尔有个演出,你想去看吗?” 梁朝曦不再排斥这些正常接触,点头答应下来。 杨星野其实只是试探性地询问一下,并没有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不但答应了,还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喜出望外地笑起来,因为没有事先准备,一时间想不到其他的去处,只能选择一个他最熟悉的地方。 “桦林公园你去过吗?” 梁朝曦摇头:“没去过。” “那我们就去那儿吧,这个时间那里应该挺漂亮的。” “好啊。”梁朝曦也正好喜欢白桦林。 也许是因为太高兴的缘故,一路上杨星野都在滔滔不绝地给梁朝曦介绍这座公园。 无论他描述得多么精彩绝伦,也不及梁朝曦之后看到的万一。 桦林公园沿着克兰河而建,北面是一大片野生的白桦林。 白桦树的树干呈银白色,树干笔直挺拔,枝条软而细长,远远看去十分秀丽挺拔。 此时已至深秋,大部分树的叶子已然飘零,只留一地金黄,宛如一幅宏伟的画卷,铺展在天地间,震撼着每一个踏入其间的灵魂。 他们去时阳光正好,如同熔金般倾泻而下,将白桦林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落叶铺成了一条金黄色的地毯,梁朝曦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却清脆的声响,如同自然界的交响乐,在耳边轻轻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落叶的芬芳,那是一种深沉而又清新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将整个秋天的韵味都吸入胸膛。 倏而,一两只松鼠在林间跳跃,它们灵活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为这静谧的白桦林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白桦林就生在克兰河畔,在与河水的间隙中生长穿插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好像盖着一层棉被冬眠,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怕吵醒了山间的精灵。 河道中遍布大小各异的鹅卵石,河水清澈,倒映着两岸斑斓的秋色,金黄与火红交织,淙淙流过林间。 在那遥远而辽阔的天际线下,克兰河悠悠地蜿蜒流淌,仿佛一条银色的绸带,在深秋的凉意中闪烁着柔和却坚韧的光芒。 巍峨的阿尔泰山傲然矗立,其巅之上,白雪皑皑,闪烁着圣洁而不可侵犯的光辉。 随着日光的照耀,阿尔泰山顶峰时而金光闪闪,时而蓝影闪烁,宛如神祇的居所,既神秘又庄严。 梁朝曦和杨星野沿着河水一路前行,谁都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尴尬。 这里和梁朝曦小时候与米沙哥哥的秘密基地别无二致,她正沉浸其中,连身边的杨星野都忘在了脑后。 一样的白桦树林,一样的清澈小河,一样的雪山云顶,还有小松鼠,还有大野果。 只是,在梁朝曦的记忆中,这里的一切都还是盛夏的模样。 白桦树郁郁葱葱,随风而动,小河流水湍湍,是暑热下的一抹难得的凉意,阿尔泰山上的雪线也好像一个冰激凌甜筒,远比现在高出很多。 在炽热的阳光下,一切的快乐都集中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树林中,集中在和米沙哥哥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就是在那片童话般的白桦林里,她有了最好的童年玩伴,听到了最爱的童话故事。 米沙哥哥曾经说过,秋天的白桦林是最美的。 五彩缤纷,野果成熟,最重要的是没有了那么多的蚊虫。 梁朝曦贪婪地看着周边的一切,一时间好像穿越时空,完成了小时候的那个约定。 梁朝曦看了多久,杨星野就陪了她多久。 这里的风景他早就看过千万遍,她看的是风景,他看的是她。 第31章 闪光的不都是金子 梁朝曦和杨星野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中就沿着林间的小路走到了白桦林深处。 两人的脚步声惊起了一只在林间休憩的杜鹃,它布谷地叫着,好似发泄心中不满,扑扇着翅膀从树林中飞了起来,去向更加遥远的林海。 梁朝曦不经意间被忽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往一旁的杨星野身前靠了一步,却不想正好踩到了他的脚。 眼看梁朝曦一个趔趄整个身体就往后倒了过去,杨星野连忙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没事别怕,一只布谷鸟而已。” 梁朝曦在他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她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吓我一跳。我最害怕安安静静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动静了,一惊一乍能吓死人。” 杨星野松开手,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公园的中心地带,刚才还能看到三三两两散步拍照的行人已经几乎看不到了。 他有些自责起来:“也怪我,一不小心带你走了这么远。这个地方有些偏僻,树上应该还有不少小松鼠的,可能会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你别害怕。” “没关系,是我看风景入了迷,还不小心踩了你一脚,对不起。” 杨星野笑起来:“我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你一次我一次相互道歉的话,等到太阳下山还都有得聊呢。” 他看向一旁的白桦树:“这里人少,我们往回走吧。这个公园我很熟,带你从另一边抄近道,还能路过一个喂小鹿的地方。” “好啊,”梁朝曦转过身,“你经常来这儿吗?” “嗯,秋冬来得多一点,夏天蚊虫有些多。这儿平时没什么人,很适合一个人想静静的时候待一会儿。” 梁朝曦笑而不语。 杨星野看到了,问她:“怎么了?笑什么?”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你是在笑想静静吗?天地良心我这儿可真不认识个女孩儿叫静静。” 梁朝曦摇头:“不是,我是在想你怎么也会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性格这么开朗,应该有很多朋友才对。” 这下轮到杨星野笑了:“你是不是对朋友多有什么误解?有的时候朋友越多事儿越多,更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了。” 梁朝曦自嘲道:“嗯,我确实没体会过朋友多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跳了级的缘故,再加上我个人的性格吧,一和不熟悉的人说话就紧张,我在学校基本上都没什么朋友。从小我妈管我管得比较严,我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其他的人。这么多年独来独往习惯了,和人接触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这有什么难的,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吗?如果你愿意,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看啊,张俊超你已经认识了吧,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了。还有迪里拜尔你也认识吧?你别看她是个女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就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一样嘛,没差别。你们那儿的艾尼瓦尔,我的搭档阿尔斯兰,这都是攒劲的新疆巴郎子,当朋友更是和你掏心掏肺的。” 梁朝曦有些好奇:“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是怎么和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关系都这么好的?我就做不到。好多人说我说话总是端着一股客气劲,让人感觉特别疏远。” “其实你就是感觉和不那么熟悉的人说话那么随便显得很不礼貌,让人觉得你好像不知分寸,没有教养。”杨星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梁朝曦听了连连点头:“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我呢就刚好擅长换个角度,站在对方的位置想一想。说好听了叫换位思考,说难听点叫揣度人心。之前不是和你说过的嘛,你就是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了,这样才会在和人交往的时候畏首畏尾。其实那些和你关系不大,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怎么看你,是不用放在心上的,有什么问题就大大方方地问,大大方方地说。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打交道都不用心思那么重的,放松一点,豁达一点。” 梁朝曦叹了一口气:“是吗,听起来还是有点难度的。” 杨星野笑起来:“那你来新疆算是来对了。我们西北人大多数都是急性子,直脾气,最适合有话直说。” 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声问道:“你,你是因为什么要来新疆啊?” “嗯?”这个问题跳跃性太强,梁朝曦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星野一鼓作气:“放着好好的大上海不待,你为什么千里迢迢跑过来我们这个偏远的边境小城当兽医啊?我们这儿的人都恨不得有机会可以去上海工作呢。” “我……”梁朝曦本能地想起上次告诉张俊超的那种说辞,说自己想要换个环境。 她看着杨星野真诚中不含一丝探究的目光,想起他刚才说的要豁达,要坦诚。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走出这一步试试:“我,我其实也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我妈妈是新疆的。” 杨星野很惊奇:“嗨,早不知道啊,闹了半天你算是半个老乡。” 梁朝曦:“我妈妈是姥姥姥爷家的老来子,而且是那个年代很少见的独生女。只是我姥姥姥爷很早就去世了,他们去世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回过新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对新疆还是感觉挺陌生的。” “嗯,我也只是小的时候回来过,自从开始上学以来就再也没来过。” 杨星野语气里满满都是遗憾:“那挺可惜的,开学的时候没时间,放假可以来啊。夏天新疆虽然也热,但是和南方的湿热不一样,我们这种干热只要找个树荫站在底下,就能立马凉快很多,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吃。冬天也很好玩的,滑滑雪,看看冰雕。” 梁朝曦苦笑:“我开始上学以后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寒暑假的概念了,假期还要补课,像语文数学英语这样的学科提前把下学期的课上完,其他的科目虽然不全都上,也要找出薄弱的环节,能补就补,能学就学。温故知新,笨鸟先飞,这都是我妈妈的成功经验。” “什么?那个年代上海的小朋友就这么卷了?”杨星野听得目瞪口呆:“我小的时候也学习,但仅限在学校,能按时每天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就算好学生了。一到假期我就和张俊超,迪里拜尔他们到处撒野,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回家。假期作业都是开学前一天的时候胡乱勾勾画画就交上去了……怪不得我没变成你这样的学霸呢!” “什么学霸啊,我要是真的是学霸,也不用这样分秒必争了。”说起学霸,梁朝曦忍不住想起了白书彦。 “我认识一个哥哥,是我妈妈朋友的儿子,他才是正经学霸,现在博士都快毕业了吧。” “嘿嘿,巧了不是,我也有一个好哥们,博士毕业好几年了,现在在上海的名牌大学当老师,专门研究电池的,可厉害了。” 杨星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他小时候也是和我们一起玩的一分子。” “哎呀,说起来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啊。有时候想起来我也挺羡慕这小子,玩的时候没见比谁少,怎么一考起试来门门都第一,真是想不通。” 他转头问梁朝曦:“哎,你小时候会羡慕你那个学霸哥哥吗?” “从来没有。”梁朝曦想都不想就说:“他就是我妈给我立的榜样,传说中的别人家孩子。可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差距不是体现在学习习惯和学习方法上,而是体现在智商上。这一点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我从小没有羡慕过他,我明白羡慕也羡慕不来。相反,大多数时候我都挺害怕和他接触的。尤其是我妈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说让我向他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的时候,会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偶尔有时候负面情绪上来了,被比来比去比烦了,还会觉得他很讨厌,想着要是不认识他的话,妈妈的标准会不会低一点,我也就不会被衬得这么傻。” 面对学霸的自卑和懊恼,是杨星野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虽然也没有那个研究动力电池的发小学习好,但他从没觉得是自己的智商不如人。 他从小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关爱中成长,没有因为什么比不上其他人受到贬低和打压,一直是阳光开朗,自信满满的。 他学习比不过博士大哥,可是他球踢得好啊,他唱歌跳舞比不上迪里拜尔,可是他学习好啊,至于张俊超,那就更不用说了,样样都比他好嘛。 嗯,可能论起和女生相处的经验比不上他。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优点嘛。 杨星野一阵心疼。 难怪她总是特别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 “田忌赛马的故事你小时候没听说过啊?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长处和自己的短处比呢?你看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兽医了,猛禽猛兽都不在话下呢,你要不要和你那个哥哥比一下给动物们看病啊?” 梁朝曦抿了抿嘴唇:“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觉得我自己还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兽医,还有很多我不懂的东西需要进一步学习……” 杨星野恨不得当场翻个白眼,他刚才说的重点是这个吗? “不要你觉得合不合格,国家给你发证了就说明你合格了?懂吗?重点是,你会给小动物治病,你那个哥也不会啊!所以你要自信起来嘛!” 梁朝曦扣扣手指,小声道:“那不是因为他没学嘛?万一要是学了肯定也比我治得好。” “嘿,话不是这么说的,那要是算起万一来,万一他害怕血呢?万一他胆子小,看见狮子就腿软呢?” 梁朝曦愣了愣,她倒是从来没从这个方面想过。 杨星野看她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生怕两个人观点不同再因为这点小事儿吵起来,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为什么会来,哦,你妈妈是新疆人,就不能说是来了,应该说回才对。” 杨星野看了一眼梁朝曦:“为什么会回新疆啊?你妈妈那一辈人能走出去的,都是学习很厉害的人呢。你也知道我们这儿的教育和医疗水平到现在都比较有限。那个年代能从新疆考出去在上海扎根的,是很少很少,很难很难的。”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他还是试探地问:“你这样跑回来,你妈妈应该不会同意吧。” “我妈妈,怎么说呢,从小她就对我比较严格,有一套严格的培养计划。我所有的事情都是听她的,长到这么大,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想要换个活法,想要追求我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听她的选择性价比最高,对未来发展最有利的方向。你可能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些远比寻常意义上的功成名就更有吸引力。” “新疆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我虽然没有来过几次,但记忆里的新疆就好像世外桃源一样,这里有漂亮的风景,有疼爱我的姥姥姥爷,有各种各样新奇的好吃的,还有各种可爱的小动物。这里有一个小女孩梦想中童年的盛夏应该有的一切,同时也没有妈妈的定下的那些规矩,没有永远写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课,更没有人拿其他的小孩和我做对比。即使有,我在这里得到的也都是夸赞。”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还有愿意陪她玩的童年伙伴。 最后这一句梁朝曦没有说出口。 这倒不是她不想让杨星野知道米沙哥哥的存在,而是因为她其实也搞不清楚,米沙哥哥是喜欢和她玩才主动愿意陪她玩,还是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别的玩伴只能陪她玩。 “所以我一想到要逃离,要自由,就只能想到这一个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