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号房》 第1章 空尸(空尸案篇) 你愿意花二十块体验一次犯罪的感觉吗? 在这里,我们崇拜暴力、歌颂邪恶、赞扬贪婪。 来吧,鼓起勇气打开属于你自己的房间。 ——大胆释放你的残忍吧! 【点击进入网站】 【密码正确】 【欢迎会员yue0746进入房间。】 …… 女人躺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 她极其痛苦,浑身战栗。 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不断渗血,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时不时冒出冷汗。 她对面的男人平静的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搅动血肉。 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女人眼里有错愕,有恐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当她目光下移,看到自己破败的身躯的那一刻,双眼所有的光芒都随着血肉模糊地狼藉黯淡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腹部的巨大伤口被男人的手撕裂,血肉浮出,像魔鬼的大口腥臭难闻。 细长温热的东西在下一秒缠上来她的脖子,被扼住咽喉带来的窒息让她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她像一只困拘牢笼的小狗。 ——扑腾、喘息、惊惧。 最后死亡。 男人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将“细绳”从她脖间取下丢进了黑色塑料袋。 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的血迹,又将纸团丢在女人腹部破败的伤口上。 …… 痛苦和挣扎在某些情况下是被讴歌的。 普罗米修斯奉献了自己的肉体。 暴力被艺术诗化成美学,身心的伤害都变成了宏大叙事的赞歌。 离开房间前,男人悄然无声地回头欣赏房间里的杰作。 雪白的天花板上一个标志性的印记缓缓呈现而出。 浓重的铁锈味似乎要从画面里冲出来。 它像是某种魔鬼的印记,死死的烙在了女人的身上。 “——欢迎光临,秘密花园的x号房。” * “今早五点,酒店客房服务员刘姐报案称发现3601号房间门口的地毯有血液渗出,当地派出所进入后发现了这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女尸。” “掏空内脏?” 盛心度假集团a栋3601内,正在上楼的支队长韩阅川在听到颜开乐复述的关键词时一下子就顿住了脚步,原本轻松的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情况?” “有些血腥,具体的您上去看了就知道。”颜开乐继续道,“沈处今天刚好轮值,已经在楼上验尸了。” 听到沈谈的名字,韩阅川太阳穴一疼。 拍了拍自己宿醉未醒的脸,韩阅川努力集中精神。 “怎么发现的尸体?” 颜开乐点点头,一边说一边跟上韩阅川的步伐。 她抱着笔记本望着上面标注的红字,“根据前台登记信息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姜思婷,龙腾夜总会的服务员,办理入住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 …… “死者女,年龄在二十三岁左右,腹部有一处大型切口,内部肌肉胸骨等大规模暴露,虽然部分区域已经腐败甚至出现白骨化,但综合天气,尸体破坏等原因,预计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 正在现场验尸的沈谈说一半忽然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影。 凌乱的头发和脸上突兀的创可贴让他浑身上下都溢出一种廉价感。 “……死者身体外部有多处闭合型损伤及钝器伤。” 沈谈轻轻扫了一眼门口的韩阅川,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尸体上。 “表皮外翻,有明显的炎症,伤口深浅不一,且造成切口的钝器不尽相同,死前应该受到过严重的虐待。” 白色手套抚过略显僵硬的女尸颈部表皮。 沈谈沉默了一瞬,“脖颈勒痕处有大量淤青,颈椎骨断裂,手指肌肉成蜷曲状,死因应该是窒息……” 沈谈的目光下移,当注意到腹部切口时又改了口。 “或失血。” 作为重案组最年轻的法医主任,沈谈只需要提供查验思路。在进行完初步勘查后,后续的工作会有他的学生接替完成。 沈谈起身站到一边,摘下手套喷上护理液,不咸不淡朝着韩阅川的方向刺了一句。 “幸好今天轮值的法医是我,换个年轻的过来,只怕还不一定禁得住这个场面。” 韩阅川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语气的尖酸。 他正神色凝重的盯着眼前的女尸。 在目光触及到女尸眼神的瞬间,他莫名有点儿怵。 残忍并不足以让阅案无数的他感到恐惧。 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久违的无力感和愧疚感袭上心头。 雪白的床单上,女尸双眼突出,嘴巴微张。 整张脸因为失血露出一种极其惨淡的白色,脖子下暴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密集的伤痕。 她的身体被扭曲成一种古怪的姿势。 两腿被掰的很开,足尖被拗成一个弓形,腋下,大腿都被割了很多刀,让她的四肢都从躯干上断裂,呈现极其无力的摊开状。 腹部也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宛如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血液则遍布床单,地板,沙发,甚至墙面。 出了满屋的血迹外,地板上还有几处辨别不出部位的碎块,看着像是肉,又像是什么别的组织。 炎热的天气里,尸体暴露在空气中只需一个艳阳天的时间就有可能腐败生虫。 想到这,韩阅川一阵反胃,紧接就觉得耳朵奇痒无比,像是有只母虫在里头疯狂撕咬,挣扎到翅膀断裂。 “你怎么回事。” 韩阅川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沈谈眼神的诧异。 对方抱着胳膊绕到他正前方,盯着他的脸足足看了好几秒,“别告诉我就这场面能把你吓到?” 韩阅川的沉默异常古怪。 “沈谈,这个凶手和六年前丽城灭门案比,哪个更残忍?” 沈谈还是淡淡的。 “都是无常鬼,你管他是黑还是白?” 下一秒,韩阅川的脸色恢复如常。 “有道理。” “废话别这么多,你到底行不行?” 沈谈上前一步抬起他的脸,“你现在的脸,倒是真挺像白无常的。” 韩阅川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 一双眼睛无精打采,脚下有气无力,言语间都散发着疲惫。 “昨晚聚餐的酒还没醒。” 韩阅川抬手将沈谈推开,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清明一些。 “——陈姐组的局,总不能推脱吧?” “你最好是。” 第2章 空尸(2) 沈谈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酸的,让韩阅川忍不住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沈谈这个人,韩阅川不喜欢。 他长得丰神俊朗,相貌堂堂。 心思却比豫园里九曲桥还要细腻多姿。 精心呵护的暖棚牡丹开的越茂盛,就显得野路子出身的韩阅川越发不着四六。 沈谈人生前三十二年的功勋和成就是来源于沈家一族祖祖辈辈积累的人脉和见识堆砌出来的一个完美艺术品。 相比之下,韩阅川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全凭自己一身不要命的牛劲儿。 在这个常人进来都得想尽办法的重案组。 他和沈谈像两股强行汇聚在一个池子里的水源,虽然共存却永不相融。 “凌晨五点不是客房服务的时间。” 韩阅川拧眉看向颜开乐,“服务员是怎么发现的?” “客房服务员交代当时是隔壁房间要了两瓶水,她走到门口闻到了血腥味,所以才发现了不对。” 韩阅川一边点头,一边上下左右扫视。 天花板上喷溅的鲜血边缘清晰,血液浓稠。 就这样左一道右一道,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叉号。 韩阅川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颇具艺术感的叉号看了半天。 “你刚刚说,死者死于窒息或失血。” 沈谈注意到韩阅川扭过的头,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搭话。 “嗯。” “凶器呢?” “在洗手间发现了一把匕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韩阅抬眉一脸困惑,“你说死者颈部有淤青,且颈骨断裂,这说明对方是用绳子,布条一类的东西将人勒死之后再开膛破肚。可他既然连匕首都没有带走,那他为什么非要销毁另一个凶器?” 沈谈被问住,瞬间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才回过神瞪了韩阅川一眼。 “你破案还是我破案?你问我?” 韩阅川嘿嘿一笑。 “这不是看沈处长在这儿站着闲得慌,怕你寂寞就和你互动两句。免得到时候又有人和陈姐告状说咱俩关系不好影响团队和谐。” 沈谈见他一脸贱嗖嗖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骂他。 他臭着脸瞪了韩阅川一眼。 “现在说死者是被勒死的还言之过早,尸体破坏程度很严重,目前可以确定的有效信息不多,具体的还得等详细报告。” 沈谈谨慎。 说好听点是严谨,说不好听,就是死板。 韩阅川看不惯这种官僚家庭矫枉过正的板正,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性格更适合端技术这碗饭。 屋内和客厅的地上都散落着一些女子的衣物——黑丝,高跟鞋,还有散发着浓烈香水气味的吊带裙。 沈谈走上前抓起凳子上的皮包左右翻看了一番。 “是爱马仕去年的款,还算新,市场价不超过十二万,虽然算不上特别昂贵,但是就死者身份看,这个包应该不像是她的收入水平能买的。” “普通的服务员,也不会独自一个人住这个度假村。” 韩阅川将包丢到颜开乐手里,“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被提问的颜开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就当是这个月的小考。” 韩阅川笑着努努嘴,“作为你领导的领导,我有权利给你的实习打分。” 沈谈瞥他一眼。 “这是我的实习生。” “我知道啊。” 韩阅川嘴一咧,“可按职级,我是你领导。” 趁沈谈哑口无言之际,韩阅川蹬鼻子上脸冲颜开乐挑挑眉。 “大胆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成绩好,初步判断不是问题,别怕说错,说说看——” 得到鼓励后的颜开乐这菜放松下来。 她先是盯着手里的衣服瞅了瞅,又思索了一会,随后才笃定地回答。 “衣服很干净,很新,按沈处刚才的说法,这个丝袜和外套应该也价值不菲。死者姜思婷只是一个服务员,按理来说并不能负担的起这样的消费。所以,这些东西应该是别人送的,且赠送的频率很高。” 抬起头环视一圈后,颜开乐又分析道:“这个房间虽然看着混乱,但凶手显然是有打扫过的,我们除了在门口的位置提取到半枚脚印外,屋内屋外都没有发现其他痕迹。屋子里血迹虽多,但大多数都呈挥洒状,根据沈处对尸体的初步分析判断这些血迹更像是凶手在清理完现场后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将它甩的到处都是来掩盖他真实的杀人目的。” “不错。” 韩阅川将目光落在了颜开乐身上。 “实习生能分析的这么透彻尖锐,说明专业很过关。” 见她神色坦然,面对眼前的血腥竟然毫无惧色心里不由得对这个新来的实习生刮目相看。 “第一次上现场,不害怕吗?” 颜开乐后背一挺。 “你和沈处不都不怕吗?” 韩阅川笑了。 “你和我俩比?我俩做这行都多少年了。” 颜开乐眼睛一亮。 “真哒!那您工资不低吧。” 韩阅川唯恐天下不乱似得一摊手。 “我不高,但你们沈处是技术型人才,那工资可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 不等颜开乐扭头,沈谈就按着颜开乐的天灵盖将她的头转到面前的桌子前。 “你少和他胡闹,别好的不学坏的。” “我这不是穷的嘛!” 说罢,小姑娘晃晃脑袋甩开沈谈的手,将自己套着鞋套的脚往前一伸,“又不是人人都像沈大少爷家境殷实。我一个月实习工资才一千八,在这个大好年华不仅买不起大牌,食堂加个鸡腿都得犹豫三秒。老板!请心疼我们打工牛马……” 韩阅川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看来沈处是太抠了。” 说完他朝颜开乐挥挥手。 “正好这个案子我手里缺人,你要是闲下来呢就来我这里帮忙,除了你原本的部分,我还给你发奖金。哦对——” 韩阅川伸出两个手指,“每顿饭,我再给你加两个鸡腿。” 闻言,颜开乐肉眼可见的兴奋,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 “行!” 第3章 不在场证明 因为出事,度假村酒店大堂吧暂时停止营业被警方征用为临时问询处。 盛心度假村距离沪市市区有一小段的距离。 这个案子因为现场勘查难度大,派出所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就将案件转交上级,正好落在了韩阅川手里。 盛心度假村是盛心集团近几年投资的旅游业项目,收益一直不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沪市,一晚的房费就能抵得过韩阅川半个月的奖金。 颜开乐还沉浸在午饭加两个鸡腿的快乐中,做事颇有干劲。 她眼前坐着一个高瘦的男人。 正紧张地搓着手。 “于嘉伟是吧。——我只是例行问话,你放轻松即可。” 尽管于嘉伟五官端正穿着得体,可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被叫来问话的,大多都知道自己酒店出了事,就算和自己无关,神色多少都有些绷紧。 可这位于嘉伟不仅松弛地坐着,还顺势在颜开乐腿上扫了两眼。 “你等等——” 颜开乐刚开口说第一句话就莫名其妙被于嘉伟打断了。 “我问个问题——” 他架起了二郎腿,鞋底朝着颜开乐的裤腿管。 “你能不能做主?” 颜开乐没听懂。 “您什么意思?” “我问你,能不能做主?” 他声音很大,语气也很不客气。 坐在他面前的颜开乐被他翘起的脚底板戳着。 喧闹声回荡在会议室,一时间,门外也有人看过来。 于嘉伟看着颜开乐凝重的神色更兴奋了。 “小姑娘,不是我看不起你。办案应该找经验丰富的人过来,你这种小年轻实在是太没有素质了。” 这四个字有些言重。 颜开乐心里很不舒服,但还算冷静。 只见于嘉伟微微昂起下巴,耷拉着眼皮上下扫着。 “这是例行问话,您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可以直说。” “直说?我们小老百姓老实上班,好好地被你叫过来耽误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这怎么算?” 颜开乐微微皱眉。 “现在是早上九点,问话刚刚开始,您是第三个,我想耽误不了太久吧。” “什么叫耽误不了太久,你的时间是时间,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我看你这个小姑娘就是故意的,故意欺负人呢!” 于嘉伟故意拖长语调,毫无分寸的扫视充满不服和挑衅。 对方上纲上线的表情终于让颜开乐意识到,对方或许并不是不配合警方。只是针对自己。 颜开乐僵硬在原地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在于嘉伟还未来得及将他不屑的表情切换回去的那一刻,响亮的一声重击从耳边传来。 韩阅川举起一旁的凳子重重地放在了于嘉伟的侧边。 “于嘉伟是吧。” 韩阅川将胳膊放到桌上,拉过颜开乐手里空白的登记表随意翻了翻。 于嘉伟虽然并不知道韩阅川的身份。 但对方壮实的肌肉块和不好惹的眼神让他并不敢露出方才对颜开乐那般的态度。 “我们警察接受所有群众的质疑,并接受公开的监督。如果你觉得在这里耽误时间的话,我也可以下发传唤通知做正式的笔录。做笔录有监控,有监察,也记录在案,你也不用担心在你面前警官是否专业。” 韩阅川作势收拢了面前的所有资料。 果然,于嘉伟瞬间就老实了。 欺软怕硬是人生常态。 果不其然,见到韩阅川替代了颜开乐的位置,对方的态度一下子就顺从了不少。 “别别别啊!误会,都是误会哈。” 于嘉伟急忙对着颜开乐一阵点头哈腰,“这位女警官,是我冒犯了,对不起,我看你这么年轻又漂亮的,还以为你是哪家关系户呢……” “你知道的挺多啊。” 韩阅川瞥了他一眼。 于嘉伟陪着笑脸。 “做咱们这一行的人嘴碎,见谅,见谅哈。” 于嘉伟往前凑了凑,“您放心,这个酒店的总经理不管事儿,您要是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我和地下人熟,保准说一不二。” 韩阅川低头不理他。 于嘉伟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神神叨叨又凑了过来。 “警官,我听说死的那个女的内脏都被掏空了。” 呼吸间一股浓重的烟臭味直冲韩阅川鼻腔。 “——真的假的?” “都听谁说的?” 韩阅川屏住呼吸,看似无意的回答了一句。 于嘉伟不假思索地接话道:“许风迎啊。” 说完,他夸张的瞪着眼伸着脖子:“她也是目击者,昨晚就睡在楼上,她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吧。” 许风迎? 韩阅川的目光扫到了另一旁的名单上。 “我们问你还是你问我们啊?案子还没查清楚前你少在其他人面前散布谣言。” “这怎么能是谣言呢!” 于嘉伟夸张地喊出声,“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你们还想捂住大众的嘴巴不让说啊。” 韩阅川淡淡地接了一句,“昨天下午六点到八点你在干嘛?” 于嘉伟笑容一僵。 “韩队长,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例行问话。” 韩阅川一字一顿,“你如常回答即可。” 于嘉伟有些不服气似的瘪瘪嘴。 “周五我轮休,下午和同事去附近喝酒吃饭,玩到第二天才回去。” “有人证吗?” “有啊,宋景和我一起去的。” 他斜着身体,“不信你们自己去问他就行。” 韩阅川在名单上画了个圈。 “死者姜思婷是龙腾娱乐城的服务员,你和她认识吗? 于嘉伟挠挠头,小心翼翼看了韩阅川一眼,“应该认识吧。” 韩阅川眉毛一立。 “什么叫应该认识?” “那就不认识!” 于嘉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韩阅川目光锐利。 于嘉伟却是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谁去夜总会点姑娘记脸啊!关了灯都一个样,再说了,哪个姑娘接客人也不会用真名啊。我哪知道谁是司仪谁是思婷,不认识。” 说完,于嘉伟就别过头做起了哑巴。 韩阅川面无表情地挥挥手。 于嘉伟一喜。 “那我走了?” “走吧。” 安排下一个人进来问话前,颜开乐面露不解。 “韩队,就这样结束了?” 听到颜开乐的话,韩阅川抬头瞅了她一眼,“啊,不然呢?” 颜开乐气鼓鼓的,整张脸都在表现着义愤填膺。 “这个于嘉伟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怎么不把他留下来多问问?” 韩阅川笑了。 “初步盘问的问题基本就是这些,他有不在场证明是事实。我看过了,内容和宋景的证词完全能对上,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我还是觉得这个人鬼鬼祟祟的。” 颜开乐不服。 韩阅川办案多年,类似的人已经见了太多太多。 颜开乐不悦的原因无外乎是对方的不尊重,但在这行你需要和五花八门的人打交道,需要有一颗平常心,才能从繁杂的证据里理清楚逻辑。 “行了,这个世界上人千奇百怪,你要是桩桩件件都往心里去,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于嘉伟方才无意中的提及让他心里莫名存了个疑影。 “许风迎是他们酒店的公关经理?” “她是当晚的eod(eod:酒店行业中代指总经理不在时代行职责的高层,可理解为值班经理),恰好安排住在a栋的3902。” “这个人有问过吗。” 颜开乐低头思索了一下摇摇头。 “其他人的证词里,大部分客房部的员工都提到有在昨天下午六点半左右看到许风迎从九楼下到六楼。” 韩阅川的指尖蹭过雪白的纸张,“监控拍到了吗?” “a栋楼层的监控因为前段时间的雷阵雨导致线路短路还没有换新的,所以只有a栋一楼的内容,六楼和九楼的监控都没有拿到。” 韩阅川挑眉:“还挺巧?” “根据前台监控显示,姜思婷在下午四点办理入住后就直接去了房间,期间没有监控拍到她离开楼层,我们检查过,3601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而发现尸体时,房间的门时反锁好的。” 韩阅川蹙眉道:“照这么说的话,在作案时间内只有许风迎可能出入过大楼,而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许风迎作为eod经理有可以打开所有客房门的万能钥匙,所以……” “叮咚——” 眼前的滴滴答答晃动的钟摆打断了韩阅川的叙述。 大堂吧门口闪出一个清瘦高挑的人影。 韩阅川迎面便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精致的女子。 她甩着一头的黑色长发,穿着价值不菲束腰小西装。 一把挂着精巧的玩偶的钥匙随着她走路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队长吗?我是许风迎。” 纤长的指甲按住了韩阅川面前的白纸。 一张精致大气的脸怼到了韩阅川面前。 恍惚间,韩阅川脑海里将眼前这身束腰小西装和一条蓝色的修身长裙拼接到了一起,融合成了同一个人。 韩阅川的耳朵里忽然一阵耳鸣。 “你们从早上开始就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严重影响我的工作。” 她靠近后的一身香水味带着点功利。 “——我半小时后有个会,必须去办公室拿电脑。所以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们叫我下来了,有什么要问的,你们现在赶紧问,尽量不要太耽误我的工作。” 尽管语气犀利,可她五官清秀,眉眼柔和。这让她八分情绪只渲染到了四分,也莫名削弱了一些距离感。 “你是许风迎?” “不然我是谁?女鬼吗。” 许风迎夹枪带棒地回怼让韩阅川脑海里涌起一阵微妙的震荡。 对方的脸像一缕触动记忆琴弦的拨片,让韩阅川深埋心底的秘密朝着四面八方皲裂开来。 只见她蹙眉瞥了韩阅川一眼后就淡定拉开了他面前的凳子坐下,随后从容地从包里掏出口红和镜子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补妆。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讲话,酒店人嘴碎,你们问的内容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我想与其等你们又是试探又是排查的,还不如自己走过来告诉你们,还省些力气。” 许风迎是苏浙一带标准小家碧玉的口音。 韩阅川将心里那点浮躁按捺了下去。 韩阅川快速地从名单里翻出新的一页。 “姓名,年龄,职位。” “许风迎,二十七,盛心度假酒店公关部经理。” “昨天晚上六点到八点之前,你有去过3601吗?” “去过。” 许风迎干脆利落的承认让韩阅川有些意外。 但他还是继续问道:“呆了多久。” “只在门口做了短暂停留,没有进去。” 韩阅川稍稍凝神。 许风迎放下化妆包挪动了目光。 “不信我?” “客房部不止一个人看到你在那段时间去过六楼。如果你没进去很快就回来,为什么他们没有看到你出来。” 许风迎低头吐了口气。 “第一,食堂每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放饭,客房白班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我下楼的时候正好是他们集体从布草间出来的时候,而我离开的时间点恰好是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间。所以,这些人看不到我出去很正常。” 许风迎回答的不紧不慢,“第二,我离开六楼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有使用过房间的电视机,房间每台电视机的运营时间都可以在it系统里探查。我看完电视后使用热水器洗过澡,这个也可以通过数控数据查询,想检查起来并不难。” 这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但韩阅川并没有急着驳斥。 “你去姜思婷房间干什么?” 许风迎收起小镜子,一脸无语地看了韩阅川一眼,用力往身后的椅背上一摊。 “姜思婷是本度假村有名的夜总会公主,她来酒店开房的目的不言而喻,而我,并不想在自己eod的晚上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万一派出所查房查到什么,岂不是我倒霉?我知道酒店的内部规则我管不着,可我也不能耽误我自己的职业生涯,所以就直接上门想请她退房。” “那你又为什么去了不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我只是在门口呆了一会就离开了。” “你没有进去,怎么知道是房间里没有人,还是有人不愿意给你开门?” 许风迎稍稍挑眉。 “正常人的逻辑,不给开门不就是没有人吗?我又不会提前预知对方是死是活,为什么要给自己预设那些奇怪的选项。 第4章 小心眼的许风迎 韩阅川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也安静地看着韩阅川。 半晌后,韩阅川露出一个微笑。 “你的逻辑能力很强,虽然你并没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是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 许风迎摊手,“你得理解我,不管是谁,好好上班摊上这么个事情都会觉得很晦气的。如果可以,你们尽量早些破案,毕竟这个鬼地方,我也不是很想继续住。” 颜开乐随即柔声道:“许经理,光靠房间的电视机并不能完全证明您案发时不在现场,所以您需要继续留在度假村配合调查。” 许风迎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OK,那配合调查期,我可以正常工作吗?你知道的,我不想把我的年假耗费在这里。” “可以继续工作。” 韩阅川点头,“先去隔壁会议室提取一下脚印和指纹,等比对结果出来后,我送你回去。” 许风迎挑眉。 “你送我?” “案发到现在不足四十八小时,所有有嫌疑的人在排查清楚前我们都不会放人单独行动。” 韩阅川的话有理有据,“许小姐见谅。” 许风迎点点头,只是起身前避开了韩阅川的触碰。 正常情况下,无辜的人被怀疑后多多少少会又些激动。 可许风迎太冷静了。 若说她有所隐瞒或做贼心虚,可她偏偏沉着淡定。 可若说她是心思深沉,她对韩阅川的情绪却又夹杂在了举手投足间。 “许小姐的胆子好像挺大的。” 韩阅川的忽然开口让许风迎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缓缓转身,高挑的身材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名侦探柯南》里走出来的贝尔摩德。 “怎么说?” “目击者说,客房部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上报了你。你在到达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就上前确认了尸体的死亡情况,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于嘉伟?” 韩阅川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现场的情况就算是专业人士都会愣神,你好像完全都不害怕。” 她皱了一下眉头,“胆大在你眼里要判刑吗?” 韩阅川一愣。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刑事案件,所以自然不会像其他人那么慌张。我理解你因为这个怀疑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太多力气,因为,这个案子和我无关。” 从韩阅川他们临时办公的a栋到许风迎的办公大楼步行大约要五分钟。 一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韩阅川跟在许风迎身后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许小姐。” “干嘛?” “我应该长得不是很讨人嫌吧。” 许风迎停下脚步转头。 标准鹅蛋脸上的两颗眼睛格外有神,此刻看过来更是有种劲儿。 “什么意思?” 她抱着胳膊偏头一笑,眼神却不善。 韩阅川若无其事的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误解,所以我觉得有误会还是要当面说清楚的好。” “误会?” 许风迎略显意外。 “方才,我对你的盘问都是职责所在,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前,所有人都有嫌疑。我并没有故意针对你,所以我也喜欢许小姐,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许风迎两条几乎要拧到一处的眉毛高高的扬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和韩阅川粗糙黝黑,带着点胡茬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后,轻轻笑出了声。 “你想多了。” 她脸上带着不可琢磨的笑,疏离冷淡,“我对谁都是这个态度,并没有因为你的盘问不满。” “那就好。” “不过——” 在韩阅川转身之际,许风迎收了笑,踱步上前走到韩阅川面前的位置站住。 对方靠近后,韩阅川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檀香。 深邃如水的眸子里似是藏着惊涛骇浪。 “韩队长的破案方式很简单粗暴,我这个无辜的人深陷其中,可以说未来半辈子的命运都系在你身上。” 她昂着头,原本高挑的身材在高跟鞋的加持下只比结实地韩阅川挨了不到半个头。 “你若明察秋毫,那我便平安无事,你囫囵吞枣,那我便只能蒙冤受屈。韩队长无凭无据,只因为我有万能钥匙便认定我怀璧其罪。凭着几句不痛不痒的证词就把嫌疑锁定在我身上,这让我很难相信自己还能平安无事。” 许风迎和他对视的双眼毫无怯意,他甚至能读出对方的不甘和鄙夷。 韩阅川目光微凝。 细细品了品对方的言语,竟然从字里行间中品出了一种刺人的质疑。 “你不信任我?” “合理质疑。” 许风迎表情一松,低头微笑着拍拍袖子。 “韩队长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我上班上久了怨气重。” 她再次抬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你说对吗?” 一个小姑娘毫不胆怯的对着自己最引以为豪的看家本领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是沪市重案组的组长,有多年的办案经验,你并不需要担心。” “工作时间和行为的准确率并不成正比。” 许风迎仰头,“就像你无法凭两句话排除我的嫌疑,我也无法凭你的经历毫无保留的信任你。陌生人之间,实在没必要这么吹毛求疵。” 韩阅川的话像是敷衍又像是妥协,高亢和嘹亮似乎是在掩饰他内心地点点不满。 许风迎则展露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自始自终,她的语气既不讽刺也不柔和,似乎就像她陈述的那样,她并不是对谁有意见,而是本身说话就带冲。 “你也不用担心。如今查案并不是警察的一言堂,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不一样。对你来说,这次的案子只是你经手过无数案件中的一个,你自然游刃有余,可对我来说,你判错案的成本需要我付出一辈子去承担后果。我们的侧重点不同,此刻承担的压力也不一样,无法同理。” 无法同理? 韩阅川咬碎了后槽牙,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这种淬了毒的小嘴,他还真是束手无策。 “许小姐的嘴巴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当然,这是pr人的天赋。”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韩阅川看着许风迎总觉得这是一个女版的沈谈。 走进c栋,韩阅川看着许风迎熟练地绕过客梯从员工通道下到负一层。 电梯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通风管的轰鸣就惹得韩阅川往后退了一步,更别说后厨食堂散不掉的气味更让他觉得闷热难耐。 许风迎看韩阅川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怎么了大领导,不习惯?” 韩阅川自诩是个能吃苦的人,可当他发现许风迎的办公室竟然是蜗居在停车场一旁,雷同保安室的地方时,还是有些意外。 “看你穿着家里条件挺好,这种办公环境你也能坚持的下去?” 许风迎快速抓起桌面的电脑以及几张零碎的文件。 “铁饭碗端久了的人哪里还知道什么叫民间疾苦。你以为我们这种在星级酒店工作的人会在什么豪华办公楼享福吗?星级酒店的富贵只属于富人,就算沪市GDP全国第二,居民区里依然存在不洗澡的流浪猫。” 她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的办公室。——再说了,谁和你说穿得贵家里条件就好了?没听过一个词叫都市精致穷么?大家都是用金玉其外的躯体去掩饰自己破烂不堪的生活而已。” 韩阅川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有些无言以对。 许风迎的嘴巴远比自己想的要刻薄。 可这种刻薄似乎又并不只是宣泄个人情绪,更像是一群人的怨气汇聚到她心里,借着她的嘴宣泄而出。 他感觉到了许风迎对自己的敌意并不是子虚乌有。 虽然自己已经得到了她的解释。 可解释很虚无缥缈。 韩阅川并不认为一个陌生人会因为寥寥几句话就对另一个人心怀不满。 不到三十秒,许风迎就干脆利落地收拾完随身用品,甚至还换下了自己尖细的高跟鞋。 韩阅川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可许风迎根本就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我收拾好了,走吧。” 她一手捧着电脑,一手夹着一摞文件。 出门时匆匆忙忙,一不小心,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掉在了大门出口处。 韩阅川低头捡起时被许风迎一把抢了过去。 “看什么!”许风迎语气有些急促,“看得懂吗你就在这偷窥商业机密。” 韩阅川觉得好笑。 “投诉信也算商业机密?” 许风迎一愣,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 “你还真看得懂啊。” “日语很难懂吗?” 许风迎翻了他一眼。 韩阅川搁在空中的手默默放了下来。 这是一封日文的投诉邮件。 内容大概是关于酒店私密性差,有客人在住店后发现挂在床上房装饰的画作背后竟然有一个大洞。 “你们酒店还挺豆腐渣工程的。” “正常,越是金玉其外的地方,内里就越腐朽不堪。” 许风迎面露憎恶,“正常酒店一年会遇到几百件投诉。虽然不排除有些手段肮脏的竞争对手会从这些细节做一些恶劣的商战,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的蛋,它如果自己质检过得去,哪里还会被人抓住把柄。” 韩阅川忍不住抿嘴一笑。 “看来,许经理经常替公司擦屁股。” “你以为公关经理都在公关什么?” 许风迎面无表情地回答,“那种看着脑干缺失的道歉信和声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有问题吗?我们只是上面的传声筒,替人挨骂的罢了。” 韩阅川心中一动。 “那这次酒店发生命案,你要怎么去公关?” “上报,等待警方给出的说明,将涉事楼层关闭,给与目前时段内所有在店客人优惠补偿,同时联合有影响力的博主做好舆论战准备。” 许风迎黑着脸。 “早上得到消息时我就知道又有事干了。韩队长,你还是尽快把案子破了,否则作为本店公关经理加案发当晚的eod,同时还是被警方调查过的疑似嫌疑人。不出半个月,我就会收到总部的辞退通知了。” 韩阅川抬眼。 “这么严重吗?” “远比此严重。” 韩阅川垂眸,沉默了半晌后回答道。 “抱歉,我并不知道在酒店问话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会尽快通知我的领导发布情况说明。” “那就多谢了。”许风迎神色稍松,“官方通告早一日出,我也就能松口气,上面那群人,也能尽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韩阅川被她的话逗笑。 “许经理有逻辑又有胆略,当年怎么不考警校。” “考不取,警校要求女生视力在五点零以上,我近视。” 许风迎夹着资料往回走。 韩阅川顺手拿起放在许风迎办公室侧边的,盛心度假集团的宣传册。从品牌故事到集团概括,全面的资料倒是让韩阅川看了个目不转睛。 “我们集团都建这几栋楼可是花了将近40亿。” 许风迎见韩阅川边走边看资料册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补充了两句。 “斥建三年,精装一年,请的可是酒店建筑行业最顶尖的设计师。虽然我们日均房费很贵,但是从投入成本上看,和同类酒店比都属于是经济适用价格了。” “投入这么大,还有人投诉装修?” “不就是个洞吗,狡兔三窟懂不懂?” 许风迎拧着眉等着他回怼,却发现韩阅川像是突然出神了似的愣在原地。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韩阅川那种恍惚灵魂出窍的模样让许风迎觉得莫名其妙。 “到地方了,韩队长要跟我一起上楼吗?” 耳鸣一阵阵的。 方才许风迎的话里有几个字忽然点醒了他。 韩阅川愣愣地站着,看着许风迎。 “韩队长?” 许风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见韩阅川还是没反应,她这才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去了,上楼了。” 她头也不回的就往楼里走去。 等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韩阅川才恍然回过神。 脑子里一个炸裂的想法不断生根发芽,让他遏制不住想要冲去案发现场求证的心。 第5章 发现密室 “沈处,我们昨天不是已经将现场勘查完毕了吗?今天怎么又要来一次?” “这次的案子复杂,尸体毁坏严重,为了防止疏漏,谨慎一点比较好。” 3601号房间里,沈谈放下箱子刚准备带上手套。 忽然身后一个人一阵风似得闯进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憋着一肚子气的沈谈皱着眉抬头。 一看,韩阅川。 这个傻缺丝毫没顾及自己和学生两排人。 横冲直撞进房间后,直奔卧室,踩着床边一把扯下了那个画框。 一阵灰尘腾起,雪白的床垫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脚印。 沈谈脸黑如锅底。 “韩阅川你神经吧!冲进案发现场拆家啊。” 韩阅川无视了沈谈的质问,立马又转身拉上了房间的窗帘,随后对着画框后的墙面摸索起来。 见他神色严肃,沈谈收起了抱怨。 “你在找什么?” “我觉得我们走进了一个误区。” “误区?什么误区。” 韩阅川后退几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这面墙上。 画框被摘下后,雪白的墙面上露出了一点黄黑的痕迹,乍一眼看上去,这面墙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可联想到方才在投诉信中看到的文字,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韩阅川的心里然然升起。 “这家酒店是花了大价钱在建筑设计和装潢上,却还经常收到客人投诉房间内有没有被封起来的暗格或电箱。” “装修不善,确实有可能出现这个问题。” 沈谈点点头,“所以呢?” “花了大价钱在建筑上却还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合理。”韩阅川冲着沈谈挑了下下巴,“在这个案子里,正因为房间门锁没有被破坏,所以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密室案件去分析。可如果——” “你是指,不完全密室?”沈谈神色复杂地看了韩阅川一眼,“就那么几个暗格,藏不了一个人吧。” “密道呢?” 韩阅川语出惊人。 沈谈沉默了一秒后摇头。 “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酒店是盛心集团和海湾区政府合作的项目。” 沈谈拧着眉,“你说的情况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存在的可能性很小。” “一点都不小。” 韩阅川从胸口掏出方才从许风迎办公室拿的宣传册。 “我看过这家酒店全部的平面图,占地面积虽然大,但是他周围结构稳固,因为周边土质的原因,各个楼层都有格外的加护导致他楼体结构很宽。正常情况下,酒店同一层楼的房型是统一的,而盛心的客房分布却是混乱的,我从外面测量过平均宽度,不符合常理。” 沈谈依旧将信将疑。 “可是……” “别可是了。” 说话间,韩阅川已经脱了外套。 “说一百句,不如沉下心做一次。仔细找找,说不定就能有发现。” 韩阅川转身就开始对着墙模仿蜘蛛爬网。 沈谈叹气。 “你就这么一点点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但房间整体的墙面很光滑,除了一点钉子留下的痕迹外别无其它。 韩阅川盯着正中心那片因为画框遮挡而泛黄的位置凝视了会,忽然伸手用力往前一推。 吱—— 沈谈话音未落,原本画框位置的白墙忽然就露出一道黑线。 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露在众人面前。 沈谈松弛的身体猛地站直,目瞪口呆。 挂画后的暗格大约有一两平方的大小,像是莫高窟中供苦行僧休憩的洞窟。进去之后,侧边有一个铁质的小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 直到闻到扑面而来的暗道气味里夹杂着的腐败臭味,沈谈才稍稍恢复了理智。 “你看,猜对了。” 韩阅川咧嘴一笑。 刚要毫不犹豫的进那个暗道时,沈谈回过神,下意识就一把拉住了他。 “韩阅川。” 沈谈表情严肃,眼神却不解。 “你怎么想到的?” 韩阅川刚要回答,颜开乐恰好带着几人从外头进来,不经意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韩队,查清楚了——” 颜开乐进来看到个黑漆漆的洞“呀”了一声,“韩队这么快就找到密室了,这么厉害。” 韩阅川挥挥手。 “这个等会,你先说你查到了什么。” “哦,这个度假村是五年前关海集团沪市项目承建的,当时酒店方的负责人就是这家度假酒店目前的总经理。您拿给我的平面图我已经找了相关的责任人确认,虽然大致没有问题,但整体格局似乎产生了一定的误差,但责任人也说了,这点误差在允许范围内,有心动手脚的话,未必不成形。” 颜开乐瞥了洞口一眼,“头儿,要进去吗?” 韩阅川摇头。 “不急。这是房间3楼,这个楼梯应该隐藏在楼道和电梯间的中间,旁边的砖块看上去和酒店建成是同一时间的。a栋是度假村最靠外的一栋,房间朝南,我们下来之后的方向是朝着相对的位置,所以这个地道的位置是朝着度假村之外——” “韩阅川。” 沈谈微微蹙眉。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会想到有暗道?” 韩阅川沉默。 许风迎的话说者无心。 可自己心里藏了个事,在听到许风迎“狡兔三窟”这句话时,思绪就像开闸似的源源不断涌出。 明明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很小。 可他就是疯狂的想要一试。 巧合的是。 这个房间竟然真的有暗道。 “六年前厉城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沈谈眉头一皱。 韩阅川脸上不复眉飞色舞,相反,一阵浓重的阴霾蒙住了他的眉宇。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着床上放那个巨大的“x”。 “不觉得眼熟吗?” 沈谈愣了愣神。 妙笔丹青,血色黑影。 那龙飞凤舞的“x”,似乎真的是一个来自地狱的挑衅。 喉咙里下意识的干涩发硬让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韩阅川的疑问。 “这不可能,历城灭门案的凶手已经死在了那场火灾里。”犹豫一瞬间后的沈谈急忙开口,“韩阅川,你不要胡思乱想。” 韩阅川摇摇头。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固执己见非觉得那个人没死。只是在看到这个记号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类似的手段。别墅里的密室,角落里的碎尸,这个作案手法太熟悉了。当时我们之所以会被迷惑,就是因为凶手有不在场证明。” 解释完后的韩阅川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这确实只是一个巧合,刚刚我送许风迎的时候,刚巧她提了一句,我就想着,万一这里也有暗道,那我们岂不是要走弯路,没想到,竟然猜对了。” “许风迎又是谁?” “这个酒店的公关经理。” 韩阅川并没有多想,顺口解释完后就开始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暗道。 “这个暗道的水汽很重,附近的铁门却没有生锈,外部和酒店房间装修严丝合缝,看上去不像是后天所有。” 韩阅川眼里闪过一抹晦暗。 “这个酒店的总经理郭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之前是海外某家娱乐公司的艺人经纪,之后那家因为涉及政策红线被国际刑警查封。但郭诚居然可以全身而退……或许,这也是这个暗道得以存在的原因。” “小陈小唐,你们一个去客厅查证,另一个去洗手间再提取一次dna。” 沈谈忽然开口支开身边的学生。 等众人离开后,案发现场只剩下了他和韩阅川两个人。 “我打听过,这家酒店投入经营到现在,销售额并不好,但是他们酒店的工作人员干劲很足,小费丰厚,远大于基本薪资,这种情况在国内并不多见。” 沈谈从工具箱里掏出自己的平板。 “这是盛心集团的相关资料。在大中华区除主营业务外,还有部分娱乐产业,细究起来,或许沪市东南这一篇的灰色产业都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韩阅川捋了捋下巴,随后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朝着沈谈的肩头用力拍了拍,“看来伯父是早就盯上盛心集团了?我这里东窗事发,他们是不是也很高兴?” “去!一码事归一码事。” 沈谈拍掉了韩阅川的手,“经侦那里应该已经对这个集团展开内部调查,只是还没有正式立案,这也是我顾虑的地方。” 沈谈微微皱眉,盯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暗道。 “不管这个暗道和本案有没有直接关系,这都是个很重要的线索。韩阅川,我不建议你单独行动,最好先行上报。” “沈处长想的挺全面啊。” 韩阅川咧嘴坏笑的功夫就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哥俩好的姿势过于亲密,沈谈从他胳膊下挪开身体。 韩阅川笑嘻嘻的冲着眼前洞口伸出一根手指。 “不用想这么多。如今发现了暗道,这个案子就不再是密室,为了侦破杀人案,顺手把这个暗道查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韩阅川一脸坏笑惹得沈谈一阵皱眉。 “你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 “怎么能是坏水呢!” 韩阅川咂咂嘴,一脸无辜。 “你嘴里就不能用几句好词儿形容我?” 沈谈无语。 “好,那你想怎么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个暗道,可这是个关键线索,如果不搞清楚这个地下暗道的线路,我们很难掌握案发时间段内,到底有哪些人进入过这个房间。” “你就这么确定凶手是通过这个暗道进房间杀人的?”沈谈抱着胳膊,“万一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关系呢?” 韩阅川头一歪,“如今楼上楼下的监控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案发时间段内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过房间。如果不是因为通过地道进来的,难不成还是翻墙进去的?” “有可能啊!” 沈谈指着窗户,“这外面有水管,完全可以从这里上下。” “直径不过三十厘米,凶手是蛇吗?还是会缩骨功?” 韩阅川三两句话就否决了沈谈的推测。 “别思考了我的沈处长。法医一思考,凶手就发笑。你再犹豫一会儿,这案子可就成悬案了。” 沈谈妥协了。 “行,那你说,你要怎么查?带人从地道杀进去?” “那不至于。” 韩阅川拍了拍沈谈的肩膀。 “咱俩先下去摸摸底呗。” “……” * 顺着地道下去是一个长长的走廊。 举着手电筒,感受着一阵阵的霉味刺入鼻腔。 沈谈时不时的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法医学夸考进了考古学。 而在他身前的韩阅川却自在的像个来郊游的孩子,东瞧瞧西看看,丝毫没有任何的紧张和不悦。 “我说韩队长。” “嗯?” 沈谈忍住心里的烦躁。 “下来了这么久,你就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韩阅川耸耸肩,“我下来时给小乐发消息了,半个小时后没上去就让他带人进来。不过据我经验来说,既然3601房间出了事,使用这个暗道的人短时间内就不会在用,所以我们碰到人的概率很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6章 第一嫌疑人 沈谈见韩阅川心不在焉,直接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数过,咱们从下来到现在一共走了约八百多米。” “嗯,所以呢?” “从房间内部的通道下行大约有二十米,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3601楼下的地下,而这个距离,早就已经走出了酒店度假村。” “是。” 沈谈有些气急。 “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还在这里不疾不徐的走?” “这个规模的暗道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韩阅川收敛笑意,终于正色起来,“如果说凶手建这个暗道只是为了杀人那也着实是大材小用。所以我更倾向,这个暗道有其他用处,而凶手只是这个暗道的知情人之一,且不是这个用处的核心人员,所以才会在情急之下用这个暗道,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沈谈脸色稍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 韩阅川努努嘴,“你看,前面就到头了。” 沈谈蹙眉,“要出去吗?” 韩阅川摇摇头,“知道出口在哪里就好。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先往回走。” “好。” …… 半小时后,韩阅川在酒店的宣传册的平面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 沈谈皱着眉,略带诧异地看向韩阅川。 “地下黑漆漆的,你还能辨别方向?” “我祖上属壁虎的,能通过超声波感应方位。” 韩阅川信口胡说了一句。 沈谈当然也不会真的当真,接过韩阅川的地图就看到他在不远处的一个建筑处打了一个五角星。 “这是出口?” 韩阅川点点头。 通过地图的对比,这个出口处刚刚好是一个夜总会的地址。 “龙腾夜总会……” 沈谈皱眉。 “这不就是死者姜思婷工作的地方吗?” “好巧啊。” 韩阅川露出一个笑,“这么巧的事情,竟然还能让我们遇上?” 捏着地图,韩阅川仔细地思考了对策。 “沈谈,你和经侦的人熟,这个暗道的消息就麻烦你交给他们。” 沈谈点点头,“那龙腾夜总会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姜思婷在那里工作,我们直接去调查也是情理之中,不算打草惊蛇。不过嘛——” 韩阅川看着地下通道留了个心眼。 “我觉得,咱们也需要做好两手准备,地下通道这么大的规模,可未必只有这一个出口。” 沈谈眼神一闪。 “你是觉得……” 韩阅川点点头。 * 颜开乐带人到龙腾夜总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红蓝的灯光在半黑的马路上闪过格外扎眼。 高亢的警笛传入耳中。 老板金举龙一边急匆匆地将会议室的一堆纸质资料丢进碎纸机,一边疯狂地给手机另一头的一串号码打着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金举龙本就没底的心情此刻更是如坠冰窖。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溢出。 金举龙看着碎纸机里已经毁成粉末的一团,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窗外的树枝上,通体漆黑的乌鸦唯有嘴角上那一点点的血色。 它张开嘴,冲着屋内叫了两声后就飞去了另一头的枝桠上。 金举龙是个迷信的人。 他依稀记得女儿八岁那年娱乐场的生意极差。 为了让女儿上个好的小学,他东拼西凑地想买一套学区房却被中介骗去了一个很差的学区。 他搭进去半幅身家,得到的却是妻子的白眼和外人的鄙夷。 他记得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有一只喜鹊停在了枝头。 很快娱乐场就来了一个人,给他提出了一份合作需求。 对方提出来的那个法子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营生。 他也有老婆有孩子,缺德的事情谁愿意干呢? 可是,孩子要上学。 自己要养家糊口。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可能一清二白。 与其犟着让家人苦哈哈的过一辈子,不如牺牲自己,给孩子换个好前程。 金举龙就是从那一刻起,决定剑走偏峰。 窗外的警笛一阵高过一阵。 恐惧懊恼此刻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更何况他犯下的是人命,就算是再无奈,再有苦衷。 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的金举龙浑身一颤。 不行,他绝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自己身死是小,害了家人事大。 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只怕他的家人都无颜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犹豫再三,金举龙带着口罩,起身走到了娱乐场一楼一个上锁的房间里。 挪开凳子。 推开凳子下的皮箱。 他抽走了墙角的两块砖,随后轻轻推开了位于房间内侧的暗门。 原本这个暗道连通的是附近的下水管。 水管通道和一楼最外侧的包厢是打通的,另一头通向盛心度假村的客房大楼。 这个通道一共有七个出口,3601是其中一个。 自己只要避开出事的那个房间随便去往另一个地方,就能从这个案子里成功脱身。 抱着这样的想法,金举龙越发坚定,甚至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地下通道的气味并不好闻。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很快,他看到了通道那一头的铁门。 金举龙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去,可就在他双手触及大门的一刹那。 他犹豫了。 背着包行走在狭窄的通道里,金举龙的心情依旧很忐忑。 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呢? 毕竟作为娱乐场的老板,有警察过来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的巧。 昨天刚收到重案支队去了度假村的事情,今天警察就来找他了。 这难道不就是自己犯的事情被发现了吗?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警察抓住。 宁可多跑这一趟。 若是误会,大不了等风波平息了再回来。 万一真的东窗事发…… 金举龙心一横。 那只能按照自己曾经想过的那样,先离开沪市去云南,然后跟着那个人去东南亚闯一闯。 推开门的一瞬间,前方一前一后出现了两个黑白的身影。 就像来自地府的黑白无常,拿着锁链在一片漆黑中等待将他拖入地狱。 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亮堂的灯光刺激的他睁不开眼。 那位黑无常嘴里叼了个吸管,虽然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狭长犀利的眉锋却让人后背莫名汗涔涔。 “谢了啊两位老弟。” 黑无常身后那个穿着制服的人男人缓缓开口。 “咱们查了盛心这么久,倒是没想到还能牵扯出这么个弯弯绕。——我替经侦组谢谢你们的协助。” “不客气,梁队。” “黑无常”笑眯眯地咧开嘴。 “人我先带走,地下的东西可就先交给你了。” 说完,他朝着金举龙缓缓走了过来,“金举龙。” 借着光,金举龙看清了“黑无常”的样子。 浓眉大眼,古铜色的皮肤下包裹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咔嚓—— 冰冷银手铐的上锁声,有时格外的悦耳。 “跟我们走一趟吧。” * 金举龙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双脚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小便失禁。 就像沈谈说的那样。 对方不是觉得冤枉,而是犯的事儿太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往哪处交代才得如此团团转。 金举龙不敢抬头。 从那个阴暗地道走出来前,那个“白无常”一直用阴森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让他不自觉的就感到浑身发冷。 对方白大卦上的特殊警徽他曾经偶然见过。 国家级直属的重特案专案组。 穿着大褂,那就说明这个人是法医。 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 金举龙打了个哆嗦。 “黑无常”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可相比之下,“白无常”的威慑更是深入人心。 他纤长的手指举起时,仿佛就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刀,莫名就给金举龙很大的压力。 “先提取他的指纹脚印,还有唾液样本。” 韩阅川安排警员工作的时候,注意到金举龙一直在盯着沈谈看。 只不过他的眼神并不像其他重案嫌疑人那样充满试探或者愤懑。 更像是一个迫害者,遇到施虐者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喂——” 韩阅川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谈。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吗?” 沈谈抬了抬头。 “没有,怎么了?” “奇怪。” 韩阅川觉得金举龙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韩队,我们将龙腾的员工分开进行了问话。有人表示,姜思婷前段时间一直和金举龙发生争执。金举龙对她不满已久,还曾经扬言一定要杀了她叫她长长记性。” 韩阅川将目光从金举龙身上收回。 “有查过金举龙当天的行踪吗?” “他当天确实一直都在娱乐场里,但娱乐场一楼后面的通道里是没有监控的,如果金举龙想要从暗道跟姜思婷进a栋的3601也不是不可能。” “比对指纹脚印吧,记得把情况和经侦那边同步。” “好。” 沈谈用眼神示意韩阅川自己先离开。 韩阅川微微点头,从警员手中将金举龙迎去对面冰冷的板凳。 乍一眼看上去,金举龙并不像刻板印象中那种从事灰产的老板。 他身上没有暴发户的浓重铜臭味,也没有沉溺纸醉金迷的脂粉感。 佝偻的背脊和眉宇间的疲惫让人很难将他和代表资本的狂妄娱乐场老板联系到一起。 韩阅川很少会在审讯的时候滥用自己的个人情绪。 但当面对一双惊恐失措的眼睛时,他还是能体会到对方情绪崩溃的痛苦。 严肃并不适合诱导招供。 所以今天的韩阅川看上去颇为耐心。 “金举龙。” 韩阅川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审讯室灯光的集中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尽管声音不那么严肃,但出口的每个字都像从心底发出一般直击人心。 “我是沪市重案支队长韩阅川。” 闻言,金举龙明显缩了缩脖子,似乎更加紧张了。 “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 金举龙虽然慌张道也还口齿清晰。 “刚刚为什么要跑?” 金举龙的手指不自觉地抖着。 额头上的汗珠从细密的一层越滚越大,沿着皮肤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用手背擦拭汗水,却发现手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我,我……” “别紧张。” 韩阅川放缓了语气。 “我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今天凌晨,你手下的员工姜思婷,被人发现死在了盛心度假村a栋3601号房间,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通往你的娱乐场的暗道。” 韩阅川缓缓道,“我们原本是想找你了解情况,但在警方去到你办公室时,却发现你人已经不见了。巧合的是,我们竟然在地道里发现了你。——所以,你是知道你的娱乐场地道和酒店相连的,对吗?” 金举龙浑身一震。 他忽然察觉,自己是掉进了警方的圈套里。 韩阅川的反问让对方加重了语气。 他握紧拳头将指甲嵌入掌心,像是要用疼痛来分散他内心的焦虑。 韩阅川注意到金举龙眼里泛出一种向死的灰,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要狡辩的欲望。 “我听说你和姜思婷的关系并不好……” 金举龙的神情似乎真的非常懊悔,他空洞的瞪着天花板,两眼浑浊,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 韩阅川没有急着逼问,而是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让他自己冷静。 …… 就在这个时候,颜开乐将韩阅川叫出了审讯室。 “韩队,比对结果出来了,现场遗留的脚印和金举龙的完全一致。” “太好了。” 韩阅川目光沉静,“经侦那边进展如何?” “经过勘查,暗道的全部出入口已经被发现,同时痕鉴科已经全员出动,争取在天黑前能提取到全部的有效证据。” …… 捏着报告,韩阅川回到了审讯室。 金举龙被冷了许久,见到韩阅川带着东西回来,原本就灰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很多心理素质极差的犯罪嫌疑人会在被抓的当下立即交代罪行。 这并不少见。 可金举龙—— 韩阅川缓缓抬头,注视着对方颤抖的身体。 几分钟前,他还试图逃跑。 “金举龙,我们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你的脚印。” 韩阅川将报告放到他的面前。 “说说吧,你是怎么实施的杀人过程,这个暗道,又是怎么回事。” 第7章 混乱的记忆 “姜思婷名义上是我手下的服务员,其实是我的情人。” 金举龙垂着头,“几年前,她也只不过是个酒店前台,之后跟了我,仗着和我有那一层关系,在店里总是颐指气使高人一等。那时候我年轻,对她上头,却想到把她的胃口越养越大。自从我向她表明不会离婚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一直想要找机会,离开龙腾。” 金举龙冒着红星子的眼球直勾勾盯着桌子的一角。 “半年前,姜思婷忽然搭上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个男人叫于嘉伟,是盛心酒店的一个高管。” “于嘉伟?” “是。” 金举龙面露恨意,“认识于嘉伟后,姜思婷就彻底变了,动不动就和人出去厮混,也不来店里上班,似乎是铁了心要离开这里。几天钱她来店里找我又提出要离开,我没同意,她就和我大吵了一架。就在前天下午,我忽然接到了酒店前台的电话。” 他微微抬眉看了韩阅川一眼。 “盛心a栋的3601就是我们约会的场地。你们发现的那条秘道原本就是方便我和她私会的暗道。一般她去开房,我到时间了就从暗道进去,完事了再从暗道回来。” “继续说。” “电话里3601的姜小姐约我我去老地方见,我以为她是回心转意了,没多想就去了。谁知我到那以后,那女人居然拿出了我们的床照威胁我,如果不答应她的要求,就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告诉我老婆,还要举报我的会所。” 金举龙攥紧了拳头。 “我很愤怒我真的很愤怒。” 金举龙的语气逐渐激动。 “她一个没人要的女人,被人卖掉的女人!如果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被千人骑万人骂了!她不仅不知道知恩图报,竟然还敢威胁我。所以我就对她动了手。我掐着她的脖子,打了她,很快她就没气了。” 听到这,韩阅川终于意识到了异常。 “掐了她一会就没气了?” “是。” “你具体是怎么掐的?” 金举龙紧紧闭上眼。 缓缓地抬起胳膊做出了一个掐人的动作。 忽然,他又猛地睁开眼。 “不对!不是掐。” 韩阅川的眼睛微微眯起,落在金举龙的眼角。 他惘然地左右晃着头。 像一个机械的假人放下手又抬起来,不断重复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我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撞了很久,她头破血流,不停朝着我求饶,不停的求饶。我见她叫的太惨了,就松开了手,然后她,她……” 金举龙说着说着不说了。 他忽然目光呆滞,缓缓抬起头,像是质疑又像是反问。 那种语气,十分奇怪。 “我杀了她?” “?” 韩阅川此刻,满头问号。 * 韩阅川检查过,酒店的房间隔音效果并没有这么好。 如果如金举龙所说,两人激烈斗殴,那么在这个时间段路过房间门口的许风迎就不可能什么都听不见,更不可能在发现房间里有斗殴声还若无其事的离开。 韩阅川缓缓从文件里挑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女人开膛破肚,两眼泛白。 满床的血腥简直像是恶鬼的血盆大口,赤裸裸地朝着金举龙伸出了舌头。 沉浸在懊恼中的金举龙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 “姜思婷的死亡现场。” 韩阅川一字一顿,宛如丧钟敲在了金举龙的天灵盖上。 “这不可能!” 金举龙大惊,脸色顿时灰白一片。 “我只是掐了她的脖子,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这不可能,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这个……” 金举龙盯着照片怔怔发抖。 他眼里有懊恼,有悲伤,更多的还是恐惧。 是一种看到同类惨死的,本能的恐惧。 ——【肉生不死,灵魂不灭。】 金举龙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就冒出了一句话,让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脸带着呼吸都有些无法继续。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 “不对,不对……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做过!” 金举龙抬头望着韩阅川。 从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中划过,他几乎用尽全力抓住了韩阅川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了韩阅川。 “警官,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 “去给金举龙安排一个药检查。” 颜开乐一愣。 “药检?” “金举龙的神志有些不清。”韩阅川揉着眉心,“我都差点被他绕进去。” 颜开乐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 韩阅川解释道:“这个人表现的太慌张了,前后逻辑不通,也不像是装的,我需要考虑他现在是不是处于一个清醒的状态。” 颜开乐恍然大悟。 “那我这就安排。” “另外,派人盯着于嘉伟。” 韩阅川吩咐道:“他隐瞒了自己和姜思婷相熟的事情,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关联,但可以先留个心眼。” “是。” …… 片刻后,金举龙恍恍惚惚地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眼前的人影不再恍惚,脑子里那浆糊一般的厚重感似乎也悄然褪去。 “他体内有少量没有代谢掉的麦角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致幻剂,药量不大,但可能会对记忆产生一些干扰。我给他打了解药,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但能够让他先冷静一阵子。” 韩阅川看着施施然醒过来的金举龙,终于再次缓缓开口。 “清醒了么?” 金举龙抬头看向韩阅川。 金举龙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吗?” 金举龙一愣,随即摇摇头。 一番折腾让这个人显露出憔悴。 就连耳边的碎发都在隐隐泛白。 韩阅川只能直入主题。 “事发那天,你都和什么人接触过,还记得起来吗?” 金举龙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 很快,他沮丧的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你方才交代的,你还记得多少?” 金举龙有些茫然。 “我,我杀人了?” 韩阅川有种一巴掌扇不进对方脑子里的无力感。 “案发现场遗留了一把匕首,是不是你和姜思婷发生争执后心怀恨意故意将她骗到3601实施虐杀?” “不,不是!” 金举龙忽然抬头否认。 “我没有,我没有杀她!” “你进入姜思婷房间的时间大约在六点钟左右,而我们判断姜思婷的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你进入房间的时间和姜思婷的死亡时间完全一致。” 韩阅川目光阴沉。 “金举龙,你还要狡辩吗?” 肩头的沉重让金举龙从那种极端恐惧的状态里获得了片刻冷静。 “不,不对!” “那天我确实和姜思婷发生了争执,我对她动手了!那天不知怎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打了她,掐了她,然后她就不动了。” 金举龙皱着眉头回忆,“不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金举龙不断战栗的嘴唇张张合合,濒临崩溃的情绪让他几乎无法连词成句。 韩阅川缓缓蹲下。 “金举龙,你知道你自己的证词前后不一致吗?” 金举龙混乱的摇头。 “警官你相信我,我被人陷害了,我被人骗了,我被人骗了!” 韩阅川缓缓摇头。 “金举龙,现场的遗留的证据全部都指向了你,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第三人的痕迹,更何况,你刚刚已经认罪了。” “警官!我既然能认罪,就说明我根本不会说慌。” 金举龙很着急,“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我好像记得我杀了人,可我又不记得我怎么杀的了!我好像,我好像……” “虐杀和冲动杀人在量刑上有很大差异。” 韩阅川见状直接打断了他的辩驳,“你知道自己无法脱罪,所以想尽可能否认一些可以模糊的事实,从而争取从轻处理。” “不,不是的!” 金举龙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 韩阅川见时机成熟便起身给予最后的引导。 “好,我可以暂且相信你是无辜的。案发那天的事情你想不起来,那我先问点别的。” 韩阅川起身站到他面前。 “地下的这个暗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金举龙方才坚决的目光,顿时又出现了犹疑。 “金举龙,你要想清楚,这可能是你唯一可以翻案的机会。” 暗道的事情。 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又很严重。 金举龙自诩自己是个恶人。 可当姜思婷的尸体的惨状赤裸暴露在自己眼前时,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促使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这个暗道,是用来给房间的客人送人的。” “送人?送什么人。” “送女人……” 金举龙的声音越发浅下去。 韩阅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如今的有钱人,玩的花样太多了,他们想玩胆子又小,所以这个生意的隐私性和安全性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盛心的房间之所以能卖到这个价格,其实是因为它背地里做着这个生意。 房间价格代表了不同的女人,客人提前备注房间号,而我就负责把女人送进去,完事了再接她出来,这样,酒店记录不会有,客人也不会担心被人发现。” 金举龙知道自己脱罪很难,索性将知情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这个暗道是你建的?” 金举龙摇头,“不是,这个暗道原本只修到我店门口,我只是把店内的路打通了。” “这个生意总不见得是你一个人做的吧,你的同伙呢?” “盛心酒店的于嘉伟,是我的联系人。”金举龙继续道,“这条地道也是他告诉我的。” 韩阅川垂眸。 “参与的人只有于嘉伟一个?” “这我不知道。在这个生意里,我只是负责给他们送女人。娱乐场的生意不好,是于嘉伟主动找到我,告诉我利用酒店房间和娱乐会所中的暗道,可以保证我每个月的收入不低于六位数。 我一开始做这个业务时很谨慎。酒店能连通到室内的客房不多,客人也大多都是熟悉的老主顾。于嘉伟总是会介绍些有钱的客人过来,什么地方的都有,出手阔绰玩的也花,我自己的姑娘不敢接,他还又塞了几个姑娘来,专门负责接待他交给我的客人。” 说到这,金举龙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生意太好赚了,正因为太好赚了,我才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不用成本,不用花钱,只需要配合好他们的时间,将人从秘道送进去,就能抽走两成。” 韩阅川继续问道:“事发那天,除了你,还有没有人可能从这条暗道进入到3601房间?” 金举龙努力回忆着。 “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不交代清楚,我们没有办法帮你脱罪。” 金举龙一颗心止不住的狂跳,他拼命调动脑海里的每一个细胞,忽而挠头,忽而攥手,电石火光间,韩阅川注意到金举龙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但很快这一抹光芒又熄灭在了眼角,化成了嘴边如蚊子般轻声的。 “没有了。” 韩阅川的眼神变得幽深。 “没有了?” “是,真的没有了。” * 【姜思婷案】牵萝卜带泥似的引发了好一阵连锁反应。 盛心度假村被勒令停业,配合经济侦查科正式立案调查。 韩阅川的一组加班加点的将案件资料整理成册,像赶鸭子似的一股脑儿都丢给了隔壁的梁谦。 这边刚安排好一切,沈谈急三火四冲进了他的办公室,手里还夹着一个新的报告。 “有空吗?我有急事找你。” “找我?” 韩阅川一愣。 他第一次在沈谈的脸上遇到这种无措的神情。 “我好像犯错了。” “行了,少来这套。” 韩阅川知道沈谈并不是一个拐弯抹角的人,能让他支支吾吾,显然是一个会影响整个案情发展的大问题。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就是。” 沈谈急匆匆地抓起韩阅川的手把他往法医处拽。 “刚刚在给姜思婷的身体进行骨架的恢复和缝合时,我忽然发现她下肢断裂的切口处似乎有被切除掉的部分,导致上下断身体的腐烂的程度有些不一致。” “不一致?” 韩阅川不解,“什么不一致。” 不知为何,沈谈的语气有些虚。 沈谈望着他。 “先说好,不能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对你发过脾气?” 沈谈一噎,随即继续道:“床上的那具尸体不是姜思婷。” 第8章 两具尸体 韩阅川大脑宕机了几秒。 “什么?” “虽然,遗体上下部分看上去浑然一体,但根据最新的切片分析,尸体的下肢部分与姜思婷的dna不一致,属于另一个人。” 韩阅川眉毛拧成了麻花。 “嵌合体?” “不是。” 沈谈摇头,“嵌合体是基因的先天融合,而这具尸体,是在受害人死亡后被人用遗体美化的手段,将两具尸体重新进行拼合形成的假象。也就是说,受害人,其实有两位。” 沉默了几秒后。 韩阅川的怒吼响彻天空。 “玩呢!” 沈谈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最后闷着头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不发脾气吗?” 韩阅川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委屈。 他唾沫横飞的指着法医处的牌子。 “你,全国最年轻的法医专家,重案组法医处长,你犯这么严重的错误还让我不要生气?你觉得呢——” 沈谈别过头,沉默了片刻后干哑着嗓子道:“我承认,是我初步验尸结果失误。但处理尸体的人手法非常专业,姜思婷尸体被破坏的太严重了,第二位受害人无论是体型还是身高都和姜思婷本人及其相同,初步判断很难发现端倪。” 验尸时韩阅川也在现场。 不得不承认,哪怕经验老道的自己也确实被当时眼前的一幕唬住,脑子就像空白了似得怎么也转不动。 冷静下来的韩阅川知道现在对着沈谈发火于事无补。 他扶着桌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第二位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发现有两具尸体后急匆匆就来了,其他的都没来得及做。” 见韩阅川冷静下来,沈谈松了口气。 “四肢只剩下两肢,只能确定死亡时间晚于姜思婷。经过病理分析,姜思婷的血液中含有大量酒精,腹腔内没有出现积液,说明是在死后才被挖走内脏的。” 韩阅川叹了口长气。 靠着墙缓缓坐下。 闭上眼将后脑勺压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沈谈坐在了韩阅川身边。 “抱歉,一时情急。”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你骂我也是应该的。” 俩人用一摸一样的姿势靠着墙,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把案子的中心压错了,我以为对方杀人是为了掩盖暗道背后的利益链条,所以在暗道出现的时候想当然就把动机放到了金举龙的身上,却忽略了案子本身。” “我太自大了,验尸的时候只把他当成了一个寻常的案子,韩阅川,你说的对,我就是个靠着家族扶持上位的虚假精英,犯错比呼吸都容易。” 俩人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对视。 最后还是韩阅川先开了口。 “咱俩这样傻不傻。” 沈谈嘴角微抿。 “有点儿。” “成,别在这互相埋怨了。” 韩阅川扭过头盯着地板花发呆。 “兵来将挡,现在重新理一下思路也算亡羊补牢了。” 沈谈迟疑了一秒。 “韩阅川,我……” “行了。” 韩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能真和你生气,你沈大少爷什么时候放下身段给人道过歉?是人就会犯错,我没那么不讲情理。” 沈谈紧绷的情绪忽然就得到了缓解。 韩阅川的手掌在他肩头再次拍了拍。 “既然尸体并不只属于姜思婷,那么现场遗留的物品或许也不只属于姜思婷。” 平静下来后的沈谈也开始进入分析。 韩阅川心念一动。 “你是说,我们认为的姜思婷的衣物或许属于现场的第二个被害人?” “是。” 沈谈顿了顿,“因为我们先确认的是姜思婷的身份,所以自然而然的,我们也默认现场所有的遗物都属于姜思婷。你记得那个包吗?就算姜思婷靠着金举龙,按他的条件也不会舍得给姜思婷买十几万的包吧。但第二位死者也是女性,或许这个包的所有者,是第二位死者。” 一连串的信息塞进脑子里。 韩阅川望着沈谈。 “挺有道理的,怎么不继续说?” 沈谈眨眨眼。 “没了啊,我一个技术科的,你指望我分析出什么。” “这就没了?” 韩阅川心如死灰地叹气。 方才理顺的逻辑又像搅浑的浆糊一般在他的大脑里大闹天宫。 盘腿坐在法医处的地板上,他托着下巴看着沈谈支起的大腿。 “我觉得我被自己的逻辑绕进去了。沈谈,你给我个思路吧。” 沈谈眯眼。 “你问我?” “对啊。” “你怎么突然这么相信我?” “我一直都很信任你的好吧,沈处长。” 沈谈愣了一下。 想了想后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给了一个回答。 “一,确定死者身份,找到残余尸体;二,根据被害人死亡时间锁定事发过程中经过案发地的嫌疑人;三,根据死者社会关系和被锁定的嫌疑人之间的动机联系,并进行细节证据的匹配和推演。” 韩阅川垂着头,和殉葬的泥俑似得毫无反应。 沈谈抬头。 “韩阅川,这个案子虽然有些复杂但应该难不倒你吧。” “你少吹彩虹屁。” 韩阅川白了他一眼,“你如果早点发现受害者是两个人,我岂不是少白费些功夫?” “发现了你现在就能找到凶手了?无非是比现在的进度,多那么一点罢了。” 沈谈的自洽能力绝对堪称神速。 韩阅川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就是百搭。 一个挖鼻屎都挖出血的轴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犯错就内耗。 他一边思考,一边将晚饭吃剩下的橙子对着地面砸来砸去。 “尸体上的伤痕切口都很平整,凶手的下刀很果断,应该是个老手。金举龙虽然混迹夜场,但履历还算干净,并不像大奸大恶的人。” 韩阅川微微眯眼。 “我们来做一个假设。——当天,受害人姜思婷被金举龙掐晕后,第二位受害人又来到了娱乐城,他们先后,亦或是同时进入了3601,并在发生某些此事无法确定的事情后,产生了如今的情况……” “我觉得,你应该先找残余的尸体。” 沈谈冷不丁开口,让韩阅川一时反应不及。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就算多一条暗道,切割两具尸体,掏空内脏,还能将尸体运出去,这个人不仅体力了得,心态也是十足的厉害。” 沈谈接过韩阅川手里的橘子摆在自己面前,指着它。 “你不好奇吗?人是活着进去的,但出现的案发现场的只有两个半具尸体,如果其余组织被运出了酒店,这么大的体积,他要怎么避开重重监控?如果通过地道运走,那我们在检查地道周围的时候,为什么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韩阅川沉默了。 片刻后,两人忽然异口同声。 “窗户!” 沈谈“蹭”地起身。 “韩阅川,在我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那个窗户是开着的,当时你说窗户的檐口太小,不可能通过人,但人不可以不代表尸块不可以。” “没错。”韩阅川凝神,“看来,还得再去一次现场。” 沈谈理了理外套。 “现场交给我,我一定给你挖出线索来。” * 提着工具桶站在a栋楼下,夏日夜晚空气里独有的闷热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人类分泌物的轻微酸腐气息。 离开办公室后,沈谈强撑着的镇定一下子褪去。 心里的情绪太多,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舌不断舔舐着他的骄傲,炙烤着他的灵魂,让他几乎走到崩溃的边缘。 法医生涯这么多年,沈谈是第一次经历滑铁卢。 入行十几年,社会海清河宴。 就像他的导师所说,他生在一个对普通人来说很好,对法医来说却过于安逸的时代。 当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尸体的伤口,从而导致错判时,他有种天塌了的错愕感。 一个残忍血腥又狡猾卑劣的凶手就这样具像化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人性的恶可以被无穷放大。 沈谈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家族的托举,让他忘记了法医并不是一个舒适区的职业。 每一次失误,都会给旁人带来无法想象的后果。 他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 既然这个事情的错误是他导致的,那么,也该由他挽回。 重新走进案发现场,沈谈唤醒了自己身体里每一个细胞。 除了尸体和证物被带回外外,现场一切如旧。 残留的血迹虽然干涸发黑,但边缘也比一开始更加清晰。 从门口一眼望去,卧室床上放的那个“x”更加明显,大有一种玄妙图腾的意味。 他忽然开始理解韩阅川,为什么在走进案发现场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觉得恐惧。 他甚至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六年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案子。 “x.” 沈谈盯着这个[x]看了很久。 …… “老师,我们从哪里开始?” “一个人在卧室,一个人在客厅,暗道情况复杂,下去两个人,打开对讲机,随时保持联络。” “是。” 将学生吩咐下去后,沈谈放下手里的工具箱,走到了卧室门边的窗沿前。 安装了新风系统的大楼很多都没有外开的窗户,但出事的这个房间是例外。 尾房在大楼的最外侧,所以他客厅处的飘窗是可以向外打开的。 窗户的手柄上很干净,窗沿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沈谈握住窗户的手柄轻轻一转,窗户“咔——”一声就推开了。 外侧的窗台也很干净。 和内侧的灰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谈叫人取来喷剂。 很快,一道浅紫色的痕迹就在外侧显露。 “——外侧的窗户上应该也有一些剐蹭残留的血迹,你们在这里处理。小汤和我下楼,去下面找找。” 在发现尸体是两个人之后,沈谈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遍凶手的动机。 正常情况下,尸体被严重破坏无外乎是两个原因。 一是为了模糊身份,二是为了泄愤。 但姜思婷的面容和指纹并没有被损害,反而是将人开膛破肚,且切断四肢摆放成了奇怪的姿势,所以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六楼唯一外窗的下方是一块看上去有些茂盛的花坛。 或许是心理作用,沈谈觉得这一块草地的野花数量,要比方才穿过的那一片茂盛许多。 “老师你在想什么?” 助理小汤见沈谈神色严肃忍不住开口。 “我在想我的老师曾经说过,荒郊野岭处,植被茂盛的地方,下面必定有活物的尸骨。” “啊?” 小汤挠挠头,望着眼前成片的绿草野花突然多了一点敬意。 沈谈扭头冲着小汤一笑,“不过这不适用于人工植被。” 小汤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老师是觉得其余的尸体组织被埋在这栋楼楼下了呢?” 沈谈点头。 “我是这个意思。” 小汤哑然。 “那您刚刚怎么……” “怕你接受不了,先说个典故试探一下底线。” 说完,沈谈将一把铲子从工具箱里取出,指着白墙外侧的星星点点。 “刚刚我一直在想,凶手破坏尸体的动机一般来说无外乎两个。可对本案来说,不管是情感因素还是模糊身份,破坏的程度都有些大了。案发现场有非常明显的清扫痕迹,这就说明凶手是在杀人虐尸,清理过后故意留下的那些血腥的痕迹。如果只是为了掩盖,也有太小题大做的嫌疑。” “那老师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知道印度有一个群体叫食尸僧吗?” 小汤虽然并不知道,但听到食物和尸体两个字放在一起,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食尸僧居住在恒河附近,以腐尸肉为食,以人骨为饰,这是他们信奉信仰所带来的行为表象。” 沈谈抬头看向方才3601的外侧。 “犯罪心理学中有一部分极端群体会将破坏尸体当成是一种挑衅,并奉暴力血腥为精神崇拜。但,这部分在我学习时只是纸上谈兵,相关案例也比较久远,所以在一开始,我并没有往这一方面想。” 沈谈看了小汤一眼继续道:“方才的窗台内侧有很明显的灰尘堆积,而外侧和窗户手柄上却没有,凶手之所以会清理这一部分,是因为上面也沾染了受害人的血迹。血迹喷溅,拖拽,大部分都在屋内,很难落到屋外,而窗户推开后的外窗上却发现了拖拽的血迹,这就说明——“ “这就说明凶手很可能因为时间紧迫或者种种原因将部分尸体组织丢弃到了窗外。” 沈谈点头。 “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凶手会不会已经把组织拿走了。天气这么热,就算是还在,那恐怕早就腐败的很严重了。” 沈谈摇头。 “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第9章 残肢 沈谈和小汤在花坦里来来回回寻找了约半小时。 虽然在花叶的部分找到了一些压倒痕迹和滴落的血液,但并没有发现任何被丢弃的尸体组织。 大体积的尸身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秘道里没有任何搬运尸体残留的痕迹。 这半扇窗户,是沈谈最后的希望。 刚好此时,韩阅川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沈大处长,你那里有什么进展吗?” 听着电话那头上扬的尾音,沈谈本就酸痛的腰椎更加隐隐作痛。 “一无所获!你有本领,你问出结果了?” “当然!” “哟。” 沈谈发现韩阅川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的焦虑和沮丧,相反,他的声音里透露着藏不住的激动。 “金举龙交代了?” “那倒没有,不过差不多,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我找到了案发现场那只包的购买记录,购买人是一个叫杨景月的女人。我和小乐正在前往她住处,应该很快就能确认身份了。” “好。” 沈谈是个慕强的人。 他并不讨厌韩阅川,甚至隐隐的,还有中惺惺相惜。 韩阅川虽然性格不着调。 却是同批毕业生里最优秀的。 自己是最年轻的法医主任,他是最年轻的重案组长。 他们俩搭档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而强者之间产生碰撞是必然的。 他喜欢这种碰撞的感觉。 可韩阅川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面对他的“碰撞”表现出来的总是不解和疏远。 自己这回因为犯错而带来的服软,似乎被韩阅川理解成了“求和”的一种方式。 沈谈并不喜欢随便和人称兄道弟,可如果那个释放善意的人是韩阅川。 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 思绪飘远,他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他远远注意到对面大楼下面飘过的一抹红色。 那是一个女人。 她贴着墙站着,距离沈谈大约有四五十米的距离。 孤零零杵在黑暗里,像是游离黑洞里的一滴血,更像是幽深地狱里的血盆大口。 沈谈被她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脚踝不偏不倚朝着后方踩了过去。 “沈老师!” 小汤赶紧上前扶起沈谈,“您没事吧。” “没事。” 沈谈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地上。 在抬头时,对面那个红色衣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沈谈按在地面的手忽然觉得有些粘腻。 “小汤,你有没有看到刚刚对面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什么红裙子女人?” 小汤一愣抬头看向对面空空如也的走廊。 “老师,你别吓我啊,现在可大半夜了。” 沈谈蹙眉。 他刚刚分明就看到了一个女人…… “算了,先扶我我起来吧。” 沈谈刚站稳,忽然察觉到脚下踩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是三根手指。 * “杨景月,女,三十四岁,闽南人,本市师大任讲师。父母均已过世,离异,有一个四岁的儿子,跟男方在闽南生活。” 韩阅川开着车,颜开乐正在紧急查阅户籍科调过来的资料。 “她履历很干净,没有什么疑点,受过高等教育,收入不错,光看社交圈和姜思婷等人没有什么重合。” “联系他的家人了吗?” “她在本市没有亲人,学校放假了,所以暂时还没联系到人。” 姜思婷和杨景月这样两个生活完全没有重合的人,是如何被牵扯到同一个案子里去的? 车轮压过地面的石子。 车身微微晃动。 车上的韩阅川和颜开乐,情绪也有些凝重。 从受害人变成两个开始,这个案子的性质就进一步的转化升级。 * “沈老师,我们从大楼下的花坛里挖到的一颗头颅,两只手,两只脚,经过拼合,可以确认这部分和3601房间另一具尸体的DNA完全匹配。” 经过一番努力,沈谈从度假村大楼下挖出了残余的尸体组织并带回了警局。 此刻,沈谈站在尸体存放的冰柜面前眉头紧锁。 情况和他预料的有些不同。 尸体破坏严重,可被丢弃的头颅和手脚竟然还是干净的。 通过技术比对,头颅基本可以复原出死者的样貌。 而手指,也已经提取到了受害人的指纹。 如果说对方丢弃一部分组织是为了模糊第二位死者的身份,那首先应该破坏的就是他的头颅和手脚。 头颅手脚就地掩埋。 躯干内脏始终不知所终。 沈谈脑海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回忆。 眼前的这一幕其实有些熟悉。 六年前厉城那个灭门案。 一家五口全部被杀,现场只找到了无人残存的部分尸身,到最后都没有拼合成功。 最令人难忘的,就是这一家五口的头颅和手脚全部被割下。 切口就如眼前这第二位死者一般。 ——平滑,锋利。 他们的卧室地板上,也被人用血液标记了一个鲜红的“x”。 那个案子虽然残忍,却很快告破。 因为案子始终都只有一个嫌疑人。 而这个嫌疑人,也在被捕当天就纵火自焚,在这个他杀死一家五口的房子里畏罪自杀。 也正是因为这一把火。 烧出了这个别墅地下的一个暗道。 暗道的出现推翻了原有的密室的判断。 毕竟谁也不知道,在一家五口被杀时有没有人通过地道进入到别墅里。 可此时唯一嫌疑人已经死亡。 当时的局长没有批准韩阅川继续调查的申请,这也成了韩阅川内心的一个心结。 所以在遇到姜思婷的案子那一刻,沈谈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对方的敏感神经已经被拨动。 只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就将一个六年前已经定型的案子推翻着实是一种不负责的推断。 可是…… 他将目光落在挖掘出的头颅上。 时隔几日,但因为这几天降温,头颅的皮肤并没有完全腐烂,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死者嘴角上扬,面容安详,完全不像一个被杀者应该露出的表情。 而当年,他清楚的记得灭门案中,有一位死者的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小汤,第二位死者面容识别做了吗?” “已经导入了,还在和库里做匹配。” 沈谈点点头。 “韩阅川他们回来了吗?” 助理摇摇头,“还没有。” 沈谈忽然有些怀念耳边的聒噪。 失神两秒后,他重新穿上了防护服带上了手套。 “那我们先进行进一步尸检吧。” “好。” * 杨景月的家在沪市的一栋老小区里。 这个小区从前就是杨景月任教的师大的教师公寓,后来才慢慢变成私有。 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曾经从师大退休的老教师,进来前,小区保安还特地叮嘱他们尽量不要惊扰居民。 “你们是哪里啊,大晚上的做甚么?” 韩阅川和颜开乐在屋子里搜寻之际,隔壁的阿婆探出了头。 她表情戒备,却没有注意到韩阅川胸口别着的警官证。 颜开乐注意到领居戒备的神情后本能挡住了韩阅川扯出来的证件。 “阿婆,我是杨老师的学生。” 她笑容很甜,拉着老人家的人微微俯下身子凑到她的耳边。 “我身边这位是我们的辅导员,杨老师最近在学校出卷脱不开身,拜托我回来给她拿点东西。” 韩阅川很快就明白了颜开乐的意思。 趁对方不注意悄悄收起了自己的证件。 颜开乐会说本地话,长得又乖巧可人。 阿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阅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阿月怎么好几天都没回来。” 阿婆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韩阅川。 “你是阿月的领导?” “是啊奶奶。” 韩阅川咧嘴一笑,阿婆却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既然是领导,平时也得多关心她一点,少让她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这话怎么说?” 韩阅川心里一动。 阿婆叹气。 “阿月是个单纯的姑娘,疫情封楼的时候,我们这些老年人不会买菜,差点在家里饿肚子。阿月不是本地人,但是愿意一户一户的给我们送东西,帮我们做登记。后来,我们慢慢的熟了,知道她一个人住都很关心她。但是半年前开始,突然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来找她。” 颜开乐继续道:“奇奇怪怪的人,都是什么人?” “有男有女,带着墨镜口罩,看着不太好惹。”阿婆皱眉,“有个年轻的女孩来的次数挺多,穿的挺暴露。” 颜开乐从手机上调出了酒店监控拍到的,当天姜思婷去办理入住的照片。 “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阿婆眯着眼凑上去。 “这个人不是阿月吗?” 颜开乐一愣。 她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向阿婆。 “您说这个人,是杨景月?” “是啊。” 阿婆见颜开乐面露讶异还特地又接过手机仔细地看了看。 “没错的,就是阿月。” 阿婆很笃定。 “我二十三号那天,我亲眼看到她穿了这套衣服出门的。阿月平时都很朴素,很少这么穿,所以我印象很深。” 颜开乐和韩阅川对视了一眼。 “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拿完东西早点走。这个小区治安不好,有贼的。” “知道了,谢谢阿婆。” 扶着老人家进屋后,颜开乐和韩阅川才正式走进了房间里。 这种老小区的一室户很多都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老厂房,一楼四户,一个房子也就三四十平。 推门进去就是一张餐桌,里面是一张单人床。 门口左手边是洗手间,右手边就是一个简单的灶台。 房间虽然狭小,但东西摆得很整齐,哪怕是冰箱上层的积灰也很有分寸感,生怕让人觉得这个空间拥挤。 “这个杨景月还挺有生活格调的,房间虽小五脏俱全啊。”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 右侧是一摞书。 韩阅川走上前将电脑打开,封面是一个有年代感的三人写真。 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小女孩,看长相,应该是杨景月和她过世的双亲。 “头儿,如果那天监控拍到的去开房的‘姜思婷’是杨景月,那是不是说明,金举龙的记忆却是出现了混乱,他并没有杀死姜思婷?” “别忘了,酒店前台是认识姜思婷的,杨景月为什么要故意打扮的和姜思婷一样给人造成误会,这才是最大的疑点。” 韩阅川在桌面简单检查了一下,除了一些简单的护肤品外,韩阅川还发现了一部旧手机,以及用塑料纸包好的几颗不明药丸。 他的床头还放着的一本书——阿伦森的《绝非偶然》。 “杨景月是讲师?” “是啊。” “教什么课。” “文化理论。” ——【记忆不是一位完美的史学家,它会倾向于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去陈述事实。】 打开电脑,映入眼帘的一句话让韩阅川眼前一亮。 他并没有和杨景月真实的接触过。 不过从她家里的陈设和外人的陈述中,他能感受到,这是一个有很强文化底蕴的人。 不怕凶手十恶不赦,就怕凶手是文人刀客。 这样的人,你很难用常人的思维去推断她的行为逻辑。 “文化理论……” 电脑网页里大部分都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 各种主义和学派层出不穷。 韩阅川看了几眼就觉得脑子有些灼烧似的疼。 在网页收藏夹的最尾部有个隐藏文件。 打开后是一个网址。 【】 【基地——秘密花园】 “秘密花园?” 颜开乐挠挠头,“这是啥玩意啊。” “不急,都带回去吧。” 韩阅川川将电脑手机装进证物袋,“尽快和尸体做进一步的dna比对。” * “【秘密花园】是一个打着平等社交理念,实际却在执行非法直播的平台。” “虽然在国内被禁止,但这几年还是有很多人通过购买非法vpn进入该网站参与付费直播。” 韩阅川和颜开乐回来后直接将杨景月家搜到的东西带到了技术科请技术主任马缇京进行了分析。 “你们给我的这个隐藏账户我已经破译进入,账号的所有者归属于网站内一个叫【秀色】的联盟。” “秀色?名字挺有意思的,秀色可餐吗?” “是的,【秀色】的命名就是来源于这个词语。” 老马顿了顿继续道:“他是用来指代一些有特殊癖好的群体,而【秘密花园】的用户大多都是和【秀色】群体一样,拥有不被大众接受的特殊癖好。 第10章 秀色 这个网站ip非常不稳定,且服务器在海外,我们不能从根源上阻止,只能在国内范围进行一部分阻断。这个网站里各种小众癖好会以联盟的形式寻找各种同好,网站给予联盟资源匹配,并根据需求精准寻找供需双方,是一条非常成熟的产业链。” 老马将自己的电脑侧过来。 “特殊癖好?”颜开乐歪着头,“都是什么癖好?” 马缇京看了她一眼。 “【秀色】群体我也曾经接触过,类似于异食癖,但他们的行为更恐怖,是一种以食人和被食为癖好的小众组织。” “食人?” 颜开乐下意识喊出声。 “是我理解的那个食人吗?” “是你理解的那个食人。” 颜开乐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个群体的人有两个属性,【肉】和【叉子】。【肉】属性的人群会在群内寻找【叉子】,他们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够被【叉子】吃掉,从而完成献祭。 【秀色】匹配叉子和肉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逻辑。被定义为【肉】的大多都是女性,且根据群像分析,大部分【肉】都是曾经收到过严重心理创伤,甚至肉体创伤的人群。他们希望通过肉体的消亡来达到灵魂的洁净,从心理学角度出发,可以说是一种变形的斯德哥尔摩。 虽然我国尊重一切文化,但从法律角度上说,【秀色】群体的理念违背了公民享有的生命权,在我们这里是不被允许传播的。这或许也是大量【秀色】群体选择进入【秘密花园】暗网进行联络的原因。” “我理解亚文化,可我不理解杨景月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和这些人为伍?” 颜开乐迟迟没能从这个群体的故事里缓过来。 韩阅川见状便安慰道:“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往往更快透彻的了解一个事情的黑暗面。当她的拥有的东西配不上她的认知,信念就会崩塌,心理就会失衡,这个时候,边缘文化就会乘虚而入。” 韩阅川出言解释,“杨景月经历过亲人离世,爱人背叛。一个善良的人,在经历黑暗后没能迎来曙光,那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颜开乐忽然陷入了沉默。 对她来说,杨景月只是一个存在于案例里的受害人。 她似乎并没有设身处地的体会过对方的无奈和痛苦。 等颜开乐缓过神来后,老马继续道。 “结合经侦对盛心展开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盛心依托暗网【秘密花园】组为秀色,以及其他特殊群体长期提供的聚会场地,并借此谋取利益。目前,梁谦已经对盛心的高管展开调查。” “能根据杨景月账号里的联系人锁定到具体的身份吗?” “用户【yue0746】,她的账号安全等级很高,没有密保的情况下,我目前能破解的东西不多。” 老马摇头,“这个网站的躲避性很强,散户的充值注册行为都绕过了我们道互联网,我最多只能在用户在线的时候锁定他的大致范围,很难查到具体是哪个人。” “我和韩队查了杨景月大概的社会关系。” 颜开乐掏出小本子对着上面的细节一条一条到:“目前是暑假,杨景月所在的大学偏僻,平时没有课的时候都是在自己的公寓里休息。据邻居们表述,杨景月性格温和,待人特别善良,不爱出门。但我查阅了近一个月小区门口的监控,锁定了和她有过频繁联系的人里确实有姜思婷。” 颜开乐调出表格。 “这个月的七号,十一号,十九号以及二十号姜思婷都曾出现在杨景月的小区附近。” “杨景月和姜思婷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夜总会服务员。两人的兴趣圈层和生活环境完全不同,是怎么认识的?” 老马忍不住插嘴。 “秘密花园。” 颜开乐继续道,“在查到秘密花园后,我们就已经锁定了姜思婷的个人账户。当然,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您帮忙进行大数据的查询。” 马缇京无语。 “所以你俩今天是给我派活来的?” 韩阅川和颜开乐相视一笑。 “嘿嘿,辛苦马老师!” * 小会开到一半,沈谈带人推门走了进来。 不像离开时那般颓废,沈谈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韩阅川只一眼便知道他一定有收获。 “找到其他的尸体组织了?” 果然,沈谈点头。 “只找到了一部分。” 沈谈将尸检结果递给韩阅川,“结果你自己看吧,基本上和我们的判断一致。” 韩阅川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尸检报告。 “失血过多,大量饮酒。” 韩阅川微微蹙眉,“杨景月的死因不明吗?” “失血过多的可能较大,因为缺少器官作为佐证,是不是死于酒精中毒不得而知。” 沈谈补充道,“不过她的血液里含有大量的酒精,死前确实有过大量的饮酒。” “外伤,饮酒,失血……” 韩阅川想起了什么。 “对了,在杨景月房间里找到的药丸,有查出是什么成分吗?” “是麦角酸,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致幻剂。” “麦角酸?” 韩阅川一愣,“能和金举龙体内残留的成分做比对吗?” “这个有点难。” 沈谈想了想后补充道,“不过,这类致幻剂并不常见,查询一下当天杨景月的行动轨迹,看看她有没有接触过金举龙,或许就能做出判断了。” 韩阅川点点头。 他注意到了报告中被沈谈用铅笔圈出的位置。 “没有杨景月身体躯干,却找到了头颅?” “是,这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沈谈解释道,“我以为对方破坏杨景月的尸体是为了模糊身份,可他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只将头颅潦草的埋在了大楼下。如果想达到目的,不是应该破坏头颅和指纹,并将这一部分带走吗?他带走那些无用的器官做什么?” “沈法医还没来得及看这个吧。” 一旁默默工作了一会的马缇京听到沈谈提出的疑问默默的把手中关于【秀色】的资料翻出来塞进了沈谈手里。 “这个可以解释你现在的困惑。” 那些血淋淋的东西,并没有让沈谈有其他过分的反应。 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完了【秀色】的全部资料。 “所以,你们觉得杨景月被剖尸是在完成【秀色】组织里的仪式?” 沈谈很快就总结出了要点,“杨景月是【食物】,姜思婷也是,所以我们只需要找到她的【叉子】,就相当于是找到了这个案子的凶手。” 沈谈镇定冷静的神情让颜开乐后背一凉。 “沈处,你看到这个东西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沈谈耸耸肩,“我生来就是和这些东西做对抗的,如果怕,怎么和他们对抗。” “他一天不知道要用手术刀肢解多少人,你指望着点东西能吓着他?” 韩阅川导师一脸的见怪不怪。 回答完颜开乐,韩阅川又对沈谈说道:“找到【叉子】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凶手,按【秀色】群体的杀人逻辑来说,【叉子】在同一个时间只会吃掉一具尸体。而剩余的部分,他会选择肢解带走,或者交给安排这个场地的【手套】来完成,而我们这个3601里留下的,却是两具被拼合的尸体,这不符合他们交易的正常流程。” “手套又是什么?” “手套,就是负责给【叉子】【食物】提供活动场地的中间人。” 沈谈眯眼。 “金举龙?”韩阅川点头,“现在看来,金举龙一直隐瞒的应该就是关于秀色的部分。如果杨景月就是给他下药的那个人,那至少说明金举龙在见姜思婷之前就见过杨景月。” “等一下,会不会当天,金举龙见的人根本就不是姜思婷?” 颜开乐的话让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什么意思?” 韩阅川用鼓励的眼神示意颜开乐继续说。 “杨景月的领居阿婆说过,她平时打扮朴素,而那天她背的包穿的衣服和姜思婷极为相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是故意打扮成姜思婷的样子,给金举龙下药,故意让金举龙以为,自己是姜思婷?” “可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或许,是和【秀色】有关?” 颜开乐晃了晃脑袋,“不过这也只是我胡乱猜测,你们就当我胡编乱造的好了。” “并不是胡乱猜测。” 一直在工作的老马忽然抬头,“这是杨景月账号里的联系人,通过备注,大概能分析出,这个账号里所有人都是杨景月在【秀色】群体里认识的人。其中有姜思婷,有金举龙,还有——于嘉伟。” “于嘉伟?” 韩阅川一愣。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这个从案件一开始就已经隐身的人。 颜开乐灵光一闪。 “于嘉伟是金举龙的合伙人,所以他也是【手套】?” “不急,我们梳理一下。” 韩阅川将四个人的名字写上黑板。 “已知杨景月是【秀色】中的【食物】,在3601里,她被分尸;那同样在3601被分尸的姜思婷,很有可能也是【食物】。金举龙作为场地的提供人,如果他是手套,那他的合伙人于嘉伟,应该也是【手套】。” 韩阅川将这个人圈了出来,“这个人,虽然一开始排除了他的嫌疑,可既然密室可以从夜总会通到3601,那他不在场证明也就随之消失了。” 沈谈将手里的资料放到腿上,“我们还需要弄清楚的,就是两人被害的先后顺序。” “没错。” 韩阅川下意识顺着沈谈的话往下梳理。 “尸检结果无法判断杨景月和姜思婷的先后死亡时间,我们暂且将两人的时间都定在当晚。” 韩阅川掏出记号笔在面前的白板上写上“杨”、“姜”二字。 又在这两个字面前标注了【19:00】。 “金举龙交代,他在太阳落山前,也就是六点钟左右和姜思婷在酒店里见面并发生争执,争执过程中失手‘掐死’了对方。我们暂且认定他的陈述是客观的。” 韩阅川在【19:00】的时间线上方,又加上了【18:00】。 “前台监控拍到,杨景月在下午16:00左右到前台开房并进入了房间。” 颜开乐起身接过记号笔在【18:00】上方又加了一个【16:00】的号码牌。 “如果杨景月在进入3601房间后没有离开,那金举龙在【18:00】这个时间段就同时遇到了杨景月和姜思婷……” “等一下!” 韩阅川忽然打断了颜开乐。 “在这个时间顺序里,还需要加上一环。” 他指了指【16:00】的上方。 “金举龙在此之前和杨景月见过面。所以当天,杨景月是先去找了金举龙,离开后才去的酒店。随后姜思婷也去找了金举龙……” “不对啊。” 老马接话道,“如果去开房的是杨景月,那姜思婷是什么时候进的房间?” “在这个逻辑链里,姜思婷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沈谈眉头紧锁,“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一环出了问题。” 他抬手用不同颜色的笔开始标记。 “目前的环节里,我们可以确认的——第一,【16:00】到前台开房的杨景月。”他在【16:00】的位置划了一个横杠,“第二,【14:00】杨景月和金举龙见面;第三,【19:00】的两具尸体。所以,在【18:00】这个环节……” 沈谈圈出了这个时间点。 “这里,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 “看来是时候,找于嘉伟了。” * 于嘉伟从酒店套房里走出来,舒坦地站在餐厅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他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自助餐柜前随意夹了点食物,打着哈欠去咖啡档口要了一杯咖啡。 忽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显现到他的面前,惊地他差点连手里的咖啡都没有端稳。 “许风迎,大早上穿成这样吓什么人!” 看清来人后,于嘉伟的脸上尽是不满。 许风迎并没有因为于嘉伟语气的不善感到抱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 “一条红裙子而已,你心虚什么?” “胡说八道什么呢!” 第11章 他的嫌疑 李天命心跳加速。 他野蛮往前冲,周围很多人恼了,想要拉住他,让他道歉。 可是,李天命根本不管。 谁敢动他,直接一剑劈斩过去。 “滚开!” 他怒吼一声,直接撞开了人群,到达了一个空白地带。 这是人群中央,很多弟子包围在这,却不敢靠近,他们议论的那个人。 李天命一眼就看到了他! 一个黑发少年,茫然站在人群中。 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空洞,那是一个漩涡。 更可怕的是,他的脑袋、手臂、还有一条腿,一点点的化作灰色的烟雾,飘散在空气中。 李天命看到他的时候,他脑袋已经缺少了三分之一,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大半的嘴巴。 随着烟雾飘散,他最终一定会消失。 按理说,天魂永远是一个整体,不可能发生如此变化。 “小风!” 李天命声音沙哑,直接喊了一声,出现在他眼前。 看到他这个样子,李天命感觉心脏都在抽搐。 赫赫! 夜凌风陡然剧烈抽气,瞳孔不断放大,胸口的漩涡加速转动。 嗡! 最终,瞳孔定格,恢复了正常。 他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李天命。 那一刻,他就像是了找到了救命的稻草,直接伸出那正在化为灰烬的手,抓住了李天命的手臂。 “天命哥,救我,救我!!” 他声音如同撕裂,眼睛赤红,眼里藏着至深的恐惧。 他将所有的力量,放在了李天命的身上,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快!快!我撑不住了,我要死了!” 他撕心裂肺道。 “好!撑住兄弟,不见不散!” 李天命急得胸腔都快要爆炸了。 一句不见不散,让夜凌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些安宁。 他苦笑了一声,紧接着,他的身体陡然消散。 最后散掉的,是那一只握着李天命的手掌。 记得最后时刻,他还是很用力。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啊?” “幻天之境,什么时候发生这种情况?” “喂,那个白头发的,这人是谁?你是谁?他到底咋了啊?” 很多人围了上来,问个不停。 然而,李天命并没有搭理他们。 他的眼神急切而汹涌,当场离开了幻天之境,回到炎黄大陆。 “小风状态如此异常,一定是经受了难以承受的事情,正好异度之绳到手,不能耽误了。” 心里想着这些,出来一看,炎黄大陆的月神族,基本上逃干净了。 “哥哥,我和你一起上去。” 他刚出来,姜妃棂就非常认真的说。 “你进异度记忆空间,外面需要有人,拉住异度之绳,才能让你们出来。” “光是荧火它们几个还不够,一旦没人扯住绳子,你和小风都会迷失在里面,我想帮一些忙。” 姜妃棂道。 必须要有一个拉绳人。 李天命是非常信任她的,而且她现在亦是在‘永生涅槃’的关键关头,他更不想离开她。 “走。” 于是,他让喵喵出来,抱着姜妃棂,一起骑上喵喵。 “潇潇,这边靠你了,有什么事情,马上给我传讯石!”李天命道。 “没问题,保护好棂儿。”林潇潇叮嘱道。 “嗯。” 李天命点头,喵喵直冲云霄。 拿到异度之绳,李天命本还以为,能会一点周旋空间。 只是,到了幻天之境,见到了夜凌风。 他知道,一息时间,都不能耽误了。 否则,就会永远失去,这一个渴望活着的兄弟。 …… 月之神境,月神天城! 此刻的月神天城,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之中。 星空杀手,大开杀戒,大摇大摆,无人能挡。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起码有上万月神皇族,死在他的手里。 他很聪明,曦皇在不在这,他通过杀人观察对方反应,就能判断出来。 当他得出曦皇不在的结论后,一个连十道天都没有的月神天城,根本挡不住那星空杀手。 他无影无踪,所到之处,无论男女老幼,哪怕是三岁小儿,都死得干干净净。 “他一定和我月神族有死仇!” “不是死仇,绝对不会如此凶残。” “陛下呢!怎么还没有出马!陛下呢?” “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向秩序天族请求救援啊?这种时候,就不要在乎脸面了吧?” “我们的曦皇,她到底怎么了!” 无数的痛哭、惨叫,席卷全城。 关键是,月神天城的皓月神王结界,还封闭着。 他们全部都是待宰杀的羔羊,一个都出不去。 一个原本承载着优雅、繁华、昌盛的月光神城,如今简直成了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凄怆的叫声。 所有人都只能躲藏,因为那杀手,甚至都不和他们硬碰硬。 他神出鬼没,见人就杀。 但凡一个地方惨叫声起来,其他人到了,满地都是尸体。 “啊!啊!” 月神族,正在承受着千百年来的噩梦。 不只是月神天城,其他的八月天城,他们的人下了炎黄大陆,结果死伤无数。 一时间,无数家族悲痛。 他们只知道自己伤痛,却不会记得,是他们先屠杀他人。 实际上,月神族中,还是有一些人,能够联系上遥远的秩序之地,毕竟这是哨站。 比如说,风月亲王、帝师、各方城主,其实都可以。 但很巧的是,他们都死光了。 曦皇喜欢独掌天下,把整个月之神境,全部捏在手里。 所以,她不允许核心圈外的其他人,掌握和秩序之地沟通的手段。 这就导致,无人能改变现在的局面。 惨烈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月之神境。 所有月神族,都在痛苦哀嚎,等待着他们的曦皇出现。 可是,他们的支柱,销声匿迹。 这样杀下去,几天之后,月神天城,怕是不会再有活人。 在这样的时刻—— 李天命飞上月神天城的城墙,看着这一个血腥地狱。 喵喵带着他们,冲向曦皇宫。 根本没人管他们,月神族都在逃命。 “看到了吗?”李天命道。 “嗯,杀得真残暴。” 姜妃棂靠着他的后背,呢喃的说。 “你不明白菩提的心,我明白,我进九重地狱看过,所以我知道他有多么痛恨,带给他们氏族二十万年仇恨的人,不管是月神族还是炎黄,对他而言都是仇恨的血海。” “他就是一个被仇恨诅咒的人,哪怕一个月神族三岁小儿,和二十万年的封禁没有关系,他都要用灭族,才为他的先祖,偿还这二十万年的血债。” “有时候,暗无天日的一生,完全没有希望,活着就注定死去,那种人生,比被屠杀还要痛苦。” 李天命道。 菩提看起来是个文雅的人,他浑身如同纯净的白玉一样,他的眼睛很清澈,可是李天命知道,皮囊之下,这个人内部,是尸山血海,是无止境的仇恨诅咒。 沿路上,每一个月神族,都在以最惨的方式死亡。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深深的恐惧。 李天命说的这些话,让姜妃棂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碰见小幽的时候,她吃了一个月神族的婴儿。 那个叫菩提的男人,他分得清楚爱和仇恨。 他和小幽看起来都很好。 可是,他也将这种诅咒,灌输到小女孩的身上,让它生根发芽,让她的眼里只有血,没有青草。 有时候背负的宿命,确实让人颤抖。 他们二十万年,就渴望着看一眼外面的草,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世界,可是另一方面,仇恨又吞没了心。 所以,出来之后,菩提一眼都没有看过青草。 他躺在月神族的血里睡眠,可是血脉里的诅咒,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让他爬起来杀戮。 这一座城池,已经血流成河。 李天命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谁错了。 他只想让炎黄族人活着,只想救小风。 可是,三族之间,互相逼迫,一个漩涡,将一切都撕扯得粉碎。 直到现在,他看到月神族如此凄惨。 那些孩子们,明明没做过什么,可还要逃命、惨死。 李天命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太懂,这个世界了。 人世便是一场混沌,哪里只有善恶分明,哪里只有好人、坏人。 他见过两面人格最极端的就是菩提。 他在月神族面前,是最恐怖的恶,可是在女儿面前,他心里那磅礴的爱,任谁都看得出来。 李天命阻止不了什么,因为他时间更紧迫。 曦皇宫,还是空无一人! 他迅速来到鸳鸯戏水宫,打开了血池的屏障结界,从洞窟之中,沿着聚变结界的通道。 一路以最大的速度,朝着下面俯冲。 曦皇,她不在。 她去了哪里? 菩提正在大肆杀戮,毫无禁忌,而曦皇连手掌都断了。 “她就算还有本事,应该也是先阻拦菩提。” 这或许,更是拯救夜凌风最好的机会。 一路俯冲,李天命心急如焚。 月星源的盛大美景,他一眼都没有再看。 在这磅礴的宇宙源力包围之中,他体会到了天地宇宙的巨大,体会到了世界法则的恐怖力量。 “小风……” 李天命心跳加速。 终于,他到达了月核。 异度记忆空间之门,那一个漩涡,出现在眼前! 李天命直接拿出异度之绳,缠绕在自己的腰部。 这条绳子看起来不长。 但是据说,在异度记忆空间这个没有‘距离’的世界,它能无限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