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超强的》 第1章 这是我家供养的那位 在天味仙酒楼中坐满各色人,二楼一包间内,两男一女围坐一团,桌上摆满各色美食,桌前的易轻朝却满面愁容,手上的筷子刚要碰到菜,又叹息一声收回,随后又伸向饭,反复多次,直到对面的林晚林忍不住张口道。 “你是不是有病?” 话音一落,也不在乎这人是否回话,林晚林就将自己的目光从看起来就不机灵的易轻朝身上挪到这人身边的傅桉身上。 这女子身穿绯色衣裙,外罩薄纱轻拢,端的是副雅色,弯眉翘鼻樱桃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只是那面容过白,不见粉润血色,配上合着的眼和鼻梁上艳红的痣,浑身都透出诡异。 林晚林不由又多看了两眼,这个女人竟然…全身毫无活人的生气。 “你喊我出来吃饭,唉声叹气犯病就算了,还带了个女鬼?” 女鬼? 傅桉闻言挑了个眉,眼睛并不睁开,而是就着闭眼的动作,将头转向易轻朝的方向,似乎要听这人如何回话。 她已死了七百多年,原是好好的在易家供养的金堂里歇着,猛的被易轻朝的爹娘哭天喊地的给叫了出来,原以为是道门出了什么灭门大事,原是带两个道门的小崽子入俗世间历练,还三申五令的除非是生死大事,否则不许插手。 啧,道门倒是一代比一代态度差了。 想到这里,傅桉用手肘靠在木桌上撑着下巴,那双眼仍是合着的。 既然要带小崽子,总得让她先看看这两个崽子合不合心意,能不能说出点让她顺心的话。若是不合眼,自己便直接回金堂里,又有谁敢来说三道四的,若是合眼,那便当是入俗世间再游一遭吧。总归只要护着两人不死,那断胳膊断腿,可就与自己无关了。 “嘘!” 易轻朝急促的嘘声打断了傅桉的思绪,只见他快速看了一眼傅桉,又把头转向林晚林。 “如今道门式微,你说这么大声,万一吓到别人怎么办?再说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女鬼。” 如今道门说起式微,实际上在易轻朝眼里堪称落魄,一年都招不来几个有根骨的好苗子,更别说家里那些整日走几步路就喊累的老头子们。 看来振兴道门的任务,还得看我易轻朝,勉勉强强带上个林晚林吧! 易轻朝抿了抿嘴,心想既然要跟好兄弟一起名扬天下,的确有些事情不能瞒着他了。当下如同做贼一般,左右看了无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这是我家供养的那位。” 易家供奉了一个女鬼这件事情,在道门算不上秘密,听家里的老头说,似乎当年不少人争夺这位女鬼的供奉资格。 不过对老头的这些说辞,林晚林一直保持不信谣的状态,当下也只是顺着话看向傅桉。 两人的话一字不落的飞进了傅桉的耳朵里,她在心里轻笑了两声,但面上还算配合的点了点头,模样乍一看十分和顺好说话。 甚至为了和林晚林打个照面,傅桉将闭着眼的脑袋转向林晚林,难得主动开口道:“我叫傅桉。” “桉?”林晚林一挑眉毛,“我记得这个字寓意平安健康,看你的模样,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吧,怎么死的?” 林晚林的语速极快,快到易轻朝想要捂住他的嘴都没来得及。 完了完了! 易轻朝默默闭上了眼睛,自己一向知道林晚林这嘴贱,但他怎么又贱又快啊! 傅桉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眸色泛起冷光,偏偏面上带了三分笑意:“小鬼,我记得你们凡人遇鬼都知道……别问死因吧。” 在傅桉睁眼的那一刻,林晚林只觉空气突然静止,一股大力狠狠捏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震,心中警铃大作。 眼前的女鬼对自己动了杀心! 察觉到傅桉的想法,林晚林两手白光乍现,道法掐印,极快的打出一道金刚咒覆盖自己,阻隔了那股压力,为自己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傅桉看着林晚林的一系列手法,略微颔首,周身鬼气瞬间收回体内,随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说话不中听,但反应还算快,是个凑合带出门的。 “反应不错,速度慢了点。” 伴随傅桉的这句话,门外酒客碰杯与小二吆喝声再度回到林晚林的耳中,那令人难以喘息的威压不知何时撤去了。 活…活下来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林晚林又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女鬼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轻松的透过金刚咒的白色防御膜,将食指指尖按在自己的眉心。 林晚林刚落下的心又一次提起,这个女鬼…竟然完全不怕金刚咒。 起初见到傅桉,她在白日烈阳下行走已是让林晚林震惊,但念及易轻朝在身旁并无其余神色,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疑虑。 可现在看来,易家供养的这位女鬼,不仅不怕阳光,甚至无惧道法与符咒。 这真的……有鬼能做到吗? “你这符咒有意思。” “你会画符?”几乎是傅桉话音一落,林晚林就接上了话。 “我的三锦鱼羹还没上来吗?”傅桉歪了歪头看向易轻朝,慢悠悠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并未回答林晚林的问题。 说实话,她饿的很。细算起来,已经三十年没吃过人间美味了,也不知道这三锦鱼羹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思绪之间,傅桉又盯着易轻朝多看了两眼,隐约在人身上看到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白衣仗剑。 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易轻朝他爹年轻时候带着自己走南闯北,吃过的美食不计其数,结果三十年前回家娶妻生子,就变得一心只会血液与香火供奉,倒是一点都不记得给自己上供美食。 易轻朝被盯得吞了口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只觉着这人盯着自己的眼神,像是一匹饿极的狼。以指节扣厢房木门声唤来了小二,无声的催了声菜品。 听到鱼稍后就到,傅桉这才将视线从易轻朝身上转移到朝林晚林,接着道:“你那符咒,是简化过的吧。” “简化?”林晚林低声重复了一遍。“可我从小是这么学的,家族藏书阁内也是如此。” “比我从前见的,缺了三个咒印。”说到这里,傅桉叹了口气,表情满满的都是对自家不肖子孙的无奈,“道门落魄至此了。” 又忽的念及前两日被易轻朝老爹请出来,那一把胡子的老头样,哪有当年和自己四处除邪祟的白面神君的架势,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易轻朝被她这一声声叹气,引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副看自家不肖子孙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傅桉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张金光咒,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如鸡蛋形的金色光膜覆盖住桌子。 林晚林伸手戳了戳光膜,感受到一阵阻力,竟是不能往前半分,当下眼睛一亮,细细的将桌上符文记下,随着茶水痕变干,符咒金光缓缓变薄。 “这种好东西也能搞失传?”林晚林努了努嘴,“这些老头平常在家都在干什么,咋啥啥都守不住。” 言毕又看向傅桉,两眼亮亮的,像极了是发现宝贝。“你会画符?会画多少?” “不算精通。”傅桉托着下巴,印象里自家师弟是极为擅长画符的,自己在这方面,的确是师门中垫底的,至于会多少符咒…傅桉仔细想了想,奈何那记忆实在遥远,脑海中画面残缺模糊,不过想了三息就果断放弃。 “会画的…大约几十种吧。” 林晚林猛灌一口茶水,如今林家藏书阁内保留的符咒也不过一百多种,既然金刚咒是简化的,想必其余的并未原版。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老大,你让我往左,绝不往右,只要有事没事的传我点符咒就行。” 林晚林说完,又抬眼看了易轻朝。“这小子有啥伺候您不周到的地方,小弟替您教训他!” 易轻朝闻言眨了眨眼,正欲说些什么,就传来小二的上菜声。傅桉双眼自三锦鱼羹进门,便一直紧盯不丢,直到小二将三碗一一放置桌上,一勺入口,香的她眯起了眼。林晚林见状,立马将自己那碗推到人跟前。 “这碗就当小弟孝敬的。” 易轻朝见人这副狗腿样,只觉得一阵好笑,林晚林算得上是这一辈道门中的佼佼者,学识,道法皆是出色,往日只见他张嘴说的人羞愤难堪,何时见过他这样子。正准备张嘴嘲笑几句,就眼见林晚林将自己的那碗也推到了傅桉跟前。 “这小子既然要供奉您,当然是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您了。” 易轻朝被人这副模样惊的张了张嘴。“我还没吃呢!这可是天味仙的招牌。” 林晚林一转头,恶狠狠的瞪人一眼,“吃什么吃就知道吃,道法学好了吗?体能练了吗?给你吃能比给老大吃还重要?” 易轻朝一阵哑然,他本就不是会说话的人,在外更是能少开口就少开口,反而落了个沉稳的好名声。只是林晚林一向以犀利发言闻名于道门,他这会自然是说不过林晚林,可见人那副样子,又觉得可气,右腿一伸,趁人不备猛踢一脚。 看着林晚林张嘴就要骂的模样,又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别打扰你的老大吃饭,林跟班。” 第2章 好浓的怨气 当下正是三月春,路边小草被拉着车身的马蹄无情踏过,扬起土沙,又落在草丛中。如果路边有人,便会发现这辆马车上竟然没有马夫,全靠马匹自己跑行。 “我们这是去哪?”林晚林半合着眼靠在车内,一手搭在马车窗檐轻敲。他虽然知晓此次出门必是有人求助,但自己又一向是个三不管的性子,所以并不知道这次是何人求助,又是因何事求助。 毕竟强者,只需要出手干脆。 易轻朝知道人的性格,只是瞥了人一眼就开口道:“河东有一位周老爷,求助道门。”说完停顿一下,又接着说道“他有一个怪病。” 林晚林闻言睁开了眼,“怪病?什么病不去找大夫,反而来找我们?” “自然不是普通的病,这位周老爷的右手时常会片片脱皮,直到露出骨头为止。” “他还活着?”林晚林怪叫一声,一把将手从窗檐抽回,双手展在人眼前“他这都还能活着?那他岂不是天天露出手骨头,这也太厉害了!” 易轻朝对人没个正形的样子早已习惯,抬手就对着人展开的手拍了一下,啪的一声留下些许红痕,这才接着说道:“这事奇就奇在,每次血肉脱落干净,他的右手又会快速长出新肉,脱骨不痛生肉痛,家里人怕是沾了邪祟,这才来求助我们。” “什么邪祟,爱刮人血肉,又帮人一片片复原?这比狗拿耗子还多事。” 林晚林揉了揉被拍红的手,看向身后不曾出声傅桉,又顺手理了理竹青色的袖口。 “老大,你觉得呢?” 易轻朝也偏头看向傅桉,对于这位自家供奉的人,他爹只说了让自己小心伺候着,其余的并没有多说。所以除了傅桉在酒楼展示的画符技术外,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些什么本事,能让整个道门都默许供奉一个女鬼。 傅桉将思绪从那碗三锦鱼羹抽出,并未睁眼。 “等你们见到就知道了,着什么急。” 河东并不远,在几人话语之间,马车已慢缓速,易轻朝将一旁的帷帽递给傅桉,“戴着吧。”说完嘴巴又动了动,似乎是还有什么要说的,却没有说出来。 林晚林看了眼帏帽,又看了一眼易轻朝,然后将视线转回傅桉的身上,张嘴跟了一句。 “是啊,老大长的貌美,别招了邪祟注意。” 傅桉看着帷帽边沿金字符文,伸手接过的一霎那,周身的鬼气蓦然一收,如此这般,的确不容易招惹邪祟的注意。 随着马车停下,三人先后下车,傅桉隔着帷幔,抬头看向门口的牌匾,比起周府二字,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笼罩了整个府邸浓郁的黑雾。 “好浓的怨气。” 傅桉的轻声落在易轻朝与林晚林耳中,两人凝了神色,并未回话,而是看向府门口的六七人。 为首的身穿青袍,腰挂白玉,若不是眼下乌青与头顶的黑烟,当真夸得上一句翩翩公子。 林晚林余光看了眼一本正经又闭口不言的易轻朝,知晓这人在外难以开口的毛病又犯了,又抬眼看了左侧仍在抬头看牌匾的傅桉,想着这也是个不能指望的,只能自己主动上前一步拱手。 “这位想来就是周老爷了,您的求助信,由我们三人接下了。” 见人动作,周和连忙拱手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周和,各位道长一路辛苦了,还请先入屋吃些茶水吧。” 听到这话,傅桉默默收回了目光,抬脚跟着人向府内走去,两边侍从顺势往后,先后进府。 可不知怎的,领头那位婢女似是脚下踩了石子,身形一歪便朝着周和方向倒去,周和也条件反射般伸扶了一把。 这个周老爷脾性还算温和。 正当林晚林这般想着,就见那婢女站稳了身子后立马跪下磕头。 “奴不是故意的,求老爷赎罪!求老爷赎罪!” 易轻朝面不变色,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莫非这周和表面是个好相处的,实则私下对奴仆非打即骂,又或是失手打死了几位,这才让周府萦绕如此强烈的怨气。 周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众人便亲眼目睹右手的皮肉宛如被刀工极好的厨子一片片削下,飘落在地,直至整个右臂都血肉尽散。 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架势,林晚林一句惊呼在看到易轻朝毫无变化的表情后,硬生生吞回肚中。 这家伙那么冷静,显得自己叫出来很差劲。 然而易轻朝的内心也并非表面如此平静,原以为右手片片掉落肉只是传闻,不曾想已经从右手白骨已转变为右臂白骨,此事怕不是普通邪祟这般简单。 想到这里,易轻朝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捏紧,这事蹊跷,却也关乎道门名声,先不论傅桉到底有几分本事,光自己与林晚林,怕是要更谨慎些。 可若是这邪祟本事太强,自己真的能带着林晚林全身而退吗? 林晚林可不知易轻朝心里在想些什么,自顾呼出一口浊气,抬头见周和面色并无变化,正欲出口询问难道不疼吗,便见周和表情瞬间变得痛苦,伴随几声压抑的痛呼声。 似乎是疼痛作祟,周和几次想要让左手触碰右手的白骨,用来压住痛苦,又是想到什么一般,硬生生的压住了冲动,改为紧紧攥住衣服,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 三人齐眼看去,只见那右臂白骨上,凭空一片片肉再生,不过几个呼吸,便又长好了一只胳膊,只是周和全身汗湿,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晚林微不可见的将眼神转到易轻朝的身上,眼前周和的状态和易轻朝在马车上所说的一致,脱骨不痛,生肉痛。 “本想先和道长们说说在下的情况…”周和苦笑一声,由着旁边的小厮上前搀扶稳住身子。 他这个情况的确可怖,原本还想着该如何细细与道长们说来,不曾想婢女春桃这一脚滑,倒是在道长们面前展露个遍。 “在下需先去更衣,怠慢各位了。” 又低头看去跪着的婢女:“起来吧,这事也怪不得你,带三位道长先去正厅用茶吧” “老爷真的是个好人,我们犯错,也极少惩罚我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祟,竟然缠着这样好的老爷。”先前脚滑的春桃抬袖擦了泪,“各位道长请随奴来。” 这春桃看着是府中的老人,见身边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林晚林不得已再次当起这套话人。“周老爷的确待人温厚,不知他是从何时有这怪病。” 春桃一边引路,一边回话道:“似是两年前开始的。” “奴是夫人那当差的,夫人四年前嫁过来时,老爷还没有这怪病,而且总爱和我们这些人说说笑笑的,大家都很喜欢他。” 夫人? 林晚林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傅桉略挑了眉头,“今日在府外,似未见到夫人。” 林晚林默默叹了口气,终于有人说话了,他还以为今天套话全靠自己呢。 春桃点了点头,“夫人这两年身子弱,今日起了风,老爷就让夫人在屋中歇着。”言语之间已到了大厅,春桃带人一一入座,又奉了茶水。 “今日我本该侍候夫人的,但老爷身边的白霜姐姐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老爷便把我也调来做些事。” 林晚林还等着傅桉开口,不曾想那位已经端着茶盏品了起来,而易轻朝就像个木头桩子,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不得已又开口道:“那周老爷这怪病,发作的频繁吗?” “起初频繁些,如今倒也让我们找着些规律了。”春桃不过二八年纪,当下见道长们如此好奇,自己也不由得压低的嗓音,“老爷只要碰到女子,就会犯病!” 碰到女子? 那夫人不也是女子…? 还未等林晚林问,那春桃就接着说来“我们发现之后,夫人便与老爷分房,至今夫人那肚子…也没个动静,家里老夫人可急得很。” 春桃仰起脸,那神情是不作假的担忧,“道长,你们一定要除了这邪祟,还我们周府一个安宁啊!” 此时正在更衣的周和也在心中思量三人,年轻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应当是道门新一派,说话较多虽然是那位绿袍少年,但领头人应该是那位不怎么说话的蓝衣少年,还有一位…带了帷帽的女性,道门如今女性也有佼佼者吗? 周和心思虽多,表面却仍然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展臂让一旁小厮为他脱去身上因疼痛汗水而湿透的衣衫,又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覆绿带,坠白玉。 “老爷,您身子还吃得消吗,可要再缓会,那几位道长有春桃侍奉,应该是不急的。” 周和看了眼身边的小厮,“休得胡言,道长本是为了我的事而来,怎好将人晾在那。”周和抬手拍了拍小厮的肩膀,“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这府里,你才是最合我心意的。” 周和抬步往外走去,一脚跨过房门时,忽得停下,“告诉夫人,今日有贵客了吗?” “已经知会过了,夫人说这几日身子尚可,晚膳会与老爷一同的。” “那便好,白霜那边情况如何,还是恶心的吃不下东西吗?” 小厮随步跟上周和,“是了,但白霜姐姐不让咱请大夫,说过两日就好了,让老爷不必担忧。” 第3章 易家道人,傅桉 “在下道门,林晚林。” 易轻朝听着林晚林跟周和说话,也知道到了自报家门的时候,在心里悄然做了一番准备,又无声呼吸了好几下,才抬手朝着周和拘了一礼,“在下易轻朝。” 傅按倒是没去关注易轻朝的状态,隔着帷帽下的纱段看向周和,唇角略微勾了勾,嗓音却不动声色接着道:“易家道人傅按,见过周老爷。” 有趣有趣,周和这人身有红光,可见手上曾沾染血光,黑气绕身,聚集在头顶却不裹挟肉身…… 思绪一顿,傅按将眼神又看去易轻朝与林晚林二人,也不知这两人有没有看出点门道,自己只是应易轻朝他爹的恳求,保他俩的性命安全,抓住作乱的邪祟和揭露雇主背后的故事,可不是一碗三锦鱼羹能换来自己的费心。 眼见三人站起身来一一介绍,周和心中暗自点头,果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易家乃道门之首,这位易轻朝虽不爱说话,可那宠辱不惊的表情,周身的气派却是做不得假的,而他身旁的傅按…刚刚看自己的一眼,竟有种心脏被捏住的窒息感,想来也是有本事的。 “周老爷,我有一问。”见大家都自报家门了,林晚林朝着周和开口。 倒不是他想当这个领头羊,先不说易轻朝这难以开口的旧毛病,只说这新任的老大傅按,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脑子能不能转的过来,知不知道如今道门与俗世间的微妙关系,这样看来,三人中也只有自己开口合适。 周和闻言,笑着朝林晚林点了点头,“林道长请问,周某必然知无不言。” 林晚林将目光看向他的右手,开口道:“方才春桃姑娘误碰周老爷,我们众人都看到你的右手到臂膀皆肉片脱落,瞧着实在可怖,可我看周老爷当时的表情并不痛苦。”林晚林虽已提前知晓一二,方才又亲眼所见周和的右手血肉脱落和重生,但该询问还是要问的。 提到自己的右手,周和面上挂了苦笑。 “的确如此,那肉片脱落时,周某并没有痛感,甚至连不适感都没有,可当它血肉重生时,却痒痛难耐。”周和抬起右手,那白净修长的手上没有一丝伤痕,甚至因为多次血肉重生,连着多年苦读提字所磨出的厚茧都消失不见了。 “那时若是触碰,就如同架上火上烤,疼入骨缝,哪怕周某寻遍名医,也没人可以在这双完整的手上看出什么,故而只能求助道门。” 易轻朝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世人并非都知道门,周老爷竟也敢对外说自己身上的蹊跷事,不怕众人当他疯魔吗?还是当今世道,已如此不做避讳。 易轻朝默不作声朝着林晚林看去一眼,后者会意,右手食指与中指合并,在空中虚虚画了几笔,试探此地。 周和只见林晚林指尖似有白光闪过,随后空中就平白飘出三缕黑烟。 这就是道法吗? 果然精妙。 林晚林收了手,面色不似方才平静,“府中的确有怨气,不知周老爷自己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这……在下从前只顾读书,如今虽得了个秀才,却也不知何处得罪了人。”周和嗫喏了几声,“兴许是那些落榜人的。” “三年苦读科考,落榜许有百人,你虽得了秀才,却并非状元,若他们心中有怨,也不该都发泄在你的身上。”傅按一手掸了下有些发皱的衣袖,抬头直直的隔着帏帽看向周和,“周老爷不如再想想,可有结仇或双方积怨已久的。” “尤其是那些……已不在人世的。” 林晚林顺着人声看了眼傅按,没想到这傅按也知道世间科考一事,只是提起已过世的人,莫非是看出了什么。 毕竟能让易家供奉多年,应当是有些本事的,难道傅按的天赋就是观因果? 而一旁的易轻朝察觉到林晚林的目光也是一愣,说实话,对于傅按他知道的并不比林晚林多,出门时,爹也只是让自己小心伺候,别惹人生气。 不过道门天赋众多,也不排除可与亡人通灵或见地忆往昔。但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这种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么神奇,只要站在这个地方,就能看到过往发生的一切,或者站在这里就能听到此处逝去的亡灵说话。 易轻朝被自己的想法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借着衣袖的遮挡下,左手食指与拇指下意识摩擦,若是到哪里都能听这些,看这些,那可日日又吵又倦,不如不出门的好。 想到这里,易轻朝又装作不经意的抬眸看了眼傅桉,如果每日每夜都这样,那傅桉脾性不好也能理解,难怪爹不让自己招惹她,估摸着是怕她把积累的情绪一通发泄在自己头上。 这副做派在外人眼里,就是易轻朝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了眸子,深沉的让人心惊。 林晚林看完傅桉,又转眼紧紧盯着周和,不错过人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附和着开口道:“可周老爷的疑心落榜学子也有道理,若是邪祟与他有仇,大可直接取了性命,何须如此麻烦。 “想来是他法力不足,只能酝酿出这折磨人的法子。”傅按好脾气的接话道。 林晚林对着傅按哼笑一声,做足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才对着周和开口:“我听春桃说,这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在那之前右手可有过不适?” “周某与夫人成婚三月后,手臂偶有胀痛,本以为是习字劳累,并未在意。”周和一边回着话,一边想着方才林晚林的态度,他似乎对这位傅道长极为不屑,而那处坐着的易道长从头至尾也没有开口,莫非两人本就不合,还是两家不合。 “道长提起这事,莫非从那时就有邪祟缠上周某了?” 林晚林骄矜的点了点头,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傅按打断。“方才林少爷画符时,我见周老爷身上竟也有灵气附和,想来周老爷也是个有灵根的。” “当真?”周和一听自己颇有灵根,忍不住笑容浓了几分,余光却看向林晚林那微皱的眉。 “若年少时遇到傅道长,周某必然跟着道长们一块去修行,只是如今功名在身,家有娇妻,实在是难逃世俗。” 贪恋功名与美色的人。 傅按心绪翻过,朝着周和微一颔首,“那倒是可惜了。” 话音一落,从屋外传来女子独有的娇声:“何事让道长觉着可惜。” 众人抬眼看去,原是一紫裙女子踏入正厅,生的一副端庄之相,举手投足间透露着沉稳的大家闺秀气息,只是面色微白,可眸光清澈。 见到女人露面,周和立马起身朝着门那处走去,手伸出一些想要扶住那人,忽的想到自己的怪病,不得已又默默的收回,眸光温和的看着女人,口气熟捻却不失担忧,“夫人身子还未好,今日起了风,怎得出来也不加件衣裳。” 谢舒元嗔了周和一眼,“道长们都在呢,你来迎我像什么样子,免得让人觉着你轻慢。”随后一手搭在婢女腕上,朝着易轻朝三人福身行了一礼。 “妾身这几日身子不适,未能迎接几位贵客,还望道长们见谅。” 易轻朝三人自是摇头与回礼,林晚林应了声“无碍”,既有人来,自然不好再与傅桉呛声,瞥人一眼之后就低头喝茶。 谢舒元朝着三人柔柔笑着,视线略过傅桉后又看去周和,“刚吃了药,眼下正全身热着,不加衣裳也不要紧的。” 周和被数落也不生气,朝着谢舒元温和笑着,“万事也没有夫人要紧。”转头让春桃去添了热茶,又引着人坐下,这才对谢舒元一一介绍了三人。 看到傅桉,谢舒元面露惊讶,“原来有女道长,是妾身孤陋寡闻了,妾身以为世上只有男子做道长呢。” 傅桉朝着谢舒元微微点头,“道门只看求道之心,并无男女之分,故而众人皆可求道。” “道长舟车劳顿,怎么不让道长先安置歇歇,这般急着,也不怕累着道长。”谢舒元浅笑回应,话是对着周和说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傅按。 “俗世不像道门,恐三位道长需分开安置了。”谢舒元起身朝着傅按的方向走去,边继续说道:“这位傅道长便由我安排在内院吧,以免外头小厮冒犯了。” 抬眼看向易轻朝与林晚林二人,“二位道长便交予夫君了。” 第4章 请夫人换手 现在这笔钱,暂时是花的两老的私房钱。 海老头说了,等老伴儿出院后回家,让儿孙们平摊那笔钱,两老先垫进去的钱,要求儿孙们必须还给两老,老人家没点钱财傍身,过得不踏实呀。 两老虽是极品,心里却清楚得很,他们夫妻俩要是一点钱都没有了,儿孙们对他们不会那么好的。 老话都说亲生儿子不如荷包钱。 虽说老夫妻俩的私房钱也就几十万元,平分给儿女们的话,一家也有能到十万左右呢,白得的钱,谁不要 护士又送来了昨天的花费帐单,海老头拿起帐单一看,老脸便黑了,嘴上说道:这才多少天呀,交的钱又快花光了。 他对儿女们说道:你们商量一下,每人出多少钱,凑上一笔钱,明天去把钱交了,免得医院催着。 爸,你和我妈的钱都掏完了海家老大问了句。 老头子一瞪眼,怎么,叫你们掏钱不乐意了我和你妈有多少钱经得起这样烧从你妈生病到现在,你们有谁给过多少钱我和你妈把你们养到这么大,帮你们成家立业的,现在你妈病了,你们交点医药费不是好应该的事 老大忙道:爸,我们没有说不给。也不知道妈这一次一共要花多少钱,这几天花钱真如流水。哪怕他们的生活算得上是小康了,看到老母亲这一住院,每天花钱如流水。 这些钱还得他们支付,老大就觉得肉疼。 怪道人穷一点没事,千万别有病。 谁叫你们没本事,拿捏不到那两个贱丫头,要是能拿捏到她们,也用不着你们出这些钱。要怨的话,就怨那两个贱丫头,你们要是不想掏这个钱,甭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能让海彤掏这笔钱就行。 二孙子托朋友打探过了海彤的近况,知道海彤开着一间很大的书店,是在莞城中学门口开的,生意很是不错,听说海彤还开着一家网店的,网店的销售量也是极好的。 二孙子说,海彤的月收入一个月得有好几万元。 倒是当年强势的海灵婚后过得不是很如意,现在在家带娃,没有钱了。 老头子觉得海灵就是报应,不肯让男方家掏30万的彩礼,人家不花一分钱就把她娶过去了,自是不懂得珍惜,海灵那就是活该! 众人都沉默。 需要他们花钱时,如同在割他们的肉,让本来打消了逼海彤拿钱的念头的他们,又忍不住绞尽脑汁,想着怎样逼得海彤掏这一笔钱。 对了,智文还是不能回公司上班吗那网上还热闹着 海老头问着老二。 他老人家是不上网的,管网友们在网上把他骂得多难听,他也听不见,看不到,对他是没有影响的。 除了最开始那两天有人跑到医院骂他们,被医生叫来保安赶走后,他们又报了警,在警方介入后,那些愤怒的网友就克制多了,顶多就是在网上发各种小文章,骂他们一大家子,倒是不再跑到医院来骂人。 怎么说海老太太都是一个病人,刚做完手术的。 网友们说的,海家人这般极品,他们要是把海老太骂得有个好歹,说不定会被海家人告上法院,判他们赔一大笔钱,那就亏大了。 第5章 那个女人不对劲 听外头婢女说晚膳已备好,谢舒元在屋内应了一声,在妆台前静静的看了片刻铜镜中的自己,才缓慢伸手拿了胭脂细细的在两颊铺着,让过白的脸上多了一些血色。 谢舒元手上的动作不停,可脑海中却不受控的想起在傅桉房中发生的事情,以及离开屋子时,那人说的话。 谢舒元将胭脂盒放回桌上的动作慢了又慢,终于扣在桌上,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喃喃道:“我方才,像是被她看穿了。” 谢舒元话音刚落,一道阴气十足的女声凭空在屋内出现。 “那个女人不对劲。” 随后,肉眼可见的黑雾从谢舒元的右手腕飘出,逐渐散发变大,直到缠住谢舒元的全身。 这道黑雾来的诡异,偏偏发散的速度极快,不过一声喘息的功夫,就已经将谢舒元的面貌都遮盖了几分,黑色朦胧之间,让人看不真切。 即使如此,那黑雾并未就此停下,反而继续变大,直到在半空中缓缓化作人的形状,隐约可以辨别出是嘴的位置正在一张一合。 “那一刻,我似乎都被她迷惑住了。” 谢舒元闻言,脸上难掩震惊,转头看向黑雾:“道门中人当真如此厉害吗?竟真与世间装疯作假的不同。” 是了,周和敢四处寻医,将自己的离奇病症一一告知,都是因为在谢舒元的安排下,他早已与所谓的“道士”有所接触,或是画符引药,或是开坛做法,诸法无效,才让他从邪祟诅咒的猜测变为某种怪病。 这次能联系到道门,也是曾经救助过的乞丐给了一张雪白的信纸,只需在信纸上写上求助原因,它便从桌上自己飘起飞走。 谢舒元原以为是沽名钓誉之徒的把戏,没想到还真的招来了三个道门的人。 谢舒元震惊之下虽有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外头的阿银听到些动静,她弯腰靠近门边,轻声开口:“夫人在说什么,可是有什么安排?” 黑雾听到人声后,反应极快的钻回谢舒元的右手中,后者也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 “无事,我只是记挂白霜的身子。”随后,谢舒元起身,一边朝着屋外走去,一边吩咐着门口的阿银。 “阿银,你待会去给白霜送些吃食,总不能让旁人以为我们周府苛待下人,阿金随我去用膳就好。” 对此,阿银自然点头应了。 不多时,众人齐聚用膳,周和先是多看了就按傅桉带着的帏帽,又转头看向易轻朝和林晚林,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无措道:“傅道长这……” 易轻朝默了一瞬,傅桉头上的帏帽是自己亲爹给的,说是如果想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周府的委托,最好全程给傅桉带上。 易轻朝接到帷帽的那一刻就用灵力探过,除了可以隔绝灵力,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直到易轻朝看到了全身冒着鬼气的傅桉,才后知后觉知道这顶帷帽应该是用来掩盖住傅桉身上的鬼气,以免被邪祟察觉,但他还真的从没想过,要如何跟外人解释为何傅桉时时带着帏帽。 易轻朝隐晦的看了林晚林一眼,眼神暗示让后者去解释。 林晚林可是道门最能说话的人了,这种场合当然需要他出马。 林晚林接受到易轻朝的目光,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在此时也闭拢了。 林晚林也是道门当代子弟中的佼佼者,自然能察觉到傅桉带上帏帽后,周身的鬼气都敛藏了起来,之前在马车上也只是随口说用来挡住美貌,但如今当着大家的面,他并不清楚傅桉更接受什么样的说辞,若是一句话说的不好,她就地暴怒,与邪祟联手或者重伤众人,那绝对是自己和易轻朝都不想看到的。 说白了,他与易轻朝并不相信傅桉这个女鬼。 即使傅桉是道门都知晓的存在,即使她是易家用香火供奉的,他与易轻朝仍然无法做到全心相信她。 想到这里,林晚林学着易轻朝方才的样子,隐晦的看向傅桉,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她眨了眨眼。 傅桉隔着帏帽,将两人的交互看在眼里,并未急着回应林晚林的眼神暗示,反而慢条斯理的端起面前的汤碗,一手捏勺搅动。 随后,傅桉动作优雅的挑起一勺,从帏帽缝隙中探入,鱼汤中加了火腿,鲜美异常。 大户人家果然吃食精巧。 给众人展示帏帽并不影响用膳后,傅桉将勺子放回汤碗开口道:“劳周老爷关心,这帏帽是师傅所赠,许是傅桉本次下山的磨练,故而不便摘下,还请诸位见谅。” 周和听完呵呵一笑:“原是如此,是周某唐突了。”随后朝着另两人,“两位道长快用膳,也不知是否和诸位的口味。” “周府膳食极好。” “我们道门中人吃什么都好,周老爷明日莫要如此费工夫了。” 傅桉默默喝完一碗火腿鱼汤,一旁侍候的阿金有眼色的立马上前又给盛了一碗,“傅道长小心烫。” “多谢阿金姑娘。”傅桉笑着回了一句,目光从阿金泛起淤红的手背转到周和的身上,随后又轻飘飘看向周和身边的谢舒元。 一会不见,这位周夫人身上的黑气更浓郁了。 一顿饭完,周和招呼婢女与小厮送三人回房休息,自己已病了多年,捉拿邪祟之事不急于一时。 易轻朝颔首,只觉一道目光从他入座就盯在自己的身上,如今用完了晚膳,那目光也依旧黏在自己的后背。 借着与周和拱手行礼的遮掩下,易轻朝朝着人群看去,又一次看到了那位来唤自己用膳的婢女。 那名婢女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偷看易轻朝会被发现,当下就愣了一瞬,随即两颊快速爬上红晕,有些羞怯的垂着脑袋朝着易轻朝福了福身子,然后转开了目光。 易轻朝心中一咯噔,莫给自己才下山就要被女子缠上?虽然自己的确长相俊美,哪怕道门中也有不少女子向自己示好,可是自己还没能完成道门之光的愿望,哪能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上,更何况这个女子…… 易轻朝抬了眼皮,看了那面上仍挂着羞红的婢女,面上神情不改,与林晚林一同朝着周和拘了一礼,后随着引路小厮一同走去。 眼见几人离去的背影,周和眯起了眼,看来自己之前看走眼了,这个叫傅桉的不简单,之前竟然问自己那样的问题,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位易轻朝虽然不爱说话,可生在道门之首的易家,想来是个嫉恶如仇,执行正义的性格,应当会对邪祟出手狠绝些。 反倒是那个林晚林,少年心性,沉不住气,之前竟在自己这个外人面前就与同行的人争锋相对,一看就是在家中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这样的人,最易被俗世弯绕所绕成线团了。 “让府里的人晚上都伺候的仔细些,别冲撞了贵人。” 周和身边的小厮虽不知老爷为何又一次提起这事,但还是应了声:“放心吧老爷,家中小厮和护院都安排下去了,保管没有不长眼的敢打扰道长们。” “虽到了三月,可还是要让大家都小心走水。”周和动了动唇,伸出一手停在空中,看着袖口微微晃动的弧度,随后开口道:“今夜要起东风了。” 小厮快速抬头看了一眼周和的神色,低头道:“是,奴才去告知府中的护卫。”停了两息,见周和没有开口,小厮才连忙行礼退下了。 夜色渐浓,圆月高高的挂在天上,柔和的月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昏暗的叶影。屋内的傅桉坐于桌前,一手摸上帏帽正欲摘下,耳边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等等!” 声音并没有打断傅桉的动作,她的手微微用力,直接摘下了帏帽,将闭着双眼的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易轻朝与林晚林刚跳入房中,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诶呀!我不是说等等,你怎么就摘了。”林晚林嘴上不停,但还是动作麻利的关上窗户。 他的心里是真的有点躁,今夜是圆月,俗世人将圆月视为圆满好事,实则这种“满”的日子,反而是阴气最盛,是那些邪魔鬼物修行的好日子。 随着帏帽摘下,傅按身上浓郁的鬼气像是脱缰的马快速溢出,林晚林立马从怀中掏出两张符咒,一张贴在关上的窗户上,另一张递给身边的人去贴门缝。 易轻朝看着手中的匿气符,抿了抿嘴,听从林晚林的话,快走几步将手上的符咒贴在门缝。 林晚林擅长百家之术,其中符咒最优,自己则专注剑术,以强力为主,果然是搭档干活,互补搭配。 眼看两张符都贴好,确保傅桉身上的鬼气并未逃出屋子,林晚林才吐出一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你这个鬼气也太浓了,要不是我来的及时,肯定就惊动这府里的邪祟了。” 傅桉挑了挑眉,惊于这两人虽对自己的行为不满,却没有辱骂抨击,倒是比别家的小子好些。 “总不能让我带着帏帽睡吧。” 第6章 你也要睡觉? “你也要睡觉?” 话音一落,易轻朝和林晚林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道门中人极少与鬼祟打交道,往往遇到鬼祟都是破恶灵或送往生,所以鬼祟需不需要睡觉这一点,两人从没想过,甚至可以说,在两人的认知里,鬼祟就是无需进食饭菜和睡觉的。 可是傅桉口腹之欲看起来极重,所以她也许…… 真的…… 需要睡觉。 林晚林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用手肘捣了捣一旁的易轻朝。 要他说啊,这事都怪易轻朝,他们易家供奉傅桉多年,听自家老头说,易叔叔年少时游四方就有傅桉陪着,那她睡不睡觉,难道易叔叔没跟易轻朝说吗,肯定是这家伙没问,害自己跟他一起丢人。 被林晚林这么一捣,易轻朝也回过神来,有些心虚的转开目光,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看向傅桉。 傅桉也恰时抬头“看”向易轻朝的方向,她虽闭目,但修行多年,早已养出“心之眼”,两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就听到易轻朝的声音。 “你为什么对我们一直闭着眼睛?” 易轻朝前几日就想要问这个问题了,从自己老爹请出傅按到现在,除了在天味仙酒楼中,傅桉睁眼看了一眼林晚林外,似乎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的。 “等你们两个人习惯我的存在,我就会睁眼的。”傅桉笑着回了话,随后看林晚林似乎还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开口道:“你们今晚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讨论睁眼闭眼的事情吧。” “当然不是。”林晚林接过话头,他十分确定周府内有邪祟,以自己今日在堂中施法的结果来看,多半如傅桉所说是个鬼祟,今晚和易轻朝过来,也是为了三人交换情报。 “我总觉得那个周夫人不对劲,你今日和她独处,可有发现什么?” 听到两人提起正事,傅桉也将方才的话题抛之脑后,笑着接了话,“她不让我碰右手。” 明明两个人心里防备着自己,却想要从自己这里获取情报。 该说是天真,还是无畏呢。 想到这,傅桉唇角的笑意浓了两分,看向易轻朝与林晚林的眼神像是在看家中正在成长的孩子。 看来这两个人也不像小易说的那样全然不知世事,最起码会动动脑子。 “也是右手?” 这次,是易轻朝先开了口。 “真是巧了,周和的右手受到鬼祟诅咒,而他的夫人右手不让人碰。”林晚林右手拖住左肘,左手食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们两表面装得这般恩爱,背后却是巧合众多。” 傅桉轻笑一声道:“世间夫妻同床异梦的甚多,他俩想来也是父母之命成婚。” 这坦然的语气惹得易轻朝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傅桉,随后又与林晚林对视一眼,开口道:“女眷都在内院,我们两不方便进来探听,所以有两个人想麻烦你。” 看到傅桉点了头,易轻朝继续说道:“一个叫白霜,是在周夫人身边伺候的,今天说是身子不爽所以没有露面,我觉得她和周和关系匪浅,或许能得到些线索。” 白霜? 傅桉偏头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我记得春桃说她是周老爷身边的人。”今天在周夫人身边,自己只见到了回话的阿金和在一旁并未开过口的阿银。 “她是周和带回来的婢女,被送到周夫人身边伺候了,新婚三个月的夫君带回来一个女子,我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不简单。” “好。”傅桉没有继续多问,而是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我会留意些,还有一个是谁?” 提到另一个人,易轻朝沉默了两息,语气不复之前的轻松,反而带上了几分正经。 “今天来叫我们用膳的那个婢女,她身上没有鬼气。” 闻言,傅桉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易轻朝继续说道:“这周府,每个女子身上都或多或少的被鬼气缠身,只有她,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有。” 傅桉表情淡然的歪了歪脑袋,桌上的灯火晃的面容模糊。 那个婢女,傅桉刚进周府就看到了,毕竟墨水池子里突然飘出一张白纸,任谁都会多看两眼的。 不过周家的委托是为了让易轻朝与林晚林二人了解俗世间,所以傅桉并未说出自己的发现,若是二人过了三五日还未发现,兴许自己会开口提醒。 出乎傅桉意料的是,她没想到今夜竟然是这个身无鬼气的女人去寻易轻朝与林晚林用膳。 该说什么好呢,天命相助吗…? “她叫什么。”傅桉问道。 这次是林晚林回话道:“我回来路上与春桃打听了,她说那个婢女叫林莲,是正儿八经在周和身边伺候的,除了就寝都不会回内室,连她都没见过几次。” 春桃是在周夫人身边伺候的,连她都没见过几次,可见这个林莲与周和日夜相处。 想到林莲,林晚林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婢女们起初以为周和要纳她做妾,但一直都没人提起过,所以她就一直留在府里伺候。但她毕竟是与周和关系匪浅的婢女,我们也不便攀谈,只能靠你在内院打听了。” 没有被鬼气沾染的婢女。 那几乎是明着说这个婢女与鬼祟有关系。 如果周和心里清楚“去世的人”是谁,那没理由不怀疑这个叫林莲的婢女,除非是那人活着时,周和从没见过林莲。 想到这里,傅桉发现这件事情比她想的还要有意思。 果然比起诅咒的手段,更有意思的是诅咒背后的缘故。 耳边纸张摩擦的声音响起,傅桉从思绪中回神,就看到林晚林又掏出一张符咒递到自己的面前,而易轻朝站在窗户边,一手捏住符咒的下缘,似乎下一秒就要撕下符咒跳窗而出。 “我们只要出去,你就立马关紧窗户,把这个符咒贴在窗户缝上,这样你的鬼气就不会被府里的鬼祟发现。”林晚林说完,朝着帏帽的位置努努嘴,“明早记得带上帏帽再把符咒摘了。” 傅桉伸出一手接过符咒,暖色的符纸给指腹带来微微的温热感,易轻朝与林晚林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如果那个鬼祟现身,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如果打不过,你就自己躲好,等我们来救你。” “这两个符咒今晚别摘,我怕那个东西闻着味道来找你。” 是怕自己被府里的鬼祟抓住?看来小易是一点都没和他俩说啊。 傅桉有些好笑的看向两人,却被两人面上不加掩饰的关心怔在原地,捏着符咒的指尖不自觉用力,直到将符咒的一角捏出皱痕迹。 在窗户即将被拉开的一刻,傅桉缓缓开口道:“周夫人身上有鬼气。” 易轻朝开窗动作一停,傅桉将脸转向林晚林的方向,“你的猜测没错,那个鬼祟应该和周夫人达成了什么合作,依靠周夫人的血肉生存,至于许诺给了周夫人什么,就要靠你们自己去查了。” 这是他们两人接的任务,也是下山的第一次挑战,说这些话,就当是对两人关心的回礼吧。 林晚林点了点头,并没有回话,而是抬抬下巴示意易轻朝开窗,随后两人身影藏入黑暗,唯有那扇窗户还在微微晃动。 确定两人已走远,傅桉才慢慢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手中的符咒,唇角忍不住上扬。 窗户晃动间传来木头的轻微吱呀声,傅桉并未抬头,而是随意抬起左手指向窗户的方向,一道黑气快速从食指飞出将窗户关紧,随后化作锁的形状吸附在窗户上。 而另一边的两人行走在回屋的路上,发现前方四五名小厮跑来跑去,手中还提着木桶,随着人的跑动,桶内的液体时不时溅出落在地面。 易轻朝低头看向地上蔓开的深色痕迹,开口道:“是水。” 林晚林点头正欲开口,就听着前面的小厮边跑边和身旁的小厮说话。 “真是奇了,两位道长旁边的屋子怎么会突然走水?” “我也正奇怪呢,那个屋子又没人住,也没点蜡烛,怎么会走水呢?” “这么大的动静,那屋子里的道长一个都没出来,果然他们这种人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快跑吧,等下李管家看到我们偷懒,肯定又要罚月钱了。” 听着小厮的话,易轻朝与林晚林两人对视一眼,前者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后者从怀中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胸口,大摇大摆的从拎着水桶的小厮身边走过。 确定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冒着烟的房间上,林晚林悄悄推开一旁的窗户,轻松跳入周府为自己准备的客房中,随后将隐身符撕下藏于袖中,扯松了些腰带,这才装作才听到外面人来人去的吵闹声,抬脚朝着门口走去。 “嚯!” “这是怎么了?” 歪头看了看一旁火烟袅袅的屋子,林晚林朝后撤了一步,嘴上咂巴了两声继续说道:“看来是小爷我姿容过人,连房屋都自谦到无颜相见了。” 第7章 林道弟,请自便 自远处赶来的周和刚一站定,听到的就是林晚林这颇为不要脸的话,那一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微不可见地变了神色,转而又堆上担忧的神色迎上前。 “道长没有伤着吧。”周和说完,就转头对着身边的小厮急着道:“用完晚膳就让你告知护院,晚上都仔细些,这幸好是隔壁的屋子,若是道长的屋子走水,我看你们几个人的脑袋够赔。”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身旁的小厮快速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石板碰撞的声音让林晚林咬了咬牙根,只觉得“咚”的一声带着自己的膝盖都隐隐作痛。 “老爷,实在是今晚起风,才将巡夜人手上的灯笼吹跑了。”小厮说完,用膝盖为支撑点转了半圈,朝着林晚林砰砰磕头,“惊扰道长,求道长恕罪啊。” 那结结实实的两声,听得林晚林借着整理被风吹散的额前碎发的动作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谁说山下的人是老虎,明明都是石头精。 林晚林对着小厮挥了挥手,“本少爷又没事,起来吧起来吧,磕得咚咚响的。” “什么咚咚响?” 林晚林话音一落,就听到不远处的另外一个男声,几人抬头看去,原是易轻朝。 一受到众人的目光,易轻朝有些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连指尖陷入掌心也不自知。他本就不擅长在人前说话,更别提成为众人目光中心了,此时紧张得恨不得转头就跑,但自己是要成为道门之光的人,自己跑了,道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众人都当作一个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土豆,回忆着林晚林提前交代好自己的事,语气有点硬地看着大家开口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那小厮磕头的动作一顿,自己是一天都在老爷身边的,更何况做下人的本就对主子的情绪转变都要十分敏锐,所以易轻朝有些生硬的话,在他听来就是生气了。 小厮悄悄抬眼看向自家老爷并不作声,而周和也被易轻朝的态度惊了一下,这位易道长一直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这会竟然如此明确表达出不满。 周和拱了一手道:“下人做事不仔细,让隔壁屋子走水了,周某正在让他们收拾,两位道长的住处虽未受牵连,但想来也不合适休息了,周某已然让下人去收拾新的房间,还得辛苦二位道长取出行李。” 易轻朝右手置于身前,左手顺势垂下,食指与拇指在袖中悄悄摩擦了几下,掩藏住内心与外人对话的紧张感,微微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林道弟请自便。” 林晚林听到“林道弟”三字,眉头忍不住跳动,一脸惊愕地看向易轻朝,那嘴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随后一甩袖子进了屋内。 仗着屋外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林晚林龇了龇牙,好他个易轻朝,敢趁机占自己便宜。道门中常称比自己小的人为“道弟”,但自己明明比易轻朝大上四个月,要不是还需做戏给外人看,自己非得让易轻朝知道自己的厉害。 将床上装有衣物的小包袱拿起,转身时林晚林仍冷着张脸,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易轻朝,随后看向周和时稍微缓了缓神色,可语气听起来还是在气中。 “我们今晚住得最好离得远点,我这个林道弟哪配得上跟我们易道长住在一块。” 在“林道弟”三字上咬重了音。 听到林晚林的话,易轻朝哪怕没有把余光分给林晚林,也猜得到人背过身子时的表情,心里暗笑着摇了摇头。 不愧是他道门之光的挚友,哪怕心里不服气,但依然会配合着。 周和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易轻朝,又看了看林晚林,才叹了一口气,让地上的小厮起来。 “你去让他们只收一间屋子出来,再带些人去东院收拾一间客房吧。”安排完小厮,周和朝着易轻朝开口道:“东院那处安静,易道长兴许喜欢,只是东院再过去些就是内院,都是妇人女眷的住处,还望易道长莫要像先前那样四处行走。” 易轻朝闻言颔首,“我方才在府内探查过了,今夜不会再出来,劳烦周老爷。” 这话似是对着周和解释为什么自己不在屋中,也顺势应了不会在夜间闲逛,周和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屋子火烟已全部扑灭,才挥手让众人各自回去忙活,随手点了个小厮领易轻朝去东院,自己则领着林晚林去另外一间客房。 跟随小厮走上去东院的路,易轻朝装作无意地左右看去,然后朝着小厮问道:“东院离林道弟的住处很远吗。” 小厮原是弯腰低头引路,听到道长提问也不敢抬头,微抬了嗓音回话:“林道长住的客房在外院,从您住的东院走过去,约莫要一盏茶的功夫。” 易轻朝回忆着林晚林先前给自己做的演示,照葫芦画瓢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这道弟被家里惯坏了,我本次下山答应林道叔会好好照顾他,如今分住两地,还望府中一切安好。” 这倒不全是演戏,毕竟家中的老头都过上了养花养草的老年生活,此次入俗世虽然是自己主动提出的,但林叔的确在出门时嘱托自己好好照顾林晚林。 虽然这个照顾可能是…在林晚林因为那张嘴被人揍的时候,记得带他逃。 不过不知林晚林是不是想要营造道门正义弟子的形象,这几日意外地将嘴管得极好。 想到林晚林从前的做派,易轻朝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小厮不知道易轻朝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个道长说了话后,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下怕得连仪态都顾不上,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人,壮着胆子问道:“敢问道长,这周府…真的有危险吗?”想起话本里那些妖怪都要吃人的心脏,小厮原地打了个寒颤:“那些妖怪要是吃我们怎么办?” 小厮左一句右一句的听得易轻朝心烦,他实在是不擅长与人对话,此时甚至在思考是不是应该和林晚林换一换屋子,但看着小厮面容惊恐就差哭出来了,还是干巴巴的应了句:“关好门窗就好。”见人张嘴似还要说些什么,连忙又补了句:“少说话,省得被听见。” 小厮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吓得连着脚步都放轻了,微低着脑袋一路极为安静的带着带着易轻朝去了北院的客房。 一路无话,只有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第8章 你死前有了身孕 “就是这了,今个时辰不早了,道长早些休息吧,若有什么短缺的,明日再给您送来。” 易轻朝抬脚进入屋子并未回话,只是朝着小厮点点头。 “可要为道长送些热水沐浴?” 见那小厮又开口了,易轻朝停下步子看过去,轻声回话道:“不必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待小厮关门退下,易轻朝背对着门解开衣袍腰带,将外衫置于衣架上,随后就和衣躺在床榻上。 自然是要好好歇息的,今夜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月色西沉,夜幕已深,整个周府都笼罩在夜色中,安静的连春虫的翅膀响动都归于虚无。 屋内的易轻朝呼吸绵长,似是深睡。 屋顶处传来一阵悉索声,在月光的照亮下,可见是一缕发丝从房顶顺着墙壁向下攀行,在地面以蛇形穿梭直到爬上床榻,缠上易轻朝的小腿。 见易轻朝并无反应,那缕发丝停下了动作,随后从发丝中飘出一片黑雾,伴随着女子的低喃声。 “睡得这么熟,看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不如让我直接了断了你,也好过你在外招摇撞骗。” 那黑雾在空中逐渐凝成女子的身形,只见她抬起右手,指甲瞬间长长朝着易轻朝的脖颈就袭去。 “噔——” “你没睡着!”女子惊呼出声。 一把匕首凭空出现横在易轻朝的脖颈前,挡住女子袭击而来的右手。 再往上看去,是易轻朝毫无睡意的眼眸,此时在月色下发着光亮,唇角微微扬起。 “都知道周府有鬼,怎么可能睡得着。” 借着月光,易轻朝看清了眼前的女子,一张婉丽的脸庞上,两道柳眉因不悦而皱起,过于苍白的脸色与殷红的唇相衬,长至拖地的墨发随意铺洒在后背,过长的指甲在光下泛着冷光,诸此种种,无一不彰显眼前人是个鬼。 “咚”的一声,那可怜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道身影从屋内窜出,匕首与指甲来回交错碰撞出声,时不时折射出冷色的月光。 易轻朝眸光淡淡的挥动手中的匕首,轻松的挡住女鬼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同时在心中默默琢磨这女鬼的来路。 法力不强,约莫死了不到五年,只是… 易轻朝向左偏侧了身子,同时右手中的匕首极快地向后一划,斩断女鬼从右下方袭击而来的发丝,随后右手上抬,以匕首再次挡住袭面的手,静静地看了人面容两息,随后笃定地开口道。 “你死前有了身孕。” 女鬼成型时间不长,可怨气极浓且腹部血气横生,想来应该是孕时而死,但鬼气聚集在身体上,并没有从腹部飘出,更何况这个女鬼在自己的手下如此吃力却没有呼唤鬼婴助阵,可见那个孩子还没成型就和女鬼一起亡故了,懵懂不知世事,连化为邪祟的机会都没有。 没曾想女鬼闻言,抬头长吼一声,身上鬼气迸发,动作更快地向易轻朝袭来。 “闭嘴!” “臭道士!” 看来孩子是她的禁忌。 易轻朝手中匕首旋转,身子左侧后旋躲过几次攻击,他的灵力是道门中的佼佼者,想要灭杀一个女鬼轻轻松松,可他想要的知道是诅咒的缘故和她与周和之间的纠葛,一招制敌太过粗鲁,不是他易轻朝的处事。 可女鬼进攻的架势,丝毫不给他开口询问的机会。 这可不好,这可是他易轻朝入俗世间做的第一个任务,自然要做到最好。 眼见女鬼的攻击越来越强硬,易轻朝掂了掂手中的匕首,快速斩断两侧想要袭击的发丝,然后正面一挥,女鬼长长的指甲齐刷刷掉落在地。 易轻朝张嘴正要与女鬼说些什么,就被院外的一声女子惊叫声打断,抬眼快速扫过院外人,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就见那女鬼像是找到了目标般,化作黑雾朝着女子冲去。 易轻朝脚尖点地一跃将匕首向前伸去,紧跟在黑雾之后,将灵力聚在匕首尖发出莹莹蓝光,而黑雾触碰到蓝光处竟发出肉架在火上炙烤的“嗞啦”声,黑雾似受不得如此折磨,在近到女子身体的一刻化作黑烟四散而逃,易轻朝也快速收力,在身体停下的那一刻,匕首堪堪正点在人眉心前一指处。 “林莲姑娘。” 易轻朝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早已猜到会有人来,又像是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林莲没有任何疑惑,对于自己的匕首差点伤到对方更是毫无歉意。 易轻朝只看了一眼林莲,转腕将匕首收回靴边。 而门口的林莲似乎还在刚刚的惊吓中没有回过神,当下听到易轻朝的声音更是一阵腿软跌坐在地,手中的食盒也磕在地上。 在林莲的视角里,刚刚只看到易道长与一黑雾纠缠,然后那道黑雾就朝着自己冲过来,吓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吓跑了一半,等回过神来,就是易道长拿着匕首抵在自己眉心,只要前进半步就能戳进血肉。 直到此刻手脚都触碰到坚硬的地面,林莲才觉得自己的魂魄回到了身上,抬头看着易轻朝不虞的神情,猜测到自己方才兴许是坏事了,连忙就地跪好。 “都是奴的错,求道长不要告诉老爷和夫人。” 易轻朝理了理衣袖,幸好自己就寝前只脱了外衫,现下算不得失礼。他听闻俗世间男女极为在乎礼数,自己在深夜与女子见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登徒子了,所幸林莲还沉浸在惊恐中,无暇顾及于此。 “夜已深了,不知姑娘为何在此。”易轻朝看了眼人手边的食盒。 林莲见人没有怪罪的意思,稳了稳心神回道:“回道长的话,白霜姐姐方才说有些饿了,奴就去做了点吃食。”伸手将食盒盖子打开,可见里面是一碗阳春面,只是因食盒摔落,导致汤汁溅洒出。 “原不是走这条路,可奴听春桃说府中真的有邪祟,这才想着走近路,没想到叨扰了道长,奴罪该万死。” 那还真是可怜。 易轻朝微扬起眉头看向林莲,想要避开邪祟才走小路,偏偏正好撞上,还险些被邪祟附身。 停顿片刻,见易轻朝并未开口,林莲又小心翼翼开口道:“奴看到那个黑雾散开了,邪祟是除掉了吗?” 易轻朝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她跑了。” 虽说自己今夜并没有指望能抓住女鬼审问,但让女鬼就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件事只怕要被林晚林笑上三个月。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院外的林莲见易轻朝真的没有怪罪之意,连忙叩了一首,随后拾起食盒盖子盖住盒内的阳春面,这才提步往内院走去。 说来也奇怪,刚见到那黑雾的时候,林莲的确怕极了,可如今怕意退散,细细回忆起来,那个黑雾竟然还给自己带来一点熟悉的感觉。 可黑雾是邪祟,自己怎么会对邪祟感到熟悉。 除非是那个邪祟生前,就是自己认识的人。 林莲不知想到了什么,拎着食盒的手微微捏紧,连带着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第9章 七分像 而另一旁的易轻朝静静的看着林莲离去的背影陷入深思。 刚刚的女鬼出现在屋内的那一刻,易轻朝就已察觉到了那袭来的鬼气,之所以选择装作熟睡,也只是为了摸清女鬼的行为。 可是那女鬼开口的一瞬间,却莫名给易轻朝带来了一些熟悉感,这也是易轻朝并未直接出手绞杀女鬼的原因之一。 甚至在与女鬼打斗纠缠时,易轻朝还在分心思考那熟悉感从何而来,直到林莲那一声尖叫打破了思绪。 原来是嗓音。 那个女鬼的声音,和周府的林莲姑娘,有七分像。 那林莲姑娘的出现真的是偶然吗?还是女鬼传递的信号用来扰乱自己的行为。 还有那个女鬼突然的逃走,究竟是因为怕自己的匕首,还是因为看清了眼前人是谁? 虽说伤无辜的人不是道门子弟的本意,可若是看似无辜的人背后早与鬼祟联手,那就不得不一同除掉了。 思绪至此,易轻朝沉默地盯着林莲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隐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自顾地往屋里走去。 今夜女鬼不会再现身了,这回可以安心入睡了。 而此时的内院中,一道黑雾穿梭在树影之下,熟练地避开熟睡的守夜丫鬟,顺着门槛与门扉间的缝隙滑入室内,后又朝着床榻处游去。 床榻上安睡着一位美人,正是今日众人所见的周夫人——谢舒元。 此时的谢舒元卸去妆粉的面容透出气血两空的苍白色,眼下乌青难掩,唇瓣微微干裂,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紧皱的眉头,似乎沉浸在噩梦中。 当黑雾缠上美人右手的一刻,沉睡中的谢舒元忽地睁开双眼,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一手捂住心口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气来,将右手抬至眼前。 “你…受伤了?”谢舒元有些迟疑地问出声。 她与女鬼曾有血肉交易,两人也算是性命共享,所以黑雾才能久存于世间,虽然不能在烈日中自由行走,但也能顺利在府中游行。 可是,刚刚黑雾缠上的一瞬间,谢舒元感受到一阵绞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疼痛感如波浪般一波又一波的传来,让谢舒元差些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种痛苦谢舒元从未体验过,并且她一直在床上睡着,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女鬼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重到她无法隔断两人的联系,这才将痛意传递过来。 那女鬼依旧维持着黑雾的形态在谢舒元的右手表面漂浮,并未像从前一般藏入血肉之中,随后一道阴气十足的女子声音响起。 “那个道士,比你之前找的都有本事。” 谢舒元面露惊讶,那位傅道长在今日已经展露一二能力,没想到另外两位道长也颇有本事,随后又疑惑问道:“你方才去了外院?” 黑雾中闻言嗤笑了一声,“你的那位好夫君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调了一个人在东院,要不是我跑得快…”黑雾说到这里就停了话,“明日应该就会有人来和你说缘由。” 谢舒元点了点头,看着右手上的黑雾,迟疑片刻说道:“你好像伤得很重,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需要一点精气。” 精气? 谢舒元想起话本里被吸了精气的人,似乎都会变为干尸。 黑雾似乎知晓谢舒元的担忧,竟轻轻笑了声:“放心,除了周和,我不会伤别人的性命。” 谢舒元眸光闪烁几下,随后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黑雾。 后者知晓谢舒元这是默许了,黑雾快速凝出一个女子的身影,萦绕在周身的黑雾像是如瀑的发丝。然后女鬼转头看向门外守夜的阿金,朝着阿金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黑雾,那如草茎般细小的雾气朝着门口飞去,一到门外就顺着阿金的呼吸缓缓进入鼻腔。 这一夜,有人一夜安睡,有人隔门看戏,也有人一夜无眠。 第10章 邪祟有错,世人亦有错 初晨的阳光隔着窗户映入屋中,白色窗纸将它变为柔光照亮空无一人的床榻。 桌边坐着的傅桉伸手摸索了一下放在桌子的帏帽,帽檐边的金色符文衬着傅桉过白的肤色。 此时的傅桉并未如往常般双眼紧闭,而是微微笑弯了眼,指尖在桌上一下又一下的点着,脸上满满的都是趣味的笑意。 易轻朝也好,林晚林也罢,这一代的道门子弟远比自己想的有趣。 作为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女鬼,傅桉早就无需睡眠,之所以跟两人说自己要睡觉,也只是为了将人赶走。毕竟太过纠缠可不是好事,自己是个心软的好鬼,会忍不住为他们二人泄露一些周府的事。 除此之外,傅桉也真的很好奇,易轻朝与林晚林对自己的防备心甚重,哪怕知晓自己是道门内默许供养的女鬼,这两个人与自己相处时也时刻警惕着,仿佛怕自己下一秒就和周府的邪祟联手。 所以,当易轻朝与林晚林二人遇到真正的女鬼,究竟是会痛下杀手,还是怜悯放过。 没想到这一看,昨夜就让傅桉看到了有趣的一幕。 屋前演戏的两人装作不睦,顺势分道扬镳,一人住进东院,一个更换客房。 此举一来引邪祟,二来引周和。 虽然昨夜的周和兴许是怕目的过于明显,并未趁着夜色去寻找林晚林细聊一二。 但易轻朝仍然是按照默认的计划,在屋子里熄灯,却没有贴上藏气息的符纸,反而周身灵力缠绕,生怕周府的邪祟不知他易轻朝在此,从而顺利地将邪祟吸引至屋中。 明明他易轻朝可以一招制敌,却偏偏和那女鬼打的有来有回,看来是想探查周府的故事了。 不知怎得,傅桉觉得自己似是看到了当年的易家白衣儿郎,耳边又传来那人意气奋发的声音。 “傅桉,我从来不是为了杀邪祟才出道门的。” “邪祟有错,世人亦有错。” 至于为什么傅桉如此确定周和会去找林晚林…… 傅桉嗤笑了一声,周和和小厮的对话仍然在耳边绕着回音。 比起看似正直稳重的易轻朝,周和想要快速解决掉与他有关联的邪祟,自然是选择表面正义又娇矜,背后却与易轻朝不合的林晚林来达成目的。 傅桉的指尖不自觉捏紧了帏帽的边缘,察觉到指腹下的摩擦感,傅桉轻笑一声起身,一手将帏帽往头上带,一手指向窗上的符咒。 只见那符咒像是被什么牵引,遥遥地飞入傅桉的手中,随后被人藏入衣袖中。 收拾好昨夜两人的“好心”,傅桉才将脸转向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傅道长可起身了?” 傅桉理了理头上的帏帽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了一个扎了双环髻的小丫鬟,年纪看上去比谢舒元身边的阿金小些,正是昨日侍奉在谢舒元身边不曾开过口的阿银。 “有劳姑娘来唤门。” 听到傅桉唤自己姑娘,那小丫鬟屈膝行了个礼,抬头笑着回话:“不敢当傅道长这声姑娘,奴是夫人身边的阿银。” 傅桉闻言点了点头:“那我昨日在周夫人身边见着的阿金姑娘,应是你的姊妹了。”她姐妹二人长相有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杏眼,看人的时候清澈又明亮。 “正是了,奴与阿金姐姐都是夫人家中的家生子,一起跟着夫人到周府来的。”提到阿金,阿银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与阿金一母所生,年岁比阿金小上三岁,正是这三岁所带来的差异,让性格沉稳的阿金在谢府便更受夫人的喜爱,如今到了周府,亦比自己更受重用。 不过这又如何,左右自己这辈子都是要留在周府伺候的,不受重视还能少做些活计。想清楚了这些,阿银笑着开口道:“夫人说奴性子跳脱,怕冲撞了老爷,往日都是在房中伺候的,只是阿金姐姐昨日守夜许是受了凉,今早就病下了,这才让奴来请傅道长去用早膳。” 病下了。 傅桉在帷幔内了然地挑了挑眉,她昨日见阿金被鬼祟吸食了精气,虽说那鬼祟收敛了本性,但凡人去精弱阳,哪有不生病的呢。 至于为何不曾出手阻拦…… 若所见世间不平之事都要出手,只怕是日日夜夜无空歇之时了。更何况那鬼祟极为遵守与谢舒元的约定,吸食的精气并不多,想来阿金只需睡上两三日就可好全了。 “虽是春日,但夜里还是凉气重的。”傅桉边回话,边想起自己昨日光顾着看戏,似乎那两人委托给自己的事情并未完成,等会见到易轻朝与林晚林,只怕少不了一顿念叨。 想到这里,傅桉转头看向阿银,隐藏在袖下的指尖鬼气缠绕。 阿银为傅桉整理了床榻,听到傅桉如此说,抬头笑道:“谢傅道长关怀。” 听闻道长未来都是仙人,既然仙人说阿金姐姐没事,那肯定姐姐很快就会好起来。 听着阿银脆生生地应了话,傅桉微一垂眸就与人明亮的眼睛对上,指尖鬼气忽地散去。 罢了,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兴许不用真话术也可套话。 收拾好了心情,傅桉再次开口道:“说到这里,我昨日听春桃说周老爷身边伺候的那位叫白霜的姑娘也病倒了,也是着了夜风吗?” 阿银听人提问,缓缓地摇了摇头,“奴听阿金姐姐说,白霜姐姐是吃坏了肚子,不过昨夜林莲姐姐给送了汤面,今日瞧着精神好多了,傅道长兴许过会就能瞧见呢。” 提到白霜与林莲,阿银的声音又欢快起来。在她的眼中,白霜是个极为温柔的大姐姐,从前自己做错事情,白霜都会想办法替自己遮掩过去,而林莲有着一手好厨艺,每次来夫人院中都会偷偷给自己塞糕点。 可是阿金姐姐说她们二人是来与夫人抢夺老爷的喜爱的,一向不许自己与她们亲近。 老爷身上的怪病并不能触碰女子,白霜姐姐和林莲姐姐要如何抢夺呢? 阿银小小的脑瓜子转了又转,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所幸二人并不常来内院,自己也不必在阿金姐姐与她二人之间做抉择。 “林莲姑娘?我昨日见着了,那通身的气派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会入府做丫鬟。” 听到傅桉的话,阿银眨巴了几下眼睛,“奴记着…是永和十年六月,没错,是六月,奴记得那日正在剥莲子,抬头就看到夫人带了她来,当时林莲姐姐全身都是伤,夫人说她是从楼里逃出来的可怜人,就做主把她留下来了,老爷看到后生了好大的火呢。” 如今是永和十二年。 “哦?发火?” 不知不觉间,傅桉引着阿银坐在桌旁,听着后者的叙说,傅桉回忆起周和昨日的温和模样。 这样的人,也会当众发火? “是,那是奴第一次见到老爷发火,说夫人自作主张会带来麻烦,气得好几日都未与夫人一同用膳呢。”阿银对傅桉心中所想丝毫不知,只是将自己知晓的一股脑说出来。提到当年周和发火的场景,甚至还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还是后来阿全哥来递话,说是老爷并未怪罪夫人,只是怕林莲姐姐是哪位公子哥养着的,夫人贸然带她回府,恐外人说夫人的闲话,这几日没来内院用膳,都是因为在外面探听风声。奴就知道,老爷是极为喜爱夫人的。” “阿全?” “阿全哥就是老爷身边的小厮。”想到阿全,阿银的脸庞不自觉沾染些粉意。 傅桉瞧了眼阿银这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了然的点了点头,周和身边的确跟着一个小厮,个子不高,长相也实在没特点,但能紧跟周和身边的人,想来会知道更多讯息。 “原是如此,没想到你年纪小小,知道的还不少。” “奴毕竟是从小就在夫人身边伺候的,这府里的事不说全知道,也能知晓个六七八,傅道长若没其他想问的了,奴就去东院给易道长赔礼了。” “东院?” 听到傅桉的话中的疑惑,阿银抬手对着自己的脑门就是一巴掌,“诶呀,瞧我这记性。”随后收了手说道:“昨日前院走水,兴许您睡得正熟并未听见声响,只是这走水恰恰点了两位道长隔壁的客房,听闻易道长喜静,老爷便把他安排到东院的客房居住了,夫人早上听闻此事,觉得老爷行事实在不合礼数,让奴去赔礼呢。” “我与你一道吧,想来他也要去用早膳的。” 阿银闻言并未多想,起身又朝着傅桉行了一礼:“也好,傅道长同奴一同去吧,这内院有几处花开得极好,这路上也能带您一同去赏。” 第11章 周夫人也病了? “什么?道长昨日见着那邪祟了?” 饭桌上,周和一把放下手中粥碗,抬头紧紧盯着易轻朝的脸,生怕错过人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 易轻朝淡然点头应声:“是,说来也巧。” 周和闻言眉头皱起,只觉得这句话说了像是没说一样,即没有提到邪祟模样,也没有说到邪祟的来源,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一旁传出一句略带嘲讽的嗓音。 “这么巧?你易道长一到这周府,这邪祟就出来了,是不是还跟你易道长大打一架啊?” 易轻朝原本在老老实实的吃粥,听到林晚林这阴阳怪气的话忍不住微微蹙眉,但还是耐着性子回话道:“的确打了一架,邪祟是个女鬼,去世莫约五年左右。” 面上虽淡然,易轻朝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林晚林在借着演戏的名头说点心里话,又或是这两天他的嘴的确是逼疯了,这才在自己的身上发泄一番。 想到这里,易轻朝又在心中暗自点头,果然自己才是林晚林最好的兄弟。 林晚林原本说完了话,自觉今日已演好在周府中的人设戏码就继续安心喝粥,突然感觉背脊一阵毛骨悚然,惊得他连忙抬头左右观察四周是否有危险之事,却跟易轻朝的眼神对上,后者眼中的欣慰和赞赏让他的鸡皮疙瘩一波未消,一波又起。 不是,他有病吧? 而一旁的周和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听完易轻朝的话,他的心中一阵激灵,一个猜想在脑中缓缓成型,却又被他快速打散。 不,不可能。 她死得那么彻底,自己亲眼看着她被野狗分食干净的。 古话说躯壳残缺,魂魄不全,一个残缺的魂魄怎么可能成为邪祟?就算她真的成为了邪祟,她又哪来的本事让自己这么痛苦,难道她从死的那天就一直跟着自己? 正当周和在心中安慰自己,易轻朝的下一句话却惊得他险些汤勺落地。 “对了,那个邪祟生前应该有孕了。” “有孕的女鬼?这可不好对付,难怪连你易道长都没抓住。”林晚林嘴角一扬,手上松了汤勺转为抱臂看人,嘴上虽说着不好对付,神情却还是满满的嘲讽之意。 “还有你易大道长对付不了的邪祟呢。” 言毕,林晚林装作一副才看到周和的不对劲,嘴上关怀道:“我瞧周老爷面色不好,可是没休息好?”转而又对着易轻朝开口道:“我说易道长,这桌子上除了我们三人,其他的可都是普通人,你就这样大剌剌的说邪祟之事,不怕给他们吓坏了胆子吗?也是,你们易家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别人。” 嘴上话虽这么说,可是林晚林的眸光随着周和的表情一起沉下。 这个男人,果然隐瞒了不少事情,看他这副表情,想来是心里已有了邪祟生前的猜想,说不定……加速一个凡人成为邪祟还有他的手笔。 听到“我们三人”,一直在桌上当隐形人的傅桉用勺碰了碰碗壁,她并不喜欢吃这没滋没味的白粥,但易轻朝与林晚林搭的戏台子还算有趣,也将就着用了半碗。 眼看周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唯恐两人做戏逼迫过头,反而让他事后品出些什么,傅桉先一步开口打断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也不怕坏了大家的胃口。” 此话对周和来说,如同晴日炸雷,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出,这才惊觉自己已出了一背的凉寒,当下朝着众人拱了一礼道:“是周某失态了。” “凡人听闻邪祟之事,总归是有些害怕的,周老爷不必挂怀。”傅桉将勺子放回剩下一半的粥碗里,“今日怎么不见周夫人。” 周和还未张口,就听屋外传来一道柔柔的女声。 “奴见过家主,见过三位道长。” 易轻朝不动声色与林晚林对视一眼,这周府的规矩真是稀奇,谁都能来插一句话,昨日是周夫人,今日又是哪位呢? 几人齐齐看去,只见那女子身穿翠绿色的婢女衣裙,在头顶挽了个圆髻,发间簪了三五朵粉色绢花更衬得肤白,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藏在眉下的眸子,透着盈盈水光,尽是温柔。 “周老爷,家福不浅啊。”林晚林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对着周和调笑道。 不管是昨日的春桃、周夫人、林莲,还是今日这位不知名的女子,样貌风格虽各有千秋,但都算得上是美人。 这可真是奇了,周和的怪病碰不得女人,但府内却是美人众多。 是留着养眼,还是与美人之前有些不可言说的缘分呢。 那女子闻言面上升起几分羞怯,朝着林晚林行了一礼,“奴白霜,见过林道长。”转而朝着膳桌走近几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取出里面的槐花燕窝羹放到傅桉面前,“这是夫人嘱咐小厨房做的,让奴来送给傅道长尝个新鲜。” “只给我一人的?”傅桉闻言挑了挑眉,只是有着帏帽的遮掩没让外人看见。 白霜轻轻笑着应话:“夫人感谢道长昨日为她诊脉,所以是特意为您备上的,只是夫人身子不好,昨夜又与阿金一同着了风,今日怕是不能与三位道长见面了。” “夫人也病了?” “周夫人也病了?” 一句话,同时从周和和林晚林的口中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