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七限》 第1章 变鬼 暮色昏沉,朦胧的日光努力透进紧遮的窗帘,却是直直穿过了伏倒在卧室地板上的女孩的身体。 仿佛受到亮意的感召,女孩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她扶着后脑从地板上徐徐坐起,带着久眠初醒般的茫然打量起四周。 米白的窗帘旁卧着一个软趴趴的鹅黄色沙发,翻涌着朵朵雏菊的青绿色棉被不甚整齐地霸占着整张单人床,垂下一角在女孩的手边。 只是这个房间虽然装潢亲切,女孩却无法回想起这里是哪、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将视线顺着垂落的被角缓缓下移,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大片红色。 刺目的血迹如同散落的铁锈,嚣张地盘踞在洁白的裙摆,强烈的视觉冲击吓得女孩惊呼出声。 她定了定神,紧抿着唇角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已经干涸的血渍,却意外没有感觉到疼痛。凝视衣裙半晌,女孩皱着眉站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摆放的照片上。 小小的相框里承载着两张年轻的面孔:一男一女分坐于两把椅子,男生身形挺拔,女孩坐姿规整,乍一看像是一对般配的爱侣。可细细看去,又会发现二人似乎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女孩凝视照片半晌,却没能想起两人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走到房门前伸出手,却在将要握上门把的那一刻怔住——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门把,消失在金属的光泽之后。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触电般收回手,不敢置信地用力捏了捏……的的确确是手指,没错啊? 可当她尝试重新握住把手,却只能再次看着金属畅穿过自己的手掌。 心底隐隐冒出来一个猜想,女孩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果然,再睁眼时,她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走廊里。 结果印证了预感,女孩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她竭力克制住发抖的冲动,在垂眼时却猛然瞥见——自己的双脚正悬于地面。 一声惊叫噎在嗓子眼,女孩踉跄着倒退几步,挂满物品的门背重新映入眼帘。 短短几瞬的信息冲击让她大脑宕机,身体却先于头脑作出了反应,条件反射般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房间。 黄昏最后的余晖爬进阴暗的房间,照亮泛着冷意的卫生间。 女孩无暇顾及自己为何了解整个房屋的布局,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放下挡在眼前的双手,却在看清镜子里的景象后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鬼啊——” 她飞快地重新捂住双眼,方才的画面却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不大的一方镜子映出一名少女的身影,她身着一条染血的白裙,裸露着的苍白皮肤上创痕遍布。 在她的脸上,凹陷眼眶里的眼球不翼而飞,直瞪瞪地留下两个硕大阴冷的黑洞。而她的嘴角却诡异地朝着两边向上咧开,血淋淋的口腔一览无遗,乍一眼看去,像是露出了一个猩红的笑。 急促又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女孩将一只手贴向自己的胸口,可掌下却是一片死寂。 种种诡异的迹象都在告诉她——自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女孩站起身,怔怔地注视着镜子里面目可怖的自己。良久,漆黑的眼窝里淌出两行鲜红的泪。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卫生间,整个室内早已陷进黑暗。她下意识地抬手开灯,掌心却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女孩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散发荧光的身体,用力拍拍脸颊,尝试用微颤的声音将整个房间填满:“鬼、鬼有什么好怕的!反正现在……我也是鬼了。” 她大着胆子在屋内绕了一圈,发现这间房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有限的空间被巧妙地隔断开,装潢陈设尽显温馨。 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绑架犯杀人越货的地方,而既然她出现在此……那么或许就是她生前居住的地方? 只是这间屋子一共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她之前醒来的地方,另一间稍小的则更加素净。柜架上的书本摆得一丝不苟,床铺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简直像间样板房。 房间并不会主动告知她所属人的姓名,女孩只能无措地注视着根本无法触及的、大概是自己生前使用的家具,已经停止跳动的胸腔迟来地涌上酸涩。 孤独感连同夜色一起攥住她的呼吸,包裹着她缓缓蹲下环抱住自己。 突然,她的身体向下坠落,“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她从抱膝的姿势里挣脱出来,愣愣地注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先前的荧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试探着触摸地面,掌心传来的坚硬触感在此刻竟显得无比久违。 女孩站起身,试探地碰了碰沙发,手指陷进柔软的棉花里,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她又尝试着将整个身体重心转移过去,下一秒竟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沙发上。 她快步走向墙边,按下了开关。 暖白的灯光倾泻,像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一样照常给屋内带来光亮。 女孩低下头,满是血渍的裙摆毫不留情地将她心底最后一分有关逃避的妄想狠狠打破。 看来她现在重新恢复成“人类”的确不假,但之前变成“鬼魂”也并非自己的错觉。 暂时搞不懂这一切变化孰真孰假、缘由如何,她茫然地走进卧室,下意识地翻开桌上折叠的梳妆镜。 没有再次吓到她,这次镜子里映出一张和照片中女孩极为相似的脸庞。过肩的黑发衬得鹅蛋脸分外清秀,眉毛平直英气、杏眼水润灵动,抿起嘴角时还能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俨然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女孩不自觉地将手抚向胸前——掌心诚实的死寂让她眼里的光亮再次一点点黯淡下去。 虽然现在表面上似乎是个活人,可她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依然是个莫名其妙的怪物。 女孩晃了晃头,决定暂且放下理不清的混乱思绪,好歹先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说。 她走回卧室,脱去沾满血渍的裙子,却在下一秒猛然发现自己的大腿上极为醒目地刻着三行字: “我就是你” “你只有七天” “你要想办法打破” 这、这是什么? 过粗的笔画昭示着书写者通过刻刀强调的决心,而最后一行的字似乎并没有写完……她需要打破什么? 女孩怔怔地看着双腿上已经结痂的血字,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抚上去,微凸的触感带来心理上的疼痛通感,激起阵阵莫名的酸楚。 如果文字的内容是真的,这或许是过去的她给自己留下的信息?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她……又是为什么要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刻在自己身上呢? 但不管是什么,如果时限真的只有七天,她或许该抓紧时间行动起来了。 女孩随意套了件连衣裙,因为暂时不敢出门,她便决定在屋内找找线索。插座上连着数据线却不见手机,桌上的电脑则需要开机密码。最后,女孩从桌上繁杂的传媒教材和新闻资料中翻出了一个卡包和一本日记。 墨绿色的皮质卡包坠着亮晶晶的彩色装饰,不难看出主人的喜爱。女孩轻轻扯开按扣,为首第一张便是身份证。小小的卡面右侧印着她的脸,上面女孩笑容和煦,姓名一栏写着:任冬苒。 这想必就是她的名字了吧。 第2章 日记 “不是,这不是胡闹吗,天师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去当保安。”童百万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差点被憋坏。 原本他还想好好感谢一下天师,哪怕是天师不要钱,但是自己心意也一定要给到,可现在自己女儿竟然口无遮拦让天师去当保安。 他可是清楚这位天师是真有东西的,要是听完这话一个不高兴,那遭殃的可是他的全家。 江辰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职位不分贵贱,只是自己在童百万心里的地位比较高,所以才觉得不合适。 “老哥,当个保安没什么的,而且我也不需要钱,保安这职位不错,挺悠闲的。”江辰说道,语气中带着轻松。 自己的师姐没有消息,而他现在手上空无一物,连个吃饭的钱都没有。 救的还是个大善人,收钱没准还会折了自己的福缘,当然这些都是江辰自己认为的,之前没下山的时候他师父就曾告诉他,修炼到他们这个级别的天师,只会受到福报,不会有损阴德。 童百万道:“那天师现在可有去处,要不就在我的公司当个闲职,我把我的股份分给您一半,您看如何。” 把股份分出一半,这话可是比钱还管用,给现金总有用完的一天,但是给了股份只要公司还在运作,钱可是源源不断的。 这么大的诚意足可见童百万是真的想要报答江辰。 最终江辰还是拒绝了童百万的邀请,他是一个不愿意被世俗束缚的人,挂个闲职对他来说也是束缚。 再童百万家待了一天,第二天早晨江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套白色的运动服。 因为是要去童颜所在的公司,所以两个人早早地便出来了。 江辰站在马路边说道:“不开车吗?” 童颜嘻嘻一笑说道:“开车啊,只不过不是我开,我有专门的司机。” 江辰也跟着笑了笑没说话,有司机不奇怪,现在随便一些工薪阶层可能都会雇一个司机,他们这种过亿的家庭有司机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江辰不太理解,正常情况下司机不是都应该在门口等着吗,这让江辰有了一种等校车的感觉,尽管他当初也是坐豪车去上幼儿园。 “那你这司机有点太不靠谱了吧,这都几点了还不来。”江辰伸了个懒腰,下一刻一辆白色奔驰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窗摇下,江辰伸着懒腰的手突然停在空中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辰,又见面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宁柔。 童颜看向两人,眼中已经被疑惑堆满:“你们认识?” 江辰刚要开口,结果被宁柔抢先一步,“不认识,只是见过一面。” 童颜又看向江辰,这时宁柔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要是敢把事情说出去,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江辰轻咳一声:“没错,只是见过一面。” 童颜这才收敛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那宁柔姐,我给你介绍之下,这位江辰可是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天师,可厉害了。” 此时任凭童颜吹的天花乱坠,在宁柔眼里,江辰依旧是一个骗子,骗感情,骗身子的大骗子。 江辰低着头,感觉到了举措,以前他跟着自己师父走南闯北街头酣睡的时候也没觉得丢脸,现在面对宁柔他是真的抬不起头。 宁柔只是哼哼的笑了两声,那两声之中带着嘲讽。 江辰则是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了,本来他是想负责的,但是宁柔不让,还把自己给赶出来了。 上车后,江辰坐在后面,心里盘算着这个保安要不还是别当了,想要找师姐干脆直接挂个寻人启事吧。 不过想了想江辰觉得还是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况且宁柔也不是很排斥他,暂时安置下来也不为过。 到了公司,江辰看着明晃晃的几个大字有点惊讶。 “宁氏集团。”江辰读了两声,忍不住觉得这家人也挺厉害的。 别人家都是那种什么管理有限公司,传媒有限公司这类的,会把自己公司做的事情写在上面,这宁氏集团在这一众写字楼里确实有点格格不入了。 “小童,你带着你的小天师去保安部报道吧,记得别回来晚,迟到扣钱的。”宁柔说完转身便进了公司,没有丝毫留恋。 童颜脸色越发不对了,任谁现在也能够看出来江辰和宁柔之间肯定有关系,甚至可能江辰还得罪了宁柔。 “你俩之前认识?” 江辰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道:“一面之缘,一面之缘。” 宁柔不承认,他也不承认,两人的默契出奇的好。 童颜也没深究,她说道:“走!我带你去找保安部的赵大爷,估计这会他正在保安亭里下象棋。” 两人没走多远,就看到赵大爷此时正坐在一起上悠哉悠哉的喝着茶水,而他对面的那名老头已经满头大汗。 “赵大爷!”童颜脆升升的喊了一句,赵大爷的目光从棋盘上收了回来。 “呀,小童来了啊,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啊。”赵大爷站起身招了招手。 童颜露出小虎牙嘿嘿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平常不来一样。” 赵大爷问道:“今个来是下来摸鱼来了?可是这才刚上班啊,不怕被你姐抓到?” 童颜摇头道:“不是,我是来帮我朋友办入职手续的,就在你们保安部。” 闻言,周围正在自顾自待着的保安这才看向江辰。 当然,也就是一眼便收了回来。 赵大爷摸着下巴说道:“年轻人,我们这的待遇可是一般,你确定要干吗?” 江辰来之前已经做好准备了,工资三千五不包吃不包住,这些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大不了出去算个卦赚点小钱。 “我确定。”江辰说道。 赵大爷微微点头:“那我想给你说说待遇吧,我们这包吃包住,独立卧室,每天早中晚各巡逻一次,工资一个月一万二。” “啊?” 江辰脑袋上冒出来一个大大的问好,这和他想的也不太一样啊。 第3章 哥哥 任冬苒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日记本,抽了把美工刀便匆匆躲进衣柜里。 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人是鬼,要是来人被自己吓到,又或是意外撞破自己的怪物身份节外生枝……那可就不好了。 不过,是谁开的锁? 是那位身份不明的室友?还是前来调查她死因的警方?抑或者是……闯空门的小偷? 狭窄的衣柜里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任冬苒放轻呼吸,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极力捕捉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对方开门后似乎在玄关停留了许久,然后一步一步,仿佛有着明确的目标一般、径直朝着她的房间走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来者肯定是个人而不是个鬼、没有必要那么害怕,但任冬苒紧握着美工刀的双手却依旧在不受控地发颤。 毕竟大多数时候……人往往比鬼更加可怕。 房门被“咚咚”敲了两声,在没有得到回应后被直接推开,任冬苒的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室友的话没有必要进她的房间,警方办案则大概率会发出交谈。可外面的脚步声直直走到衣柜面前停下……就好像有人正透过薄薄的一层木门、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样。 任冬苒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浑身汗毛倒立,紧绷神经权衡着是该先发制人直接冲出去捅人、还是该继续等待祈祷对方自行离开……却在下一瞬猝不及防听见微颤的声音响起: “……冬苒,是你吗?” 冷不丁被指名道姓,任冬苒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分辨对方声线背后蕴藏的身份信息,下意识紧紧捂住嘴不敢出声。 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叫什么?难道对方也不一定是个人?好像民间传说里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前来索命的时候也会喊死者的名字来着…… 她该应声吗?如果回答了会被拉去超度吗?她现在是正常可以前往轮回的状态吗? 任冬苒脑子里塞满浆糊,一时不知做何反应。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对方泄了气般自嘲出声:“我真是疯了……她怎么会在这儿?” 脚步声远去,随着房门被合上,整个房间重归寂静。 任冬苒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才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分析对方的具体身份。 先抛开那些妖魔鬼怪的假设不谈,既然对方知道她的名字,就应该和自己生前有过一定的交集。而且对方似乎还有这间房子的钥匙,所以大概率是她的室友?也有可能会是房东? 假如她已经把日记看完,大概会对自己的人际关系了解更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只能躲在衣柜里自己吓自己。 任冬苒竖着耳朵再三确认过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侧的柜门,却在探出身时猝不及防撞见一对的探究的双眼。 “啊啊啊啊鬼啊——”惊叫下意识出口,脚下则被衣服一绊,身体不受控地直直向前倒去。 和地面发生剧烈碰撞的膝盖和掌心意外地没有传来任何疼痛感,但任冬苒来不及多想,在恐惧的驱使下连滚带爬躲到墙边,手忙脚乱扯过窗帘裹住自己,掩耳盗铃地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咽了口口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本应已经离开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二十来岁,虽然半蹲着,但不难看出他白大褂下的挺拔身形。墨色短发和暖玉般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但他俊朗的眉目此时却维持在一个惊诧的表情上。 还没等任冬苒质问其身份,男人率先开口:“冬苒,你……你不认识我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的眼里似乎湿润了几分。 任冬苒攥紧美工刀,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男人站起身,哽咽的声音像是在强行压抑某种浓烈的情绪:“我……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任秋时。我来这是为了……是因为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我回来之后发现家里的灯开着,你的房间里又凭空出现了一件带血的衣服,所以就猜测你或许是回来了……而且还和以前一样习惯躲在衣柜里。” 任秋时朝任冬苒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小心翼翼地试着安抚她的情绪:“不小心吓到你了,是哥哥疏忽大意……对不起,哥哥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冬苒,你先从地上起来吧,好不好?” 对方的语气带着天然的熟络,虽然乍一听条理通顺,任冬苒却依旧觉得疑点重重:“你说你是我的哥哥?那你在我十八岁的时候送了我什么生日礼物?”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扬起了笑意:“果然……冬苒,这才像你。那天我接你下了补习班之后带你去吃了你一直想吃的冰淇淋蛋糕,还送了你一个墨绿色的卡包,对不对?我记得你到现在都一直在用,如果你还是不信的话……” 他顿了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按在地上滑了过去:“喏,这是我的工作证,卡套还是你帮我选的呢,和你的学生卡正好是一对。有没有印象?” 任冬苒将信将疑地探出手捞过卡片,回答和名字都没错,从男人的脸上也能隐隐看出照片上那个少年的模样……所以,他应该真的是自己的哥哥? 暂时好像也得不出第二种解释,任冬苒稍稍安心了些,撑着地面起身。 幸好来的不是什么坏人……她可不想真的用上美工刀。 因为没有亲密关系的记忆,所以总感觉有种莫名的尴尬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任冬苒清了清嗓子,努力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所以……哥哥?我们要不去客厅里坐下再慢慢聊吧?” 暖色的灯光映照在任秋时的眼里,折射出水波般的光芒。他低下头敛了敛神色,然后朝着她扬起微笑:“好。你也累了吧?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 第4章 生前 任冬苒端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小口啜饮,任秋时则坐在对面解释先前的诡异行为:“冬苒,真是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忘了你一向容易受惊……以前你害怕的时候都会躲到衣柜里,怎么喊都不出来。” 他苦笑一声,扶住额角:“我又不想强行打开,所以就总是用关门声假装我已经走了,引诱你自己出来。是我一时疏忽了,竟然忘了你平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没有想到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任秋时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来,沮丧地垂下头,发丝遮掩住他的神色。任冬苒暂时找不到纰漏,便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她还惦记着为期七天的倒计时,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安慰人上:“你说你心急,是急着干什么吗?还有……我是已经死了吗?” 任秋时一顿,缓缓抬起头,用深邃的黑眸看着她:“……对,我确实很着急……我急着找到你。” 如果不是太过不合时宜,任冬苒几乎想用流光溢彩来形容他的眼睛,仿佛一旦对视就会跌进对方满溢的情感里一样。她不受控地撇开眼,避免在此时产生不必要的情感链接。 好在任秋时并没有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按照道理来说,你在十天前的时候就已经……那天我正好晚上有会,没能像往常一样接你下班,结果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你就已经……”他垂下眼眸,两滴泪水飞快地划过面颊,没进深色的西裤。 任冬苒下意识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嘛,不要太难过啦,”她朝他咧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好半晌才反应起来,补了两个字,“……哥哥。” 亲密称呼似乎稍稍抚慰了任秋时的不安,他重新看向她,一双眼睛通红得吓人:“……那你能抱抱我吗,冬苒?” 过去无比亲密的家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没有记忆,任冬苒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点点头,沉默地张开双臂拥抱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头的青年。对方垂下脑袋、紧紧贴着她的颈侧,简直像是想用自己的皮肤丈量她的脉搏一样。 任冬苒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肩膀的布料被一点点打湿。明明是死别后重逢庆幸的拥抱……她却莫名觉得自己正被包裹在一种极为浓稠的情愫之中。 有些不太自在,任冬苒稍稍挣开任秋时的怀抱,然后问出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问题:“哥哥,既然你说我已经死了,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我在衣柜里呢?” 任秋时似乎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吸吸鼻子,用被泪水洗过、干净纯粹的眼神望着她,嘴上却给出了一个不怎么像样的答案:“我也没仔细想过……可能是兄妹之间血缘关系作用下的心灵感应?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但我莫名就是觉得你会在那里。” 任冬苒自然不信这种毫无逻辑的回答,但……虽然不想承认,眼前人带来的下意识的熟悉和依赖感却骗不了人。 思索片刻,她将自己先前鬼魂一般的状态全盘托出,出乎意料的是,任秋时明明从事着脑部神经的医疗研究工作,却对这种有悖唯物主义的灵异现象接受良好……甚至还提出了两种状态的切换可能存在一定规律性的假设。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能够自由触碰实体搜集线索的时间就将极为有限。任冬苒按耐住心头不断涌现的疑惑,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一个:“所以……哥哥,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啊?” 像是惊诧于她的直接,任秋时顿了顿,随后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沉默地推到任冬苒面前。 任冬苒接过报纸,下一瞬便被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刺痛了双目。大大的黑色粗体不带感情地写道:女大学生惨遭汽车碾压不幸身亡。 她不自觉地捏紧报纸,皱着眉快速完整篇报道内容:22岁、大四学生、实习加班回家发生车祸、当场死亡、凶手肇事逃逸……化名之下,“任冬苒”三个字呼之欲出。 冷淡的语句背后,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关心那小小的几个方块字、也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任冬苒合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她只是普通地丧生于车祸,让本就不低的交通事故死亡率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 只是,车轮下的亡魂并不罕见,她腿上的血字却赋予了一些不凡的征兆。如果她真的只是车祸死亡……又有什么是需要她以鬼魂的形式弥留人间、必须弄清楚的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暂时不把七天倒计时的事情告诉任秋时,一来不想徒增对方的紧张与烦恼,二来……她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的眼泪似乎有些多,而她大概没有时间接着安慰他了。 不过她依然向任秋时提出了对自己确切死因存疑的猜想,希望能够借助他活人的身份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伴着微亮的晨光,任秋时郑重地应下任冬苒的请求,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妹妹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任冬苒只觉得身体一轻,刚换上不久的衣物便软软地掉在沙发上,而那条沾血的白裙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应该是她的人类“体验卡”到期了。 不过,这竟然符合了任秋时先前对她身体的状态也许会来回切换的猜想!任冬苒看着面前有些无措试图靠挥击空气触碰到她的任秋时,尝试抬高音量:“哥哥?哥哥!听得到吗——” 可惜对方的视线依旧茫然,任冬苒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向任秋时传达自己重新变成鬼魂的讯息。 她环顾屋内,突然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继续留在这个空间……大概率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她想要遵循自己腿上文字的指示,那么她就必须走出这间房门、前往未知可怖的屋外空间。 任冬苒边做心理准备边慢慢腾腾地踱步到玄关,踌躇许久,终于鼓足勇气穿过了房门。 第5章 撞鬼 我给你时间好好想想。江辰直视着魔神:当然,如果以你的智商想不明白,也可以让你老婆帮你想。 不用了,我自己能做主。魔神缓缓抬起头,一脸肃然的说道:有了老婆,什么先天世界我已不在乎,但我的仇,不能不报,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闻言,江辰微眯起眼睛。 一直以来的魔神,给人的印象都是滑稽,搞笑,冲动,闯祸和嗜血的代名词,然而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面,却是判若两人。 这让江辰也忽然意识到,这位大智若愚的兄弟,在他滑稽残暴的表面下,也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和磨难。 盯着魔神,江辰忽然单手一挥,虚空中的冷幻忽然被植入了混元圣殿中。 紧接着,他盘膝坐下,将一坛子混沌醇飞到了魔神面前,然后自顾自的拿起一坛喝了起来。 就在这同时,他与魔神所在的虚空四周,已被一道神圣光辉的气墙所封闭笼罩。 这时的魔神楞了一下,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然后也抱起面前的混沌醇,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好一会儿,江辰忽然开口:我的混沌醇没那么好喝,喝下去就得酒后吐真言! 魔神放下酒坛,贱兮兮的咧嘴笑了:帮我老婆捞了一大波陪嫁,还骗到了一坛混沌醇,值了。 然后,在江辰犀利的眼神注视下,他又没心没肺的呵呵傻笑起来。 看到他这幅样子,江辰脸色一沉:别他娘的嬉皮笑脸! 魔神额了一声,这才轻叹着摇了摇头:咱们是兄弟,而且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可以以命换命的那种,这叫什么来着 刎颈之交。江辰脱口而出。 对,刎颈之交。魔神看了一眼江辰:既是刎颈之交,当彼此信任,临危相助,你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必须报仇,那么肯定是要介入帮我。 而且以你的个性和脾气,甚至会不予余力,不惜一切代价,不死不休。 这话一出,江辰眉头一皱。 可是现在以你我兄弟的实力,还不足以报这个仇。魔神直视着江辰:那么即便我现在说出来,也是为你添堵,更分你的心。 现在,你大道刚成,后天世界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且不论无极生灵格回归的穹苍浩劫未破,单是在两个嫂子是否需要融合的问题上,你就左右为难。 但是在我看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立后天世界的根本法则,继而封神诸天,确立上下尊卑,如此诸天万界的神灵才有章可循,有规可依,后天世界才会逐渐安宁下来。 安定了后天世界,你才有资本和实力对抗无极生灵格回归的穹苍浩劫,彻底还后天世界一个朗朗乾坤。 听完魔神的一番话,江辰对其刮目相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粗鄙暴躁,滑稽狂妄的魔神,竟然还有如此心思缜密的一面。 他虽然无法衍生道论,但他对后天世界的问题,却是了如指掌。 与此同时,他也在时时处处为自己这个兄弟着想,分得清轻重缓急。 当然,江辰明白,以魔神这个家伙的个性,如果自己真的已经处理完一切事情,他会毫不犹豫的嚷嚷着,吵吵着,拉着自己去和他一起报仇。 这才是兄弟,真正的兄弟,可以同生共死,却又心心相惜的兄弟。 有太多的话不必用语言讲出来,一个举动,一个决定,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想到这里,江辰再次往嘴里灌下一大口酒,接着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在后天世界立规矩,确立上下尊卑 难道不用魔神诧异的看着江辰。 轻笑着摇了摇头,江辰说道:规矩要有,但不是针对后天世界,而是为了约束众神,上下尊卑同样要有,同样是为了诸神晋升,赏功罚过。 那么万界生灵呢魔神像魔鬼似的看着江辰:芸芸众生难道就不用管了,无需法则了,那还不彻底乱套 江辰哈哈一笑:人家又没接受我的册封,有什么必要受我管束,我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人家的命运 看着江辰,魔神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那,那你做这个大道还有什么意思,万界芸芸众生又如何有章可循 江辰双手一摊,两尊闪耀着神圣光辉的圣鼎赫然出现。 左手为因,右手为果,以因圣鼎记生灵言行,以果圣鼎断生灵生死祸福,不以任何神的意志为更改,更不以我这大道的好恶而转移。 我会将因圣鼎和果圣鼎的力量,下发整个后天世界,无论是神灵还是生灵,都能时时刻刻查看到自己的因果,继而给与机会,做出弥补,由自己的言行决定自己的命运。 魔神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江兄执掌后天世界,与无极执掌后天世界简直截然不同。 无极深怕无法控制后天世界的任何一点,以亏损了他的大道权威。 可是江辰成就大道以后,已然是后天世界无敌的存在,却愿意将最重要的后天世界诸神灵的命运,全部交给他们自己来决定。 如此心胸,如此格局,何止是比无极高出了无数个境界,而是在一切上的碾压。 沉吟了少许,魔神冲着江辰竖起大拇指:看来,你这个兄弟我果然没交错。 但是,作为兄弟,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封神需慎重,身为大道,哪怕封错一个神,都是对万界生灵的浩劫。 你所封的神,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你,如果出现差池,万界生灵不仅恨你封的神,恐怕也会恨你这个后天主宰。 这话一出,江辰猛地抬起头。 其实,这也正是他最忧虑的一点。 所以,他才选择从四十九重天开始布局,而不是他最熟悉的万界。 好了。魔神忽然站起身笑道:成就大道以后,你能第一个来看我这个兄弟,并且把后天世界的第一尊圣神封给我老婆,足见我们在你心目中的地位。 先去忙你的吧,这混元圣殿就由我夫妻二人帮你镇守着,有我们在,先天之门内的一切妖魔鬼怪,休想出来祸乱后天世界。 说完这话,魔神抱起剩下的半坛子混沌醇,迅速化成一道光冲出气墙,直入混元圣殿而去。 江辰也是仰头将酒坛子里的混沌醇一口气喝干,接着一挥手间,赫然消失。 第6章 同类 []! 第1983章 战昊宇回到他的车上,保安队长一挥手,公司的大门被打开。 战昊宇开着他那辆迈巴赫,大摇大摆地驶进了乔氏集团。 数分钟后。 高大俊美的战家三少爷,一手提着几个袋子,一手抱着一大束的花,又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乔氏集团的办公大厦。 战总。 战总。 一路而入,但凡看到他的人,都恭敬地问好。 战昊宇脾气好,不管是谁向他问好,他都回应对方,留给乔氏集团的人印象就是平易近人,没有战家三少爷的架子。 事实上,战家的九位少爷,除了战胤排场大点之外,其他几位都是很亲民的。 战胤也不是摆排场,他只是带着保镖防着爱慕者的接近。 战昊宇不是第一次来乔氏集团,他轻车熟路地上到了顶楼。 战总。 乔晗的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恭敬地问好。 战昊宇回以微笑,问着秘书:你们乔总在办公室 秘书选择性忽略战昊宇抱着的那大束鲜花,应着:乔总还在开会,战总在贵宾室等一会儿,等乔总开完会了,会见战总的。 我每次过来他都在开会,也是太忙了,乔轩呢 乔氏集团以后若是交给乔晗继承,她这么忙还有点价值,要是乔家的家产都是留给乔轩的,战昊宇就觉得自己未婚妻这么累,都是给小舅子做嫁衣。 小乔总在外面谈生意,没有参加这次的会议。 战昊宇不好再说什么。 乔晗在开会,他只能跟着秘书进了贵宾室,在里面等着乔晗。 把花束和几个袋子放下后,战昊宇把一份早餐交给秘书,对秘书说道:这是我为你们乔总准备的早餐,麻烦秘书帮我送进会议室给乔总。 秘书:战总,乔总每天都是在家里用过早餐才回公司的。 况且会议室里有那么多的高层管理在场,战总让他给乔总送一份早餐进去,乔总怎么吃总不能让大家都看着乔总在吃东西吧 乔晗胃口偏小,吃东西不多,就算吃了早餐,她现在估计也有点饿了。 秘书无奈。 他们乔总都拿战三少爷没有办法,他就更不用说了。 给战昊宇倒来了一杯温开水后,秘书就拿着一份早餐回到会议室里。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战昊宇要求他带进会议室的那份早餐递给乔晗。 低声说道:乔总,这是战总打包过来的早餐,他担心乔总饿了,非要我带一份早餐进来给乔总吃。 乔晗: 战昊宇还给她送了早餐。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公司里的高层管理,在秘书把那份早餐递给乔晗时,大家都看着乔晗,会议室里也变得异常安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乔晗接过了那份早餐,但她并没有吃,只是起身,走向垃圾桶,把那份早餐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做出这样的动作,在场的人都不觉得她不对。 在众人的眼里,他们的总裁是个男人,正常的男人,战昊宇却对他们总裁展开热烈的追求,若是总裁总是收下战昊宇送来的花束,礼物,吃战昊宇送来的早餐,那就是给战昊宇希望。 越发的难以摆脱战昊宇的纠缠。 事实上,战昊宇对乔晗展开追求,让很多老管理人员不满,不知道在背后骂战昊宇骂了多少回。 因为,他们很多人的女儿喜欢乔晗。 第7章 规则 蒋、徐二人告诉任冬苒,她们把先前那种女鬼一样的形态称为“鬼魂状态”,短暂恢复肉体的现象则是“尸人状态”,后者除了没有心跳、呼吸与疼痛感之外,和常人并无区别。 并且这两种状态的切换存在一定的时间规律,也就是每晚六点到次日凌晨六点时,她们会以尸人状态而存在,可以趁此机会到街上逛逛、和生人交流等等,而且还可以随时切换回鬼魂状态。而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则是鬼魂时间,她们通常会选择待在纸房子里做做烘焙喝喝茶。 三人之所以能够相遇,还是因为徐泠泠说好像听到了尖叫声,两人犹豫再三后才出门察看。 先前将任冬苒层层缠绕的黑雾则是人类恶意组成的实体,往往会抓弱小或新生的鬼魂下手,通过反复强化本人过去的痛苦回忆,唤醒其心底最深处的恶念,进而致使鬼魂伤人甚至杀人的事件发生。但如果数量不多,“恶意”的威力就不足为惧,只需用拳头打碎别让它们聚集到一起就可以了。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浮动在植物周围的莹绿色光团,被称作是植物的“精魂”,可以用来判断植物的生命力旺盛与否,还对“恶意”有着一定的净化作用,也是为数不多她们以鬼魂状态存在时能够触碰到的东西。 “不过,”蒋宁和徐泠泠对视一眼,前者耸了耸肩,“要是真被‘恶意’缠住的话,往往来不及去找‘精魂’净化就是啦。” 任冬苒了然地点点头,二人的解释和自己的猜测基本吻合,那这个世界上是否还存在其他以鬼魂状态存在的人呢?她问出了心底的疑惑,结果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任冬苒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三人均因为车祸而死虽然太过巧合但尚且能够被视作是某种共性,但每年因为车祸而死的人根本数不胜数,为什么会只有她们仍然弥留人间呢? 她原本以为死因会是让她们以鬼魂的形态相遇的原因,但现在看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么,究竟是因为三人拥有其它的共同点,还是说,她们的死因……其实存在隐情呢? 任冬苒正想顺着这个方向深入思考下去,蒋宁和徐泠泠却像是想要活跃气氛、又像是想要打断她的思路转移话题一般,提出了三人一起做菜用餐的提议。看出任冬苒的犹疑,蒋宁自来熟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打着哈哈不由分说地推着她朝厨房行进。 虽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她们眼里的热情真诚骗不了人。况且任冬苒暂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顺着两人的意思走进了厨房。 三人表面上忙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但和任冬苒截然不同的是,蒋宁和徐泠泠看起来安于现状,完全没有她那种“只剩下最后七天”的紧迫感……就好像游戏里无知无觉的NPC,只是在无知无觉中度过高度相似的每一天。 任冬苒抱着满腹疑惑和蒋、徐二人共度了一整个下午,蒋宁爽朗健谈、徐泠泠热情活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二人的举止对她来说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蒋宁生前就住在对门,也许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应该有过接触?徐泠泠则像是邻家的小妹妹一样……天真又单纯,美好到让人不忍心玷污。 短暂的温馨时光让任冬苒从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中短暂抽离出来,也让她几乎能够断定——七天的时间限制应该就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倒计时,至于是否该与新交的朋友共享……她还没有想好。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到五点半,马上就要到仙女教母魔法消失的时间了。约定好各自采购食材再到蒋宁家聚餐,任冬苒便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哥哥任秋时并不在家。屋内漆黑一片,她又变成了连灯都打不开的鬼魂。 方才短暂的热闹重归平静,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夜梦醒。 距离昨天她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本就不长的七天期限又缩减了一日,所幸在这一天里她并非毫无进展。 六点一到,任冬苒准时恢复了尸人状态。她盯着自己脉络清晰的掌心,缓缓攥紧了拳头。虽然现在前路依旧是迷雾一片,但她可不喜欢坐以待毙。既然日记里的她可以一步一步通过自己的努力、逃离原生家庭,那么现在的她也一样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弄清所有事情的真相。 无意拖延,任冬苒盘算着晚些时候要问问任秋时自己手机的下落、再想办法打开电脑看看,换掉血衣翻出些纸币出了门。 明月高悬,任冬苒提着按照约定买好的烧烤和饮料,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路上。昏黄的路灯描摹出她身体的轮廓,雀跃的黑影随着她的走动慢慢变长又变短。有了做鬼的经历进行比较,她头一回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小巷的路明了又暗,等任冬苒再次低头时,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后面紧紧地贴着一道黑影。 任冬苒惊恐地转过身,就看见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醉醺醺的陌生男人。 对方看到了任冬苒的正脸,狭小的眼睛亮了亮,拥挤的脸上横肉扭动,挤出个虚伪的笑来。他上前几步,一边自来熟地将手伸向任冬苒的肩膀,一边大着舌头开口:“嘿嘿,小美女……你还真、真是机灵啊,居然发现哥哥了呢……这么晚了,一个女生走夜路也太不安全了……这样吧,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哥哥送、送你回家!” 任冬苒皱着眉躲开男人作乱的手,将脖子向后仰去,努力避开几乎要喷到她脸上的酒气。保安室在小巷的尽头,离这里还有一定的距离。而这附近又是早已搬迁的老式居民楼,贸然呼救无法引来任何帮助……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她定了定神,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悄悄伸进袋子里握住了玻璃瓶,尝试通过对话稳住这个醉鬼:“不用了,我自己有亲生哥哥,就在前面等着接我。你说得对,这么晚了……你也该早点回家了。” 任冬苒边说话边悄悄后退,准备伺机逃走。谁知这个男人不知道被她的那句话给点着,突然恼羞成怒地暴起,嘴里胡乱地嚷嚷着什么,然后扬起手就要扇她巴掌。 任冬苒连忙后退着抽出饮料瓶,朝着墙壁狠狠一砸,随着冰凉的液体溅上脸颊,她也将尖尖的玻璃碎片对准了面前这个不怀好意的野兽。 虽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微微颤抖的影子依旧暴露了她心中的不安。就任冬苒目前所知,自己应该并不具备任何足以防身的技能……如果二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放大音量、朝着对面怒喝一声:“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 对方似乎被她的动作所震慑,动作顿了顿。任冬苒正想松口气,男人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几分,几乎要咧成她自己鬼魂状态下那张可怖的大嘴:“哟,小妞性格还挺辣!让哥、哥哥来好好疼爱疼爱你吧……” 他奸笑着走向任冬苒,身影和之前她回忆中走向衣柜的父亲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几乎要让她在空气中溺水。 任冬苒下意识地转身逃跑,可没走几步就被迫停下——对方抓住了她的头发。 缺席的疼痛感提醒了任冬苒自己已经死亡的身份,她正准备像蒋宁介绍的那样切换回鬼魂状态吓跑男人,侧面却突然袭来一个人影。 第8章 谎言 暖宝的生活一直很充实。 并没有因为司空和上官子越的离开,而改变半分。 她忙着读书,忙着练武,忙着让买卖,忙着可爱,也忙着长大。 这不? 六月初八很快就到了。 暖宝也终于迎来了她的三岁生辰。 生辰宴是在逍遥王府办的。 没有大办。 只是摆了几桌,请了张家和姜家,以及安定王一家和平顺王一家。 哦。 皇帝也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带皇后,而是带了端妃。 当然。 暖宝的堂兄们是不会缺席的。 用小丫头的话来说,生辰是收贺礼的大好时侯,她的哥哥们当然得来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虽然三岁生辰不如周岁那么隆重,但该收的贺礼,她是一样没少收。 而且不管别人送什么,她都收得十分开心。 哪怕是一本《游记》,一支笔,一包点心。 只要是送给她的,她都高高兴兴收下,十分乖巧地道谢。 皇帝看着暖宝在一群臭小子的逗乐下,笑得跟蜜糖一样甜,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 他刚刚可是给暖宝带来了自已亲手让的点心呢,都没见暖宝笑得如此开心。 于是,放下酒杯就开始找事儿。 “暖宝啊?不就是你哥哥们给你送了一些小贺礼吗?瞧把你给乐的! 他们挑的东西,有你皇伯伯给你让的玉露团、芙蓉酥、云片糕、如意糕、翠玉豆糕好吗?” 对于皇帝来说,这可是他亲手让的爱心点心啊。 且不管好不好吃,光是心意就很了不得了。 至少能够让他屈尊让吃食的,暖宝是头一个。 可谁知? 暖宝一听到那些点心,嗓子立马又不舒服了。 ——那是点心吗? ——不,那是毒药。 ——就算皇家不缺钱,也不该放这么多糖啊。 ——甜得我牙都快掉了。 看着皇帝那一脸期待的样子,暖宝觉得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毕竟她经不起皇帝再送她一次吃食了。 想了想,直接往皇帝怀里钻去。 奶声奶气道:“皇伯伯让的点心很好,下次不要再让啦!” “哦?为什么?” 皇帝可听不出暖宝的言外之意。 又或者是听出来了,但他不肯承认。 在宝贝侄女面前,他素来只愿意听好听的。 “小暖宝呀?皇伯伯喜欢给你让点心。 只要你觉得皇伯伯的点心让得好,那皇伯伯以后……” “不许有以后啦!” 暖宝急得牙,赶紧打断了皇帝的话。 “暖宝心疼皇伯伯嘛~皇伯伯要处理政务,又要给暖宝让点心,实在是太辛苦啦! 以后皇伯伯不要这么麻烦啦,知道吗? 暖宝又不挑~皇伯伯要想送暖宝礼物的话,随便送点夜明珠和金镯子就成。 嗯~玉器也行!还有金元宝呀,大师字画呀,都可以的嘛。” 暖宝一番话说得轻松,众人却听得一身的汗。 特别是皇帝。 他刚听到前半段的时侯,感动得就差痛哭流涕了。 结果后半段一出来,才意识到自已送错了礼。 对于暖宝来说,越值钱的贺礼,她就越喜欢。 ——等等。 ——也不对啊? ——那几个臭小子送的东西,好像也不太值钱啊? 瞥了不远处的臭小子们一眼,皇帝试探地问道:“小暖宝呀? 你那几个哥哥们给你送什么了?怎么你刚刚笑得这么开心?” “不管哥哥们送什么,我都开心的呀~ 皇伯伯送我点心,我不也一样开心吗?” 暖宝才不上皇帝的当呢。 她的哥哥们虽多,但不是每一个哥哥都能送得起特别贵重的礼物。 比方说亲哥魏倾华。 又比方说平顺王家和安定王家那几个堂兄。 他们的零用钱本来就少,送礼当然是送心意啦。 她要是真这么傻把大家伙儿送的礼物给爆了出来,那岂不是得罪人啦? 不过皇帝可不会轻易放过暖宝。 听见暖宝在这里跟他打太极,挑着眉头就套话。 “有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宝贝儿?给皇伯伯看看?” 说着,先点了魏瑾熔和魏瑾贤的名,拿自已的儿子来开刀。 “你太子哥哥和二皇子哥哥今年送你什么了?他们对你大方不大方?” “哎呀~皇伯伯你宫里头那么多值钱的宝贝儿,还没看够呀? 怎么总惦记着暖宝的礼物呢?” 暖宝呲溜一下从皇帝的怀里下来了。 ——糟老头子,坏得很咧。 ——不跟你玩。 “哎,你这丫头。” 皇帝看着暖宝要跑,也不敢再逗她了。 连忙道:“皇伯伯这不是怕自已让的点心不合你口味吗? 要是你那几个哥哥送的东西都比皇伯伯送的好,那皇伯伯怎么也得重新给你补一份生辰礼不是? 要不然啊,皇伯伯的脸面可就丢光咯~” 皇帝说这番话时,其实早就想好了暖宝的反应。 按照以往暖宝乖巧懂事儿的处事方式,这一次肯定也会继续夸赞他的点心。 所谓的再补一份贺礼,不过是皇帝自已给自已找了个台阶下罢了。 这不? 他一脸宠溺地看着暖宝,就等着暖宝奶声奶气说一句:皇伯伯的点心特别好~ 可谁知…… 小丫头偏偏没让皇帝如愿。 只见她双眸一亮,高高举起了双手:“耶~皇伯伯万岁!皇伯伯又要给暖宝送贺礼咯~” 来参加生辰宴的人本就不多。 自打皇帝开了口,跟暖宝说话以后,前厅里的人就一直侧耳听着,谁也不敢开小差。 因此,哪怕暖宝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里。 皇帝哭笑不得。 只能将暖宝重新抱回自已怀里,温和问道:“好~皇伯伯再给你一份贺礼。 就是不知道,我们暖宝想要什么?” “要读书~” 暖宝想都没想,便抬头道:“皇伯伯,我三岁啦~可以启蒙啦! 我想跟着哥哥们去上书房读书……” 此言一出,前厅的众人皆是一脸错愕。 尤其是那群臭小子。 一个个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什么? 他们没听错吧? 暖宝要让什么? 去读书? 老天爷啊。 这丫头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第9章 朋友 任冬苒认真地凝视着照片中的两人,试图唤醒自己过去的回忆。 黑发被微风扬起,细细亲吻年轻的面庞,零星的日光从叶片间散落,在面颊上留下可爱的光斑。不加粉饰的两张笑颜洋溢着独属于青春的汗水,在阳光的映射下,透明又闪亮。任冬苒和徐泠泠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梦幻配色的旋转木马前朝着镜头笑着比耶,殊不知二人的交集也将如旋转木马音乐声停一样准时到站。 任冬苒久久地站在照片前,努力回忆着自己和徐泠泠的过去。 像是有神明真的在回应她的期待,她只觉得突然视线一阵扭曲、周围场景变换,伴随着头部细细密密的的阵痛,自己竟然真的回到了中学时代。 闷热的暑气未消,汗水伴着吱呀作响的风扇悄悄从背脊上划落。窗外绿茵间有阳光穿过,悄悄洒落在课桌和手边。任冬苒听见身旁稚嫩却清脆的声音响起,转过头看见徐泠泠盘着丸子头,带着有些拘谨的笑容向自己打招呼:“你好呀,我叫徐泠泠,你叫什么呀?” 任冬苒的身体不受控地自顾自接过了话茬,但她只觉得眼前湿意翻涌,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她努力睁大眼睛,等模糊的视野再度清晰,自己已经坐在食堂的餐桌前,面前摆着并不美味的餐饭,但对面却坐着能让自己心生欢喜的人。交谈声伴着欢笑响起,短暂的阴霾都一扫而空。愈发吵闹的蝉鸣让任冬苒听不清对话内容,但心底却愈加平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过山车呼啸而过,女孩们大笑着放声尖叫,任冬苒和徐泠泠站在旋转木马前,一边称赞着远处橘粉色的夕阳,一边举起相机用镜头对准自己,定格住此刻的欢愉。 晚风吹起任冬苒鬓间的发丝,她转头看着笑容灿烂的徐泠泠,先前短暂褪去的失落又重新笼罩心头。既然她们曾经这么无忧无虑,为什么竟会以一副鬼怪的模样重逢呢? 夜幕低垂,任冬苒和徐泠泠双手搭在窗台边,晚自习间隙嘈杂的声响遍布整个教学楼,但她们却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徐泠泠仰起头,眼中映出一轮皎洁的圆月。她转过头,带着轻松的口吻开启略显沉重的话题:“我下学期要去艺考集训啦,以后可能就不能每天和你一起吃饭了,你要记得想我喔!” 任冬苒点点头,笑着回应道:“当然,那我就期待未来的徐大舞蹈家的诞生啦!”夜风拂来,叶片沙沙作响。女孩们的对话被覆盖成私密的絮语。她们聊着自己闪闪发光的梦想,眼里是足以照亮黑夜的雀跃。好像一切都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徐泠泠长大成人,她们都拥有美好安定的未来。 任冬苒从自己的身体抽离开来,远远地旁观着人潮穿梭的走廊中那两个带笑的面庞。当时的她们,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将如烟花般早早结束吗?泡泡般缤纷的梦想才刚刚出口,就将被晚风吹破,弥散在无人知晓的黑夜之中。 冰凉的泪水划落,任冬苒又回到了满墙的照片前。 她喘着粗气,试图整理脑海中过于混乱的回忆碎片,努力平复着胸中难以言喻的悲痛之感。 按照现有信息来看,徐泠泠是她初中时的好友,性格活泼开朗又乐观向上,像个小太阳一般给她的初中生活带来了无尽的温暖。她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舞蹈家,并准备在初三下学期参加艺考集训为之继续努力。但按照徐文珠的诊断时间来看,初三下学期差不多就是徐泠泠的死亡时间,而自己的记忆却正好在初三上学期结束时戛然而止…… 如果徐泠泠并不是意外地死于车祸,而她所处的校园环境又相对安全……那么她参加的艺考集训,或许就是为数不多的变数之一了? 任冬苒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头绪,正想在屋内仔细找找其他线索,却听到厨房传来徐文珠“泠泠——”“泠泠——”的喊声,她不敢耽搁,连忙走回了客厅。 任冬苒刚在沙发上坐下,就看到徐文珠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炖蛋,满心欢喜地跟她说:“泠泠,今天学习辛苦了,快趁热吃,吃完早点休息吧。” 任冬苒举着勺子,看着眉目舒展开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故友的母亲,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伪装成徐泠泠、承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爱意。 徐文珠不理解她的犹豫,催促道:“快吃呀,你不是最爱吃妈妈做的牛奶炖蛋了吗?这可是我们家独门的手艺啊,难道因为妈妈天天做、你就不爱吃了吗?”她收起慈爱的面目,隐隐流露出几分威严。一双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任冬苒,似乎下一秒就将识破她拙劣的伪装。 任冬苒想起徐文珠的精神疾病,不敢再刺激她,连忙将头埋进小碗里,品尝着温热又陌生的母爱。 如愿见到听话的女儿,徐文珠又恢复成那个和蔼带笑的妈妈,坐在任冬苒身边,边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边轻声询问着她今日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任冬苒被吹拂在耳边的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加快了进食速度,编造了几句“今日学校里发生的事”试图蒙混过关。徐文珠看起来并未起疑,只是继续用那种几乎要将她溺毙慈爱眼神望着她,又问起了艺考的练习情况。 任冬苒对舞蹈相关的专有名词一知半解,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引得徐文珠起疑,便找机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妈妈,您今天的药吃了吗?” 徐文珠话语一顿、表情茫然:“药……什么药?” 任冬苒侧身挡住诊断书,按照先前看过的使用说明将药物一一取出倒在掌心递给徐文珠,语气稀松平常:“就是前段时间您一直失眠然后医生开的药啊,快吃吧,不然下次去复诊时医生又要怪我没有好好叮嘱您吃药了。” 徐文珠不疑有它,说着“我们家女儿真懂事”便依言接过了药物。她就着一口温水,一次性将掌心数颗药丸一同吞服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任冬苒有些心疼。 她这样执意要求徐文珠服药、强迫她面对现实的做法是正确的吗?还是说也许对她来说,其实沉浸在自己女儿仍旧活着的世界里、会让她更好受一些呢? 第10章 死因 虽然按照日记里的信息,任冬苒无论是与自己的生母还是继母、都不曾有过多么深厚的母女情谊,但此刻她依旧心底泛起酸楚,不禁想象—— 如果徐泠泠不曾死亡,现在的徐家母女又会是何种情状? 徐泠泠那么勤奋努力,现在一定已经按照自己早早规划好的追梦计划,顺利走上成为舞蹈家的道路了吧?届时她大概会在各个城市大剧院的舞台上巡回演出,自己或许也可以和徐文珠一起、成为最早见证她梦想发芽的两个人吧? 可惜现实从来不是童话,上天也总是拒绝给予每个人同等的好运。 事实是徐泠泠死在了七年前的某天,连同她闪闪发光的梦想一起,成为记忆里遥远而模糊的只言片语。 徐文珠的助眠药物发挥作用,让这个长期疲惫的女人得以短暂地陷入安稳的梦乡。任冬苒扶着她在沙发上躺下,又为她盖了条毛毯。 任冬苒望着故友母亲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和此刻安详的神情,心底叫嚣着一个念头: 自己一定要弄清楚徐泠泠的真正死因。 她自己的原生家庭没多幸福,死了估计也就只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会为自己伤心片刻。活了二十来年,好像也没有多少幸福的回忆……对她来说,死亡,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但徐泠泠却不一样。 她乐观、开朗、温暖,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辞藻去描绘。她有深爱自己的家人、努力追逐的梦想,她的生命本不应该停止在初中时代。 她应该在每个到来的暖春里盛放。 任冬苒闭上眼,然后使劲晃了晃脑袋,撇去过多感性的思考。死于七年前的徐泠泠和刚死不久的自己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见面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共通之处。而事情的关键或许就在自己想不起来的初三下学期。能够给自己提供这份有效信息的人……或许就只有眼前一个了。 她再次看了眼沙发上熟睡的徐文珠,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找到了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表示自己是徐泠泠生前的朋友、想要知道她确切的死因,若是徐文珠愿意……可以来找她聊聊。 时间已经不早,买来的食物也早已凉透。任冬苒不敢再多耽搁,提起烧烤和饮料便匆匆出了门。 这次没有遇上醉汉骚扰,任冬苒顺利地回到单元楼,想了想决定还是晚点再和任秋时交流信息,转而敲响了蒋宁家的房门。 她现在更想知道徐泠泠对自己生前还有多少记忆……以及她对自己死亡的态度。 伴随着一声爽利的“来啦——”,房门被打开,露出蒋宁那张灿烂的笑颜来。 任冬苒扬起微笑,正准备开口解释自己迟来的原因,却突然感觉背后一热,一个陌生的躯体紧紧挨着自己,激得她来不及打招呼、一个箭步窜进了屋内。 任冬苒弹射进门后连忙转头,发现那人正是早上出门时在走廊里遇到过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的他揣着公文包,架着金丝眼镜的脸上略显疲惫。他自然地进门、放包、将外套脱下搭在衣架上,动作流畅又一气呵成。 任冬苒站在蒋宁背后,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老公,你回来啦!”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温和有礼:“今天有客人呀?” 应了他的话,蒋宁亲切地拉着任冬苒的手,给双方做了个介绍。原来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郭善,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刚刚才下了晚自习回到家。任冬苒顺着坐在桌前等待开饭的徐泠泠的招呼声,说了一句“姐夫好”,得到对方一个友好的微笑。 只是虽然对方看起来温文尔雅,但任冬苒却莫名觉得蒋、徐二人稍稍拘谨了几分,就好像原本畅通无阻的交叉路口,突然有一处亮起了红灯。 她使劲眨了眨眼,蒋、徐两人看起来似乎又和先前并无二致。微妙的异样感连带先前在门口无人注意到的受惊一起,被她归为初次见面的尴尬而引发出来的短暂错觉。 夫妻二人看起来同样热情好客,郭善招呼着蒋宁热菜,自己则倒上了饮料。一番忙活过后,所有人终于齐坐在饭桌前。 新鲜的肉丸跃进咕嘟冒泡的火锅,氤氲的白汽也抬升了四人之间的温度。蒋宁给两个女孩递了几张餐巾纸,率先开启了话题:“所以……冬苒啊,你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状况了吗?” 任冬苒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担忧,简单解释了几句。比起向众人解释先前遭遇醉汉骚扰耽搁了时间,她现在其实更想知道徐泠泠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埋头默默吃菜的郭善,虽然蒋宁看起来对自己的丈夫毫无保留,但她可不想在陌生人前贸然问起自己故友的确切死因。 按捺住满腹的疑惑,任冬苒同三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然后找准时机站起身,端着酒杯展露无害的笑颜:“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在现在这种状态下还能遇到这么投机的朋友呢,我们还真是有缘啊!虽然这里面装的只是果汁,但我还是敬大家一杯!” 原本的家常聚餐突然涌入酒桌文化,蒋、徐二人的笑容霎时间疏远了些。但任冬苒却没有在意,她自顾自地在碰杯后将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然后试探着开口:“对了我有一点想问欸,”她转头看着蒋宁和徐泠泠茫然的脸庞,“宁姐,泠泠,你们俩会对自己以前的生活感到好奇吗?” 蒋宁和徐泠泠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会啊,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况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徐泠泠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跟着点了点头:“对啊对啊,而且因为什么也不记得,所以相应的也就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呀!每天吃吃喝喝聊聊天,这样多好!” 二人一致的态度出乎任冬苒的预料,她不想轻易放弃,继续试探道:“那……如果是和自己的亲人朋友有关的呢?比如说如果想起来了的话,可以去见一见她们之类的?” 徐泠泠被任冬苒直直的眼神看得一愣,一时没有接话,蒋宁则道:“这个嘛……好像也有一定道理?不过我比较幸运,正好遇到了我老公,所以对以前的事情还算有点了解。”她和郭善相视一笑,然后偏头看向徐泠泠,“泠泠,你呢?” 徐泠泠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然后将头埋进饭碗里,发出了有些孩子气的发言:“既然已经忘掉了,那就是我自己不想让我知道啊!既然如此,我也不要想起来了!” 饭桌重回其乐融融的氛围,任冬苒也不得不咽下今晚刚刚见过徐文珠的秘密。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般讪笑两声,简单解释了自己和哥哥的重逢,然后按捺住打探的心思,投入到美味的饭菜中。 第11章 矛盾 结束聚餐时已是明月高悬,任冬苒婉拒了蒋宁的留客,谢过她的好意后抱着满怀对方赠送的纸房子、纸衣服,敲响了自家701的房门。 初春的夜晚仍然透着些许寒意,惹得她在等待中思绪乱飞,怀里花里胡哨的祭祀用品更是让整个画面平添了几分滑稽。 任秋时要是不在家她该怎么办?烧掉这些纸质用品究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还有……她真的能像腿上的血字那样按时完成她需要打破的东西吗? 好在并未让她等待太久,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她扯回了现实。随后房门打开,露出任秋时的脸来。 看到是她,任秋时眼里似有光芒闪过,微蹙的眉目舒展,面部肌肉也因喜悦而受到调动,共同组成了一个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笑容:“冬苒,你回来了。” 任冬苒被他的笑意感染,扬起嘴角乖乖点头,好像这只不过是兄妹间无数个寻常的晚归之夜一般:“嗯,我回来啦,哥哥。” 任秋时接过妹妹怀里的一堆东西,用肩膀抵住门扉让她进屋。任冬苒走到沙发坐下,顺手捧起茶几上摆着的牛奶。掌心的温暖驱散了先前零星的寒意,自家哥哥细微而体贴的举动也减缓了她胸中的疑虑。 虽然自己对这个所谓的“家”并没有过多清晰的记忆,但屋内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中安抚着她焦躁的灵魂。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任冬苒整理好思路和情绪,将自己遇到蒋宁和徐泠泠的事告诉了哥哥。 这两个名字刚一出口,任秋时眉梢一动,眼里尽是不可思议:“你说你遇到了蒋宁和……徐泠泠?” 得到了妹妹的肯定,任秋时便思索着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蒋宁是我们家对面的邻居,徐泠泠是你初中时的好朋友,对吧?蒋宁的确切死因……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不久前他们家办过丧事。徐泠泠的话,初中时经常听你提起,但我印象里她在快要中考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打量着任冬苒的神色,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她在快要中考的时候怎么了?” “她……她在学校里跳楼了。” 任冬苒瞬时间瞪大双眼,随着任秋时的叙述,瞳孔中似乎也翻涌起尘封的记忆。 知了叫个没完,灵堂里却是一片死寂。 任秋时匆匆赶到门口,就被惨淡白布上漆黑的“沉痛悼念”刺疼了双目。他轻声平复着粗气,视线在一众哀伤的脊背里穿梭,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实话,他对徐泠泠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自家妹妹的口中,仅有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打个招呼、道声再见。但他看到过妹妹张贴在卧室中的两人的合照……记忆里,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妹妹的脸上看到那样灿烂的笑容。 也正是如此,他对这个名叫“徐泠泠”的女孩多了几分深刻印象。同样,他也更加担心……友人逝去或许会对妹妹造成巨大的打击。 任秋时随了帛金,然后悄悄地走到任冬苒旁边站定,下一秒便对上了妹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任秋时心底一揪,轻轻抚了抚任冬苒的肩膀。 他本以为两个女孩的友谊会一直持续到很多年以后,却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早早地离世了。 事发突然,校方的处理却是相当迅速。短短几天时间,曾经淌满鲜血的地面早已被洗刷干净,徐泠泠也经过了火化、躺在了小小的骨灰盒里。他只从任冬苒断断续续的描述里得知徐泠泠在晚自习下课后从教学楼楼顶坠落身亡,至于家长之间私下偷偷议论的“学业压力”“教育焦虑”“抑郁发作”则不知孰真孰假。 恐怕除了这间灵堂里站着的寥寥几人之外,再没有人关心这个女孩的确切死因。 窗外的艳阳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突然地下起暴雨来。透明的水珠从乌云间凝结坠落,划过任冬苒苍白的脸颊,也砸进了任秋时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抬头望着不远处被永久定格在黑白相片中灿烂微笑的女孩,在心底暗暗立誓:自己再也不要让妹妹露出那般悲痛的神色。 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破碎的家庭,更不应该承受与自己无关的无妄之灾……既然他自己也同样身处于泥淖之中,那么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大概也只能是将她远远地推向天际、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眼早已长眠的女孩,似乎在无形之中完成了某种仪式。 任秋时的叙述克制而精简,任冬苒却从他的寥寥数语中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未尽之言。 她垂下眼眸,久久没能回神。 假如她只是在旁听一位陌生人的遭遇,或许也只会唏嘘几句人生多舛、造化弄人。但徐泠泠是真真切切曾经生活在她身边的人……一切与她有关的嬉笑怒骂都那般鲜活。 听到自己过去的朋友曾经从高楼坠下孤独地躺倒在血泊中……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狠狠摔落、砸得粉碎。 任秋时看出妹妹沉浸在悲伤中难以抽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将她的思绪引导到其它方向上来:“所以说,整个世界就只有你们三个……鬼魂吗?” 任冬苒抹了抹脸颊,却意外发现并没有触碰到泪水。她吸吸鼻子,然后点点头:“对……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们两个一口咬定自己也是因为车祸而死的,所以我本来以为死因会是我们的共同点。” 她和任秋时对视一眼,拧起眉心:“但按照哥哥你说的来看,泠泠其实……其实死于坠楼,那这样就和她的说辞产生矛盾了……” 任秋时替她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暂时排除刻意隐瞒的可能性的话,她们两个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的真正死因?你们三个……或许其实还存在着其它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