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枷玉链》 第1章 天降的链子 太平五年,春日子夜。 李念是被一阵凉意激醒的。 星辰万里,四野空旷无人。 她呆坐在地上,迷茫地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皆是些荒凉破败的模样。 脑袋转得狠了,头顶上莫名多出的拉扯感,伴着钻心刺骨的疼意,一下就让她醒神了大半。 这是哪?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时值春初,冬雪刚融,山里地面上依旧往上冒着凉气,她身上只穿了身男装,单薄得很,如今山风吹过,吹了个透心凉。 她打了个机灵,下意识缩了手脚。 那时,手腕上传来哗啦一声。 李念一惊,低头眯眼看去,这才发觉自己何止是莫名受伤这么简单,她左手手腕上,居然拷着一只漆黑锃亮的铁镣,冰冷刺骨,坠得她半个胳膊疼。 李念下意识拎起锁链,试探着拽几下。 荒山野岭,偶有狼叫,这时候还多冒出一条链子,她不傻,几件事组合在一起,心头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深。 此时她心如擂鼓,只求链子尽头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让她还能得一线生机。 那链子大半埋在落叶里,她一边扯,一边扒开落叶,没多远,就瞧见了尽头。 只一眼,她血往头上冲,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后半步。 黑夜之下,链子尽头居然是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他颜面朝地,一身白衣,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该不会是死了吧? 李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半晌才强行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伸手从一旁摸出根木棍,探身戳了几下那个生死不明的男人。 “喂,醒醒。” 木棍戳着他的腰,推着晃动好几下。 李念手停,那晃动也停。 她不死心,又更加用力地戳下去。 结果除了地面落叶被碾压后传出的沙沙声,什么别的反应也没有。 这怎么办? 她长叹一口气,扔掉手里的木棍,登时有些卸力,坐在落叶上倍感无助。 这镣铐极粗,连着一根每一节都有两指粗的大链子,她一个女子想要空手撬开,显然是痴人说梦。 可不弄开,链子尽头连着这么个生死不明的主,她想自己跑了活命去,都拖不动。 李念哀叹一声,干脆大着胆子凑过去,将他身子翻过来,面朝上,伸手探探鼻息。 还活着。 她松口气。 那男人的容颜在月光下镀上一层清冷淡漠,他眉眼舒缓坦然,五官大气,纵然此时陷入昏沉,也难掩身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是极好看的。 李念被这面容怔了一下,回顾自己这半生,除了那个鬼话连篇的烦人弟弟之外,还真找不出可以与之抗衡一二的俊俏郎君。 就是可惜了。 她咂嘴,这么好看的人,偏偏要在这种山野之地里冻上一晚,就这么个天气,待明日日出,人八成要冻出毛病来。 寒风吹过,她后背心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行,要是被硬生生拴在这么冷的地方,就算是她,也不行。 得想个办法。 这念头电光一闪,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李念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望过去,就见一小众人举着火把,快马加鞭奔驰而来。 她心头一紧。 天下初定,劫匪流寇众多,这个时间会往山里跑的,定然不是什么善茬。 她慌忙看看四周,瞧见身后不远有个低矮的灌木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捡起铁链子,抓着那白衣男人的脚踝,轻道一声:“兄台,得罪了啊。” 说完,头一仰,牙一咬,拖着他就往灌木丛里拽。 果不其然,她刚抓一把蒿草,蹲在那躲好,就听那个领头的男人骑在马上,扯着缰绳原地转了一圈,大喝道:“搜!给我仔细搜!大哥说了,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马上下来的人,一个个膀大腰圆,举着火把,手握大砍刀。 李念的心悬在嗓子眼上。 她两眼大撑,于黑暗中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脑袋里一直在想脱身的法子。 “你这书生,还挺聪明。” 李念悚然,头皮一麻,吓得当场就要喊出来。 她身后的男人反应倒是快,将她往后猛然一扯,一手环腰,一手猛捂住她的嘴巴,急道:“你不要命了?” 那声音沉稳克制,带着微微沙哑。 只是说完之后,他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环着李念腰腹的手,不自然地松了大半。 李念也顾不上思考那因为所以,只觉得自己被这一声闹得七魂六魄都差点跑干净,心跳得厉害,甚至连思绪都断成两节。 她是真的被吓惨了。 荒郊野岭,月黑风高,前面有来路不明的杀手,身后躺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忽然,那男人动了! 这般惊悚,李念这辈子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指指自己的嘴巴,点头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微光之中,那张稍显淡漠的面容,不知怎的还带了一丝尴尬。 他一把松开手,撑着地,不自然地往后挪了下。 “那些是什么人?”李念问,她压着声音,怕对方听不清,便探头稍微凑近了点。 她越是凑近,对方越是往后抻着,半晌反问了一句:“你有刀剑么?” 李念摇头:“我一个穷书生,哪里有那些玩意啊?” 说完,她又指指面前举着火把,越来越近的那些人:“他们手里倒是有,兄台有办法给抢过来么?” “……”身旁沉默些许,摇摇头,“能抢过来,但不保证你能活命。” 李念一听,眉毛就紧了。 她嫌弃白了他一眼,吐槽道:“能什么能,那叫不能。” 她说完,心中一通哀嚎。 长得好看的男人果然大多都是花瓶,半分也指望不上。 “不能抢到那刀……那你能跑么?”她没回头,低声说,“我夜观星象,这里往西北方大约一里,有一条河,顺流而下,不远就是青州城北城门。我们往前跑,到河边只要找到船,登上去就能安全。” 说完,她侧目看过去:“怎么样?跑得起来么?” 这次,轮到那花瓶男惊讶了。 他沉默些许,眉头越来越紧。 眼瞅前面搜山的人也越来越近,李念咂嘴:“哎呀,行不行你倒是给个准话。你看啊,只要想办法把眼前这两个人引开,我们趁机从身后那条小路奔出去,应该比你在土匪群里夺刀的概率大!” 花瓶男看着她,眼眸里竟然浮出几分刮目相看之感,慢慢点头道:“好。” 眼瞅举着火把的人在草丛灌木中敲敲打打,已经很近。 这花瓶男慢慢将链子收捡在怀中,跟在李念身后,蹲着身子,悄悄挪到更大的灌木丛边上。 他中途顺手摸了两枚石子,拿在手中掂量几下。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给了李念一个眼神,而后猛然抬手,在起跑前,将石子冲着远处山贼的膝盖上打去。 “哎呀!” 山贼登时踉跄,栽倒在地。 这一手效果极好,半个山头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花瓶男蹭一下站起来,道:“跑!” 他下意识跃起,轻功踏出大步。 李念还没来得及发声,就感觉自己手腕一紧,一股大力仿佛把她当成地里的萝卜,生生拽起来。 她大惊失色,身体失去平衡往前飞出去,立即摔个狗啃泥。 她趴在地上刚抬起头,满心怒火还没发出来,链子另一端的人正好被她带下,结结实实砸在腰上。 “啊!”一声,喊响半个山谷。 之后,李念忽然就觉得万事万物皆因果,我命由天不由我了。 那男人低头看看瘫在地上的她,又看看已经顺着声音冲过来的山贼,之后一声哀叹,单手抱着链子,另一手环起李念的腰,像是抱着一袋大米,把她贴在腰旁,吊在半空一路狂奔。 路上甚至还不死心,时不时踏出几步轻功步伐,其颠簸程度比马车还离谱。 李念生无可恋,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被摇散了。 这一里路,是她这辈子最阴间的一里,再多一点,她就能直通酆都,当场噶过去。 接下来的一刻钟,李念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甩掉身后的山贼,又是怎么上了船,她趴在船边,狠狠吐了一回。 直到缓过大半,她才看向撑船的白衣男人,虚弱问道:“敢问这位大侠如何称呼,他们又为什么抓你?” 撑船人垂眸看她一眼,半晌道:“在下沈行之……府衙贴出告示,只要能抓到我,赏银五百两。” 李念一愣,她直了下身子,诧异问:“你是朝廷钦犯?” 沈行之沉默片刻:“说来话长,总之我是被冤枉的。” 第2章 十五斤的链子 江水如镜,划船的浆破开一道水波,掀起涟漪。 李念倚靠在船边缘,打量着手里的链子,满心凄凉和无奈。 她方才被结结实实砸了一下,腰疼半死,又晕船吐到连气息都淡了不少。 可她还不能抱怨太多,万一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暴露了,两个人都尴尬。 她挂在船边缘,一手拎着链子,一手揉着自己的后腰,问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冤枉你?” 这话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忌,原本表情还算平和温煦的沈行之,一下就冷了不少,周身萦绕着几分警惕。 他抿嘴不语,李念只得举着链子摇了摇,道:“你看啊,这个链子它起码有五斤以上的重量,连接我左手手腕和你右手手腕的一端都有三指宽,几乎贴着皮肤。中间链条,每一节都有两指粗,就这,靠人力生拉硬拽是绝对不可能弄下来的。咱们想解开它,就得知道为什么会有这链子存在,对不对?” 沈行之依然不语。 李念咂咂嘴,念在他面容姣好的份上,多了几分耐心:“没有别的意思,这链子断然不会是凭空出现的,它或许和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有关系。” 沈行之闻言,垂眸注视着她,片刻后,冷声道:“凭什么是与我有关,兴许是和你有关。” 李念怔下。 她还真没法反驳。 太平五年,用李念的话讲,这是大梁灭国之后,大魏建国之初,最为关键的一年。 史书上写,这年年末,大魏长公主李念因自幼被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养大,容不得半分委屈,在与楚阳郡公成亲之后,苛责侍女,嚣张跋扈。 又因其多次不知悔改,事情闹到了太极殿上,丢尽了皇家颜面。 此后便有人借此由头,搞出了个指导整个大魏女子的规范出来,叫什么《女德》,让本就艰难的女子仕途,在往后六百年里雪上加霜,直至退回曾经,满朝文武皆男子的世界。 而“大魏长公主李念成亲”一事,也被后世称之为“女子权利的拐点”。 只是,当李念意识到自己莫名穿越时,婚约已成。 她为了避开历史上既定的坏结局,自觉醒那日起,就在想办法着手退婚。 但那个楚阳郡公像是有什么大病。 她几次登门挑明要与他退婚,他要么忙得不行,见不了,要么不在家,最后隔大半个月送来的回信,里面洋洋洒洒几千字,叽里呱啦写一大堆吹捧的废话,合在一起,都念“拒不退婚”。 逼的李念只好出此下策:逃婚,跑路! 她假称是太公弟子书童,以男子身份躲在云香山半山腰的院子里五个多月,靠着穿越前的记忆做了些小生意,隐居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偏偏上山采蘑菇的时候遭人暗算,后脑勺被人敲一棍子不说,还凭空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如今被沈行之这么一反问,她也不敢说自己就是长公主。 只能避重就轻,故意强硬:“兄台,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现在可是行走的五百两白银,还跟我绑在一起,你要是不主动坦白,你就不怕我当即把你扭到衙门领赏去?” 沈行之微微眯眼,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这么说,李兄的水性很好?” 李念闻言,竟直接笑出来了。 她摆摆手:“沈兄说笑了,这链子这么沉,江面这么宽,水又这么深。我游不出去,你也别想游出去。” 沈行之没说话。 他面无表情,手里划着船桨,一下都没停。 四周只有波涛声,和着李念的笑,与天上星辰辉映。 李念觉得那个链子的实际重量,应该比她推断得更重,沈行之划船的动作虽然沉稳,但明显吃力,每一下看起来都十分费劲。 他许久沉默,猜不透在想什么,倒是让李念心头渐生担忧。 他该不会经不起这一句回怼,真就准备和她同归于尽,一起沉进这水里吧? 她正有些发虚,要再开口找补一下,沈行之就将船慢慢划进一处沱口。 他松开船桨,在她对面撩袍坐下,道:“城隍庙死了人,你知道么?” 李念挑眉。 前日,青州城隍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据说尸体被拦腰斩断,放干了血。 死者脸上还自嘴角处被割开,像是被画出个渗人的笑。 她缓缓点头,直勾勾问:“你是凶手?” 沈行之眉头微蹙,看表情仿佛遇上傻子,他低头手捏着鼻梁根,摇摇头:“我不是。” 他面无表情:“我说,我是从京城赶过来办事,正好那时抵达青州,想着见了城隍庙就进去烧个香祈求平安,正好装上案子,你信么?” 李念打量他一眼,摇摇头:“不信。” 沈行之哼笑一声,两手一摊,拿出一副“看吧,谁都不信”的样子来。 李念斜倚着,手指轻轻点着船边缘,悠然道:“你若不是凶手,那总有点什么能自证的证据吧?这也没有么?” “没有。” 李念了然点头,一边点着船沿,一边沉着道:“沈兄,鄙人不才,没有什么大能耐,但偏偏就能证明你的清白。” 沈行之一愣,目光从她那慵懒模样上扫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念便又说了一遍:“我,能证明你的清白。” 沈行之注视着她,面上不喜也不悲,倒是平白透出几分好奇。 他抬手理一把自己的衣袖,原本沾染泥土的袖口被他修长的手指捋得笔直贴合。 上面鎏金云纹的花样,被星辰的辉光撩拨出一阵森然的白光。 “怎么证明?”他道。 李念坐直身子,手指着远处道:“你加把劲划船,咱们去青州,到了青州,我自有办法。” 沈行之没动。 河上夜风大,李念看着他泰然自若不动如山的模样,心里登时高看他几分。 这股冷静尽头,和朝堂上那几个把她气到七窍生烟的老家伙,不分伯仲。表里内里,都透着内敛沉稳,自带一股穿透性的气场。 他微微眯眼,没开口。 也不说信和不信,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一般。 李念“哎呀”一声,半是抱怨,半是解释:“沈兄大可放心,区区五百两,我还不值得得罪你这样的江湖人。我是真想快点洗清你的嫌疑,咱们好让府衙把这链子解开。” 沈行之依然没动。 李念咂嘴,心道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油盐不进呢! 她干脆抬脚,大马金刀跨坐在船上,之后猛然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我说,你一言不发,行和不行都不开口,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往后的日子?” 她突然凑近,沈行之被吓了一跳,脑袋往后抻着:“……干什么?” “啧!”李念坐正身子,学着酒肆里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啪一掌拍在自己的腿上。 “沈兄啊,你我两个男人,被一根不足六尺的链子拴在一起,我就问你,你今夜如何沐浴?又如何睡觉休息?假若半夜起夜,又该如何处理?” 此言一出,沈行之愣住了。 他是当真没想到,这女人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一席话来。 成何体统?! 埋汰的话已经冲到嘴边,可下一瞬,忽然意识到李念这是女扮男装扮上头,把她自己先给哄住了。 他蹙眉抿嘴,觉得这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的男装扮相,槽点太多,只有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她是个姑娘家。 她硬装公子哥的样子,仿佛把沈行之的理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她问出的这些话,从船停的那一刻,沈行之就已经在想办法了。 两人头上的伤都需要看诊,血液粘腻着发丝,怎么也得清洗一下才行。 之后又怎么休息,怎么安排,他脑海中一连串悬而未决之事,被她这般轻巧的说出口,他还真回答不出来。 反而,装作看不出她女扮男装,倒成了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本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态度,施施然起身,拎起放在一旁的船桨,叹息道:“罢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信你便是。” 李念闻言,非常满意。 她甚至翘起二郎腿靠在船边,拨弄着行船的水花。 可不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忽然回头问:“不对啊,听你说词,你如今应该已经被青州府衙抓了下狱去了,怎么会躺在那荒山野地里啊?” 沈行之没看她,摇着船桨道:“上囚车送去大牢时,脑袋后面被敲了一棍子,再醒来就是在荒郊野岭,变成这副模样。” 第3章 怎么睡? 他们抵达青州时已经太晚,虽然青州城不实施宵禁,但夜过三更,大多医馆都不开门。 就剩下那么两家,一家看见链子,二话不说便扣上门板。 另一家看在沈行之手里那几颗碎银的面子上,犹犹豫豫地把他们放进来。 沈行之趁机多加一倍银子,让大夫清理完伤口后,顺便帮他二人把头发梳洗一下。 李念瞧着他出手阔绰大方的模样,这才有机会在烛光下,好好打量他。 那张脸面,退了荒野里的几分死气后,比先前更加耀眼些。 但却非少年策马那般英雄气概,是自骨子里透出的矜持克制,仿佛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洗礼后,独有的那份清冷矜贵。 身上那件素色白衣,乍看之下不起眼,如今在烛光下,就算沾染泥土,也能看出用料考究,款式带着士大夫的风范,简洁却能极好地修饰出他的身型。 上面暗线银丝纹绣的花样,更是透着一股低调的高雅。 这不是一般人。 李念拥有这一生全部的记忆,以及上一世,远在几百年后之未来的记忆。 两世加在一起,也难寻得一个如他这般的人。 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沈行之,定然是江湖上某个大人物。 “倒也怪。”她好奇问,“他们把你打晕,竟没偷你身上的银子?” 沈行之诧异问:“偷你银子了?” 李念点头,她话里愤愤不平:“若是把我荷包一口气偷走,我兴许还会觉得是自己大意,落在某地了。可他们着实欺人太甚,留下个空荷包,里面倒是掏了个干净。” 沈行之揉揉自己的额角,缓缓点头:“知道了。” “哎,我也不是让你破费的意思。”李念赶忙道,“沈兄且先垫付着,待这链子解开,随我到云山镇李府再取些银两酬谢你这恩情。” 沈行之望着她,点头道“好”。 说到链子,属实刁钻。 沈行之的在右手上,李念的在左手。 两人从医馆出来,藏着链子小心翼翼挪到客栈里,掌柜见是生人,非让留下名字笔迹。 沈行之不敢抬手,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最后自认文盲。 “啊?”掌柜也惊讶,“小公子这般大气有礼,竟……” 可能他也觉得唐突,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李念左手背在身后,憋着笑,忙给他打圆场:“兄长也是有些难言之隐,由我代劳便是。” 她大手一挥,白云笔尖擦过册子,留下两个随手胡扯的名字。 “小少爷这笔迹一看就是读书人,练过的。”掌柜赞叹。 李念微笑,指着沈行之放下的银子道:“两间房。” “嘶……”掌柜退了半步,面露难色,“两位少爷,如今本店只剩下一间上房,是个套间,里面有长榻。两位既然是兄弟关系,不如凑合一夜,我给两位半价?” 李念一顿:“那不行。” 说完,伸手就去拿银子。 别人看她是兄弟,她自己还是知道绝非兄弟的,断不可住在一间。 可沈行之却突然出手,按住那块碎银。 他望向掌柜,极有礼貌地颔首道:“劳烦掌柜,就那间。” 李念还想说什么,却听他歪头轻语:“链子这么短,就算是两间,你我也都只能吊着胳膊,开着门,卡着墙角睡在地上……我风餐露宿惯了,是没什么问题,但李兄你行么?” 李念确实忘记这件事了。 她低头看看手腕,那链子只有个小娃身高那么长,就算是两间房,门贴着门,那也没法躺在床上休息。 她倒是不怕睡地上,她拥有现代的记忆,曾经办案追逃时,什么难受的地方没睡过? 但她怕开着门。 开着门,就算她是男装扮相,也难免会出意外。 沈行之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宽慰道:“你我都是男人,凑合一晚而已。” 都是男人,所以无妨。 李念沉默片刻,她确实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得点头同意。 “沈兄,你没有龙阳之癖吧?”上楼时,她皱眉问,“不会对男人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吧?” 沈行之本来走得好好的,听到这话,他在木梯上缓缓停下脚步,侧身回眸,望着身下的李念。 客栈里本就因夜深而静,只一根蜡烛被沈行之举在手里,此刻将他面颊上的神情照得晦暗不明。 “什么想法?”他反问,神情格外凝重,“李兄,你……莫不是有些什么怪异的想法?” 李念怔了下,登时无语:“说什么呢,我只是有些担忧。毕竟一个人住惯了,还是养了些臭毛病的,你且莫要离我太近,我怕晚上我发起疯,狠辣起来六亲不认,把你伤了。” 沈行之回过头,继续往上走。 他边走边说:“我看你先前挺会瞧细节,想事情虽然脱跳,但是周到。我以为你这样的,瞧着我背在身后的手,定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倒是我高看你了。” 李念下意识看向他背在身后的左手,虎口茧子清晰可见。 她脱口道:“你左手用剑?” 二楼回廊上,沈行之点了下头:“也不一定非得是剑。” 他顺手摘下手边盆景里的叶子,手腕一抖,那叶片嗖一声从李念耳边擦过,接着不远处就传来沉闷的一声“咚”。 李念将信将疑,寻声望去。 那小小一片叶子,此刻半身都嵌进了柱子里,只留下外圈卡在外面。 客栈极静。 “我这人遇强则强,你方才说自己下手狠辣,夜里倒是可以切磋切磋。” “不了。”李念低头轻咳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道,“早些休息,明日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她说完,转头就走。 可沈行之没动,她走出一步半,就扯不动链子了。 李念挠挠自己脖子跟,堆了一脸笑意,回头同沈行之拱手致意:“沈大侠,里面请。” 沈行之心底腾起一丝笑意,背手踱步,这才迈进屋里。 李念在他身后无声叨叨了一阵,猛吐两下舌头,才跟了进去。 好在这人还算有点良心,那一夜,李念睡床,沈行之抱着被褥,在床脚下打地铺。 她原本睡前是要喝点水的,但今夜着实担心起夜,便只用盐水漱漱口,就躺下和衣而眠。 清晨醒来时,她就瞧着床下面坐着个人。 她揉揉眼,迷迷糊糊撑床起来,见沈行之细细端详着那链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便道:“别看了,我昨天一直在琢磨怎么弄开。手腕这一端太贴着皮肤了,除非从这把你的手斩断,不然就算你死了,骨头依然卡在里面,我都得拖着尸体。” 沈行之抬眼冷哼:“我不介意拖着你的尸体。” 说完,他抬手,猛然一劈。 “当啷”一声,银光闪过,沈行之手里的剪刀刀刃断成两节,飞出去扎在窗框上。 那链子完好无损,连个划痕都没有。 他神色沉了,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机关门的东西?” 李念也不打断他,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支着脑袋,笑眯眯看他想辙,也不出声。 沈行之思想片刻,忽然起身踢一脚板凳。 凳子飞到妆奁上,那上面摆放的一把铜镜,摇晃几下,落了下来。 他转身一记扫堂腿,镜子正好落在脚背上,稳稳立住。 沈行之看向李念,温声道:“你且躲进被子里,免得这东西断了之后乱飞,误伤你。” 李念顿时了然,扯过床上的被子蒙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细细看着沈行之的身法,越发觉得青州府衙抓他是个有理有据的事。 这人显然是有好功夫在身,若那本事用在邪路上,杀人也定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一念之间,沈行之背手劈腿,铜镜拍在地上后,便成了两片。 他这是个好思路。 铜镜本就脆,对应的,刃也会比剪刀更锋利。 沈行之左手高举碎片,对准链子正中,用尽大力,猛剁下去。 “啪”一声,铜镜碎成几片,被弹飞出去,扎在四周的墙上柱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摇摇头:“没办法。” 李念眯眼,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咱们去找府衙,说清楚你不是凶手之后,府衙会想办法的。” 沈行之坐在地上,半晌,他别开视线,耳朵上挂起一抹红晕:“……有些事情,可能忍不到府衙想出办法来。” “什么事?” 李念问完就后悔了。 这还能是什么事啊! 第4章 人有三急 人有三急,内急,性急,心急。 以上三种,最要人命的当数内急。 春日清晨还有些凉,李念披着沈行之的外衣,背靠在门外。 身后那链子着实碍事,门也关不上,卡出一条大缝。 李念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她心头也彷徨迷茫,甚至想要骂人。 上辈子她工作太忙,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根本没机会也没想找男朋友。 后来亲戚也陆陆续续介绍过几个,但又因她是个刑警,对方嫌弃她接触的案子大多都血腥暴力,开口就问她什么时候调文职。 李念觉得这种人管得宽,烦,还没怎么样就先打算盘安排起她的生活。 见得多了,就对恋爱彻底祛魅,在单身的道路上狂奔,直到二十八岁那天睡下去后,记忆戛然而止。 她觉得自己那时应该是死了。 干这一行,没日没夜,抓人的时候雨雪风霜都不是阻碍,大多数前辈心脏都不好。 自己应该也是以这样的方式,悄无声息的谢幕。 之后,便是她不知怎么就少喝半碗孟婆汤,仗着自己长公主的身份,嚣张跋扈过了十六年。 在十六岁那一日,拎着木桶,蹲在廊桥杆子上,准备往太傅头顶浇凉水的时候,忽地想起了一切。 那水像是凭空淋在她头顶,把她打了透心凉。 哦,原来自己反着穿越了。 每每回想起这些,李念望着院子正中一棵桃树,内心五味杂陈。 为了避开“长公主李念”的结局,也为了改变后世无数女子的处境。 她从最初那个不学无术的长公主,沉下心从头学起。 看那些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繁体古书,理解当下的处境,而后把退婚这件事付诸行动。 再到后来实在没办法,留下些豪言壮语疯狂抒发一通远大志向后,夜半三更翻墙逃出来。 却没想到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会栽到一根链子手里。 这么一折腾,原本从骨子里透着清高矜贵的沈行之,脸色难看至极。 他坐在方桌边上,低头望着面前的馒头包子,低沉的像是风暴中心。 李念被那股不自觉就发散出的威压憋得上不来气,她看不下去,埋汰道:“被砸到的又不是你的腰杆,怎么感觉你倒是更像霜打的茄子?” 沈行之垂眸,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李念催促道:“吃点。我专门喊的馒头包子,你一手拿着就能吃。” 沈行之依旧沉默。 看到李念这般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心里有些怪怪的,面无表情拿起馒头,闷闷地咬了一口。 李念不明就里,调侃他:“天下初定,这种美味多少百姓还吃不上呢。倒是你们这些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吃惯了山珍海味,连包子馒头都看不上了。” 沈行之自顾自嚼着馒头,片刻后,他问:“你为何觉得府衙能解开?” 李念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昨夜光线不好,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这是玄铁材质。今日一早你试了两次,这链子都毫发无损,更肯定了我的判断。” 玄铁本身通黑,隐隐透着些许红光,开锋后削铁如泥,极为稀有。 她曾在宫内见过一把玄铁打造的镇天戟,那是礼器,上面就挂着几个圈,和她们手腕上的链子非常相似。 “大魏虽然地大物博,但玄铁本身开采难,锻造难,民间极其少见,能用上的,或者说能有这么大量做个链子的,除了朝廷,我还真想不出第二家。” 沈行之微微点头:“言之有理。” “再加你身上背负着杀人的嫌疑,这推测成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李念竖着指头道,“朝廷才有的链子,套在朝廷嫌犯的手腕上,合情合理。” 沈行之掰下一块馒头,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注视着李念:“那李兄又是怎么回事?” 他下颚微扬,示意李念手腕上的另一端。 “啊……”李念拿出一脸迷茫,摇摇头,“我哪知道。” “你不是贼人?” “你看我像么?” 她张开手。 纤细的身段,连身上的男装都是特制的尺码,不管怎么看,都和歹人两字不贴边。 沈行之眯眼,馒头塞进嘴里,摇摇头。 “对吧,我不过就是个偏远书院的读书人,混日子的那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拴在你手上。我那天见山上雨水刚停,菌子冒出来不少,想着能吃顿鲜菌汤,出门后在山里石头上摔了一跤,就成这样了。”李念空出来的右手支着下颚,摇摇头,“真不知道是为何。” 沈行之目光打量她些许,脸上写着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自顾自安静地吃完手里的包子,起身道:“走,去府衙。” 如今他泰然自若,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那行走五百两的身份。 李念跟在后面,边笑边说:“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值五百两呢!” “所以呢?”沈行之侧目望着她,“得到五百两之后,你要干什么?娶妻生子?” “非也。”李念笑了,“我想开个书院。” “书院?” 李念点头。 大魏女子开书院的不多,这个时候还有,之后《女德》横空出世,此后千年无人解开这枷锁。 她是真想开书院,能把来自千年之后的知识和思想,哪怕在这天下播出一粒种子,都算功德无量。 沈行之若有所思:“五百两可不够。”他道,“地契房契,桌椅板凳,书籍印版的钱,先生的月银,府衙的税……你只能支撑两仨月而已。” 李念眼前一亮:“沈兄懂这个?” “略知一二。”沈行之点头,他话音一转,“五百两虽然不够,但你若是拿我换银子,那就别怪我同府衙说自己还有个杀人帮凶,反正你也跑不了,咱们一起上刑场,也算缘分。” 李念的笑意一下就散了。 缘分个头。 “实不相瞒哈,在我的家乡,但凡有人捡到男人,甭管是什么因由,什么形式,被捡到的基本都是手腕狠毒的反派,最终都能使人落得满门皆灭,一身血海深仇。”她哼笑一声,“这种缘分,不要也罢。” 她这话让沈行之心中暗自一惊,接不上话。 第5章 楚阳郡公 青州知州林建成听说那凶嫌又被人绑回来后,人都懵了。 他火急火燎从内堂出来,直奔公堂,却在解殓房门前被衙役拦下来。 还不等他发问,就见殓房盖着麻布的尸体前,有位小公子正低头细看。 “创面如此干净,是发现的时候就这样么?”她边看边问。 一旁捕头满脸迷茫,“啊”一声,回应道,“确实,从城隍庙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小公子面色凝重,直言:“真惨。” 而她身旁,站着昨天刚被林建成悄悄放走的楚阳郡公沈谦,字行之。 林建成赶忙迎上去,拱手就要行礼。 沈行之则微微摇头,竖起手指,比了个“嘘”。 恰在此时,那小公子又问:“现场有画师留下图么?可否借我一阅?”说完,她补了一句,“如是有现场的图,我或可证明这案子与沈兄无关。” 沈兄? 林建成看一眼沈行之。 这人一如往昔,面无表情的,这到底给还是不给图,半点表示也没有。他只得自己临场应对,拱手问:“敢问这位小少爷怎么称呼?” 李念“啊”一声,正发愁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沈行之先她一步开口:“单名一个念,沈念。” 林建成微微一愣。 他目光看看沈行之,再看看那位小少爷,脑海里把楚阳郡公家里听过名字的沈氏一族人都想了个遍,倒是没想起有这么一号人。 再看身形,娇小瘦弱,却又气度不凡。 举手投足,说话谈吐之间,皆有章法。 虽行事确实是有些大跨度,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瞧着沈谦这模样,摆明是给人兜底,自然也就不是个事儿了。 他慢慢点头,拱手一礼,边退边道:“两位稍等,本官这就去取。” 其实府衙里冒出不想干的人,在敛房里查验尸体这件事不多见。 李念打着自证清白的旗号,放在平日,肯定是得寸进尺的。 县丞最初还抱着几分“等大人来了收拾你们”的念头,可他这会儿看林建成只问了一句就退出来,心中疑惑,思量再三还是问出来了:“大人,真要去拿案宗啊?” 林建成脚下没停,点头道:“拿,真拿。” 县丞更加不解:“那两人一个是凶嫌,一个是书生,说什么尸体上有证明清白的证据。如今让他们进殓房已是破例,还拿案宗拿给他们看,这不妥吧?” 却见林建成收了脚步,站在廊下。 他似乎有所顾虑,话没说得那么明白,但也点到了关键:“你就是太过看重那些个繁冗的手续和过程了。你想想看那沈行之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虽不是绫罗,但却是绸缎,他外衣上银线刺绣的针法,绝非凡俗之人能享有。” “再说他带回来的那位小公子,见到那般模样,身首两异的尸体,却能泰然自若,章法自然。”林建成再看县丞一眼,“如今,你还说得出‘凶嫌和书生’这般简单的判断?” “这……”县丞抿嘴,收了好奇心,点头道,“我这就去给拿来。” 林建成点头,他回望殓房方向,背手而立,嘴角慢慢攀上一丝笑意。 那白衣高个头的,乃是楚阳郡公沈谦,当今圣人心腹。年初领命巡查百官,筛查冤假错案。 但这都是面上说辞。 实际上是那位被赐婚给他的长公主李念,平日里形式作风就出跳得很,原本老实了三年,就在大家都以为她收了心思转了性子的时候,竟然翻墙跑出宫了。 这惹得龙颜大怒,让他这个准夫婿不把人找回来,就不许回京。 事情只有各个州的知州知晓,便于沈谦路过找人时能给个方便,多多配合他一下。 结果,前几日沈谦行至青州,好巧不巧,硬是搅和进那城隍庙没头绪的命案里了。 林建成见他自己没有表明身份的打算,作为下官,他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就私底下悄悄把他放了。 这才刚过一日,他居然又回来了,手上还被挂了那么大一条链子,拴着个小少爷。 林建成在原地转了两圈,觉得事出蹊跷。 可他也得罪不起楚阳郡公,暂且就顺着他的意思办吧。 初春晌午,春寒依旧,府衙殓房里躺着这么一具死状悲惨的尸体,更显得阴冷难耐。 李念站在尸体前一边手支着下颚思索,一边细细查看,时不时弯下腰,想看得更加真切一些。 她上一世不是法医,但经历过的案件多了,看尸体和看现场都有些功底,能发现常人未见之事。 “你不怕?”忽然,她身边沉默很久的沈行之问道。 李念抬头看他一眼。 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面颊,此时倒是有了些波澜,原本舒缓的眉峰,稍稍紧了些许。 “啊……”李念摇头,“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一手负在身后,缓慢踱步道:“他一不会跳起来,二又不会咬我,三更不会指鹿为马,说我是杀人凶手,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行之挑眉,高看她几分。 李念没再看他,倒是自顾自感慨起来:“这杀人凶手的心性可真好,寻常凶手,杀人时情绪激愤,一般要到对方没了反应,真的死透彻后开始察觉到害怕,之后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先逃了现场再说。” 她顿了顿,指着尸首:“他倒是好,和这尸体在一起,起码待了三个时辰以上。” 躺在敛房正中板子床上的受害人,看年岁,像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他容颜貌美,就算死后,也不输女子分毫。身上穿着白色分体的亵衣,被从腰部拦腰斩断。 按理说,这种尸体状况,现场的出血量,还有尸体本身沾染的血量,都应当极大。 可这具干净异常,就连断口的创面,都难寻血迹。 “你看,他面色苍白,穿在身上的白色亵衣,也只能找到几处明显稀释的血点,简而言之,是被人放干了血,摆放在城隍庙的。” 沈行之不惊讶,他知道李念的意思,但却淡然颔首,先问:“为什么说凶手和他在一起待了三个时辰?” 李念有些诧异,觉得这人的关注点是有些怪,但还是如实答:“因为动作啊。”她道,“先不说他脸上被人从嘴角划开的大口子,就说身体,显然是在尸僵开始后,人为固定出的模样。” 尸体上半身两手放在头边,手肘弯曲,下半身屈膝,又大大张开。 她边说,边伸手按了两下手臂:“……嗯,快了,再过一俩时辰,僵硬应该就要过去了。” “这样啊……”沈行之低头,似乎在琢磨什么事。 李念有点忍不住,蹙眉道:“你这人倒是个与众不同的,我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的清白自然是已经得了证明,不先想办法喊府衙给你解开链子,你还在这认真分析起来了?” 沈行之没回答。 他哪里是不想赶紧解开链子,而是他打心底觉得这链子和青州府衙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算给林建安十个脑袋,他也不敢给楚阳郡公套一条玄铁的链子。 沈行之的父辈是随着大魏高祖皇帝征战天下的,因骁勇善战,后被封楚阳郡公,入凌云阁十六功臣榜,世袭罔替。 区区一个青州知州,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硬要说这链子的来源,反倒是李念这边,可能性更大一些。 第6章 两个逃婚的人 沈行之在星辰下看清李念面庞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大魏的长公主李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也是他楚阳郡公沈谦的未婚夫人。 他曾在宫内远远看过她很多次,但却一次都没有单独和她聊过什么,更别提花前月下。 彼时天下初定,沈谦被世帝派了各种活,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儿女私情。 世帝也是看他没空解决自己的人生大事,于是“好心好意”本着既能解决两个大龄男女的婚配问题,还能顺手再抬一抬沈家的地位,直接乱点鸳鸯谱。 沈谦是真被这一纸赐婚给砸蒙了。 长公主李念在朝野之中的口碑,约等于没有口碑。 他一度认为世帝这一番赐婚,是准备把他流放塞外的前奏,甚至觉得若实在不行,就在大婚之后,悄悄咪咪地杀了算了。 不想奉旨成婚的人,一直都不是只有李念一个,沈谦也一样。 所以后面李念疯狂写书信,极尽所能想让沈谦出头退婚的时候,沈谦是打心眼里希望她能闹起来的。 他身为臣子,身为郡公,功业无数,但却没有一个能作为退婚的正经理由。 反倒是皇帝的亲姐姐李念,本就有嚣张跋扈不学无术的美名,若是闹到上房揭瓦的程度,料想世帝也不会不重新考虑一下自家姐姐的喜好。 顺便就能把他解脱出来。 所以,李念准备翻墙逃跑的时候,他一得到消息,就悄悄给她递了凳子。 借着安插在长公主府的眼线,胡扯了一通她有百万银两的资产,又提前给她安排好云山镇的宅子,甚至那镇上与她为邻的基本都是沈谦身边两个暗卫和他们的家人们。 皇城戒备森严,沈谦甚至帮她开出来半柱香的缺口,只要李念真的想跑,从迈出脚的那一刻,他都能护着她平安离开。 事情的发展,就和沈谦料想的差不多。 李念翻墙,带着他送进去的那个武艺最高强的贴身丫鬟跑了。 人跑了,总不能还让他成婚吧! 于是他轻松了两天后,突然被喊到甘露殿里。 世帝仗着自己年纪小,哭一哭也不要紧,声泪俱下的给沈谦演了一出,并且说思姐心切,揉了一道“找不到长公主就再也不能回京”的命令,塞进他手里。 喜事眨眼就变成惨案。 普天之下,还真没人比沈谦更清楚李念在哪里。 他又不能明说,便做做样子,打着京察的名号出来寻找。心道只要时间拖得够久,李念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有了自己的家和归属,就算找回去了,她那皇帝弟弟也没辙,只能认。 于是他游山玩水,广交天下豪杰,松散找了半年,直到现在,栽到了一条链子上。 他低头看看手腕,觉得能想出这种馊主意的人,大抵也就只有李念那个亲弟弟了。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深沉?”李念一边挽起袖口,一边问,“算了,反正处理尸体需要时间,怎么也都能证明你和这件事没关系了。” 说完,她伸手就要解被害者的亵衣。 沈行之下意识出手,一把钳住她手腕,沉声制止:“做什么?” 李念看着他抓握的手掌,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小臂传来。 她不解,仰头道:“验尸啊,事关重大,你该不会准备自证清白后,就不管不顾了吧?” 沈行之抿嘴,他眉头越来越紧,话里冒出几分不信:“你还会验尸?” 大魏长公主,虽然十岁大魏立国后才正式入宫,琴棋书画没有一个精通,但会验尸,这也过于离谱了些。 李念没点头也没摇头,反倒是实在道:“不太熟,但我可以试试看。” 沈行之眸色更深沉了:“……你见过不少尸体?” 他刚才就想问了。 面对这般境况的尸体,李念沉稳得一点都不像“不学无术嚣张跋扈”的公主样子。 倒和大理寺那些女御史颇为相似。 李念也没想太多,嘴角一笑,嘿嘿道:“确实见过不少,这种还算好的,有些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连这样的都保不下来呢。” 她本是说交通事故以及水火无情,但这话落在沈行之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立国十五年,各地都不太安稳,沈谦作为世帝手里的一把利刃,处理的也大多都是这种凶险事。 但不管怎样,他都觉得天子脚下,长公主府里应该不至于这般凶险。 没想到,倒是他天真了。 这般想着,沈行之心里生出几分愧疚,往后略略一退,负在身后的手虚虚一握,颔首道:“就算如此,也犯不着亲自松手。兴许仵作早就验过,且等林大人回来,你看护本即可,何必自己动手沾染晦气?” “晦气?”李念的手在半空顿了下。 她目光打量沈行之一阵,叹息道:“你这般的公子少爷,确实是养尊处优,如今遇上不平事,居然开口就是晦气。这怎么叫晦气呢?有人枉死,替人申冤,难道不应该是每个人心中最基本的公平和正义么?” 殓房里安静许久。 这般不念身份,驳他面子的事情,沈行之还是头一回遇上。 他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但细细一品,话中确实在理,能从这“不学无术”的长公主口中说出来,着实惊艳。 只是他不能真的让李念动手。 她不把自己当公主,什么都敢干,但沈谦得防着她那个手段狠辣少年老成的弟弟,免得给他秋后算账的把柄。 他扯了下李念的手臂,挽起袖子道:“你往后退一些,我来。” 寥寥几字,李念颇惊:“啊?你会啊?” “会,所以你背身过去,别看。” 李念更是好奇:“你怎么会这个?” 沈行之挽好了衣袖,瞧她一眼,伸手从一旁盘子里拿出小尖刀,轻哼:“杀的人多了,自然就会。” 李念差点被他这一句给噎死,连连点头转身,心道:算你牛。 殓房里安静无声,艾草熏屋留下的气味依然还在。 李念抬头,望着房外天空上零星散着的几朵云彩,轻声问。 “沈行之,你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府衙知州见到你,会那般毕恭毕敬?” 沈行之手上一顿:“恭敬?昨日他见我时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就要把我绑了下狱,可看不出半分恭敬。” 李念一滞。 不是沈行之的问题,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她微微蹙眉,想起年年除夕宫宴上,各州知州都会携家眷参与。 莫不是那林建成硬是把她认出来了? “我还倒是想要问你。”沈行之轻声说,“三言两语就能进殓房验尸,被人拴着手还能这般沉稳不乱……你又是什么来头?” 李念闻言,心虚尬笑,连连道:“还能是什么来头……你知道京城太傅有个混不吝的学生,乃是邵侯爷的二儿子,名叫邵安吧?” 沈行之直起身,看着她带笑的侧颜。 “我呢,原本是邵安的书童,结果不小心打翻了他家里价值连城的花瓶,就被赶出来,回到云山老家来了。” “你和邵安很熟?” 这一问,李念更加确定一件事。 身边这人抓重点的本事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重点是这么?重点难道不是“我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么? “邵府二少爷邵安,你和他很熟悉?” 沈行之竟然还追问了一遍。 “啊,是很熟。”李念点头,“但你也别想喊我帮你牵线办事啊,我可毕竟是被他赶出来的,这京城必然是回不去的。” 说完,她赶忙避开沈行之的视线。 沈行之抿嘴,目光这才又回到尸体上。 是说这两年李念转了性子,也不任性妄为了,日日按时去太傅的学堂好好听讲。 原来是为了那邵安啊! 第7章 他懂 沈行之越想越觉得不妥。 邵侯的门第低了,那邵安又是个真贪玩的人,难堪大任。 把长公主交给他,实在是不能令人放心。 他便微一点头,慢条斯理道:“我可不敢可他扯上关系。那邵家的二少爷,传言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喜,上起头来,不顾礼义廉耻,也不分人的。” 这些话,李念是真第一次听说。 她大为惊讶,低头看看自己如今扮相,再想想记忆力邵安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背后猛窜起一阵恶寒来。 她还想再说什么,沈行之却很自然的岔开了:“胸前数十道锐器伤痕,杂乱分布,深约半寸。手腕脚踝,以及脖子上都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李念登时顾不上那个断袖之癖的邵安,忙追问:“面颊上有出血点么?是被勒死的么?” 沈行之没说话。 他抬起右手,冷不丁拽了李念一下。 “哎你这人……” “不是勒死的,他头上有伤。”他道,“面积大,头骨被打碎,看不清是什么样的凿痕……” 说完,他指着李念身旁的漆盘:“剃头刀。” 不得不说,沈行之是真的懂验尸。 李念悄悄瞄了两眼,趁着他全神贯注时,特别注意了他走刀的手法与力度。 他手很稳,下手也不犹豫,是按照自己的逻辑,认真在做。 李念有些刮目相看。 她本以为这种江湖人,就算是个公子哥,也大多纨绔,除了肚子里读过几本书,没什么实际的本事。 没想到啊,这人若是放回现代,不端个铁饭碗当法医,实在是有点亏。 “你方才说证明清白的证据,是指尸僵时间?” 沈行之手里没停,但他实在是受不住李念那道好奇的视线,只得给她找点别的事做。 李念也点头:“不只是尸僵,主要是血。尸僵可以因为天气原因有所提前或者延后,但血不会平白无故消失。” 沈行之见她低头思量,转开视线,便觉得踏实一些。 他安静听着。 “人就算死了,心脏不太跳动了,血液也不会变成固体卡在血管里,这种有创面的还是会流出来的。”她手指点着下颚想了想,“但即便如此,人死后要放血并不容易,就算是仵作开三腔,也需要等不少时间。” “而我听说案发现场的地面是干净的,后面也没听说有人去清洗,所以你撞上的就不是真正的第一现场,应该是抛尸现场。” 沈行之也不回答,只微微点头。 恰在此时,青州知州林建成抱着案宗折回来了。 李念顺手接过,之后还不等林建成再开口,她便试探着先问:“大人,将这么重要的物件交给我们两人查阅,妥当么?” “如何不妥啊?”林建成低头清了下嗓子,大义凛然,“如今大案当前,人心惶惶,百姓皆惧,本官在青州这些年,见不得这般景象。就算你们现在身背杀人的嫌疑,但若是能将此案破了,还青州一个太平,那本官不仅要道歉,还要重谢二位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李念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露馅没露馅。 她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自己手腕上的链子叮叮当当,响了。 面前的林建成,脸色登时煞白,连连摆手,退着出去,眨眼就不见了。 李念好奇,正欲转身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听沈行之低声呵斥道:“别回头。” 他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稍稍侧目,盯着李念耳根,见她不动,又更加严厉道:“转过去。” 李念抿嘴,她端着盒子,半晌才惺惺回头,低头翻开盒子,拿出几页案宗。 “案发的时间太近,估计他们排查也没做完,看这案宗,轻飘飘只有几页纸。”她轻声道。 她往下翻了几页,盒子里的东西令她大开眼界。 尤其是那张现场图。 灵魂作画,比她老领导的简笔画还不如。 旁边还写着一大串文言文,字体歪歪扭扭,她眯着眼睛才看清楚写得是什么内容。 “陰隅頹垣之处……”她“啧”一声,“这画的位置一点都不背阴啊。” 现场图上留下的文字,是说尸体发现在城隍庙内院的背阴墙角处,那里有一道残缺的墙,紧邻着城隍庙外。 但是这图和字对不上,图上标记尸体的位置,显然是个开阔地界。 “懂文字,善记录的仵作与画师不多,这毕竟是和死人打交道的活,从业者极少,大多衙门都是临时抽人帮忙,不精也正常。” 身后,沈行之没回头,说完又道:“头盖骨两处塌陷,一处有孔洞,看骨上落得痕迹,像是用方锤抡击之后留下的。这个力度,符合致命伤的条件了。” 李念了然点头。 “护本怎么说?”他又问。 李念放下那张画,从盒子里抽出护本,翻开瞧一眼。 “嚯。”她干笑一声,“除了写道是个男人,貌美如花,自腰腹斩断之后就没别的,倒是写得挺干净的。” 话音刚落,沈行之的左手自她肩头越过,一把抽出那护本。 他不知何时已经取下手套,麻布重新盖好尸体,连刮刀都已经清理干净,放在一旁。 此时看着护本眼眸越发收紧,显然压火。 他鼻腔里出口气,正欲喊人追加内容,抬起头环顾一圈,却发现这里除了李念,瞧不见其他人半个身影。 “别看了。”李念道,“你刚才也不知干什么了,守门的衙役,送案宗来的林大人和县丞,一股脑全跑了,这会儿怕是在哪里正吐得厉害。” 殓房里陡然就静下来了。 沈行之目露尴尬,捏着护本有些无奈问:“李兄身上可携带有笔墨?” 谁没事带那个东西啊? 李念环顾四周,瞧见个小桌上摆着笔墨砚台:“那有。” 说完,她看着沈行之手腕上的链子,有些将信将疑:“……就算有笔墨,你这样子,能写么?” 沈行之抬手望去,波澜不惊:“区区一根链子而已。” 这人啊,就是不能嘴巴太硬。 李念本着“既然如此就帮你研墨”的好心肠,站在小桌边比了个“请”。 她愣是看着沈行之抬起手,第一笔下去还算平稳,自第二笔开始,颤颤巍巍。 一个字还没写完,便已经抖如筛糠,整条链子都在跟着哆嗦。 沈行之脸色极其难看,却还咬着牙,不死心,硬着头皮往下写。 李念这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 他都这么惨了,都抖成这般模样,都落到这般境地了,她不仅不怜悯安慰,说两句体己话,甚至嘴角根本压不住,那股笑意直冲天灵盖。 她也不是幸灾乐祸,但干的就是幸灾乐祸的事儿。 在沈行之抖着手写完第二个字后,李念实在忍不住,背过身,一边喊“阿弥陀佛”,一边笑弯了腰。 沈行之的脸直接就黑了。 第8章 有点必须马上解决的事 沈行之始终不吭声。 李念笑累了,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这才回过头瞧着他写下的那些自带颤抖笔锋的字。 他写字是好看的。 就算横竖都打颤,也盖不住字本身透出的秀丽。 “你这字,倒是与我认识的一个人有些相似。”李念笑着说,“就是他没有你这么虚,抖得这般明显。” 沈行之的手顿住了。 那链子太沉,写一列抵过平日里写大半页的力道,他停下时整只手都已经泛白。 “啧啧啧,你这虚得都写出幻影来了。”李念叹口气,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一下抽出毛笔,于他有些惊讶的注视里,下颚一扬,“你,起来。” 沈行之看着她捏起袖口准备落笔的样子,施施然起身,让出了板凳。 李念也没坐下,躬身提笔,一切准备就绪后,却迟迟没听见沈行之的声音。 她侧目歪头:“你倒是说要写什么啊。” 沈行之看着林建成又折回来,这才娓娓道来。 “被害人约为二十岁左右男子,死亡时间推断为前日子时三刻至寅时一刻之间,致命伤乃是头部两下锤击导致的头骨开裂,失血过多后死亡。凶手先为其沐浴,洗净浑身血痕,之后在尸僵开始前,固定好姿势,于尸僵发生后,拦腰断其身体。” 他目光注视着李念,跟着她落笔的速度,说得低沉,迟缓。 “上半身呈曲手肘抱头状,下半身屈膝张腿。胸前有大量锐器划伤的口子,左大腿内侧有死后产生的一处奇怪伤痕,像是被匕首之类连续戳刺。面颊上从嘴角往上划开的刀口,根据创面状态判断,也是死后划伤。” 李念抬手蘸墨,他便也停下来,等着她。 “尽管尸体被破坏得非常严重,但却是被小心翼翼地处理过,浑身上下极其干净。” 说完这些,他眉眼望向林建成,温声音道:“林大人,依我推测,尸体是在夜里被凶手杀害后,次日下午,尸僵已经呈现出来之后,借助工具,推至城隍庙内院抛尸。” 沈行之一边说一边点着桌角:“此案若想有突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死者是谁,他平时和谁有仇怨。” 沈谦在京城,做过三年的大理寺少卿,探案断案上,也有自己的一套手法门路。 他和林建成不本就是老相识,除却官职上的上下级,既然撞上这案子,给些提示和帮助,也是无可厚非的。 林建成眼下最需要的便是这样明确的方向,他回过神,拱手感激:“两位可真是我林某人的救星啊!” “既是如此,能不能先把这链子解开?”李念写好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后揉了揉自己依然酸痛的后腰,同林建成摇了摇手腕,“沈行之昨日下午才到青州,路上一定经过不少驿站,知州大人只需要倒着追查过去,就知道他不可能是犯人。” 林建成从没怀疑过沈谦。 一来他知道沈谦的真实身份。 二来他觉得沈谦处理个谁,一向悄无声息,谁也找不出破绽。 他没有把现场布置成“哗众取宠”的爱好。 这般想着,林建成着实没听明白李念的话中话,迷糊道:“这……本官昨天下午就查过了,也收到了驿站的回复,夜里他自己跑了,本官就想着算了,反正也是无辜之人,跑了就跑了,断没有那个还要把他抓回来拴着的必要性啊。” 他指着两人手腕之间的链子:“本官真以为是你这小少爷为了那五百两的赏钱,不知从哪搞了根链子,把你们二人故意绑在一起的。” 这下,李念也懵了:“大人的意思是,这不是青州府绑的链子?” “这……”林建成看看李念,再看看沈行之,只差问出“这是还是不是”的话来。 沈行之别开视线。 林建成当即斩钉截铁:“不是,真不是。听闻京察半年前已经出来巡查百官,若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把两位公子拴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本官的乌纱帽难保啊。” 他眼珠子一转:“本官见两位在断案上有些过人的本事,又因为携带链子行动不便,不如暂且落脚在青州。你们这些时日帮本官破了此案,本官呢……帮你们调查这没来由的链子,如何?” 沈行之没说话。 李念扯了下他的衣角,对他这副不吭声的态度十分不满。 “你倒是说话啊。”她道,“若这链子真和府衙没关系,现下帮助府衙破案,府衙帮我们解开链子,当是最好的选择了。” “嗯。”沈行之点头。 李念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咂嘴:“你别这么模棱两可,行还是不行,给个准话,眼下是你我被拴在一起,我一个人同意,没用。” 沈行之看着她,忽然道:“你决定就好,我都可以。” 毕竟不方便的不是他,而是这个女扮男装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长公主。 李念见他不是随性说笑的样子,便低下头,细细琢磨起来。 如果不是府衙,这链子的存在就变得复杂起来。 且不说是谁拴的,什么目的,就单凭昨夜醒来时那一队吆喝着“不留活口,全部杀光”的土匪山贼,就不能草率应对,必须谨慎处理。 她看看林建成,再看看自己手上的链子,点头道:“大人的提议,自是最好不过。只是办案之前,还望大人能先帮我个小忙。” 李念叹口气:“我如今莫名被链子拴住,行动不便,需着一人帮我将家宅那贴身侍奉的丫头带来此地,不然往后衣食住行都束手束脚,恐耽误破案。” 林建成缓缓点头:“也是,两位这般拴着,本官看那链子也没找到什么开锁的孔眼,不像是能简单分开的玩意。必然影响生活方方面面,小公子只管说个住址名字,本官自会派人前往,带你的侍奉丫头过来。” 李念甚为感激,拱手致谢。 她昨夜被砸了腰,当时不明显,现在疼得越发厉害。 自己揉又揉不到,总不能让沈行之出手帮忙吧? 昨夜刚说自己没有断袖之癖,今日就搞些莫名的举动,不妥不妥。 林建成也是有心了。 他见两人行动不便,就安排了青州最好的客栈。 那客栈上方乃是个合院,有厅堂有厢房。他还专门命人在厢房里多放了一张床,两张床并排在一起,中间留个大缝。 他那般亲力亲为,让李念更觉得自己是被林建成给认出来咯。 “咱们不能待太久。”她说,“林建成就是想利用你破案,我看他那笨手段,十之八九找不出链子的线索。” 沈行之挑眉。 他也不想待久。 他本和林建成就是旧相识,他又在寻找长公主的路上,按理说途经青州府衙,林建成是要上奏朝廷的。 若他如实告知,被皇帝知晓他和个“小少爷”绑在一起,指不定会收到什么内容的圣旨。 若是让他即刻回京,那他拖着李念踏过京城城门的那一刻,就注定只能与她完婚。 这太欺负不惜翻墙出来,女扮男装也要逃婚的长公主了。 沈行之觉得,人各有志。 若她想去看她的山外青山,沈行之便只想竭尽全力地帮她一把。 没有夫妻的缘分,做个守望相助的朋友,也未尝不可。 “咳。”此时,李念有些扭捏,她尬笑道,“那个……沈兄,你能不能找个蒙眼的布,先把自己眼睛蒙上?” 沈行之愣了下。 这么奇怪的请求,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念尬笑一声:“你也知道,昨夜我先是摔倒在地,后又吐了一大堆,身上各种不舒服,能一路撑到现在,全是因为想着找上衙门就能顺利给解开链子。” “可是眼下,你我显然还得拴一段时日。”她揉揉额头,为难道,“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么折腾了两日,神仙也抗不住啊。” 沈行之没听懂,蹙眉问:“你想说什么?” 李念磕磕巴巴,支支吾吾。 半晌,又自顾自地“嗨呀”一声,甩手大气道:“虽然你我都是男人,但我着实没有龙阳之癖,实在是没办法在一个男人的注视下沐浴更衣啊!” 沈行之一下就变了脸色:“可以了。”他制止她说下去,“你不行,我也一样不行。” 他从厢房门前转身,哗啦一声扯动链子道:“如今你也没有能换洗的衣服,且先去给你买一身新的。” 李念看着他的背影,脚下没动。 沈行之回眸,不解望着她。 李念哭丧个脸,不得不开口:“在那之前,还有点事。” 沈行之目光打量着她:“何事?” 李念抬手捂着眼睛,声音细若蚊蝇:“这……有点必须马上解决的事。” 第9章 我没有夫人 沈行之从没觉得自己距离疯癫如此近。 他靠在茅厕门口的树干上,一手挡着面颊。 已经盘算好日后揪出那绑链子的真凶,要把他千刀万剐,吊在城门楼子前头暴晒三日。 堂堂楚阳郡公,不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陛下身边时也是以手腕立足朝野的人物,如今竟因为这一根链子,落得这般窝囊。 沈行之长叹一息。 自打进了青州地界,他差遣北息出去办事,自己一个人落单开始,遇到的人也疯癫,事也疯癫。 纵观古今上下千年,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就连他,一时也都没了法子。 这根链子断不能回京处理,必须仰仗他在京外结交的这些友人,想想办法看怎么能给打开。 林建成虽然手段有限,但却是眼下唯一能信赖的人。 “来的路上听闻青州有一家锻刀的百年老店,一会儿买衣裳时去问问,看他们知不知道这链子的事情。”沈行之身后有响动,他没回头,自顾自道。 李念也尴尬,但她和沈行之不一样。 她除了这男女之间的尴尬外,她还额外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会暴露。 便在十万种方法里,选了个自沈行之看来是个绝世馊主意的那种。 她竟然学着那群纨绔子弟,“嗨”一声,啪一把将手掌拍在沈行之的肩头,直勾勾问,“沈兄这是害羞了?” 沈行之原本是真的有些害羞,尽力想要避嫌了。 但被她这么欲盖弥彰地一拍一问,整个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怎么回答? 回答不害羞和害羞,似乎都不太对劲。 李念完全没意识到这一层,把玩尬演绎到底,手掌心啪啪拍着他的后背,哈哈笑道:“哎呀,害羞什么啊!都是大男人,二十好几了,至于么?”她越说越上劲,满脸轻松随意,“他日若沈兄夫人怪罪下来,这一青州府都是人证,莫怕。” 沈行之脸都黑了。 他脑海中闪过长公主府里教她礼法的嬷嬷们,又闪过他几次三番好说歹说才帮世帝请出山的三朝泰斗,当今太傅。 再看看身边这位由他们一起教出来的好学生。 沈行之缓缓踱步,觉得要不然都换了吧。 李念见他黑脸,以为是自己戳到了他自卑之处,忙收手道歉:“抱歉,我是不是提到你的伤心事了?”她侧目道,“嫂嫂家教严格?” 沈行之叹口气,敷衍道:“我没有夫人。” 李念惊讶。 如沈行之这般清秀俊朗,气度不凡,又穿得起绸缎衣裳,知书达理的男人,竟还没有婚配? 她随口道:“沈兄这般出众,竟还是兀自一人?你今年当二十有五了吧?” 沈行之侧目看她一眼:“……我看起来很老么?”他道,“年初刚过二十二。” 李念“哦”一声,“比我大两岁。” 她背手好奇:“那你为何没有娶妻啊?寻常人家,及冠后大多就礼成了。” 沈行之走慢了些,哼笑道:“你怕不是在想,我年过二十却未曾娶妻生子,会不会是真有什么龙阳之癖?” 李念尬笑一声,心道这人也忒敏锐了些。 她要更衣沐浴,链子又解不开。 而沈行之一表人才,却二十多都没有娶妻。 多问两句,其实也就是想吃一颗他不喜欢男人的定心丸而已。 沈行之背手踱步,被她气笑了:“天下初定总共才十五年,高祖皇帝建国后十年驾崩,皇位传于如今世帝。”他顿了顿,“我小时候,仗着家里有些刀剑棍法,一心想去沙场建功立业。长大后,又寒窗十年考取功名,这过程里……虽然谋了一门亲,但对方看不上我这样穷酸的,跑了。” “跑了?”李念竖起大拇指,“倒是位厉害的娘子。” 沈行之抿嘴,看着她由衷钦佩的深情,倍感心累。 而李念确定这男人没什么特殊喜好之后,便放松许多,也多说了两句。 “我们倒还真有几分相似。我家里也是,这才安稳了多久,平白给我落下一门亲事来。选的那位据说是个狠辣角色,不把下人当人,非常精于算计,极有城府,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想什么。” 她啧啧摇头:“我不敢娶,赶在成婚之前慌慌张张从家里跑出来了。” 沈行之边听边点头,反问:“极有城府?精于算计?不把人当人?” 前两条他选择性认一半,最后这一条,简直欲加之罪。 可李念口中信誓旦旦。 “可不是么!”她道,“他在我兄长手下做事,说起来,我兄长同他没一个靠谱的,都是混不吝,意欲强行让我娶他过门,幸好我眼明心亮,跑得快。” 沈行之哭笑不得,他“哈”一声:“李兄娶的是女中豪杰啊?竟然这般生猛?知道的是李兄娶媳妇,不知道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李念身旁,在熠熠天光之下,微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兄这娶的这是哪位京城红人,达官显贵,听起来倒是酷似那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楚阳郡公呢。” “他还杀人如麻啊?”李念下意识答,说出口后又愣了下,之后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便一本正经往回扯,“沈兄莫开这种玩笑,我虽然好巧不巧和那长公主的名字音同,可我没她的命啊,生得男儿身,实属天壤之别。” 沈行之注视着李念的双眼,许久轻笑一声:“也是。” 他迈步向前,温声道:“高祖皇帝体恤万民,没让大家改名避字,你生的又早些,就算重名也实属常见。” 李念“哈哈”笑着敷衍两声,没接话。 她应是第一次逛青州市井街道,被眼前诸多店铺吸引了注意力。 沈行之见她半分自觉也没有,明明就是没有男子的硬朗气,还硬要把自己端成这般架子,如今大概是觉得他眼瞎愚笨,看不出来,连表情姿态都放松下来。 他哼笑一声,摇摇头。 “说到这,倒是想起一件好玩事。”他故意道,“那楚阳郡公似乎也姓沈,说不定我们祖上百年前是一家呢。” “那不可能。”李念脱口而出,“他那血管子里面都流着黑血,老谋深算的要死,你这人却连自己的嫌疑都洗不掉,还被人闷棍子被人用链子拴住,和冷漠腹黑硬是一点都不沾边,往上数百年也定不会是一家。” 沈行之被呛住。 他莫名无语,是真没想到,自己在李念心里竟然是这种模样。 第10章 李兄颇有了解? 也怨不得李念,人嘛,总是会有些先入为主的想象。 她上辈子读书时,大魏这一朝是必考内容。 历史长且辉煌,从开国起,到灭亡时,明君昏君,贤臣奸臣,皆青史留名。 其中最有争议的有两人,一是开国后暗中帮助皇帝肃清异己,以杀止战,自觉双手染血不配青史留名,又因这般甘当太平天下垫脚石的觉悟,被当世史官尊敬,真就没让他留下姓名的楚阳郡公。 另一人,则是两百年后如霹雳一样凭空炸裂而来,以商为官,帮助太宗皇帝夺回皇位,开创永明盛世,脚踩黑白两道,励精图治四十年的第一丞相宋甄。 这两人的身份都像是蒙着一层纱,历史上的记载并不多,争议又大,以至于后世不仅经常在考试里见他俩,连写,都喜欢用他们俩来搞创作。 当中属楚阳郡公发挥空间最大。 毕竟他史上没留名,虽然备受史官尊敬,但也没从史官口中落下什么好听评价。 基本上都写的是以杀止杀,心狠手辣,少部分还说他冷血恋战,图谋天下,骨子里是个嚣张跋扈的权臣。 甚至连带着帮长公主李念正名,说她嫁进去之后“嚣张跋扈”以至于最后被朝野唾弃这件事本身,就是楚阳郡公安排的一场阴谋。 以此为基础,那些杜撰他的故事里,什么双男主,兄弟情,皇帝其实是女人……这种故事从小李念就看了不少。 她此时走在青州街头,见满眼古香古色的屋檐铺面,迎着微风踱步道:“楚阳郡公位高权重,身边不缺莺莺燕燕,他要是有你半分谦和,也不至于现在都孑然一身,兀自一人。” 沈行之闻言,背在身后那只手虚握着,指尖微微一跳。 他看着李念笑盈盈不以为意的侧颜,只能接了几声“对”。 春寒料峭,微风抚过新芽。 李念将手里的链子折了两道,拎在手里。 她与沈行之一前一后,半身间距。 说是出来买换洗的衣裳,实际倒像是李念牵着个慢吞吞的老爷子,领着他在青州街头转来转去。 即便如此,她也是一家店都没放过。 此刻她是真觉出点沈行之的不同寻常来。 若是别的男子,恐怕早就抱怨连连,非要找个什么石墩子坐下歇歇,亦或者非要追问个她到底在找什么才肯罢休。 但这沈行之,一路安静,人热了买扇,口渴了买梨汁,掏银子的时候也不含糊,两个人悠悠荡荡走了一个多时辰,李念自己都要累倒了,反而是他,一句抱怨也没有,安安静静跟着。 又过半个时辰,李念是真不行了。 她指着那大碗茶的茶摊,扶着腰,连连叫苦:“不行不行,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再看。” 沈行之跟在她身后,抬手同小二道:“两碗银耳汤,一碗少些冰糖。” 他撩袍在长椅上坐下,这才将坠着链子的右手架在桌上,低头揉了起来。 李念瘫在那,这才瞧见他已经被压的有些发青的手腕,有些惊讶。 她不觉得累啊。 链子虽然在手上,但走了这么久,也没察觉到有多沉。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顿时也有了答案。 李念蹙眉道:“一会儿买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吧。”说完,又道,“我也不是不能扛事的人,沈兄大可不必都自己端着,这东西又不轻。” 沈行之抬眸看着她,手上没停。 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道:“找到了么?” 李念顿了下。 她探起的腰身缓缓坐正,有些惊讶地看着沈行之。 他没解释,自顾自道:“青州城的商街有三条,最南边的,售卖穷苦人家维持生计的物件,最北边的则是卖绫罗绸缎,大多是官宦员外家的铺子。如果这条街上没有,那大概是在北边。”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李念奇道。 沈行之看她一眼,略略垂眸:“那亵衣的样式极为少见,以此为切入点,确实是个正确的思路。” 李念嘴型做了个“哦”,没发出声音来。 他还真知道她在找什么。 “那衣裳料子也不是什么普通货,虽不及价值连城,但也绝非什么奴婢之类能穿。”李念一手指着脑袋,端起面前刚上的银耳汤,润了口嗓子,“哎?你说他有那般面貌,又被打理得那么干净,会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啊?” 沈行之没说话。 他揉着手腕,想了想,没赞同,也没反驳,一股人淡如菊,与我无关的样子。 李念也不追问,她似乎习惯了这男人不吭声的态度,反正猜也猜不明白,索性直接不想,不给自己找额外的麻烦。 可沈行之这次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李兄对那些见不得光的人,颇有了解?” 大魏时,男女大防没那么多讲究,世风开明,女子休夫后携子再嫁都不是什么奇怪事。 但断袖之癖这种影响传宗接代的,认可度着实就低多了。 所谓见不得光,不外乎是指的青州男妓、或者谁家养在院子后的面首男宠。 说她不了解,看了那么多,也很难一点都不了解。 说她了解,这一世身为公主,有贼心没贼胆,眼馋过别人家的男宠,自己是一点不敢碰。 她面露失望,一瞬间又想起自己还在女扮男装,赶忙又正经起来:“怎么可能对这个有了解,我又没有那个爱好。” 沈行之眼角微微抽动。 方才一切他尽收眼底,此时哼笑一声,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大口。 “你既然了解,便说道说道,也好帮助府衙早些破案。” 李念一听,连连摇头:“怎能血口喷人呢。我最多算是好奇,好奇而已。” 沈行之脸色一下就不那么舒畅了。 也不知那公主府的嬷嬷和太傅怎么教的,还有那个真一肚子黑水的当朝皇帝,居然能放任她至这般境地。 他端坐在桌边,越发觉得回京之后得好好修理一下这些人。 免得刚刚初定的天下,被他们这不正的上梁给带歪了。 “不过说到这,你倒是提点我了。”李念手指摩挲着陶碗边缘,“那人面容如此出众,想来不应该是泯然众人之辈。如果青州府今日还找不出他是谁……那他大概率就是谁家养在后院的人。” 她微微眯眼,手指顿时停下,指甲敲了边缘三下:“那他的亵衣,则不会是出自成衣铺子。” 第11章 一句换一句 亵衣这种物件,贴身穿着,不对外展露,所以布料大多没有那么考究,以舒适为主。 但普通农户每日下地耕田,回家之后衣衫一脱,坦荡见人的居多,平白多一件亵衣,反倒显得矫情。 所以李念一开始就没有考虑最南边的那条街道,这东西就不是卖给农户的,在那边出现的可能性太低了。 “你想啊,那人身上的亵衣,一是分体,二是材质极佳,两者没有一样是和寻常人家相关的,就算在市面上寻找,大概也找不着。”她想了想,“倒像是定制的。” 这点,沈行之没反驳,他一直在静静地听。 听她从衣着材质是绫罗还是绸缎,分析到这个人大概可能是被藏在什么级别之人的内院中。 又听她自现场那般惨烈的样子说起,透过表象去揣测行凶之人可能出于爱而不得,于是毁掉的变态心理。 沈行之恍然之间觉得,这个李念,似乎和传言中,和他远远望去的,和他收到的所有的线报中的模样,都不一样。 她竟然有这般本领,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把自己的真性情掩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沈行之倒真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养尊处优里长大的长公主,居然不是个只会看些《论语》《老子》,每日沉浸在香篆赏花这种废事上的花瓶,倒是个懂得敛藏锋芒的聪明人。 眼瞅天色向晚,日已歪斜,金色的余晖落在街头巷尾,却独独改变不了她的颜色。 李念一边说一边想,短短一刻钟,推翻自己七八个念头,又生出十几个可能。 沈行之端着茶碗,最后问:“所以,你觉得如今应该如何查起?” 李念抿嘴,思量道:“如果林大人府衙今日摸排着,找到了他是哪家的少爷,这还好办一些,若是找不到……”她手指点了点茶摊的木方桌,“那就得往青楼和戏班里查了。” 沈行之表情没变:“为何?” 他其实心里清楚,李念的思路是正确的,但偏就想要从她口中亲耳听到。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真的没有看走眼,也能更加确定她那些嚣张跋扈的传言皆是掩人耳目。 李念对他的念头全然不知,自顾自往下道:“你看啊,寻常人家找不出来,说明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不想让府衙知道死的是自己府里的人,二则是这人真和这些员外富商没关系。” “前者,金屋藏娇。可有句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能金屋藏娇的人本身,他一定是有七情六欲的,要么自己忍着憋死,要么就得找个宣泄的口子。”李念学着说书先生那般,“嘿”一声,继续道,“这种人,有钱有势,在青楼场里也定不会是什么太干净的,沿着常客的单子往下找,八成就能揪出来。” 沈行之慢慢点头,又道:“那戏班呢?” “嗨!”李念摆手,“能有这般貌美如花男子的地界,除了青楼,还能去哪里找?戏班啊!” 事情和李念推测的差不多。 青州府衙一整日没能找到那死者的身份,就像李念和沈行之也一整日没能找到一件侧面开口的换洗衣裳。 两人疲惫不堪,天色暗下后,狼狈走回客栈的院子里,坐在石桌旁。 结果前脚刚回来,林建成后脚就跟了进来。 他特意带来不少线装书籍,一边在石桌上放下,一边探身同李念抱怨说那被害人身份不好查。 “哪家都问了,谁也没丢个大活人,左邻右舍旁敲侧击能问的都问了,没用啊。”他叹口气,恭敬拱手,“不知小沈公子,还有什么妙招,再帮本官一次!” 话虽然这么说,李念却看着他眼神一个劲往沈行之身上飘。那目光深沉里带着些许探寻,仿若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 再加林建成送来的书,大多都是著名的前朝文人出名的篇章,当中有几本,光看名字,李念就能想起前世读书时期,语文课上的背诵刺客,浑身一哆嗦。 这种名流千古的文章凑在一起,怎么也不会是他随手抽出来的,定是精挑细选。 昨日还是阶下囚,今日却需要拿这等好书拍马屁,就算他是认出李念,想趁机熟络熟络,也太怪里怪气,令人背后发毛。 李念下意识往另一侧挪了挪屁股。 见她没回答,林建成便又拱手,向着沈行之讨教,话里更诚恳了些:“还请沈公子,也帮忙出个妙招啊!” 沈行之先看看那一摞书,捆扎极好,不伤书角,每本之间用薄宣纸隔着,自然是用心整理过的。 他垂眸,口唇里念出两个字,差点把林建成吓迷糊:“青楼。” 林建成目光闪闪,见他不像是说笑,声音陡然高了几分:“青、青楼?” “林大人乃是知州,不方便自己去,不如沈某代劳?”沈行之慢慢悠悠问,挑着眉头看着他。 林建成打量着他的神情,一时摸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张着嘴“啊啊”两声。 他着实闹不明白沈谦是在干吗。 自己是知州所以不方便去,他楚阳郡公就方便了? 这要是传出去,显然是郡公逛窑子的说词更难听啊! 沈行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继续道:“我们帮大人去青楼探查,大人帮我们一件小事,如何?” 林建成懂了,敢情在这等着他呢。 他笑道:“两位坦言无妨。” 沈行之看看李念,她目露迷茫,显然除了那条链子,她是没什么事情好同林建成交换讨要了。 如此,沈行之才徐徐道来:“沈某在京城有一未过门的妻子,如今我多日未归,劳烦林大人帮我送一封家书回去,送于我那未来的小舅子。” 林建成半张着嘴:“写什么内容啊?” 沈行之垂眸:“写‘为小事所羁,顷刻可解,勿忧’。” 林建成抿嘴。 沈行之口中的未来小舅子,那可是当朝皇帝。 他确实准备按礼数上奏一封,同甘露殿汇报一下楚阳郡公已经抵达青州的事情。 但是…… 林建成面露难色,看着他的手腕:“这也能算是小事啊?” “不然呢?”沈行之勾唇浅笑,“也就是一斧头的事,不是么?” 林建成不知那链子的材质,但觉沈行之说的也有些道理。 天下什么链子不是几斧头下去,咣咣一通砸就处理干净了? 他这么一想,好像这么写进奏折里,也算不上欺君。 “好。”他点头,“只这一件事?” 沈行之摇头:“还有一件,需要大人马上帮忙解决。” 他抬起手,链子哗啦啦作响,连带拉起李念的左手。 他指着自己的手臂和半拉身子道:“需要大人找几个手艺精湛的制衣娘来,把这衣裳从系扣,改成侧开。” 林建成这才看清楚,那链子卡着手腕,两两相连。 如果不侧面剪开,谁也脱不下来。 沈行之说完这些,又额外强调了一句:“要找女制衣,最少找两个。”他顿了顿,“这种精细活,男人来做,我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