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台姝色》 第1章 楔子·前世 迢迢晋关古道,是大靖通往赤突的必经之路,和亲队急行两日之后,便在古道旁的白沙原落了脚。 赤突人喜欢幕天席地,直接绕过了驿所,在原野上支起营帐,点起连绵篝火,饮酒作乐。九月的风缓缓,夹着胡笳和牛皮小鼓的奏乐,炙烤牛羊肉的油香混在其中。 欢畅足时,赤突兵抱着酒坛七扭八歪睡去,鼾声四起。 两个守营的兵士坐在略高起的小坡上,回望了一眼,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拐进了牙帐,便叽里呱啦说起了胡语: “月容公主是大汗要迎娶的可敦,马上就要到赤突,王子怎么又去招惹她了?可汗知道了定要不高兴!” “大靖的第一美人,换你你舍得?再说了,可汗年迈,等他死了,可敦不一样是王子的?” 赤突可汗好美色天下皆知,因闻知大靖安乡伯府的三小姐姜云如姿容绝色天下无双,于是派自己的儿子呼祁函前来求娶。 赤突与靖朝对战多年,这一次抵靖却是为了求和,且求的还不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大靖皇帝没有不同意的,便封姜三小姐为月容公主,促成两国友好。 子肖其父,呼祁函见了和亲公主真容也被迷得走不动道。尽管顾忌她新后的身份,还不敢动真章,但一路上没少对她言语轻薄、动手动脚,故意当着公主的面,脱得赤条条沐浴换衣。 最过分的一次,还是逼公主卸去钗环,只着中衣中裤,赤足淌过没过半个人身的奔腾溪流,而呼祁函就在岸上观赏。 公主顺水逃出去几里路,但还是被抓回来,好一顿鞭打。 夜色如墨,朔气如冰凉的鬼手慢慢伸来,笼住野地上的残篝独火。两个赤突兵渐渐沉默,似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耳根,激起一阵寒栗。 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刚要说什么,眼前电光火石闪过一道寒光,恍惚错觉中,颈间滚热的鲜血已喷涌而出,淹没了喉咙里的尖叫声。 “敌袭!有敌袭!” “是靖人的兵!” 号角声断续响起,呜呜咽咽,气短无力。赤突兵将陆续恍惚而醒,扶额起身,但酒醉而沉重的身体左摇右晃,一身孔武却无甚反抗之力,有的还没醒来就被抹了脖子。 营地刀光血影,听不到短兵相接,只有鲜血淋漓而下、皮肉被斩开的声音。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呼祁函提刀从牙帐里冲出来,见此情形,暴怒咆哮:“靖人无信!靖人无信!” 说着举刀连砍数人,如一头被激怒的恶兽。 忽然斜刺里袭来一杆红缨长枪,顶住了厚重刀身的血槽,像打入了一枚钢钉,其力强劲霸道,呼祁函半晌推动不得分毫,反叫对方撬飞了兵器。 兵器齐刃断开,刻着狼首的小半截刀尖打入了身后的牙帐之中。 呼祁函失了武器,紧盯长枪来处,只见火光烈烈之中,一骑身影慢慢逼近。 马上人玄衣银甲,身下马扬蹄跃跃,明火照到脸上时,只见他眉似偃月,眸如寒星,犹如天人降临。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眉心一点鲜红饱满的朱砂痣。 他的心中即刻冒出一个人名: 定王卫晏洵。 定王卫晏洵是大靖皇帝的七子,虽然年岁还轻,却是个极富传奇的人物。 传闻他刚出生时,大半张脸被红色胎斑所覆盖;但到满月之日,脸上红斑却汇聚成眉心正中的鲜红一点,与石窟壁画上的菩萨一样。 宝福寺慧通大师有慧眼,曾言定王有极贵的命格,只要耐得过考验,必定大有所为。 而卫晏洵也确真金不惧烈火,自小文通武达,在一众兄弟中出类拔萃。十二岁入军营,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当到了大元帅,所率之师从来所向披靡,四邻之国闻风胆寒。而定王卫晏洵之名,早在关内关外如雷贯耳。 虽然未曾谋面,但仅凭流传的传说描述,呼祁函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是卫晏洵!” 蹄声轻微而沉落地踏进耳廓。卫晏洵驱马来到跟前,夜色漆黑,火色暖焰,照他一身银甲生金辉,神光熠熠。 “呼祁函,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呼祁函怒极恨道:“我赤突诚心与大靖交好,你们却出尔反尔!难道就不怕我赤突铁骑踏平你们汉人的土地吗?!” “本王在,”卫晏洵声音平静又笃定,“赤突的兵马休想伤我大靖一草一木,何惧之有?至于赤突王那里,本王也自有一份大礼相送,以全我大靖的待客之道。” 他微微一摆手,兵将携兵器一拥而上,将呼祁函拿下了。 一场血战转瞬消弭于茫茫夜色里。 卫晏洵独自立在北风中,望着垂闭的牙帐,举起长枪将帘笼挑开一条缝,望了进去。 入目是大片的红霞锦绣长摆衣裙,堆堆叠叠铺延至床脚,满绣的枝蔓花鸟流云在褶皱里支离破碎。 穿着嫁衣的人正在角落里,环膝坐着,双手被捆住,微微埋着头,乌黑如墨的发垂下来,沉默而孤寂。 似乎听到声响,她抬起了头。 透过发丝,卫晏洵只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泠泠的,一点倔强的光在闪烁。 他放下了帐子,转身离开。 鸣金收兵。 此时已过了子时,邻近边镇的一带,却仍有车队在趁夜匆匆而行。行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军营。 车队之首一个青年男子下马,从怀里掏出一物,向守卫摆了摆。 守卫一见令牌上的“姜”字,立马放行。 “妹妹,我们到了,你可还好?” 姜少谦温声询问,随即从马车里扶下一个妙龄女子。女子美若清莲、柔若白梨,哪怕在深夜之中,美目也似含着薄泪,盈光闪动。 “王爷在吗?” 她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不由一酥。 有小兵忙道:“在的在的,王爷正和几位将军议事呢。” “真的?”姜云如问道,“他可好?有没有受伤?” “好!好着呢!” 小兵腰背挺得笔直,仗着灯火朦胧,悄悄地多瞅几眼姜云如,京城第一美人果真久闻不如一见。 他愈发殷勤:“赤突人犯酒忌,着了王爷的道,全被拿下了,别说受伤,王爷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姜云如终于破颜而笑。 姜少谦看着妹妹,无奈道:“看,我便说无事吧。我早就写信告知了王爷实情,也就你操碎了心,非得没日没夜舟车劳顿赶过来证实,哥哥的话都不信了?” 姜云如低头,有些羞涩地辩解:“哥哥办事稳妥,王爷妙算在心,我如何不知?就怕他待我太过情深意重,一听我被迫和亲之事,关心则乱,反误了自己,叫他在朝中为难。” 小兵道:“姜小姐莫担心,王爷真的很好!已经去通报了,小的带世子和小姐去营帐,您先坐着喝口热茶,王爷片刻就来。” “不了。” 姜云如温柔地谢绝了小兵,转而蹙着眉头,眼中饱含怜悯地问起另一人。 “那位岳姑娘,她还好么?” 她口中的岳姑娘,名叫岳浅灵,一个月前,她因诬告姜云如之父灭她满门而被下了大牢。 本是要杀头的,但恰逢赤突来使求娶姜云如。姜云如本就已与定王卫晏洵定情,姜父更是舍不得女儿受苦,等不及卫晏洵回京力挽狂澜,姜父便设法用岳浅灵代替姜云如,送到了呼祁函手中。 之所以会选中她,一来是因为岳浅灵身世平平,只是个小老百姓,二来…… 那姑娘着实生了一副令人见之生爱的好颜色。 她代姜云如逃过这一劫,出于回报,姜父也愿既往不咎,留她一命。 小兵听到她的话,愣了一回,然后才道:“好像……好像受了些皮外伤,卢先生在给她医治。” 姜云如柳眉蹙起,哀婉地叹了一声: “终是我害了她。” 姜少谦最不忍妹妹自责:“与你无关,这是我跟爹的主意,你只是一个小女子,又能左右得了什么。” “可她终究是为我遭了这一劫。”赤突看上的是她,她却连累了旁人。 “我该去看看她的。” 让美人伤心,真真该死!小兵正要拍着胸脯带他们去,却瞅见不远处走来一人,便大喊道:“在那!卢先生在那呢!” 姜氏兄妹转头去看,果真是卫晏洵手下的医道圣手卢先生,便加快几步上前见礼。 卢先生很冷淡地避过不受。 姜小姐秀眉轻蹙:“卢先生,岳姑娘还好吗?” 卢先生侧着身子,并不看他们,言简意赅:“软筋散已经解了,人在休息。” “我,能去看看吗?”姜云如咬着唇,小心问道。 卢先生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姜小姐这是在问在下?” 姜小姐被那一眼吓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姜少谦皱眉:“卢先生,舍妹并无他意,只是出于关怀想去探望一下,若医嘱不许,我们自然不去打扰。” “世子爷言重了。”卢先生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调,“是在下不通人情,不懂二位贵人的心思,既然已经拿别人去挡了灾,何不作恶到底?如此惺惺作态,占尽了好处却还要做些个不痛不痒的表面功夫,不让人说你半句不好,岂不叫人恶心?” “你!” 姜少谦看脸皮薄的妹妹已经开始泫然欲泣,顿时来气,待要再与他理论,卢先生却目不斜视地走了。 “卢先生似乎很不喜欢我。” 姜云如惴惴不安。 姜少谦声音软下来:“怎会?卢先生就是这么个脾气,对谁都是这样,妹妹别多想。” 姜云如点点头,轻轻叹了一气,眼见快到那岳氏女休养的营帐了,有人在身后喊道: “云儿。” 是卫晏洵。 刚刚还杀伐果断指挥战场的冷面金刚此刻像卸下了面具,看着姜云如的眼神比月色还要暖融。 姜云如转忧为喜,幼鸟归巢般扑入卫晏洵怀中。 卫晏洵不禁语气放柔:“这么远你怎地过来了?冷不冷?” “我没事,见你安好我就什么事都没了。” 话是如此,卫晏洵还是察觉了她身上的寒气,不由分说解下御寒的披风,盖到姜云如身上。 “你怎么走到这了?” 姜云如低着头,朝营帐的方向瞟了一眼。 卫晏洵即刻明白了她的心思,便看向姜少谦。 不管那女子如何,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送到赤突人手里,着实是小人行径。也难怪姜云如良心上过不去,她惯是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害了旁人的。 可再一想,姜家父子大抵也猜不到呼祁函会胆大如此,这恶也算是无心所为。 为了给姜云如面子,卫晏洵没将贬斥的话当面说出来,转而温声宽慰姜云如:“云儿别自责,造成这个局面谁也想不到,也算冥冥之中,她诬告你父亲的天罚吧。” 姜云如轻轻扯卫晏洵的袖角,柔声相劝:“她不过受娄家指使,也是个可怜人,王爷可别再怪罪她了。” 娄家是京中大族,志在外戚,一直有意让家中女儿当定王妃,岂料卫晏洵却先一步与姜云如定情,堂堂娄氏却叫安乡伯不起眼的旁支三小姐截了胡,心中自然不甘,因此手段百出地针对姜云如。 这个据说家破人亡的岳氏女能敲响鸣冤鼓,其中便有娄家的手笔。 这时亲兵来报事,卫晏洵留听,姜家兄妹便只带了个小丫鬟一同进了岳氏女的营帐。 掀帘而入,便见床上卧躺着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女孩。 那女孩与姜云如年纪相当,乌发低垂,脸颊雪白,瞳色却很黑,像沉进冰凉潭水里濯洗过的南海黑珍珠,澄澈无垢,哪怕此刻面无表情,眼底也泛着乌亮的光。眼尾处似有胭脂晕染,带着很淡很淡的红色,又自边缘延伸出长长的睫毛。颊边两道血痕,也似故意描绘的妆靥。 这是个异常清丽动人的少女。 正是这独一份的不逊于姜云如的美貌,她才成为了顶替姜云如的不二人选,否则换了谁,赤突可汗都不可能吃这个亏。 “岳姑娘,”姜云如由婢女扶着走近床边,声音轻柔,“你还好吗?” 浅灵缓缓转头看她,眼神清冷而冷静,既没有身傍豺狼多日的歇斯底里,也没有面对仇人的愤慨恨毒,只有淡漠的、又似带着锋芒的审视。 她太沉静了。 姜云如大松口气,庆幸对方没有像疯婆子一样对自己大吵大闹不依不饶,那她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不知道娄家使了什么手段,这少女诬告姜家之后,无论怎么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她始终不肯开口承认为娄家所指使。 何必呢? 姜云如心里生出淡淡的怜悯。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非要攀扯姜家呢?闹了一场,娄家没事,姜家没事,独她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 虽然她试图害过自己的家人,但姜云如还是十分同情她,见浅灵不吭声,便婉言劝道:“岳姑娘,此番你代我受罪,我记下了,我会劝王爷,不再追究过往,放你一条生路。” 她转头,从婢女手里捧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到岳浅灵手边。 “这里有三百两的碎银和一些银票,是给你今后的傍身银,你拿着,找户好人家嫁了吧。” 浅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目光越过她,落在姜少谦身上。 姜云如没得到回应,便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姜少谦走近一步:“这些金银够你用上一辈子了,岳姑娘,伤好以后,你就走吧。” 对上那双点漆目,姜少谦不由又补充一句:“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到安乡伯府找我。” 浅灵两片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却听不到声音。 姜少谦靠近,俯身倾听:“你说什么?” “我说,”浅灵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我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姜少谦便感到向后的一股力道,是浅灵朝他扑了过来。 颈侧的位置一凉,紧接着一汪温热的血色喷涌而出,冰凉,滚烫,还有锐利的痛感,从颈侧划到喉咙,从皮到肉再到骨。 粘腻而滚烫的鲜血迸溅三尺,姜少谦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血从口中涌出来又倒流回去,脖子不受控地向侧边歪去,倾斜的瞳仁盯着岳浅灵,愕然与惧意在其中凝固。 姜云如和婢女失声尖叫起来。 “是我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让姜贼认罪伏诛,却不想天子脚下,竟多的是徇私枉法、颠倒黑白、罗织构陷。” 浅灵直起身,拭去溅到眼睛里的血,手里捏着呼祁函那一小截尖刀,上面刻着的狼首昂扬狰狞,磨牙吮血,鲜血滑过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转身面向姜云如,染血的眸子冷浸浸的,又仿佛有火在烧。 为家人报仇雪恨的心愿已然落空,今日她注定要死,但也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去。 姜贼杀她全家,那她就杀他一双儿女给她陪葬。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朝姜云如冲去。 “云儿!” 卫晏洵闯进来,随手抄起一个木架掷去,正好打在浅灵的后背上,令她扑倒在地。 姜少谦的两个随从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姜少谦脖子断开,早已气绝,顿时惊恨交加,拔刀朝浅灵砍去。 白刀疯了般砍落又扬起,扬起又砍落,血雾漫天。 弥留之际,浅灵看见姜云如倒在卫晏洵怀中花容失色,姜少谦虚伪的面容,还有侍卫狰狞的神情…… “住手……” 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急切呼唤,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浅灵闭上了眼。 第2章 痴傻儿(女主不是重生者!!!) 陆清儿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抿紧了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江宝宝在这里上过学又怎么了 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陆清儿有些不爽,厉北爵轻而易举的就被江宝宝吸引了注意,突然眼神一亮,急忙说道:对了,爵,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忙拉出了藏在衣领里的一支细细的银链。 厉北爵回过神来,只扫了一眼,便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清儿胸口的挂坠。 你的项链不是丢了吗 厉北爵的声音陡然拔高,难得有些失态,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只玉兰花吊坠。 陆清儿被他的反应吓的后退一步,急忙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它……它没有丢啊,一直都在我这里,只不过很久都没有戴过了,你上次提到,我就想拿给你看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下一秒,眼前只剩下一道残影。 爵!!! 陆清儿没想到厉北爵竟然丢下自己就走,顿时一脸不可置信。 厉北爵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他大步的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眼底写满了震惊。 陆清儿的项链没有丢! 那自己手中的那条项链,会是谁的 厉北爵心底有一个名字,就要呼之欲出…… 厉北爵直接飞奔回了车上。 启动了车子,大脑却突然空白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思索了两秒,这才猛的朝着厉公馆的方向行驶而去! 大脑里却乱糟糟的,所有的想法都像是碎片一样,没有办法连起来,让人理不清头绪。 可脑子里却有一个深深的念头,就是要立刻见到江宝宝! 那条项链究竟是不是她的 她当年为什么从圣庭转学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经历了绑架,家里觉得不放心,所以才…… 厉北爵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问题,只恨市区不能把车子开得太快。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看到硕大的别墅,出现在了眼前。 随意把车停下,他立刻大步的朝着别墅走去。 正好撞上了要出门的郑伯。 少爷,您回…… 郑伯的话还没有说完,厉北爵便已经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直接上了二楼。 厉北爵直接去了江宝宝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却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突然愣了一下,站在了原地。 随即又突然反应过来,别墅里好像太过于安静了。 今天不是上学的日子,那三个小家伙在家,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厉北爵猛的蹙眉,转身下了楼梯。 郑伯,江宝宝呢 厉北爵直接找到郑伯问道。 郑伯立刻回答道:江小姐一大早,就带着两位小少爷和甜甜小姐出门了,好像是去了机场…… 机场! 厉北爵的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到了昨晚江宝宝说的话。 她要把孩子们带走! 去机场这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厉北爵眼底冒火,难得吼了郑伯一句,拔腿便朝着别墅门外走,飞快的上了车。 郑伯来不及说话,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小姐去机场……是很重要的事吗 少爷之前也没说,要专门告诉他一声啊…… 郑伯无奈的叹了口气,厉北爵的车子却早已经开的没影了。 …… 机场—— 江宝宝带着三个小家伙,在接机口已经等了一个小时,满脸都写着无语。 妈咪,凌风叔叔的飞机,怎么还没有到呀 墨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蹲在了地上。 江宝宝同样哭笑不得,有些心疼的看着三个小家伙说道:应该还要等一会儿吧,他们的飞机好像晚点了,不如你们三个去车上等着在这里站着太累了。 她的话音刚落,三个小家伙就一起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吧!哥哥们见到我们,一定会很开心的!甜甜一边说着,一边又朝着机场里面看了看,满脸都写着期待。 江宝宝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能带着三个小家伙继续等,时不时的低头看看航班信息,心里的吐槽没有一刻停止。 那几个家伙也真是的! 不是说好了过几天再回来吗 搞什么突然袭击! 今天临上飞机之前,才和自己说了航班信息,还美其名曰什么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看自己一会儿不打爆那几个臭小子的头! 江宝宝想着,又朝着接机口的方向看了看。 却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下一秒—— 她的余光,却突然感到一个人影,正快步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江宝宝下意识地抬头,瞬间就看到了一脸杀气的厉北爵! 她吓了一大跳,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怒气冲冲的男人已经站在了她的眼前! 江宝宝!你想带他们去哪儿! 厉北爵猛地抓住了江宝宝的手腕,眼底爬满戾气,凶神恶煞的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瞪着江宝宝。 想把墨白和衍宝带走! 门都没有! 而且…… 自己还没有确认她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女孩儿!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她想就这样离开 不可能!!! 厉北爵心里早就变成一团乱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在生气她敢把孩子们带走,还是生气她差点就要离开。 江宝宝手腕被他抓的剧痛,瞬间也来了脾气,猛的一甩手,却分毫都没有甩开! 厉北爵!你又抽什么风 江宝宝不爽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断的用力,想要挣脱开他的手腕。 三个小家伙也终于回过了神来。 爹地!你抓痛妈咪了!快放手! 墨白满脸不爽,眼看着江宝宝的手腕被抓的通红,急忙上前抓着厉北爵的手,想要扒开他的手腕。 爹地你松手啊!!! 衍宝和甜甜也急忙上去帮忙,纷纷不满的瞪着厉北爵。 厉北爵不为所动,眼神依旧死死的盯着江宝宝,咬着牙开口道:江宝宝,我说过,你别想带走他们,除非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带走他们了!!! 第3章 毒 “你说什么!” 德叔顿觉天昏地暗,绝望得溢出泪来,捶胸不已。 “老爷走了,他上无高堂牵挂,下无儿女供奉,生前只惦念麟少爷安康,难道这点小小心愿也不能够吗?” 德叔埋头哭泣,齐天麟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不哭不哭”。 浅灵待德叔略平静下来,才道:“德叔若信我,我可以一试。” “你?” 德叔忘了哭,惊讶又怀疑地看着她。 浅灵会岐黄之术他是知道的,这个齐瑞津专门为齐天麟买来的童养媳,从进府之初就是个格外懂事的孩子,安静又低调。 齐瑞津惯着她,特意在齐府给她辟了一间药房,还请了扬州的医学博士教她医术。浅灵平日除了陪齐天麟、读书,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药房里捣鼓药材。 德叔信她品行,可浅灵今年才十五岁,闺阁少女才医治过几个人,他如何放心把齐天麟的性命交到她手里? “德叔不是说,左右是死吗?” 德叔犹豫许久,勉强问:“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好!”德叔终于下定决心,“那我便把少爷托付给你了。灵姑娘,你进府几年了,虽签了卖身契,可老爷从未苛待过你,少爷也依赖你喜欢你,老朽只望你能不负老爷的期望。” 浅灵道:“齐叔当年买下我,一并救了我干娘和姐姐,我会永世铭记他的恩情。” 德叔欣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浅灵拿出一张纸:“我要做些准备,这上面的药材或价高或罕见,都是我拿不到的。” “交给我,”德叔把纸叠好放进怀里,“老爷还有些能用的人手,我让他们去弄,过两日送来。” “好。” 德叔不能久留,彼此把话说通他便离开了。 午后,陈小娥回来,一身鱼腥臭味熏得满院子都是,院里的小黄狗一个劲儿跟在她屁股后头摇尾巴。 陈小娥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张满月脸,高高壮壮,还有点儿胖,衣袖十分干练地拿攀膊挽了起来。她一看见满满两大筐青菜萝卜,便喊住了浅灵。 “今儿德叔来了?” 浅灵点头:“对。” “怎么样了?齐老爷接回来没?” 浅灵摇摇头:“没呢,德叔还在想办法。” 陈小娥皱起两条眉毛,一说话脸颊肉跟着抖:“齐老爷是好人呐,你说这老天爷是眼睛生了虫还是脑子进了水,怎么能让好人命这么苦!也怪我,祈福忘了给齐老爷也祈一份,上回去佛寺就该多上两柱香,拜托玉皇大帝派鬼差勾人命的时候叫他们多长长眼!” 浅灵没有去纠正陈小娥的祈福跨了几个九天三界,只道:“人生无常,福祸难料。” “说得对,不过,恩情归恩情。”陈小娥拉浅灵到一旁说悄悄话,用下巴点了点齐天麟的房间,“那德叔,有没有说齐少爷以后怎么办呐?” 浅灵道:“继续治病嘛。” “可这么多年了,还能治吗?”陈小娥小声说道,“二宝,齐老爷没了,咱要不找个机会跟德叔说说,你跟齐少爷的婚事,就算了吧?” “这恐怕难。” 陈小娥脸上露出愧色:“娘也知道这么做不厚道。当年乔金良那个老王八羔子跟村头的寡妇好上了,休了我,把我推下了山,要不是齐老爷买了你,把我和大宝一起带走,这会儿我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你跟大宝也不知要被卖到什么鬼地方去,齐老爷的恩情我记他一辈子!” “可你到底是个女娃子,怎么能跟个傻子过一辈子?二宝,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那我也不能看你这么耽误了!” 她贼兮兮地出主意:“这样,下回德叔来,我厚着脸皮跟他说,让他放你另行婚嫁,至于齐少爷,我把他当亲儿子、当亲祖宗来供着都行,保管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你看行么?” 浅灵道:“娘不用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好,你明白就……” 陈小娥话没说完,忽然看见院门口探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鬼鬼祟祟的,她顿时浓眉倒竖,扯嗓子吼道: “乔大宝!做贼呢!给我死过来!” 那人瑟缩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满面堆笑:“娘,原来你已经回来啦!” 乔大宝随了陈小娥的相貌,肉脸圆圆,红扑扑的,腮边两个梨涡儿,笑起来十分喜庆。 但知女莫若母,陈小娥一看那笑,就知道她肚子里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我在家怎么样?不在家又怎么样?”她眼尖地盯住乔大宝手里紧紧攥着的布袋,“今儿是不是没好好上学?” “怎么可能?上了上了!” 乔大宝一行答着,一行飞快地抽出一卷东西塞到浅灵身后,然后大大方方打开布袋以证清白。 “看吧,书都在呢,还有今天写的大字。自己的亲闺女,天天疑神疑鬼!” “你要不装神弄鬼,我干嘛疑神疑鬼?” “行啦阿娘,我饿了,今天我来做饭吧!” “去去去,不用你,女孩子家家的,小心烟熏火燎把你们熏成丑八怪,我自己做好吃得紧……” 乔大宝挽着陈小娥的胳膊往厨房拐去,还不忘悄悄扭过头来,用夸张的嘴型示意:“我、晚、上、再、找、你、拿~” 浅灵负手站着,轻轻挑眉,等她们走远,才回了屋。 齐天麟夜里有时会发病,离不得人,因此浅灵住的是隔间,与齐天麟的卧房只隔一道门。 她进来时,齐天麟正躺在床上,袒胸露腹,身上脸上密密麻麻扎着牛毛似的针。 “浅浅……” 齐天麟委屈的声音传来,浅灵坐到床边,用铁钳挪动火盆的炭,轻声问:“冷了?” “不冷。” 齐天麟微微挺了挺白豆腐似的肚皮。 “痒痒,浅浅帮我挠嘛。” 浅灵纤细的手指穿过银针,落在他的肋侧。 “这里?” “左、左……右,往下,对,就是这里。”齐天麟终于舒服地眯起眼,“浅浅,还要扎多久?” “半个时辰。”浅灵道,“你睡一觉,一会儿我叫你。” “那你要记得叫醒我哦。” “嗯。” 齐天麟果真合眼睡去,浅灵守了片刻,见他无甚异常,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侧间不大,梅花纹窗棂下一张床,贴墙放着长案和圆凳。 长案上物件儿很少,寥寥几件女孩儿家的物什收拢在一个小漆盒里搁在角落,乍一眼以为跟书案是一体,很不起眼。倒是正中的位置,一本染血的书十分醒目。 陈年的书页、陈年的墨,书皮上泼墨似的血色隐约透出四个大字: 华氏医经。 鲜血仿佛滴穿了书的每一页,流淌过墨色的文字,最后在墨迹戛然而止的地方,铺染成血色的海。 往事纷呈如风卷雪花乱舞,浅灵一时陷入其中,半晌忽然被门外的呓语声拉了回现实。 “云儿,云儿……” 暮春的床铺竟像一个蒸笼,把齐天麟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双眼紧闭,两片嘴唇相碰,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浅灵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淡定地为他揩掉汗珠,敷以凉巾,飞快地把几根银针挪了位置,少顷,人又慢慢安静下来。 “二宝啊,来给娘搭把手!” “来了!” 浅灵出去,门扇关合的瞬间,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喊出了一句清晰的话语: “母后!” 第4章 亲密 夜里,乔大宝果然来找,只不过是爬窗进来的。 浅灵帮她把架在窗沿上的腿扳下来:“就几步路,怎么不走门?” 乔大宝嘿嘿笑:“敲门声大嘛,被娘听到就惨了。” 浅灵摇摇头,把画本子拿起来,“情乱销魂殿”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左下角印着一男一女亲嘴儿的线描图样。 “你看的书,越来越过分了。” 乔大宝捂脸害臊:“你不要戳穿我嘛!” 钱塘县令重视教化,笃学之气蔚然成风,乔大宝现在上的书院是县令夫人一手创办的女学,专门聘请了一些据说在京城教导过王孙贵女的女先生来教学,名声极好。 她们刚来钱塘,便听说在女学读过书的女孩子,婚事总会比一般人更好些。县令夫人心善,不但会帮女学生和一些秀才举人牵线,有时还能把一些贫家女送进更高的门第里。而县里择妇,也觉得女学里出来的更知书达理。 陈小娥被休弃后过得挺好,唯一操心的就是两个女儿的归宿。她怕乔大宝跟着她将来会不好嫁,一听到这个事,立马火急火燎地把乔大宝塞进了女学。 不料乔大宝字还没学多少,倒是先学会了看画本子。 浅灵道:“你不想学女四书倒无事,好歹把字认全,总不会害你。” “知道啦,”乔大宝挤在她身边坐下,拿手比划着,“学里的课实在太无聊了,有用的通通不教,你猜教我们什么?拿杯子!什么三指握两指托,足足练了一下午!有那工夫我还不如看两本册子呢,好歹搞明白了我是怎么来的。” 浅灵乜斜着她,乔大宝嘿嘿地笑:“你要是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闭嘴吧你。” “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回去自己看咯。” 乔大宝翻窗回去,走没一会儿,齐天麟也来了。 他白日睡得多,这会儿还不困,欢欢喜喜地凑过来:“浅浅,我来陪你!” “坐吧。” 浅灵正往自己手上扎针,齐天麟盘腿坐在床上,身子扭来扭去,觉得有些无聊,便盯着浅灵背影看。 她没有挽发,任青丝垂在身后,把纤细的身躯掩起来,丝缕的清香幽幽发散。齐天麟没忍住,手指捏了一小撮头发,细细地往下捋,又歪头偷瞧浅灵的侧脸。 油灯下,雪白的肌肤像蒙了一层柔软的金纱,灯火如豆在眼底映成一点朗朗星光。 齐天麟是傻子,形容不出此情此景,也说不出哪里好,只知道他的未婚妻好看得叫他移不开眼。 他双手一揽把浅灵搂近,然后吧咂一下,亲在脸颊上。 浅灵愣怔住。 “你是不是又偷看大宝的画本了?” “没有~”齐天麟搂着她的腰,形状飞扬锋利的眸子眯起来,溢出认真的傻气,“是阿东跟我说的,浅浅是我娘子,我喜欢娘子,喜欢就得亲你,我喜欢亲你。” 他虽然心智如小儿,但实打实是个高大的青年,这么一倾身几乎把浅灵压在了墙上。浅灵满手的针没法推他,只能出言制止。 “停下,你坐回去。” 齐天麟很听话地照做:“为什么不可以?” “我不喜欢,”浅灵道,“这种事,你得问过我同意。” “那浅浅为什么不喜欢?啊,我知道了!” 齐天麟突然一击掌,握住了浅灵一只手,眼睛发亮。 “是不是要等我们成亲以后你才喜欢?阿爹说我们今年就可以成亲了!浅浅,我们快点成亲吧!我想你快点嫁给我!” 浅灵今年便要行及笄礼,齐瑞津说过,及笄礼后就让他们完婚。 但现在一切都有了变数。 齐瑞津死了,依礼他们都该守孝三年;再者,浅灵打算帮齐天麟解毒,等齐天麟不傻了,记起自己的身世来历,会如何选择还未可知。 她不爱轻易许诺,哪怕对方是个傻子。她既不想迁就他,也不想糊弄他,才制止与他进一步亲近。 “等你病好了再说。” “好了!”齐天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你看,我真的好了。” 浅灵把自己手上的针都拔掉,转过身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 齐天麟坐直,手放在膝盖上,认真道:“天麟是有过去的人。” “对,你有过去,只是你忘了,你得想起你的过去,才是完整的你,才会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齐天麟听不太懂,缠着浅灵问什么意思。 浅灵只得用更简单的语言解释:“比如,你现在喜欢我,可如果你想起了过去,可能就不喜欢我了。” “啊,我不要!”齐天麟又抱住了她,这回却是用力了许多,“我不会不喜欢浅浅,我不要不喜欢浅浅!” 傻子虽傻,却是最重感情的。齐瑞津虽疼爱齐天麟,但生意实在繁忙,更多的时候是浅灵作陪。 浅灵自九岁入府,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她在醍醐轩陪他一字一字读过他听不懂的经书,在惠风居每一个他发病的夜晚陪他细数星河,春来做风筝,夏去摘莲蓬,齐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们的脚印。 齐天麟心里早就认定了浅灵,这会子反抗得异常激烈,最后嗓音低低沉下来,几近哀求:“浅浅你别不要我,阿爹没了,天麟就只有你了……” 浅灵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见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好像真如他所说,身躯里住着另一个人。 从他怀里挣脱开来,浅灵看着那双蒙了雾般的眼睛,轻声安抚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要怕,你出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也许记起来了还是跟现在一样呢。” 齐天麟埋着头,沉默半晌,再抬起头来时瞳孔不住地颤抖。 “浅浅,我做的那些乱乱的梦,会不会就是我以前见过的?我害怕,我能不能不要记起来?” 他全身都在颤抖,好似揣了一只恶鬼在心中,躲无处躲,避无可避,无助且彷徨。 齐天麟这些年一直不断重复着噩梦,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狂伤人。齐瑞津猜他也许经历过惨绝人寰之事才会如此,因此觉得他当一辈子的傻子也好。 但如今不行了。 浅灵揽住齐天麟的背,有些笨拙地拍抚。 他身上的毒,叫作狂星,中毒者会一边狂躁如恶兽,一边损耗精血,体弱易害病。而如果是孩童中毒,则会心智紊乱,变得痴傻,活不过二十年。 齐天麟这些年一直用药调理,病情趋于稳定,但齐瑞津的死讯叫齐天麟受了刺激,毒性扩散,若再不解,他便会脏腑衰竭而死。 “不要怕,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浅灵喃喃,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第5章 旧案 翌日浅灵醒得早,陈小娥还没有出门,正跟巧姨娘在厨房拉扯。 “……你放下,我自己收拾,用不着你!” “那我,我帮阿姐端菜——哎呀,好烫!” “不用不用,你出去,等吃就行!” “这锅里要搅吗?” “你有完没完——行了行了,帮我剥个蒜吧。” “好嘞!” 巧姨娘拿了蒜,一转身就撞到了桌角。 “桌子我都贴墙放了,你是瞄准了撞的啊!” 一大早的,陈小娥快被烦死了,扔下铁勺出来,骂骂咧咧地把巧姨娘扶到杌子上坐好。 她素来敬重齐瑞津,齐府倒后她义不容辞地接下了巧姨娘这位娇客,一开始还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说话大点声都怕吓着巧姨娘,嗓子夹得比奶猫还轻柔,结果装了三天就装不下去了,暴躁本性暴露无遗。 巧姨娘削肩低垂揉着侧腰,看浅灵过来,便巧笑倩兮地打招呼:“灵姑娘起来啦,快坐,你娘煮饭可香啦!” 巧姨娘今年三十岁,眼波柔媚,水嫩得像二十出头的大姑娘,说话也是婉转软糯,好听得不行,直哄得陈小娥眼睛都笑没了。 “姨娘早。” 浅灵坐在了她旁边,巧姨娘想给她盛粥,但对于哪只手拿碗哪只手拿勺,她有点忙忙乱乱分不清,浅灵索性接过了勺子,给她盛好了。 陈小娥这会儿也把赖床的乔大宝揪了起来,用过饭就打发她去上学,殷切叮嘱:“在外面不许说你娘是被休的,你得说你是死了爹了,记住没?” 乔大宝出去后,陈小娥也要走,巧姨娘忙道:“阿姐去卖鱼么?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别别别!” 陈小娥如临大敌,对浅灵使劲挤眼睛,浅灵便劝阻了她:“齐三叔爷家的人见过姨娘,还是等风头过去,姨娘再出门吧,您不是每天都有事做么?” 巧姨娘叹气:“每天都忙,又不知道自己在忙啥。”摇着头回屋去了。 院里没了人,齐天麟未醒,浅灵拿出臼杵捣药,不一会儿,院门被叩响。 她警惕地停手,屏住了呼吸。只听得门外又叩了两声后,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岳姑娘,你在家吗?” 浅灵听出来者是谁,踌躇片刻,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肤色微黑的青年见到她,笑容爽朗,露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 “岳姑娘,清早登门,叨扰了。” 浅灵问候道:“周捕头今日不当差?” 她的声音轻柔,像初春的湖水,绿意之下是沁骨的疏淡,但周乙似乎不觉,仍春风满面以对:“刚破获了一起案子,县令大人体恤兄弟们辛苦,特意批了一天假。” “原来如此,”浅灵等了片刻,见他盯着自己,便主动问,“周捕头这么早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乙笑道:“瞧我,又给忘了,你上回不是说想看看淮香坊的宅子?我正好了解一些事,想你或许想知道,所以来了。” 他侧头,眼睛眨巴了一下:“我能进去吗?” 浅灵顿了一回,让开了路。 “请进。” 他们逃到钱塘后,第一个认识的人便是衙差周乙,赁宅子、还有陈小娥打渔卖鱼,都需要去衙门过个凭证,周折繁琐,热心肠的周乙帮了不少忙,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浅灵帮他倒了杯茶,神情认真地准备聆听。 周乙道:“岳姑娘,如果你看的宅子是为了住,淮香坊却是不能考虑。” “为何?” “五年前,淮香坊的回春堂里出过一桩命案。那时淮南一带,发生了几桩屠门惨案,凶手是一家三口,其中两人是半截入土的羸弱老人,杀完便死了。官府查到,这三人作案前被疯犬咬伤过,认为是恐水症发致使伤人。 “但当时的滁州有医官出身华氏医派,怀疑这些人身上有蹊跷,便向滁州刺史请命,把还活着的案犯带回钱塘的回春堂加以诊断,企图破解疑团。可没等查明白,这个案犯便再度暴走,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将华氏满门屠杀殆尽。 “许是打斗的过程中打翻了火烛,当晚走了水,半条街的宅子都被烧了,至今街道、沟渠都未修缮好。因死了不少人,许多人家都搬走了,一些酒商、布商便占了地皮开作坊。 “那间医堂倒是无人敢住,便收归了官府,两年前衙门修葺,县令大人做主,把宗卷库里七十年往上的案卷都挪到回春堂里去,充作半个宗卷库。总之,现下淮香坊实无好宅子,何况这几年钱塘的市集越做越大,许多坊里也开了市,好些个坊墙坊门都已经拆除,淮香坊的却还在,进出采买,都不方便。” 周乙讲得详尽,浅灵听完问道:“这是官府查出来的结果吗?” 周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桩案子,以为她好奇,便点头:“是,已经盖棺定论了,在那之后也再无类似的命案发生。不过……” 周乙冲她招手,似乎是有什么机密要说,浅灵倾身靠近,听他悄声道:“我听衙门的老人说,里头门道多着。既是狂徒伤人,路数一定是杂乱无章的,但那些尸体上的致命伤却出奇的一致,一剑封喉,没有多余的伤口。” 浅灵又问:“既有蹊跷,为何没查下去?” “上头压着,不让查,大家都猜华氏是得罪贵人了,衙门里大人也要明哲保身。” 浅灵听罢,诚心与周乙道谢:“多谢周捕头告诉我这些。” 周乙爽快一笑,又露出了大白牙:“小事一桩,何足言谢?倒是我这几日有些食不下咽,夜里难眠,要劳烦姑娘给我把一把脉了。” 他毫不拘谨地伸出手搁在桌上,目光看着浅灵,似在等待。 浅灵瞟了一眼:“周捕头稍等,我去准备东西。” 说罢起身进了堂屋。 周乙目光相随而去,想象自己是她的发丝,伏贴后背,拂过肩头,再撩一撩雪嫩的面颊。 正痴痴凝望着,旁边屋舍走出一个男子。 “浅浅……” 第6章 热意 齐天麟只着一身中衣中裤,衣带没有系好,露出一痕胸膛。他睡眼惺忪的,没留意到院子里的周乙,径直地进了堂屋。 周乙走到窗边往里瞧,只见男子从身后抱住了浅灵,头歪在一侧,二人身形亲密非常。 他默默看着,手指抠弄窗棂的木条,片刻后回到座上,慢慢饮下一杯凉了的茶水。 那样的女子,的确极好入怀。 浅灵把齐天麟安顿在堂屋用早膳,自己拎了药箱出来,拿出迎枕让周乙垫在胳膊下,少顷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条白色丝帕,叠了几层,盖在周乙腕处,这才上手去诊。 周乙盯着那条薄薄的帕子,淡粉色指尖如玉蝶轻轻落在其上,他出声道:“岳姑娘一应用具十分齐备。” 浅灵没有答话,聚精会神诊了一会子,便收起了帕子。 “周捕头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需少饮些酒水,清淡饮食,入夜早睡,我再给你开个化痰清肝的方子即可。” 药材家中都有,浅灵抓了几副,并婉拒了周乙的药钱。 直到离开桃李坊,周乙都觉得手腕处,那玉指按过的地方仍滚烫着。 窄巷里一群混混叼着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瘫坐着。周乙一招手,他们连忙簇拥上去。 “周爷,有什么吩咐?” 周乙对他们耳语了几句,混混们纷纷应承点头,走了。 周乙则往墙上一靠,右嘴角微微上扬,捧起药包深深嗅了一口。 他一个小小衙差,本无攀折云端月的心,只是那明月正好落在了荜门委巷之中。 如果连一个傻子都能得如此佳人相伴,那他周乙为什么不可以? 德叔办事很快,不过两日的工夫,浅灵要的几样药材就由一个叫卖的货郎送上了门。 浅灵则早早备好了几口铜锅,一大三小,昼夜不分地煎药。 解毒凶险,她打算将解毒的过程延长到七日,尽量用最温和、最不伤根基的法子,让齐天麟重获康健。 大铜锅里,药汤熬稠了又添水,添水后又熬稠,直到满满一锅药材熬成了一小团,水也熬干,锅底只剩下薄薄一层麦芽糖样儿的棕黑色膏子。 浅灵用铜勺把膏子刮出来,装进瓷瓶里,每次只取小半勺兑水,齐天麟都能苦得把胃水都差点吐出来。 解此毒重中之重的药材,有川乌与马钱子,还有新鲜枸那花的汁液,此三者俱大毒。用量轻一分,解毒无效;重一分,命归西天。 浅灵思来想去,琢磨出一个可行之法。 她托陈小娥找来一个烧酒用的铜甑,下器熬煮汤药,上器置凉水,熬煮的热气在盆底凝结,落到凹槽里,再从竹管里引出来,滴落在碗中。 解毒药剂在烹煮,齐天麟这头也没闲着,喝了三日药后,浅灵给他行了一回针。 齐天麟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只在腰下盖了一条毯子,拔针以后,他身体就成了火炉子,越燃越旺,暴汗如雨,转眼身下的席子便印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形。 “浅浅,我好热,好难受,你拿冷水浇我好不好……” 齐天麟此刻的脸比火还红,眉心的朱砂痣愈发艳丽,头发湿得能拧出水来。因手脚都被浅灵刺了穴位动不了,越发像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翻腾,俊朗的双眸漾满晶晶水光。 解毒必要经历这一步,这份苦楚至少要持续到天亮,浅灵无法用冷水为他解热,也不能让他吹风,只能拿软巾不停为他揩汗,安抚道:“你听话,我开窗,透透气。”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可这对于烈火灼身的齐天麟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热到昏厥,又再度被热醒,如此反复多回,痛苦得几乎要死去。 浅灵预料到会难受,可亲眼所见方知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她不善安慰人,只能握住齐天麟的手,不意齐天麟竟觉得受用:“浅浅,你的手好凉,帮我摸摸,摸摸好不好?” 浅灵便两只手一起捂在他的颈侧。久旱之人入口了一滴露水,再少也觉甘甜美妙,齐天麟便不停催促浅灵再摸,额上益发热汗滚滚。 “你且静下心来,慢慢说话,我说一句,你才能说一句,好不好?” 她是清冷的性情,嗓音虽软,语气却总带三分清寒,便如耳廓处洒下了一通冰雪水,齐天麟听得喜欢:“好,我们说话,浅浅要跟我说什么?” 浅灵顿了一息:“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浅浅以前的事。”齐天麟眼中盛满好奇,“我听阿爹说,陈姨不是浅浅的亲娘,是吗?” 浅灵帮他揩掉脖子上的汗:“是。” “那浅浅的亲娘呢?” 浅灵擦汗的手停了下来,齐天麟却傻乎乎地左瞧右瞧:“我还没见过浅浅的娘呢,哦不对,阿爹说我该叫岳母。浅浅,岳母是什么人啊?” “我阿娘,”浅灵低着头,神色平静,“是个大夫。” “那岳父呢?” “爹爹是铁匠。” “大夫和铁匠呀,真好!”齐天麟继续问,“他们在哪呀?” “我阿娘在我六岁那年没了,爹爹……不知道在哪里。” “天麟也没娘,”齐天麟很认真地说,静了一会儿,又问,“浅浅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有个大哥,他是阿爹的养子;有个师姐,是我娘的徒儿;还有个小侄儿,他是大哥和师姐的孩子。不过,他们都没了。” 齐天麟盯着她,眼里泛起心疼。 “浅浅不要难过,你还有天麟,还有陈姨和大宝姐,以后天麟跟你一起生小侄儿。” “说什么呢。” 她重新拿了条软巾,把齐天麟四肢都擦过一遍,却听齐天麟又喊:“浅浅,我难受。” “哪里难受?” 齐天麟直愣愣盯着她:“腰下面。” 浅灵一愣,顺着他腰下望去。 毯子微微高了一点。 第7章 不速之客 “那里热得厉害。” 齐天麟一脸天真。 浅灵挠了挠额头,有点发窘。 精血下行,确实有这个可能,是她疏忽了。 “浅浅,我不想盖毯子,拿掉好不好?” 这…… 浅灵难得呆呆,一丝火烧的热意由脖子根处,一溜爬上了耳朵尖儿。她的脸依然如清雪皎白,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你……”她出口有点艰难,“忍忍吧。这地方不能让别人看的。” “你不是别人,”齐天麟道,“我可以让浅浅看的。” “我不想看。” 浅灵绷着脸儿,把手背到身后。 “你该渴了,给你倒水。” 凉水是早就备好的,她倒了一碗,拿一根小竹管,让齐天麟吸着喝。 齐天麟连喝两碗,还是喊着难受,可怜兮兮地盯着浅灵:“浅浅,你能不能像刚才一样帮我摸摸?” 浅灵背过身,深吸一口气:“你自己的东西,别人不能看,更不能摸。” 齐天麟的目光更可怜了。 “我帮你换条薄一点的毯子。” 浅灵打开衣箱,翻到一块冰冰凉凉的丝绸,展开一抖,便如一朵轻云轻飘飘盖在齐天麟身上,她顺手抽掉了底下早已湿透的毯子。 犹豫少顷,她拔出齐天麟手上的针,扶他坐起来。 “你自己来。” 他病情如此,一味憋着没有好处,最好的办法就是纾解出来,方能筋脉畅通。 浅灵把软巾塞到齐天麟手里,自己则转身出了屋子,坐在廊下。 水乡的夜又凉又静,屋后的河水潺潺流进耳朵里,泠泠浪浪,伴随着男子声声嘶哑的低吟。 天边露出一痕蟹壳青时分,齐天麟一身的热才逐渐褪去。浅灵和他都一夜没合眼,好容易熬过去,一沾枕头便睡得不省人事。 再睁眼已经是下午了,浅灵醒来便瞧见乔大宝坐在房里津津有味看画本。 “你这么早就下学了?” “你醒啦?”乔大宝回过头,笑嘻嘻道,“娘说你昨天一夜没睡,开恩许我今天不用上学,留下来看家。” “不是有巧姨娘在吗?” “娘说不能给巧姨娘找事干,她越帮越忙,给。” 乔大宝一行说着一行端了碗八宝粥,吹了两口便递给浅灵。 浅灵把碗搁在桌上,埋头吃起来。 乔大宝支着脑袋看着:“怎么样?” “好吃,”浅灵点头,“比娘做的强。” “那当然,娘的手艺,也就巧姨娘夸得出口。” 乔大宝贴过来,瞟了眼隔间的门:“忙了这么久,他能医好不?” “大概吧,还有最后一步,这几日他也吃了不少苦头,等三日后再……” 嘭!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惊起一声爆响,两人皆骇一跳,然后便听得无数步响踏落进院子,狗叫了几声便被撵开,随之一个慵懒的男声荡悠悠而来: “依山傍水的,钱塘果真是个逃跑的好去处,岳浅灵,本公子知道你在这,出来吧。” 听到这个声音,浅灵双眉微凝:“是齐宏达。” “那个色胚?” 乔大宝想也不想,从墙角抄起一条木棍:“我把他打跑!” “别!” 浅灵抢过木棍,对乔大宝道:“他不是一个人来,不能鲁莽,你先去后头找巧姨娘,叫她躲着,千万别出来。” 她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齐天麟,徐徐吐出一口气,举步出去了。 庭院已经被一群人团团占满,浅灵放眼看去,清一色的靛色家丁衣衫,混杂几个贼眉鼠眼的地痞流氓,正中间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人昂首侧站,胸前摇着一把折扇,余光瞧见廊下一个浅淡的倩影出现,便转过头来,勾唇笑了。 “岳浅灵啊岳浅灵,原来你跑这儿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过来吧,”齐宏达双臂举起,做出一个敞怀的姿势,“我来接你回府了。” 浅灵依着廊柱站在木板阶上,一派疏离神色:“齐宏达,润州人氏擅闯钱塘的民宅,就算你手眼通天,也是要论罪的。” 齐宏达哈哈大笑:“论罪?我抓我自家的逃奴论什么罪?岳浅灵,你可别忘了,你是我们齐家真金白银买下来的童养媳!你趁瑞三叔死私自逃跑,上哪个公堂也没理可说!” 齐宏达是齐瑞津的族侄,不过是隔了几代的亲缘了。齐氏茶行发家这些年,齐宏达没少上齐府攀关系打秋风,因与浅灵打过一两回照面,惊为天人,对齐天麟深恨不能以身代之。 “乖乖,逃奴可是要挨板子的,小爷心疼你,实在不忍心看你遭这罪。你现在乖乖跟我回府,我既往不咎,就当没发生过,还是把你当心肝儿一样疼,好不好?” “放你爹的狗屁!” 乔大宝从屋后冲出来,叉腰大骂:“二宝是童养媳那也是齐天麟的童养媳,跟你有屁关系?你们把齐府都占了,二宝带着自己丈夫逃命,怎么就是逃奴了?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扇光你的大牙!” 齐宏达用扇子指着浅灵,高声道:“她是我们齐家的人!齐天麟算什么齐家人,我叔父随手捡的一条傻狗,看他可怜喂他几口饭吃,还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了?我告诉你,我们齐家的族谱上,从来就没有他的名字!齐家的族长是我祖父,瑞三叔死了,他没有爹也没有儿子,留下的东西合该由我祖父决定去处!” 他半眯起眼睛,目光黏腻地粘在浅灵脸上:“我祖父发话了,岳浅灵,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屋里人,你乖些,那齐府的女主人便还是你;你要是不乖,那我就只能把你降作侧室了。” “你……” 乔大宝还要骂他,浅灵按住她,往前站了一步:“齐宏达,你想用一纸卖身契来约束我,好歹把卖身契拿出来说事。空口无凭,怎么证明我是你齐家的人?你大概不知,齐叔早在年前就已经销了契书,如今我乃良民,你带走我,便是强抢民女。” 齐宏达一噎。 他手上的确没有卖身契,翻遍齐府都没有找到,难道真如她所说,奴籍销了? “那又如何?” 齐宏达步步逼近,一双三白眼里聚起团团恶意。 “茶行现在在我祖父手里,我齐家家财万贯,就算抢个民女又怎么样?来人,把她给我带走!” 家丁们一拥而上。 浅灵抬腿一个连踢,便踹翻了几个领头的。 她幼时曾得父亲指点,会一点皮毛功夫,加上家丁们都不敢伤她,上去一个便被撂倒一个,有的头上还吃了乔大宝两记闷棍。 齐宏达急得大喊:“一群蠢货!一起上,抓住她们啊!” 家丁们挺住拳脚,发了狠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扯开了乔大宝,混乱中,齐宏达趁机一把抓住浅灵的手,用蛮力拖拽了几步。 “我大老远特意为了你过来,今儿你是愿意也得跟我走,不愿意也得跟我走!” “你放手!” 浅灵用力挣了几下没挣脱成功,片刻手腕子便被捏得青红。 美人生气也是美的,齐宏达得意地大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猝不及防一记重拳猛地砸在齐宏达脸上。 “混蛋!放开她!” 齐宏达鼻孔射出两道血柱,人也摔飞出去,砸翻了院里的晾晒的竹架,一时眼睛里金星乱飞,耳朵里嗡嗡蜂鸣。 齐天麟反手将浅灵搂过,半边脸沾上了点点血星子,双眼逐渐赤红,死死瞪着齐宏达,额角与脖子上根根青筋冒了出来,一身热血仿佛即刻就要爆开。 这是他发狂的前兆。 第8章 发狂 浅灵心内狂跳。 若不能制止住他,这几日为他解毒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天麟,天麟,你醒醒……” 她连连拍打着齐天麟的脸,齐天麟若无所觉,仍死死盯着,腮帮子发出咬牙切齿的咔咔声,如一头噬人的兽。 齐宏达被家仆扶起,两脚尖尖如同踩进了棉花里,左边倒过来右边倒过去,嘴里不住地咒骂:“王八蛋,这个王八蛋……” 他一把揩掉鼻血,大喊:“愣着干嘛,给我打!” 家仆们手里拿着棍子,一股脑冲上来,甩手便砸。 齐天麟一把推开浅灵,左手右手各抓住一人狠狠撞在一起,然后甩出去,自己则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他被包围、淹没,却是拳若游龙,脚如伏虎,翻腾着风云,敌人在他的拳脚下犹如蝼蚁,冲锋,陷落,碾碎,不堪一击。顷刻之间,将才围剿的敌阵便如一砖一瓦依次脱落的城池,转瞬坍塌成废墟。 明明连猫猫狗狗都不敢打的人,一发狂,竟像个无师自通的绝世高手。 浅灵见他孤零零站在那儿,呼哧呼哧喘息了片刻,便弯腰捡起一块带尖角的石头,慢慢向齐宏达走去。 “天麟,住手!” 齐宏达死在这,对他半点益处都没有。 浅灵跑过去用力抱住他,齐天麟双目无光,仿佛是凭本能在杀人。 她把石头从齐天麟手里抠出来,扔远了,然后对齐宏达冷声道:“带着你的人滚,下回再来,就不能保证活命了。” 齐宏达早在齐天麟打斗的时候就吓得没了人形,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却突然瞥见刚刚一直袖手旁观的地痞不知从哪儿摸到了一柄铁锹,正悄悄走到齐天麟身后,高高举起,砰的敲在齐天麟脑后。 “天麟!” 齐天麟倒了下去,头后血流如注,顷刻便流了一地的血,浅灵素净的衣裙被染得斑驳。她抱着齐天麟的头,亦惊亦怒地看着那几个地痞。 “哈哈哈哈哈……”齐宏达仰头大笑起来,满口鲜血龇出白牙,“死了死了,傻子死了!岳浅灵你看见了没,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浅灵按着齐天麟的伤口,见齐宏达又要过来,反而冷静了:“齐宏达,你手里的荣华富贵还没有握稳,未免高兴得太早了。我听闻,今岁江南修渠,银两短缺,朝廷已经下派奉使前来主持,你如此张狂行事,留神他拿你们齐家杀鸡儆猴。” 齐宏达没被她三言两语唬到,益发奸笑:“你以为,朝廷的官都只会声张正义,惩恶扬善吗?真是天真,他们啊,只认钱,给了钱什么打点不了。你知道为何想争家产的这么多,独我家官司打得赢么?那是因为我祖父舍得送钱!” “如你所言,齐家危矣。”浅灵道,“你说,奉使大人是更愿意要你们齐家孝敬的三瓜两枣,还是更愿意抄没齐府拿到万贯家财?” 齐宏达怔住,思量少时,竟惊出一身冷汗来。 历来国库空虚,靠抄没官员和商户来填补银两这样的事就不在少数,何况齐瑞津乃江南首富,家财谁不垂涎?他们靠着跟齐瑞津一个姓拿到了家产,备不住有人也在旁虎视眈眈,企图找他们的错漏处。 想到这一点,齐宏达腿都软了。 不行,他必须回去跟祖父商量。 “我们走!” 他咬牙甩袖离开,家仆们一瘸一拐跟着走了,转眼院里空空,徒留一地狼藉。 乔大宝连忙跑过来。 “他怎么样?” “把我的药箱拿来。” 乔大宝快手快脚拿来,浅灵快速给齐天麟止血洒药,用麻布包扎好,然后两人一起吃力地把齐天麟拖进屋子。 浅灵按着脉搏诊了一刻钟,乔大宝焦急地问:“怎么样?会不会死啊?” “不大妙,脉象紊乱,脉急而息弱,只能放手一搏了。” 浅灵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抽出比往常所用要粗上几分的银针,一根根针刺入齐天麟的皮肤…… 陈小娥回来时,瞧见门板上硕大一个脚印子,乔大宝正蹲在地上修门。 她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咱家遭贼了?” “不是,是那头的人找来了。” 乔大宝把下午的事一讲,陈小娥登时破口大骂,看到院子里种的菜都被糟蹋了,心头火直冒。 巧姨娘则是六神无主,拉着陈小娥的衣角问:“阿姐,我们是不是要搬走啊?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陈小娥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屋门打开,浅灵从里面走了出来,两颊染着血污。 三人连忙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啊?能不能救回来?” 浅灵擦掉脸上的血迹:“看他能不能熬过今晚吧,熬过了,那就是过了;不过……”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着往下说。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意,浅灵又记着齐瑞津的种种好,心高高悬起,又一点点往下沉坠。 “那、那、润州的人找来了,我们要不要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入西山,夜幕森森,浅灵沉静的双目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亮光。 “不跑。”她道。 “那他们再来怎么办?” 浅灵没说话,四下环顾,走到柴堆边拎起一把榔头,往外走去。 陈小娥吓坏了,忙拦在她前面:“你你你……不会是要去宰了那小子吧?那使不得啊!官府要抓你的!” “娘,我有分寸。” 浅灵迈出门,门扉左边的那只小小的石狮子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她一榔头抡上去,石狮子顿时粉身碎骨。 “娘,你明早去找之前赁宅子给我们的牙人,告诉她,今日润州齐家的齐四公子齐宏达带人来闹过了,毁了宅子的门扇和镇宅石狮,请她务必转达给屋主。” 租赁屋宅的时候她就不是胡找的,这间宅子的主人是润州的张家,张家与齐家是多年的死对头了,齐家得意,最不高兴的一定是张家,这现成的把柄递过去,不怕他们不去找齐家麻烦。 “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娘你们不用担心,我回去守着了。” 若齐天麟醒过来,她护他一世;若不能醒,她为他报仇。 第9章 醒来 陈念穿了件黑色外套,衣服版型偏大,很大个帽兜,边沿圈绒绒白毛,深蓝色的铅笔裤,将她的腿,修饰的又细又直。她骨架子摆在那里,六七的身高,不算矮。 又瘦。 什么衣服都撑得起。 她戴着黑色鸭舌帽,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看的挺出神。 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有多久。 徐晏清脚步不变,拾级而上,出了地铁站。 陈念再转过头来时,就看到他了。 她没做出什么大的举动,只是转过身,面朝向他,打算等他走近了,再走出去。 这还未走近,有两个小姑娘跑到徐晏清身侧主动搭讪。 瞧着是同他趟地铁出来的。 陈念的注意力落在那两个女生的身上,鲜花样的娇艳,好看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 徐晏清朝陈念这边看了眼,自是婉拒了对方的搭讪,而后朝着她这边走。 行至她身侧,并未停下脚步,陈念便顺势跟在他身侧。 那两个小姑娘还是同条道,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陈念侧头看了他眼,陈念没见过他谈恋爱,她挺好奇,他若是谈恋爱,会是怎么样。 他的女朋友,应该会被很多人羡慕。 陈念想到了阮雅静。 也不知道两人为什么分手。 她想的有些出神,步子慢了些,与徐晏清错开了几步。 徐晏清微侧身,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侧。 陈念回神,微的顿了顿,朝着他笑了下,说:我是出来散步的,下午吃多了,直撑到现在。 徐晏清回来的比她想的早些,现在也才七点多,点未到。 她今天天都在酒店里待着,原本想出去,但又没什么心情,便坐在窗户前,盯着蓝天白云看了整天。 这家五星级酒店的位置在市中心,周围很热闹。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陈念出去找了家烤肉店,吃了顿。 味道还挺好的。 陈念闻到他身上有酒味,猜到他应该是已经吃过饭了,本想提议去吃,自然就不提了。 安河市也是二线大城市。 街市繁华,处处热闹。 这路行人不少。 陈念跟上他的脚步,手还是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徐晏清松开手,双手垂于身侧,并未插进口袋,说:吃什么了 烤肉。 你还挺喜欢吃这些东西。 好打发时间。 走到岔路口,徐晏清问:要去逛逛吗 去街市跟回酒店的路不样。 这会还是红灯,两人块站在人群里,刚那两小姑娘凑过来,特意来看了看陈念。 陈念转头,就对上两人的目标。 两人有点不好意思,朝着陈念笑了下,就朝街市去了。 陈念想,她俩估计是误会了。 陈念又望着那繁华热闹的大街,说:不去了,我走了半天,腿酸了。 她已经自己逛了圈了,那边有个娱乐城,里头有时下最流行的娱乐项目,有电玩啊,密室逃脱和剧本杀。 还有个电影院。 再过去就是商城和中心广场。 这个时间,是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陈念是真没什么心思,再热闹好玩,也融不进去。 两人回了酒店。 陈念坐在床上看电视,她在这里无事可做,徐晏清照例冲澡。 出来后,他拿了电脑查资料,跟人聊天。 陈念时不时的看他眼,他连着看了好几个手术视频,就坐在那里,不错眼的盯着电脑屏幕。 他直看到十点多,才关了电脑。 给人发了条信息后。 转头看到陈念已经睡了。 电视已经关掉,他都没察觉到。 他走到床边,看到陈念的眼睫还在动,便知晓她并没睡。 睡不着吗 她没说话。 我看到你眼睛动了。 陈念这才睁开眼,我想回去,我待在这里也没事。而且,我也怕我会影响你。 你影响不了我。 陈念愣了下,点头,是的。那我回去也影响不了你什么,我已经买了动车票,明天中午就走。 徐晏清眸色微沉,动作挺快。 陈念坐起来,刚才你工作的时候买的。高博那边其实挺严苛的,我能进去已经是开了后门。我们每年年末都要评分,像我这种,本来就没什么名气的,总是调课请假,很容易……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直接低头吻了她的唇。 陈念下意识抵住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下,他吻了会,停住。 唇齿分开,嗯 简短的个音节,陈念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这几天,他并未动过她。 两人在起时,最多的就是抱抱。 基本都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她就像个小孩,需要人的怀抱,来安抚自己受伤的身心。 陈念往前挪了挪,靠到他肩膀上,说:那我明天回去 看你表现。他语气听起来冷冷沉沉的。 陈念也知道,自己于他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陈念说:那你关灯。 然而,徐晏清并不依她。 不但不依她,还对她挺狠。 结束后。 他直接抽身去洗澡。 他走开,陈念就觉得冷,便扯过被子,把自己卷进去。 等徐晏清出来,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都没起来。 徐晏清没什么影响,起早坐地铁去医院。 他昨晚上,想到了两个方案,跟几个医生探讨了整天,他决定亲自操刀。 主任医生让他再考虑下,手术风险太大,并叫了家属起商量。 这商量,聊到晚上九点多,也没个定论。 最后交给家属自己决定。 出了医院,老冯说:你要不跟我们走,反正我开的是双人房,虽然只是个三星酒店,但也还不错。你这么跑来跑去,也不嫌累的慌。能多睡会就多睡会。万家属决定做手术,这么大场手术,你得先好好休息。 那边环境好,我才能休息好。回绝的意思。 老冯笑了笑,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徐晏清照旧坐地铁回去。 这次走出地铁站,她并未看到陈念。 回到酒店。 推门进去,屋内漆黑片,插上卡,陈念已经走了。 看来,床上的话,确实不能信。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样。 她昨晚上,明明说不走的。 徐晏清正要关门,身后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双手抵住了门。 二十两银子少是少了点,但放到现代也是千到万块。 而目前大虞朝名普通士兵每月最多也就两银子,名百夫长每个月三两银子。 也许他会收吧。 另外,秦虎还准备给李孝坤画张大饼,毕竟秦虎以前可有的是钱。 现在就看他和秦安能不能熬得过今夜了。 小侯爷我可能不行了,我好饿,手脚都冻的僵住了。秦安迷迷糊糊的说道。 小安子,小安子,坚持住,坚持住,你不能呆着,起来跑,只有这样才能活。 其实秦虎自己也够呛了,虽然他前生是特种战士,可这副身体不是他以前那副,他目前有的只是坚韧不拔的精神。 慢着! 秦虎目光犹如寒星,突然低声喊出来,刚刚距离营寨十几米处出现的道反光,以及悉悉索索的声音,引起了他的警觉。 凭着名特种侦察兵的职业嗅觉,他觉得那是敌人。 可是要不要通知李孝坤呢 秦虎有些犹豫,万他要是看错了怎么办要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跟以前可是云泥之别。 万误报引起了夜惊或者营啸,给人抓住把柄,那就会被名正言顺的杀掉。 小安子,把弓箭递给我。 秦虎匍匐在车辕下面,低声的说道。 可是秦安下面的句话,吓的他差点跳起来。 弓箭,弓箭是何物 什么,这个时代居然没有弓箭 秦虎左右环顾,发现车轮下面放着根顶端削尖了的木棍,两米长,手柄处很粗,越往上越细。 越看越像是种武器。 木枪,这可是炮灰兵的标志性建筑啊。 靠近点,再靠近点……几个呼吸之后,秦虎已经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 对方可能是敌人的侦察兵,放在这年代叫做斥候,他们正试图进入营寨,进行侦查。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顺便投个毒,放个火,或者执行个斩首行动啥的。 二三…… 他和秦安趴在地上动不动,直到此时,他突然跳起来,把木枪当做标枪投掷了出去。 噗! 斥候是不可能穿铠甲的,因为行动不便,所以这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跟着秦虎提起属于秦安的木枪,跳出车辕,拼命的向反方向追去。 为了情报的可靠性,斥候之间要求相互监视,不允许单独行动,所以最少是两名。 没有几下,秦虎又把道黑色的影子扑倒在地上。 而后拿着木枪勒到他的脖子上,嘎巴声脆响,那人的脑袋低垂了下来。 呼呼,呼呼!秦虎大汗淋漓,差点虚脱,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这副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 就说刚刚扭断敌人的脖子,放在以前只用双手就行,可刚才他还要借助木枪的力量。 秦安,过来,帮我搜身。 秦虎熟悉战场规则,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这两个家伙身上所有的战利品收起来。 两把匕首,两把横刀,水准仪,七两碎银子,两个粮食袋,斥候五方旗,水壶,两套棉衣,两个锅盔,腌肉…… 秦安,兄弟,快,快,快吃东西,你有救了…… 秦虎颤抖着从粮食袋里抓了把炒豆子塞进秦安的嘴里,而后给他灌水,又把缴获的棉衣给他穿上。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 最新章节。 天还没亮,秦虎赶在换班的哨兵没来之前,砍下了斥候的脑袋,拎着走进了什长的营寨,把昨天的事情禀报了遍。 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别人冒功,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种环境。 颗人头三十两银子,你小子发财了。 什长名叫高达,是个身高马大,体型健壮,长着络腮胡子的壮汉。 刚开始的时候,他根本不信,直到他看到了秦虎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两具尸体。 此刻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神色。 不是我发财,是大家发财,这是咱们十个人起的功劳。 第99章:你影响不了我免费..8.o 第10章 解婚约 李有为微微一笑,你人没有漂泊,但你的心在流浪,现在要订婚了,我看你的心可以安定下来了。 李有为这话让乔梁无从反驳,李有为说的没错,和章梅离婚之后,他在感情上就像是一个浪子一般四处漂泊,如今他也该收收心了。 两人边喝边聊着,想着过往的点滴,不论是乔梁还是李有为,两人都是感慨万分,昔日在三江工作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回想往事,李有为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体制里失去公职成为一家私企的老总,而当时还青涩稚嫩需要他照顾提携的乔梁如今会走到这个高度,李有为可以预见,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处级的乔梁,今后成了廖谷锋的女婿后,未来恐怕会走到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高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过去,没一会就把一瓶红酒喝完,兴致勃勃的李有为又开了一瓶,乔梁也没推拒,和李有为喝了个尽兴后,乔梁才叫代驾回到公寓。 进了宿舍,乔梁半躺着靠在沙发上,看了看时间后,乔梁寻思片刻,给廖谷锋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已经躺在床上看書准备休息的廖谷锋看到乔梁这么晚来电,眼里闪过一道亮光,胳膊碰了碰旁边的妻子,道,乔梁那小子打来的,这么晚还打来,估计是要给我们答复了。 吕倩妈妈一听是乔梁打来的,瞬间坐了起来,赶紧对丈夫道,你快接啊,听听乔梁怎么说。 廖谷锋好笑地看了妻子一眼,你倒是比我还急。 嘴上说着,廖谷锋接起乔梁的电话,明知故问,小乔,这么晚来电话,什么事啊 乔梁道,廖書记,我已经想好了,我和吕倩订婚的事,就听您的安排。 虽然乔梁之前叫过廖谷锋廖叔叔,但因为多年来的习惯,此时还是叫了廖書记。 听到乔梁的话,廖谷锋脸上露出笑容,小乔,你考虑清楚了 乔梁点点头,廖書记,我考虑清楚了。 廖谷锋脸上带着欣慰的表情,半开玩笑道,小乔,那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你还喊我廖書记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我看你该改口了。 乔梁闻言有些窘迫,总不能让他现在改口喊‘爸’吧这还没结婚呢,他着实喊不出来。 廖谷锋这会也就是随口一说,他的心思都在接下来的订婚宴上,道,小乔,既然你这边定下来了,那你和小倩的这个订婚宴必须尽快办,我要帮你们搞个风风光光的订婚仪式。 廖谷锋之所以想这么做,并不是出于抓面子,而是有他现实的考虑,如果不搞个热热闹闹的订婚仪式,那他催促乔梁这么快做决定就没意义,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圈里的人都知道女儿订婚了。 廖谷锋有他的想法,但乔梁却是犹豫了起来,他并不想搞得人尽皆知,至少这个订婚宴,乔梁希望低调一点,他不想让现在就让人家说他是攀附廖家的权势。 乔梁此时的顾虑有一部分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另一个原因,是乔梁的心态还没彻底转变过来。 廖谷锋不知道乔梁的想法,继续道,小乔,这两天我安排一下,亲自去江州一趟。 听到廖谷锋的话,乔梁一下回过神来,问道,廖書记,这个订婚宴一定要大办吗 廖谷锋笑道,是啊,不然别人怎么会知道我廖谷锋的女儿订婚了。 乔梁听了,突然不知道说啥,廖谷锋这次催促他和吕倩订婚的原因,之前也有跟他提及,乔梁这会有些明白了廖谷锋想要风光大办的原因,但乔梁同样也有一些自己的顾虑。 乔梁心里琢磨着,在想该如何跟廖谷锋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时,就听廖谷锋又道,小乔,关于订婚的具体事宜,等到了江州咱们再详聊,我还得去拜会你的父母,到时再聊聊这订婚的事如何安排。 乔梁回过神,这才想起廖谷锋刚刚说要到江州来着,赶紧道,廖書记,您是要专程到江州来见我爸妈吗 廖谷锋笑道,那当然了,订婚这么大的事,两家父母肯定是要碰头见面的。 乔梁挠头道,廖書记,您工作那么忙,其实不用专程来的,您打个电话跟我爸妈说一声,然后订婚的事,您具体安排就行了,我爸妈他们比较随意。 廖谷锋当即道,这怎么行,我要是只打个电话,那是对你父母的不尊重,再说了,不管这订婚的事怎么安排,我也得跟你父母商量嘛,不然岂不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乔梁还想说啥,廖谷锋径直打断道,小乔,就这么说定了,这两天我就去一趟江州,到时咱们见面谈。 廖谷锋说完,心情大好的他,打趣道,小乔,你现在可不能一口一个廖書记地叫着,上次打电话,你最后不是都喊我廖叔叔了嘛,怎么现在又喊起廖書记了不会是因为对我让你和小倩订婚的事感到不满吧 不是不是。乔梁连忙摇头,解释道,廖書……咳,廖叔叔,是因为之前長期喊您廖書记,这一喊顺口了,就忘了改过来了。 那以后可得记住了,以后可不能再喊廖書记了。廖谷锋呵呵一笑,乔梁和吕倩现在只是准备订婚,所以廖谷锋也不要求乔梁现在就喊他爸,不过一想到乔梁今后会成为廖家的女婿,廖谷锋的心情就大好,他无疑是十分喜欢乔梁这个小年轻的,再爱上女儿对乔梁情有独钟,眼下能看到两人走到一起,廖谷锋心里无比欣慰。 看了下时间,廖谷锋道,小乔,现在也不早了,那就先这样,你也早点休息,等我明天上班看一下详细的日程安排,再确定去江州的时间,不过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乔梁闻言道,廖叔叔,您工作这么忙,其实您真没必要专门过来,您打个电话跟我爸妈说一声就行了。 廖谷锋笑道,小乔,也许你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父母眼里,儿子订婚那就是天大的事,我作为女方的家長,亲自登门去拜访你父母,商谈这订婚的事,那是理所当然的,这也是对你父母最起码的尊重。 乔梁听廖谷锋坚持这么说,不由道,廖叔叔,按您的说法,那也是男方家到女方家去商量订婚的事才对,应该是我爸妈去京城拜访你们。 廖谷锋笑笑,谁拜访谁就没那么讲究了,正好我和吕倩妈妈也想去看看吕倩,我们过去也不麻烦。 廖谷锋其实还考虑到乔梁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两人可能不太习惯出远门,所以廖谷锋决定主动到江州来,这也是他打心眼里对乔梁父母的尊重。 在订婚这件事上,廖谷锋从来就没觉得自己的官职高家世好就会高人一等,双方能成为亲家是一种缘分,日后还要長期相处,那就更要彼此坦诚对待,互相尊重,所以廖谷锋并没有拿身份去衡量乔梁的家人,如果真要考虑这些,廖谷锋就坚决不会同意吕倩和乔梁在一起,而是会给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家庭。 两人说了几句,廖谷锋就挂了电话,一旁早就竖起耳朵听着的吕倩妈妈,这会也是满脸喜色,乔梁那小子答应了这混小子可算是开窍了。 廖谷锋笑道,咱们家小倩这么好,打着灯笼都照不着,乔梁这小家伙能不答应 吕倩妈妈一听这个,哼了一声,忍不住翻起了旧账,你还别说,这混小子之前就是一直逃避,始终不给一个正面回应,搞得好像咱们家小倩配不上他似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姑且不说他那普通的家庭,就单单他离过婚这事,咱们都没嫌弃他,也不知道他之前还在抗拒啥。 廖谷锋笑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再说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可能会顾虑比较多,你不要拿自己的想法套在年轻人身上,那样一来,就有所谓的代沟了。 吕倩妈妈轻点着头,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我要是一门心思反对,就不会同意这个婚事了,现在小倩就一根筋地认准了乔梁这小家伙,我还能咋样当然是得听女儿的了。 廖谷锋笑道,让女儿自己选择是没错的,不然以后她肯定会埋怨我们干预她的婚姻大事,现在这样不就很好了嘛,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咱们的家庭对比乔梁那小家伙的家庭会好上很多,所以等回头咱们去了乔梁家里拜访,你可千万别流露出那种优越感,我看乔梁那小家伙是个极其敏感自尊的人,你到时可得多注意。 吕倩妈妈听了不乐意道,你这话说的,我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而且你之前已经批评过我了,我现在已经很注意这一点了。 廖谷锋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11章 血色夜 祯和二十九年的江南是繁华之所,当今圣上乃治国明主,上位之后办了许多实事,开通运河,兴修水利,鼓励农商,江南这些年越发富饶繁华。 钱塘同样不例外,华灯初上后,巷陌车马如洪,热闹气象不输白昼。 浅灵沉默地自人流中穿过,只身来到淮香坊。 别的坊与集市早已连绵在了一起,淮香坊却是沉寂许多,寥寥几点星火,风中间或杂几声孩童的玩笑音。 浅灵用披风把自己遮严实,戴上观音兜,绕到了回春堂的山墙下。 之所以选今夜过来,是因为她打探到负责开关坊门的持钥人喜欢看戏,今夜恰城西要演一出新戏,他必不会早回。 医堂死过人,如今又是存放官府宗卷的地方,等闲人不会到这里来,只有两个门吏支着红泥小火炉在烧肉喝酒,檐下两盏红灯笼放出幽幽的光。 七十年往上的宗卷说重要也重要,但年深日久的事了,案情尘埃落定,没有人会刻意来偷窃这些东西,故门吏守门并不十分精心,酒酣饭饱,两人竟呼呼大睡起来。 浅灵往泥炉里弹了一丸迷香,二人睡得更沉,她趁机溜进了院子。 回春堂是江南常见的三合院式民宅,里外分三进。时隔多年,院落已见破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覆着青苔积着灰,比江南冬天落的雪还要厚。 浅灵第一次涉足此地,却不见陌生,心里不住回旋多年前母亲对她讲的一番话。 “……娘记事起便在慈幼局,后来拜在你师祖门下学医,跟她姓华,在回春堂度过了十八年春秋,才只身到西北来独当一面,师父的种种习惯也都被我学来了。咱们家虽小,却是仿着回春堂的布局营造,前院接诊,内院起居,后院储藏药材,专门辟出一块地儿种草药。可惜,缺了一间藏书的暗室。” 那会儿她才五岁,正窝在华明春的怀里吃饴糖,闻言仰头:“什么暗室?” 华明春笑道:“华氏医派传承百年,曾经有迷信修仙道的昏君当政,下令焚毁民间医书农书,老祖宗为了医道传承,就在祖宅底下挖了一间密室以贮藏图书。我到现在还记得暗室的位置,进了药房,东走五步,北走十步,左脚踩的地砖便是暗室的入口。” 浅灵从华明春腿上跳下,想跑出去找密室,被爹爹揪住了后领,掐着两腋举得高高。 他笑:“家里没有,灵儿想要,爹爹给你挖一间好不好?” “何苦费那些工夫,”华明春站起来,点着她的鼻子道,“灵儿想看,等过两年,爹娘带你回钱塘好不好?我师兄弟们都还没见过这小家伙,定然欢喜……” 但她没等到阿娘带她回钱塘,也没等到爹爹给她挖密室。 那一年,爹爹作为民夫被朝廷征发;没过多久,她的家没了。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夜晚,她突然被华明春摇醒,一醒来便听见小侄儿凄惶的哭声,大哥与师姐的房中有铿铿锵锵激烈的打斗声。 她刚要开口,就被华明春用布条封住了嘴。 华明春满头大汗,手将自己亲自执笔的医经绑缚在她身上,恰此时,师姐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侄儿的声音也熄了,同时大哥爆发出惨痛哭号。 华明春手一抖,却是二话不说抱起她往后院跑。 “灵儿听话,千万别出声,等娘抱你上来,乖。” 浅灵至今犹记华明春那时的神情,两眼溶溶华光,似乎蓄着泪,明明惊惶不已,却仍对她强颜欢笑。 华明春把她放进打水的木桶,摇下了水井,圆圆的井口越来越高,逐渐变成她小小的手掌也可以盖住的一个圆点。 水井幽深,传音浑浑,浅灵隐约听到奔跑、叫骂的声音,倏地井口一暗,一个身影趴在了井沿,有点点滴滴泼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热辣辣的,有浓浓的血腥味。 浅灵呆呆仰头看着,人影头上那支凤头簪子的样式是那么熟悉。 爹爹是铁匠,还会做木工,时不时用木头给她做玩具,给阿娘做首饰。那支簪子,是阿爹亲手雕的,雕工稚拙。阿娘嘴上嫌弃,却日日戴在头上,年深日久,木簪变得圆润富有光泽。 她,没娘了。 热泪湿了满脸,她张开嘴,想尝试着喊娘,却听见人声喊道: “一、二、三、四、五、六……还差一个,应当还有一个五岁上下的女童,都给我仔细地找——你们两个,去井边看看!” 母亲的尸体被撂开,两个人影出现在井口,他们举起火把,望了下来。 “找到了!” 有人喊道。 井口两人迅速扭头,浅灵听到了一个女童的哭声。 她忽然记起,昨儿华明春救了一个饿昏在家门口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正好与她一般年纪。 刀剑无情斩落,女孩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放火,烧掉。” 冷冷淡淡四个字落下,少顷屋宅烧起熊熊大火。 邻里乡亲察觉了火势,他们合力扑灭了火,天亮时分,衙门来了官兵。 一个姓李的衙役发现了井里的她,却并未作声。等到天黑,他才悄悄过来把她救出水井,抱在怀中,马不停蹄地出了城。 他在官道上把她放了下来,蹲下来对她道:“朝廷跑了个重要的钦命要犯,近日在环州辖内发现了踪迹,禁军已经搜查到这附近了。县令大人平日手脚不太干净,怕引了禁军来查出什么,因此不想你家的事闹太大,已经定案是山贼劫舍,不再彻查了。” 浅灵浑身都在打颤,哽哽咽咽:“我娘呢?我师姐呢?还有大哥和侄儿……” 李衙役抖着手给她抹泪,自己也哭道:“没了,他们都没了。” “华大夫治好了我的断腿,对我有再造之恩,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好好儿送他们走。” 他把一个包了干粮并两串铜钱的包袱皮系在她身上。 “好孩子,叔叔只能送你到这,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你要坚强一点,一定活下去……若是能等到你阿爹回来,我就让他去找你……” 她无忧无虑的幼年在那一夜戛然而止,往后多年,那夜的鲜血与惨叫仍旧夜夜入梦。 她好像并未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而是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在反复被凌迟,反复地死去。仇恨一日未解,梦魇一日未除,她就永远不能真正活过来。 她不信什么山贼劫舍。若是山贼,应当意在钱财而非人命,那年侄儿才两岁,她还不足六岁,有何值当他们定要找出来杀光的? 若是寻仇,又不太像。那伙人有首领,有手下,训练有素,下手狠绝利落,却又似乎少了仇恨的意思,莫说他们一家小老百姓招惹不来这样的仇家,便是从前招惹到了,又为何隔了这样久才来报仇? 浅灵将那一夜想了千万遍,也借着齐府的便利,了解了许多案子始末,反复推敲,更觉像是有人买凶,至于凶手是谁、目的为何,她不得而知。 因此,在得知回春堂也满门被屠后,她才会有所联想。虽然两宗案子相隔数年,相距千里,但死的都是华氏传人,其中是否有所关联?这里是否有她家破人亡的原因与真相? 这是她此行要找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