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皇叔可难哄了》 第1章 本宫是没睡醒吗? 正走着,乔梁突然打了个喷嚏。 叶心仪顿时不安,这家伙只穿了毛衣,冻着了。 正不安着,乔梁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叶心仪心里更不安了。 好不容易到了服务区餐厅,叶心仪想脱下羽绒服给乔梁,乔梁看餐厅里没开暖风,冷得像冰窖,暗骂这服务区服务太恶劣,摆摆手:别脱,继续穿着。 你穿的太少了,会冻感冒的。叶心仪道。 没事,吃点热饭就好了。 可是……叶心仪觉得太过意不去。 乔梁一瞪眼:没什么可是,抓紧吃饭,吃完回车里就暖和了。 看乔梁这样,叶心仪只好听他的了,又觉得这家伙好霸道。 两人在服务区吃了热面,出来的时候,乔梁去超市买了几瓶咖啡,然后和叶心仪往回赶。 这会儿雪更大了,地上的积雪也厚起来,两人在积雪中艰难跋涉,走了一会,叶心仪累得气喘吁吁,停下道: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先回车里暖和着,我歇歇再走。 乔梁看风雪这么大,担心叶心仪自己一个人走不安全,就往叶心仪跟前一站,一弯腰:上来,我背你回去。 别…… 少废话,快!乔梁又命令道。 叶心仪不由自主听了乔梁的,趴到乔梁背上,乔梁背起她大步往前走,边走边大声道:其实你趴在我身上,我还挺暖和的。 听乔梁这么说,叶心仪下意识趴地更紧了,两手搂住乔梁的脖子,尽量帮他御寒。 叶心仪的头发撩着乔梁的耳朵,痒痒的,脖子也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 虽然身体很冷,乔梁却又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好久没和叶心仪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了。 半天走到车前,两人忙进车里,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艾玛,还是车里暖和。乔梁刚说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冻感冒了。叶心仪看着乔梁,心里既不安又感动。 我没那么娇气。乔梁说着,打开一瓶咖啡,咕嘟咕嘟喝下去,今晚开夜车,要提神。 这时车龙开始移动。 乔梁边开车边道:很好,前方的路障应该打通了,只要不再堵车,天亮前是可以到北京的。 叶心仪打开手机看了下气象预报:出了江东省雪就小了,北京那边就没下。 乔梁一听放心了,看前方的车速加快,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过了黄原,又开了两个多小时,凌晨1点多的时候出了江东省界,雪果然小了,又开了半天,只有零星小雪了。 乔梁这时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暗道不好,尼玛,真冻感冒了。 随着身体的不适,眼皮也开始打架,刚喝的咖啡兴奋劲过去了。 叶部长—— 嗯。叶心仪答应着。 你会开车不 会啊,驾照拿了2年了。 开过高速 很少。 在高速上开过夜路 没。 乔梁暗暗糟糕,看来不能让她接替自己开车了。 叶心仪有些不好意思:你是不是乏了,不然到前面服务区睡一会再走 乔梁摇摇头,这时候不能睡,一睡就起不来了,必须坚持到北京。 再给我一瓶咖啡。 叶心仪拿过咖啡打开递给乔梁,乔梁又一口气喝进去,然后擦擦嘴:不用睡,没问题,你睡会吧,不然明天没有精神给徐部长汇报。 不用,我陪你聊天。叶心仪道,眼皮却忍不住开始打架。 还是听会音乐吧。乔梁打开音响,一首舒缓的小夜曲响起。 听着这音乐,叶心仪不知不觉靠在椅背睡着了。 乔梁转头看看熟睡的叶心仪,无声笑了下,这女人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乔梁这时身体继续忽冷忽热,一阵阵酸乏在身体内部弥漫,但刚喝下去的咖啡却又让他的脑子有些兴奋,强自坚持着,握紧方向盘,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 夜漫漫,路正长,在这个冬季寒冷的深夜里,乔梁和叶心仪一路疾驶直奔北京。 天亮时分,乔梁终于开车进了北京城,叶心仪早已订好了中央党校附近的酒店,乔梁按导航提示直奔酒店。 车子在酒店停车场停下,乔梁彻底松了口气,突然浑身没了任何气力,趴在方向盘上昏昏欲睡。 叶心仪醒了,伸手一摸乔梁额头,大吃一惊,滚烫滚烫! 叶心仪赶紧去酒店开好房间,然后过来架着乔梁上楼去了房间,一进门,乔梁天旋地转,噗通倒在床上,立刻就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乔梁听到有人隐约在叫自己,勉强睁开眼,眼前出现了叶心仪焦急关切的脸。 乔梁此时浑身发热,嘴唇干裂,喉咙像是在冒烟。 来,喝药。叶心仪端着冲好的感冒药看着乔梁。 乔梁努力靠着床头坐起,接过叶心仪手里的杯子,试了下,不热不冷,正好。 乔梁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然后看着叶心仪,有气无力道:你就开了这一个房间 叶心仪想哭又想笑,这家伙都这样了,还惦记这个。 两个房间,我在你隔壁。 你去买的感冒药 嗯。叶心仪点点头。 几点了 叶心仪抬起手腕看看表:上午9点。 联系上徐部长没有 联系上了,他今天上午集体去一家国企参观,要下午才能回来。 乔梁点点头,晃晃脑袋,头疼。 看来我还得继续睡。乔梁脑袋刚一挨到枕头,接着又睡了过去。 叶心仪看着乔梁熟睡的样子,心里既歉疚又感动,今天能赶到北京,亏了乔梁啊。 叶心仪没有回自己房间,在另一张床上和衣而卧,等到中午的时候,叫醒乔梁,吃完药,又叫了外卖。 乔梁看看旁边那张床,看着叶心仪:你干嘛不订大床房 叶心仪一怔:大床房没了,只有标间。 乔梁有些遗憾,要是大床房,叶心仪既然照顾自己不回房间,岂不就可以挨着自己睡了 叶心仪此时没猜到乔梁的鬼心思,还以为他是嫌标间的床太小,睡觉不舒服,道:我待会去前台问问,如果有空出来的大床房,给你换个房间。 别折腾了,这样也不错。乔梁摆摆手,心道,自己的感冒快好了,换了大床房也没那机会了。 这时外卖送来了,乔梁下床,和叶心仪吃过饭,在房间里走了走。 你现在感觉如何叶心仪看着乔梁。 烧退了,头也不疼了,基本好了。乔梁晃晃脑袋。 真的叶心仪道。 不信你摸摸。乔梁过来弯腰低头。 第2章 重生了,但不知还有几年可活 年少之时的谢晚青无疑是喜欢齐明淮的。 他会满心欢喜的从府门外跑进来,笑问道:“跟太子哥哥出去玩好不好?”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生的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眉眼里满是开怀的笑意,像是夏日林间的微光,热切而又张扬。 尽管他会中途离开,也不知去哪儿了,可谢晚青会乖乖呆在原地,等他回来接自己,只要见到少年的身影面容出现在视野里,好像所有的等待和落寞都会一扫而空。 可谢侯爷向来不喜齐明淮眠花宿柳,斗鸡走犬的做派。 如今出了这等传闻,更是皱眉不悦。 又听闻谢晚青此前去东宫,出来就哭哭啼啼的,稍加一思忖,便知道齐明淮是个什么态度了。 他不是个好脾性的人,但也不是什么莽夫,君臣之道,让他不得不站出来为皇帝‘解忧’。 可身为人父,又岂能看自己的女儿如此受委屈。 他置身事外的表示,太子殿下敢作敢为,乃真丈夫也,成全这段佳话也未尝不可。 又谈及往日战场厮杀,幸得瑾王相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当时便有意将家中长女许配于她,奈何长女心有所属,唯剩次女待嫁闺中。 恰逢他此次回京述职,想请皇帝赐婚,也好了却他一桩心愿。 所以谢晚青此刻就坐在了瑾王府之中。 齐诀一早就被皇帝叫去御书房议事了,管家走进来时还有些担忧,“王爷出去时脸色不太好看啊。” “可不是么,我没怎么着他吧。” 谢晚青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天知道前世她被这个冷面活阎王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只要见他出现在视野里,面色阴沉,眉头皱拧着,她就在思索最近有没有还没处理的政务,还有什么奏折奏章没批注的。 听她话音,管家松了一口气,听着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于是语重心长的道:“知道王妃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可您如此不吃不喝,都饿昏头了,王爷看着,心里该多伤心啊。” 谢晚青心想:我才是那个要哭的人好么。 原不过是十天半个月饱受一两次身心上的摧残折磨,如今都一脚,不对,两脚都迈进瑾王府了,以齐诀那个脾性,她还有几年可活啊! 不对不对,也不是无路可走。 都说因为前王妃脾性极好,温婉贤良,齐诀才会念念不忘,终身未娶,久而久之看谁都不顺眼,这脾气也就越来越暴躁。 那跟着沈意秋的性情来,应该能安抚好他……吧。 毕竟她一直憧憬着齐诀能统一四方,举国安定,自己也好颐养天年,只可惜没等到这天,他就以谋逆罪判处了。 齐诀死后没多久,谢太后在去寺庙的途中被人杀害。 她下旨让大理寺和刑部彻查此事,齐明淮就是这会儿进来的。 繁缛的冕服,金冠玉带,没了往日那般散漫随性,笑吟吟的模样,他穿的极为严肃庄重,好像就是为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准备的。 他脸上有种谢晚青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释然的愉悦,一种对所有事物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 他挥手叫众人退下。 “……都说太子即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可在你们这些权臣门阀的掌控下,不过是个牵线木偶罢了,因此所爱之人也不能做主,倒头来还要看着她嫁给自己的皇叔,于我又何尝不是莫大的痛苦和折磨,后来我慢慢明白,只有将自己的心意喜好埋藏于心底,不叫任何人知晓,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那个时候谢晚青才知道,原来他纵情声色,玩世不恭,甚至把所有权柄交给自己,只是为了迷惑他们放下戒心。 她大概猜到,齐诀和谢太后的死并非偶然,而是早在他的计划之内。 在他看来,自己的父皇有着通天的权柄,却还要忌惮甚至讨好谢氏,所以只能牺牲了他。 而隐忍多年,只因为当初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作了他人。 “可如今,意秋死了,就算权柄在手朕也觉索然无味,既然你们谢氏喜欢,那就给你们,毕竟皇后料理多年,没人比你更清楚,但三省六部的决策权依旧在朕手中,朕也不会废后,免得落下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但从今以后,朕只会给你皇后该有的体面,不会与你有子嗣,待你死后,也不能以皇后的名义与朕一同葬入皇陵。” 说完,他揽着美人的腰肢走出了凤羽宫。 待他走后,谢晚青才反应过来,不愿废后,却叫自己继续统管后宫,治理国事? 属于脏活累活都她做了,自己以后还得看他的脸色过活,死了连皇后尊号都不配享有? 这是叫她去死?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她重生到十六岁这年,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后,也算是提前过上颐养天年的生活了。 只是不曾想,齐明淮也重生了。 以后该如何面对呢? 装作不知情吗?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 府中有工匠前来查看园圃,似乎要栽植什么树木花草。 这让她想起前世她随齐明淮来喝喜酒时,他望着喜房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他说:“金玉之物未免粗俗,听说你们女孩子最喜欢花了,东宫中有数十棵开的正好的海棠树,就当是给皇叔添添喜气。” 当时只觉得他思虑周全,体贴入微,见瑾王府景观稀疏,未免荒芜。 可细想来,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帝,他送给自己的多以金玉银两,珍珠翡翠为主,什么精致华丽送什么。 还总说;“朕实在不懂什么风花雪月,皇后想放河灯,朕让内务府多做几个给你挑挑,我这个手艺,还是别拿出来丢人了。” 当初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可回忆此前种种,谢晚青忽然陷入一种无尽的悲凉。 如今,他也算得偿所愿了吧。 想着想着,苦涩心酸漫上鼻根,不由得滑落两行清泪下来。 又想到这里究竟不是她的凤羽宫,里里外外还有家丁走动,不好叫人看新娘子的笑话,便胡乱抹了一把坐起了身。 正好迎面看到齐诀跨进院中。 第3章 前王妃是个什么性情做派来着? 从他轻微皱眉的神色来看,应该并不喜欢她现在这副样貌。 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新婚当夜,就因为对青梅竹马念念不忘,哭昏了过去,第二日又在这儿委屈上了,任哪个男人看能容忍得了,何况还是齐诀。 齐诀的母妃当年被人诬陷与侍卫私通,被先帝赐了三尺白绫,连带着他也被先帝不喜,早早就派遣到边关打仗去了。 当日凌王登基,为巩固皇权,压制其他藩王势力,将他从边关召回,许他兵马权势,为其效力。 其实凌王也有私心,放眼朝中内外,也就齐诀一无母族助益,二无党羽靠山,自己又于他有恩,若是反了才叫恩将仇报,千古留骂名。 齐诀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屡次立下赫赫战功。 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当初设计陷害他母妃的始作俑者。 湘妃骂他狂妄无礼,无凭无据也敢诬陷她,他也不恼,拉弓朝着她儿子淮襄王的桌子就是一射,登时四分五裂。 淮襄王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他说:“太妃娘娘知道的,本王孑然一身,已然什么都不剩了。” 一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得许太妃一脸煞白。 先不说齐诀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当初周氏一族也因德妃私通一事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如今他风头正盛,手握重权,又深得新帝宠信,孰轻孰重,她拿什么跟他斗? 想到这点,谢晚青也不由得定了定心神。 让我想想看,沈意秋是个什么性情做派来着? 赶紧找一个合适得体的说辞哄哄,糊弄过去。 可齐诀一言未发,转身去了库房。 再然后,谢晚青亲眼看到他拿了一把大刀出来。 大……刀? 大刀! “不是,你等等,你,你干什么,你放肆齐诀!” 谢晚青觉得他疯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了,以往齐诀再怎么看不过,好歹能看在兵权和粮饷的份上,能忍一时意气。 可往日,齐诀是连亲王都敢追着砍的啊! 没跑几步,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的钉到了旁边的柱子上,这下谢晚青是动也不敢动了,僵硬回头。 齐诀将弓箭递到一旁的参将手中,环胸抱臂,沉沉静静地瞧着她。 “你既不愿意嫁我,就该在我翻墙之际说清楚,我自有办法请陛下收回赐婚圣旨,可你一言不发,我当你是愿意的,如今又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忍一时家族荣辱,却叫自己心里不痛快,向来是蠢货的作为,你心里既然放不下齐明淮,那你就去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若愿意娶你,我立马写和离书,绝不耽误你。” 现在的齐诀,神情虽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耐和睥睨,但相比摄政王期间,这脾气口吻已经算是沉稳平静的了,可千万不能惹恼了他。 谢晚青心有余悸的看了箭矢一眼。 可别说她翻过侯府院墙这件事了,就连兰絮说自己哭哭啼啼从东宫里跑出来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她还能怎么说,赶紧软和下语气,“当时正伤心欲绝,哪能听得了那么多话。” “现在也不迟。” 参将递上刀,他偏头,“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这压迫感也忒熟悉了些。 谢晚青悄悄压下刀,“我刀都架他脖子上了,他敢不娶我?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齐诀哼了声,“若是我,不喜欢的人,便是叫我即刻死了我也不会娶,喜欢的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娶。” 行行行,你有种。 全天下就数你最有种,想来也是,自沈意秋死了之后,齐诀孤寡多年,什么名门淑女,高门贵女一概不瞧,可见爱至深,念之切。 谢晚青心里居然还有些失落的泛酸味儿,再次压下刀,“算了,有些事,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何况现在已经知道齐明淮是重生的了,何必再去找人的不痛快。 齐诀也不惯着她,“不说清楚,我去。” 他去? 意思就是说,他要把那把大刀架在太子的脖子上吗? 不敢想,谢晚青一点都不敢想,刚要开口断喝他放肆,是要以下犯上吗? 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今时今日的处境,生生转了个弯咽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温和耐心的口吻,“我说,我说还不行么,你先回来。” “若是放在之前,或者说昨晚之前,我大概会心伤无奈,茶饭不思,总觉得失去了对我极好的一个人,又嫁给了一个不甚熟悉,一直以来当作长辈的男子,心里憋屈烦闷……” “长辈?” 茶杯压下桌的气度有些重。 一抬头,谢晚青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压眉和紧绷的下颌。 她心里一咯噔,其实要真谈论起来,谢太后名义上算是齐诀的嫡母,自己应该唤他一声表哥,再不然王爷,总归是错不了的。 不过是因为后来嫁给了齐明淮,根据他那边的辈分唤一声皇叔。 但如今,他们已经是名义上的…… 的…… 夫妻这个字眼现在对她而言太烫嘴了,有些难为情,甚至还有些羞耻。 毕竟相处了二十余年,自己对这个皇叔一向是敬重有加,称谓方面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 虽说齐明淮那些晚辈称呼他一声皇叔,但他排行老九,出生的时候,当今陛下已经娶妻生子,所以年岁上和齐明淮相差不了多少。 可自己的妻子却拿他当长辈看待…… 于是,她听见对面的人哼了一声。 他哼了。 他哼什么? 他,在,哼,什,么?! 前世一听到这种带着不满和轻蔑意味儿的哼气,谢晚青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你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对谁发难,又会把谁给激怒。 让她想想怎么说,有了。 “瑾王军锐不可当,名震朝野,我等一直心生敬佩,在我心里您就是那战神降世,是盛国的英雄,无人可及,自当是尊崇景仰,以长辈敬着供着……” “不必。” “好嘞。” 估计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对方会接的那么快,场面忽然陷入一种默契又诡异的沉默。 谢晚青想抬眼看看对面人是副什么表情,结果一个空杯子被丢下了桌。 齐诀起身走了。 第4章 不了,谁还嫁你 回门这天,回的不是定安侯府,而是皇宫,听闻是谢太后的意思。 路过宣政门,谢晚青看到齐明淮跪在殿外。 她知道,这是陛下皇后做给她看的。 二人的婚事虽未正式下旨,但早已心照不宣,何况如今凌王的皇位还未完全坐稳,他更需要侯府和齐诀帮他稳固江山。 齐明淮先是行差踏错,后又在殿前求娶沈家姑娘,那这些年盛京内外太子和侯府二小姐的传闻又算什么? 将定安侯府置于何地? 他行事向来张扬,只因当初皇帝皇后警醒他大局为重,才不得已求娶了自己。 可现在,他知晓前世诸多历程,也就不在乎这些了。 看他坚毅的眉眼和自信的神情,就如宣政殿那般胜券在握。 褪去了往日散漫嬉笑的模样,更加坚定沉稳了。 谢晚青思索再三,还是走了上去,她不想让齐明淮发觉出自己也是重生之人,既然他选择了不同的路,完成遗憾,自己又何必贴着上赶着。 这一世,她想为自己而活,去看看山野烂漫处的花,去看看奔腾的骏马,去看寥寥楚天,江水汤汤。 昔日俊朗非凡的少年郎,依旧眸如寒星璀璨,身姿清贵如竹。 重活一世,又经历的那么多事情,她的心境早就腐朽,波澜不惊。 只是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堵塞。 东宫,后宫,即便是沈意秋那个嫡亲妹妹,后来的慧嫔柔美人,宠爱归宠爱,他也不曾为谁弯下过膝盖。 谢晚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叫出了许久没有唤起的称呼,“太子哥哥。” 彼时,秋风扫过。 轻轻撩起了她朱红色的中衣,织金绣花的衣袂笼在青蓝色的对襟袍衫之下。 齐明淮早就见她走过来了,肩膀沉了沉,侧眸看来,“我此前便同你说了,对你好,不过是因为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母后教导如此,如今你已嫁作他人,理应相夫教子治理后宅才是本分。” 曾几何时,她也想与自己的少年郎恩爱缱绻,携手同行,不管是后宫还是前朝,哪怕是一次,她都希望齐明淮能站在自己身边。 可他说,“你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后,这种事应该不需要我教你,你我已经不是年少,腻腻歪歪,成何体统。” 谢晚青立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他笑了,“难不成谢二小姐还想与瑾王和离,嫁我不成?” “不了。” 这两个字出口的太快,连谢晚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 好像死了一次之后,有些话她也能随心所欲,跟着自己的意愿走了。 不了。 这句话她应该在便同他说的,她想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他的施舍,既是怨恨,既是不甘,那又何必留着这最后一丝的体面,让彼此都不痛快。 只是当时打击来的太突然,她忘了作何反应。 她想告诉他,“你虚伪至极,你枉为君子,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丈夫。” 许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齐明淮这才抬头看她。 她急忙垂下了眸,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眼中的愤慨,发觉什么端倪出来。 可在齐明淮眼中,她眼尾泛红,鼻尖也拓上了一点,绯红似如一点梅花,秋风不至于如此,天也没冷到这地步。 知道她是哭鼻子了。 细想来,前世她也哭过很多次,只因在掀盖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怎么办?我俩太熟了,我好像……下不去嘴。” 他用打趣的语气说道,不想让谢晚青发觉自己此刻心如烹油,煎熬刺痛。 谢晚青先是一怔,然后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哭着笑了,他也跟着笑,但更多的是悲凉。 “你可别哭,你现在是瑾王妃,对着我哭,可不太合规矩。提醒你一下,我家那位皇叔的脾性可不太好,小心他看到了,我可保不了你。” 对哦! 一语回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了现在身边跟着个脾气暴躁的摄政王。 这几日,皇帝屡次召他商议战事,今日也是一样,他一早递了话,先行了一步。 那这会儿他是不是在御书房? 这里离那里还是挺近的,还是赶紧走。 她步履焦急,显得有几分匆忙,任谁见了都是泪奔而逃,旁边的小太监都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齐明淮摇头冷嗤,“就会哭。” 在东宫的时候,谢晚青也常哭,说什么,“我真不知道什么花粉不花粉的事情……” 沈意秋那个嫡亲妹妹,他也是见识过的,几番给谢晚青下套,闹得东宫不得安宁。 他知道是沈棠月的手笔,但没管,任由谢太后处置。 当初不过是见她眉眼与沈意秋有些相似,但接进东宫才发现,姐妹俩的脾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棠面容娇艳,肤若凝脂,又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嫡女。 初进宫时,少女般的灵动妩媚的确挺讨他开心,也有新鲜劲。 若即若离的小性子,带着拈酸吃醋的霸道,让人欲罢不能。 但算计心太重,一开始他或许还护着,但到后来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的宠爱屡次以下犯上。 哪比得上他的沈意秋,脾性淡泊寡欲,温声细语,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婉柔亮,似如池上芙蕖,山谷幽兰,亭亭玉立。 从不牵扯什么是非,他几番叫谢晚青邀请她来宫宴,也是推脱身体不适。 可如今出了这等事,以沈棠月的脾性气性,还不知在家里怎么磋磨她呢。 于是越想越心急,也顾不上什么筹备谋划了。 也怪他,只想着英雄救美,利用传闻把人顺理成章的接进东宫,全然忘了女子名声声誉这件事。 让她置身于风口浪尖,受人指摘之地。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他就该有所担当,若不然,谢侯爷也不会将谢晚青嫁与齐诀。 唯一的一个顾虑解决了,否则自己还得再周旋一番。 记得当初的确有瑾王府和定安侯府结亲的传言,自己还去侯府送过贺礼。 但是这婚事后来为什么作罢,不了了之来着? 貌似听谁提起过一嘴,私会?私奔? 他想不起来,也没在意。 第5章 你还是跪好吧 眼帘上方走过来一双鞋靴,齐明淮微微挺起了腰板,依旧垂着眸。 那人穿着青蓝色金绣的袍服,下面压着朱红色的中衣,他想:最近朝中大臣还有谁嫁娶? 这颜色倒是挺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一抬头,是齐诀。 他蹙了蹙眉头,前世齐诀很少穿着这般鲜明的服饰,多以暗色为主。 但转念一想,今日回门,皇上皇后太后都看着呢,想来也不敢在礼数上有些怠慢。 似乎预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齐诀淡淡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齐明淮心里很不爽。 可如今齐诀刚立下战功,还需他对付端王等人,何况自己拥有前世的记忆,知晓前世所有的历程,想拉他下马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想着,挺起了胸脯,笑着唤了一声,“皇叔。” 这次齐诀连个眼神也没给,“跪好了。” 齐明淮:“……” 还是跟之前一样的脾性,估计那小丫头惹他不痛快了,这会儿脸色也臭的很。 不过想起自己抢了他的王妃,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了,齐明淮置之一笑,心情反倒更为舒畅了,“是。” “哥哥此举算是打了陛下皇后的脸,只是现下,我还能为定安侯府图谋些什么呢?” 谢晚青刚一进殿,就听到她父亲和姑母两人在谈论此事。 见她到了,谢太后将她唤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你父亲气性也真是大,我这边还在出谋划策,他倒是拍案了,我连个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知你喜欢太子殿下,可如今尘埃落定,凡事都得向前看。” 谢晚青笑了笑,“父亲看上的人不会差。” 至此,谢宏光才从窗边转过身来,坐了下去,“既然他让我侯府不痛快,我又岂能让他痛快的过了,之前隔三差五的来撩拨我家姑娘,害得满京都的人都知晓了,如今又在这儿跟什么沈家姑娘揪扯不清,当我家女儿是什么?”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知晓谢太后的行事,谢晚青有些担忧,拉了拉她的袖子,“姑母。” 她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放心,这件事我自有分说。” 没过一会儿,齐诀先到了,和谢侯爷在一旁谈论边关战事。 谢晚青忽然想起来,这段时间北瀛几番带人跨越盛国边境,烧杀抢掠,陈老将军一直抵御外敌,奈何几次战役打下来,早已是粮饷两空。 过不了多久,齐诀就要奉命前去押送粮饷,路上会碰上盗匪,还会被端王的人埋伏。 她若有所思的喝了口茶,盗匪倒是好解决,无非是先告知当地官府,肃清山谷一带,以便粮饷通行。 只是端王伏击一事,自己当时昏昏欲睡,只听了一耳朵,如今过了快有二十年,已经忘了是在什么地界,什么时候了。 看来找时间得偷偷潜进端王府,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消息。 顺便摸一下他手底下那些暗线部署。 没说多久,宫人通传皇帝和皇后到了。 以往谢晚青作为皇后,脾性秉性都被磨练的极有耐性,她本想坐下来好好听一番,可想了想,自己现在还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干嘛拘着自己在这儿不痛快,于是……她查看起了皇帝皇后送过来的珠宝首饰。 许是心境不同往日,也没有国库空虚,后宫开销的烦恼,自己也不用留着赏人,这些东西怎么看怎么好看,都是自己的! 里间谢太后说:“太子殿下既心有所属,那便如他所愿,将宁国公府的那位大姑娘迎进东宫吧,否则一直僵持着,宁国公府的脸面不说,对女儿家的名声也不太好。” 皇后笑着应道:“是。” 她向来喜爱这个儿子,看他受罪,心里也是疼得要紧。 谢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哀家觉得,沈大姑娘来坐这个太子妃之位并不妥,若是个侧妃倒还说得过去。” 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谢晚青也看了过来。 皇帝和皇后对视了一眼,干笑了声:“这不太好吧,国公府也算是豪门贵胄。” 谢太后不急不忙,“满京都的人都知道的,那沈意秋虽说挂在嫡母名下,但她是外室所生,若非嫡母恩惠,将她收进国公府中,以大宅院里的规矩,断然没有新妇还未进门,就生下外室子的道理。” “就算是太子行事欠妥了些,她身为闺阁女儿家难道不知此事有损清誉,为何不严词拒绝?反倒让太子一路揽着她回来,我是没深究国公府教女之责,但若真谈论起来,她这样与外男拉扯,暧昧不清,国公府为脸面考虑,就该家法伺候。” 皇后说:“怕是明淮坚决如此,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推辞,这样的年纪,做出一些张扬的事也是常有的。” 谢太后得体一笑,“那太子更应该好好磨练心性,他是储君,也是未来的天子,如此妄为,皇后就不怕他日后行差踏错吗?再者说,” 她端起茶,悠悠道出一句,“脸皮薄也不影响女儿家该有的体统分寸。” 殿中一时安静。 “如今,边疆战事还未平息,陈老将军已经年过半百,他还能打到几时?定安侯府兵力有限,想从其他藩王手中争夺权势难于登天,瑾王风头正盛,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皇帝该早些做准备才是。” “我知你们难为,明淮是你们夫妻俩第一个儿子,又贵为太子,一向是宠爱有加,可放眼盛京高门,品行兼备的女儿家也不少,少将军府宰相府,余太师家中,翰林院掌院,择选一个对太子有助益的才是上上之策。” 谢太后提及的这些,都是前朝老臣,树大根深,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 她是想让皇帝皇后权衡利弊。 如此一来,给自己出气和打国公府脸面的意味儿在这里面就变得弱了很多。 可照这个样子下去,皇帝皇后迫于盛国局势,大概会将沈意秋暂定为太子侧妃,再从其它门户挑选个贵女为太子妃。 那这个姑娘岂不是和自己一样,平白无故成了巩固皇权的牺牲品? 第6章 太子的心就不在她们这些人身上 况且以齐明淮现在的气性和眼界,大概不会容忍心爱之人受如此委屈。 事后也会对定安侯府怀恨在心。 不行,这一世她要把侯府择出来才是,否则齐明淮还会以为是谢氏在从中作梗。 谢晚青笑着跨进殿中,行了一礼,“太子哥哥既喜欢沈姑娘,宁国公府又怎会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然会多多向着太子的。” 谢太后捏了她一下。 大概是在怨怪她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她依旧是笑:“实不相瞒陛下,皇后娘娘,我虽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但其实他把我当作妹妹看待,只是因为行事不羁了些,又带着些少年心性,总会让人误会。” 记得成亲当晚,齐明淮掀起她的盖头,说:“怎么办,我俩太熟悉了,我好像……下不去嘴。” 她当时也是气的,但更多的是惶然和焦急。 在未嫁人之前,家中教导不过都是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经营或治理后宅,以丈夫为天。 若是不能讨丈夫的欢心,被厌弃,被苛待,若是再不能诞下个一儿一女,被婆婆不喜,那天就塌了,估计会跑回娘家,哭哭啼啼,询问该怎么办,一辈子当个深闺怨妇。 谢太后说,女人只要手里有权有钱有势,就不怕男人朝三暮四。 也就真如她所说的这般,齐明淮前前后后纳过不少妃子,但极少为哪个妃嫔跟自己面红耳赤过。 他好像都喜欢,又好像都不喜欢。 每每出事,也总是一脸痛惜无奈:“既然如此,那就请皇后定夺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凤羽宫,任妃嫔在身后哭喊哀求。 有时候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和第二日无事人般的潇洒玩乐,谢晚青觉得好像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一样。 直至死前,她才发现,齐明淮不是没有心,也不是谢太后所言的‘帝王本就薄情’,而是他的心本就不在她们这些人身上。 所以今生今世,她不想再欠他什么,既然他要随心所欲,何不成全了他。 齐诀一直在殿中坐着没吱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在听到她这一言后,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边,齐明淮捏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骨,暗暗嘶了口气,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听到不远处一阵疾步声,陈公公堆着笑脸跑了过来,他心中一喜:“是父皇答应了?” 陈公公捡要紧的话说来,“陛下松口了,只是这名分的事情还需多加商议,太子殿下还是先起来回东宫歇着吧,小心伤了膝盖。” 齐明淮什么都听不见,“这还需要什么可商议的?” 他有些急,但转念想到,“是太后说了什么?” 陈公公为难了为难,“太后……的确颇有微词,但幸而谢二小姐帮衬着说了几句话,总之,太子殿下不日将会心想事成,老奴在此先恭贺太子殿下了。” 听到‘心想事成’这句话,齐明淮的心境都不由得欢欣了许多,痴痴的笑着,扶着一旁太监的胳膊艰难起身。 但笑着笑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心中总落不下,不知什么缘故。 须臾,缓和过心绪,才问了一句,“她说了什么?” 太监:“什,什么?” 他说:“谢二小姐。” 宫里太监们传话总会捡好听的来说,一来是怕迁怒自己,二则是为了给些体面,没见到谢晚青说这话时的神情,他一时也难以确认她是真心还是被逼无奈。 以前世她这个时候的气性,大概只会躲在人后哭,央求着谢太后再想想办法。 怕是有人提点过所致。 这是她们姑侄俩惯用的招数,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叫旁人觉得自己受了定安侯府天大的恩惠,彰显出她善解人意的虚伪面孔。 出了寿康宫,天色已见薄暮。 齐明淮为了明媒正娶沈意秋,应该会先行解决眼前困境,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样一来,盗匪和刺杀一事就不需要自己多加操心了。 以太子的权势地位和他现在洞悉人心,深谙端王一干人等手段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她怎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呢? 端王的眼线遍布朝堂,光是入主东宫后便发落了不少。 但当时许多事都是谢太后在背后打点,她几乎是一个眼神,身边的人立马就能意会。 记得当时有人给她奉茶,她说:“你手上这茧子不像是做宫里活计的。” 两人疑惑之际,人就被拖了出去。 她想:齐明淮还能记得是谁吗? 反正她不记得了,当时脸都还没认全,还奇怪茧子能看出个什么。 就算齐明淮肃清了东宫,但他做什么谋划自己也不知情啊,怎么配合? 毕竟现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捆在齐诀身上,是不是应该做两手准备,以保万无一失? 照目前情形看来,军饷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闪失。 否则战线拉长至嘉峪关附近,后续供给再被端王切断,兵力消耗巨大,战士们身心俱疲,于战况不利。 原先谢晚青也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说什么国库空虚,公主和亲方可结两国之好,说的天花乱坠。 可经历过静柔公主一事之后,她觉得:钱不拿来精良军队,难道用来填饱敌人的肚子,孳养虎狼硕鼠吗? 这种蠢事她可不会再做了。 可现在,她手里头能使唤的钱的确有限,皇后赏的这些也只能略作添补。 以往自己当皇后愁心的事情,重活一世又继续接着愁了。 唉!~ “怎么?违心话说多了,后悔了?” 差点忘了旁边还站着个人。 齐诀说话向来那么磨牙,带着一丝丝揶揄的口吻。 她叹了一声,“陛下皇后为了弥补,送了好些金银珠宝,要是我郁郁寡欢,或者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定赏赐的会更多些。” 一声浅笑被卷进了秋风中,几不可闻。 远远见着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齐明淮脚步不觉放慢了些许。 谢晚青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耷拉着眉眼,估计是刚才说了违背本心的话,心里难免压抑郁闷。 看来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 第7章 争锋相对 若是还纠缠不清,以沈意秋温顺和善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应付谢晚青这样的痴心女子。 看来找时间要断了她的念想,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嫌隙和误会来。 一旁的齐诀,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眉宇疏朗,嘴角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齐明淮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见解,或许是落日余晖将人的身影面容笼映得极为柔和温情,让人有种迷惑的错觉。 前世齐诀笑时,总是带着一丝刻意的冷言冷语,让人坐立不安。 他脾性不能说不好,好像就是看谁都不顺眼。 抬眼一睨的气势,轻蔑中带着讥嘲,如狼似虎,沉沉的压在眼底,让人无端的感到一种压迫。 前世朝中内外都由谢晚青打理,但每每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他都会不由得捏一把汗。 说难听些,想尿道。 事实上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朝堂未稳固之前,他这个七皇叔阴晴不定,雷霆手段叫人措手不及,还喜欢先斩后奏,随之而来的是苦主状告朝堂,群起上谏,要求处置无法无天之人。 可他能怎么办? 四下一扫,谁不是窝着一颗狼子野心。 他也知道有些事是那些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激怒齐诀,拿捏住他的错处把柄,以此发难,使他处处受限,举步维艰。 可稍有偏袒,文武百官就会指责他昏庸无道,枉为天子。 那些人不明所以,只会被背后操纵之人所影响,真不如当个昏君。 所以这么棘手的事情还是让谢晚青自个儿琢磨应付去吧。 但是看到她,齐明淮忽然想起现下有件事需得她出面才行。 他心下焦急,面色也跟着肃穆了起来。 先是迎上前,依着规矩体统唤了一声,“皇叔。” 接着对谢晚青道:“我有事同你说。”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下文。 谢晚青也注意到了。 他当皇帝那会儿,走过来的时候,宫人们早早就屏退一旁。 即便是大宫女嬷嬷这样的身份,听闻此话,也会退到三步之外,俯首弯腰,视野里只能看到皇后的仪仗和一众恭顺谦卑的背脊。 最起码,他面对谢晚青时,没现在那么堵。 齐诀很高,匀硕直挺的气概,透着一股岳峙渊渟的稳劲,一道暗影压下来,周围的空气也跟着不太顺畅。 极少有人敢这么站在齐明淮面前,似是在挑衅,又像是宣告着什么。 笑容堆上脸,像是咬着后槽牙一般提醒着:“皇叔。” 强者之间争锋相对的气息,齐诀又何尝察觉不到。 本来他只是瞧着齐明淮脸色不对,怕他对谢晚青说什么难听的话,可被这么一激,下颌跟着紧绷了起来,脚步也不由得上前了一步,“如何?” 他行事向来霸道,发觉对方的意图也懒得拐弯抹角。 这会儿宫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往各宫里送膳食点心的。 已经有视线往这里瞧了过来。 谢晚青心想,两祖宗,你们可别在这儿干起来。 她赶紧缓和这一触即发的气氛,“王爷,我很快就好。” 齐诀走开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齐明淮短促的笑了一声。 那意味儿听起来极其的刺耳,更像是一种得逞的炫耀和不屑的讥嘲。 不仅是谢晚青听见了,齐诀也听见了,他背影一顿,谢晚青预感要糟,急忙站到了两人中间,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对着齐诀扯出一个温良不失礼貌的笑来。 “原是我行事欠妥,反倒让一个无辜之人造此风言风语,听闻过几日宁国公府要办赏菊宴,你去了或许能让这件事有所缓和。” 谢晚青明白了,齐明淮这是叫自己去帮沈意秋解围,或者说查看一下她的近况。 想来也是,国公府里的确有个难缠的角色,手段谋略说不上高明,但是她极为擅长的就是挑拨是非,争风吃醋。 前世自己多番栽在这个人手中,相比不动声色的算计使绊子,她行事霸道,撒娇卖乖一把好手,娇俏可人的模样,带着一种无畏的无辜戚戚,让人觉得都是旁人的错。 沈棠月谈及她这个姐姐的时候,眉眼神情里也全是不以为意,话里话外多是奚落和轻蔑。 后来齐诀功高震主,沈意秋留守在京都,相当于一个质子的存在,谢太后常叫她多以提点。 但每每都被沈棠月抢了先。 请她入宫,不是抄写佛经就是刺绣。 谢晚青深夜里撞见过好几次,但她当时并不知道其中缘由,以为是姐妹情深,留她说体己话故而晚了些。 纵然看不上她的出身,但同出国公府,又怕自己下毒手。 现在想来,沈棠月应该早就发现自己是个替代品了。 回想起沈意秋那薄的如纸一般肌肤,清涩凝滞,谢晚青也有些于心不忍,这样的女子,应当在夫君的宠爱下渡过安稳一生。 掺和进朝堂纷争,以至于年纪轻轻就过世,这里面也多有她的缘故。 可看着齐明淮目光灼灼,满是期待的神色,谢晚青心里只觉得讥讽,“太子哥哥对我一句话也没有吗?” 齐明淮神色一怔。 若是谢晚青没有重生过来,这对年少不知情的她而言难道不是切肤之痛? 如今他依旧还能心安理得,好似无事人一样请求着曾经的妻子为其铺路解围,不知所谓,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吗? 谢晚青提醒他,“那些年的年少时光……” 齐明淮偏过头,又侧过了身子,不想再听,“我已经同你解释过了,你还要我怎样。” “可于谢晚青而言,太迟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就该在此之前说清楚。” 她声音有些急,即便压抑在喉咙之下,也被风捎带了一些余音。 齐诀看了过来。 齐明淮有些不耐,“对你好也是错吗,你不也是乐在其中?难道非要疏远疏离才叫不喜欢?” 这什么流氓说辞? 他别过了脸,“何况现在又不迟,不是没酿成大错。” 呵! 若是前世两人没成婚倒也罢了。 可偏偏,两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这样的说辞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 第8章 那袖子,自己可是扯回来了呢 谢晚青不想再与其分说,转身欲走,袖子又被拉住。 齐明淮不忍看心爱之人水深火热,“这次算我对不住你,但意秋她真的是无辜的。” 她真想甩开袖子,问他,谁不无辜?! 那些年的利用和算计,将她消耗的体无完肤,又有谁能来理解她? 可她终究是忍住了泪,咽下了心口那股苦痛,“放心吧太子殿下,此前是我一厢情愿,现在不会了,赏菊宴我会看着办的。” 她没好气的扯回自己的袖子,发现齐诀往这里走了过来。 两人几欲是不约而同的整肃了姿态,就好像是犯了别扭的小夫妻,迎面碰上长辈,赶紧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有气就发。” 路上,齐诀说。 谢晚青觑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还有些发青,应该不是风吹的,大概是看到刚才自己和齐明淮拉拉扯扯那一幕了。 她也纳闷: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吧。 是齐明淮执意要拉的,自己可是扯回来了呢。 她牵强一笑:“没气,哪有什么气呢。” 既已分道扬镳,那就大路朝边,各走一边,各人为各自谋算吧。 她打量着回府过后要清点一下财物,凑点银子。 只是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皇后赏的这些一旦变卖又容易暴露身份。 天家赏赐的皇庄和陪嫁田产铺子也不太方便。 还能从什么地方弄到银子呢? 忽觉眼帘一片通明,甚至有些刺眼。 齐诀大步阔前,遮阳的人没了,通天绚烂的晚霞迎着侧面照了过来。 她用袖子遮面,“你,你等等我。” 听到这声音的齐明淮下意识回头,可发现那声音并不是奔着自己来的。 十六岁的谢晚青,提着袍子,仪态没有当皇后那般端庄优雅,也不沉稳,步摇清凌凌的坠在鬓间,散发着细碎的光亮。 因小跑而翻掠起的袍衫,像极了碧水下一朵绽放摇曳的牡丹花,诉说着少女的焦急。 等齐明淮不知何时再次看去,两人已经并肩同行。 并肩而行…… 就如那些年所见的场景一样,齐诀持剑站在身侧,黄昏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算了,自己管那么多干什么。 还是先赶紧去母后宫中试探试探口风才是。 “侧妃?” 一听闻此事,齐明淮步履焦急,但很快镇定了下来,谢太后这是从家世教养出身,时局战事四面入手,字字句句将他们招架住了。 他们有所顾虑也在所难免。 其实他一早也预料过,但是真摆在面前时,他又想起了那些年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不能做主的屈辱。 他也深知,沈意秋虽是国公府出身,但从前世沈棠月对这个长姐所见,便知她在国公府并不受宠。 可越是如此,他就有保护的心思。 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谢晚青虽没应允,但他的话向来是听的。 最多不过两日,等气性消下去了,还是会巴巴的过来哄他,依着他。 所以他只需要眼前困境,方能将人接进东宫。 皇后一见原先的儿子忽然变得深沉起来,似乎心性也沉稳了许多,连自己都快看不透他了, “淮儿,母后觉得太后娘娘说的也没错,你喜欢沈家大姑娘,收进东宫也不无不可,但现在局势所逼,你父皇忧心边关战事,你其它几个叔叔又虎视眈眈,后宫妃嫔层出不穷,你的太子之位不能出任何差池。” 皇后是个没主意的人,若非前面几位亲王明争暗斗,闹上朝堂,惹得先皇雷霆震怒,恰逢她夫君凌王得谢太后提点,查办了河道总督贪污受贿一案,得了圣上赞赏。 又有谢太后在身后力挽狂澜,纵横谋划,怕是他们也要淹没在皇权争斗里。 许多事情上,她只能听之任之。 她不是不喜欢谢太后,在入主中宫以来,很多事情上都是她在料理,帮她立威信。 但她也明白,太后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帮她侄女,或者说帮谢氏铺路。 可如今,定安侯府和瑾王府结了亲,虽明面上效忠陛下,但日后就难保一条心了。 与他们当前形势,实在不利。 齐明淮说:“男人自该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靠女人算什么本事。我自有办法,母后不用担心。” 他蹲在皇后身边,握着她的手,“这次儿臣不会受制于人,只求母后帮我觅得心上人,自此儿臣便专心政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越过我们母子俩头上去。” 有他这一言,皇后心里安定了许多,“好,你有这个心,母后一定帮你把沈大姑娘迎进东宫,做太子妃。” 其实一开始她也料到,谢晚青嫁进东宫,自己日后少不得要在谢氏的脸色下过活。 虽然她还算乖巧,礼数周到,可有太后坐镇后宫,哪里能轮得到她拿婆婆的款儿。 太后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的侄女受什么委屈。 本来她也做好了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的准备。 不想自己的儿子一改此前散漫,玩世不恭的特性。 骑射俱佳不说,文章词句和兵法战术也是颇有见解心得,好几次路过御书房,都能听到太傅连声夸赞,连陛下最近都来了好几次凤羽宫看望她。 她已经年近四十,后宫新晋妃嫔貌美如花。 四皇子,六皇子均已出生,良妃宸贵妃母家势力都不容小觑,利益纵横交错,一步错就是步步错。 之前四皇子腹泻呕吐,她的一碗甜汤成了众矢之的。 皇帝殚心竭虑,已经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当日对峙,就已见三分疲惫,七分不耐,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些阴沉薄凉。 若非谢太后及时出现,查出乳母误食生冷之物,给了良妃一个台阶下,怕是她难以脱身。 身处后宫,又身在高位,时时紧绷着一根神经,提防着一个又一个的阴谋诡计,自己早已分身乏术。 若是她连齐明淮这点要求都不能应允,使其寒心,母子俩日后又如何能在这后宫中安身立命,步步为营? 庶长女又如何? 连谢晚青都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宁国公府不会不掂量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第9章 她就说,有什么事情给忘了 瑾王府,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小厮丫鬟还在络绎不绝的往库房里堆砌着贺礼,兰絮兰熏在一旁登记造册。 两位主子的婚事来的急,以前这瑾王府不过四十余亩,前前后后不过一个管家,四五个小厮留守府中。 后来陛下又将旁边一个梅园赏赐给了两人做新婚贺礼。 这一下就多出来五十亩不止。 瑾王前两年忙着打仗,王府就没怎么住过人,梅园又荒弃多年,大婚前期,宫里派人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收拾出了一个模样出来。 婚宴结束,太后又送了不少宫人过来,院子里一干行当还需细细归置。 从定安侯府跟过来的三位主事妈妈一会儿进厨房看晚膳进度,园林修缮,一会儿又是安置采买来的下人,洒扫除尘。 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 反观望月居这边,倒是一派祥和安宁。 两位主子,一个坐在里间埋头看账本,一个坐在外头擦剑。 不闻一声言语,偶尔有婢女疾步匆匆低声询问什么事情,被这气氛一熏染,都不觉轻声慢语起来。 得了示意,又立即出去了。 谢晚青歇息了一日,第二日缓和过心绪,这几日都在忙着料理府中事务。 原本也没那么急,但不知是不是齐诀在屋里坐着,让她想起了那些年被摄政王支配的日子,又想着押送粮饷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还是赶紧把钱落实才好。 直到有人来唤,晚膳好了。 她才从一众账本中抬起头,直了直腰。 没吃多久,宫里的人来传瑾王。 齐诀对战事一向上心,听到传唤放下筷子就往宫里去了。 谢晚青便命人将菜都留存一部分,放小厨房用热水温着,又交待了今晚守夜的小厮丫鬟。 堪堪做完这一切,已是亥时。 盯那些田地铺子的账目,眼睛都快冒金星了。 捏了捏眉心,直接躺到了床上。 思来想去,钱的事情还真不能从王府这里下手。 先不说皇帝皇后赏赐的那些庄子田地动不得,自己的嫁妆要是变卖典当,估计会引起定安侯府的注意。 到时候可说不清。 反正事后齐诀会带人追讨回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或许可以先从地下钱庄借钱。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前世拿着皇商的名头在外四处敛财的陈兰时。 现在应该能在赌场里找到他。 只是二十万两,用什么抵押呢? 寻常物件肯定是不行了,地契等物又容易暴露身份。 她忽然有一计,从匣子里翻出了一物,收在了袖子里。 再者,不能用女子的身份去,得找一身男子的服饰才行。 衣服的料子也得有讲究,陈兰时那个精光老道的,光是看着装配饰就能看出来人的身份,甚至做什么行当。 这么想着,她出了门。 “陛下天天这么传唤,王爷和王妃什么时候才能洞房啊?” 路过煎药,她听到兰絮等人这么说着。 洞房? 谢晚青反应了片刻,轰然有股热流钻上了头颅,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她就说,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了! 这几日,一直专注于账簿的事情,没人提,自己也就没想起来。 屋内,悬挂张贴的红绸花,红囍字已经卸得差不多了,只余一方床榻,潋滟红光鲜亮明艳,被烛光那么一掩映,格外的招眼妩媚。 想起前世摄政王庄严持重的神色仪态,谢晚青不知臆想到了什么,耳目一热,心里噗噗地,比旁边鼎沸的茶盖还要顶个不停。 “哎呀!开了开了。” 一声呀呼,又似乎夜风寒凉,她清醒了几分。 众人还在煨药,没注意到身后有个游魂慢慢飘了回去。 兰絮一进去,就发现谢晚青魂不守舍的坐在床边,唤了好几声才回神。 她照旧将烛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接着放下帷帐。 谢晚青知道,这是留灯的意思。 给齐诀留灯。 之前以为是给她照亮看账簿,到了床上还想着从哪个地方匀出一点钱银,困意上涌之际,随手就给灭了。 她看着烛光走神,现在都知道了,还要灭吗? 依稀记得听小楠那个丫头不满的嘟囔过,说齐诀新婚之夜明明就在房间里,怎么就没发觉她气若游丝,已经晕过去了。 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齐诀瞧她正‘好睡’,就没闹她。 所以只要自己睡着,应该就不会闹她……吧。 可越是这么想,反而睡不着了。 谢晚青辗转反侧,也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要做什么事情去的。 夜色越发的深了,已经快至子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一道风潜进帷帐,裹挟着屋外落叶的苦涩气息。 门开了又合,有脚步声靠近。 秋风的涩气被一阵清冷的雪松气息浸染,那味道清冽且温沉,若有若无的掠过了鼻尖。 秋日枫叶正红,顺着天光照映了进来。 她迷瞪着眼睛看去,床榻边依稀坐着个人,说:“皇叔啊。” 齐诀的眉头悄然蹙起,又闻那人呓语一般的说道,“皇叔你胡子怎么没了?” 谢晚青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痴痴一笑,惺忪睡颜下,显得格外开怀,又带着点无奈,“太子近来顽劣的很,劳你多加费心,反正,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她念念叨叨翻了个身,依稀说了一句什么‘实在不行,你去太傅那里先借一副戴着吧’,借什么? 又戴什么? 床边的人听着,叹了口气,齐明淮那叫顽劣? 又不是孩子,什么叫拿他没办法。 口吻里满是宠溺,好似前几日的执拗气性不复存在一样。 谢晚青,你就这么纵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你吗? 眼帘的光影暗了下去,好似午后明媚澄黄的阳光沉进了夜色,周遭事物也跟着冷了下来。 谢晚青的笑容慢慢消退了下去,眉头微微拧着,好似是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黑暗中,似乎有一根羽毛拂过脸颊,留下一道轻软绵柔的余温。 第二日,谢晚青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听说齐诀被皇帝带去狩猎了。 她便驱车去了大庆元。 大庆元是个赌坊,陈兰时就是幕后东家,同时经营着地下钱庄的生意。 第10章 为什么还有点心虚呢? 一听闻要借二十万两,掌柜的抬头扫了眼前人一眼。 生的倒是格外白净,眉眼清俊,一身略显寒酸的布衣素衫,颇有些松垮的懒散。 但穿在她身上,有种介于书生和纨绔公子哥儿的落拓不羁。 最重要的是她手里的扇子,他的眼力虽比不上东家,但也知道是个不凡的物件,像是前朝遗物。 于是招了招手,让小厮叫当家的过来,同时使了个眼色给屋里驻守的打手。 陈兰时的外祖父家本是茶商,前些年还进贡过朝廷,但被眼红心热的同行给败坏了名声。 他便拿着老娘的钱干起了商行镖局,还有当铺丝绸的营生。 后来拿着五十万两白银打点了关系,请各路官员牵线,攀附上了皇商的名号。 按他的话来说:“天杀的!疏通一节关系就得花费这么多钱银,疏通一节关系就得花费这么多钱银,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是又陪笑脸又是当孙子,脸都快笑僵了,反正我不管啊,我都到你面前来了,你得管啊!” 他说的崩溃,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清沉温润的富商公子。 盛国鼎盛之际,多有商人想跻身于皇商行列,但这些早就被权贵士族垄断。 陈兰时能爬到这儿,不仅仅是因为人情世故这方面做的不错,主要还是会审时度势,看准国库空虚,盛国需用钱之际。 一千万两白银,全用来充盈国库,搁谁谁不心动。 谢晚青哪还能顾得上他有什么意图,想来商人逐利,无非是官职爵位,功名地位,再不然就是扩大名下产业生意。 最重要的是,他说:“小人底子干净得很,与朝廷内外各方势力均无往来,孑然一身,没什么家族后盾,身家性命全都握在皇后娘娘手中。” 接着他就以皇商的名义办起了什么融资票号的生意,引得众多商人争相投进。 的确解了盛国燃眉之急。 但这个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要隐忍,他身后背负的是血海深仇。 以至于后来,在盛国岌岌可危,鸡飞狗跳之际,他…… 他特么卷款逃了,留下一大堆债务和虚假账目,消失的无影无踪! 呵,挺好! 好一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想起这个,谢晚青就恨得牙痒痒。 陈兰时掀起一角瞧了瞧,小姑娘穿的还算素净,布衫么,也是寻常样式。 腰间坠着一只玉佩,也就值个几十两吧。 但掌柜的叫他过来,自然不会那么简单。 素色的大袖布衫下面,压着一层青玉色的细绸。 袍角隐隐约约浮现着金水云纹,那手艺虽不少见,但透露出一丝低调的贵气。 接着,小姑娘刷的一下展开了手中那把画扇。 他对古玩字画向来颇有研究,一见便知是前朝大师所绘,价值不可估量! 是个有身份的人。 来这里的达官贵人也不少了,他还在细细打量,哪想那双眼睛像是早有预感一般,穿过竹帘,波澜不惊的落到了他身上。 迎着微渺的光线,女子眼中像是藏着软刀一般,柔冷且深静,有着和这个年纪不一般的沉稳庄重,似乎……还透露着一丝丝怨恨。 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还在疑惑:最近有睡完哪个姑娘没给钱的吗? 不应该啊。 他可有底线了。 再说了,一般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啊。 他虚虚地落座,照例询问:“不知公子借二十万两做什么使?” 谢晚青面沉如水,“一定要说吗?” 他干笑了声,“倒也不是,但凡事都得讲规矩,不知公子有什么可抵押的物件,看见东西了,我这边才好放钱不是。” 谢晚青:“你真有那么多钱?” 陈兰时一晒:“您这话说的,没钱我还办什么赌坊钱庄啊。” “我有是有,但怕你不敢接。” 陈兰时没作声,眸底闪过一丝顾虑。 谢晚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从袖子掏出一物,但未完全露出来,短短停留了片刻,又揣了回去。 陈兰时的眼界已经磨炼出来了,自他经手的宅邸地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王府的地契虽不常见,但早年间曾有同行经手过城西一座王府戏楼,纹饰成色都十分相似。 何况谢晚青还故意折叠了一下,露出了‘王’这个字眼。 陈兰时也不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大风大浪的都过来了,心里虽有所起伏,但面色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想:难搞。 但发现这茶是次等货,呸了一下,轻巧的一转眸,身后侍候的伙计忙把茶壶端了下去,没过多久,换了一壶新茶上来。 他往后倚靠着,不急不忙的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退下。 “公子是王府的人?” “我替我家主子办事。” “懂。” 他不在乎,“来我这儿做王府买卖的,您是第一人,所以我想问啊,你家主子这儿,” 他戳了戳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谢晚青:“……” “不是我冒犯,除非你家主子快死了,想用这个钱办什么事,倒还情有可原,小人能卖您点情面,支个一二百两的银子,到时候拿着欠条还有一线生机,可像王府这样的地皮那都隶属皇家,卖了也还是在盛国的地界上,你说我敢跟皇家讲理吗?” “这东西,无价也无市,到时候别说买卖了,真出了什么事,我都得双手捧着求着他们收下,所以您这地契啊,在我这儿就是白纸一张,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谢晚青不否认,但她本就没打算拿地契换钱。 她又不蠢。 话音刚落,陈兰时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眼帘一掀,左右看了看,扇子遮着下半张脸,“还是说,你家主子要造反呐?” 谢晚青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造反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陈兰时嘿嘿一笑,“我这也不是想手握第一时间的消息么,前些年我年纪小,没掺和上几位亲王皇子的夺位之争,那会儿好几个老板天天围着一起讨论,有人都砸钱买名头了……” 忽觉自己的话有点多,陈兰时及时闭上了嘴。 谢晚青静静地瞧着他。 第11章 就喜欢兔子? 也是奇了,陈兰时自问自己的心性还算沉稳,可被眼前人这么一瞧,忽有种小鬼无处遁形的感觉。 “我是个商人,走南闯北,哪里没有个小道消息,边关不太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有这个想法应该是很正常的吧,再说了,真要造反,二十万两也不够啊。” 临了,他又加了一句,“你用这法子混了多少银钱?” 好么,一心就想着造反。 “盛国会海晏河清,盛世太平,陈老板这个乱世英雄的美梦怕是要落空了。” “这话说的,谁不想太平,不太平我这生意也没法做啊。” 谢晚青也不兜圈子了,“给你看,是叫你知道,我家主子有这个钱,但一时半会儿不方便出手,只是解燃眉之急。” “什么燃眉之急需要二十万两?” 谢晚青端茶喝了一口,这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行吧。” 陈兰时只好作罢,他好奇归好奇,但此时更惜命,不想沾惹上什么是非。 “但你这地契吧,我要核实一下真假,那……是哪座王府也就不攻自破了,要是事后不小心传出什么谣言来,你们会不会杀我灭口啊?” 谢晚青说:“你还挺懂的。”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跟你们这些人做买卖,有钱也买不了命来。” “我没东西给你,但可以跟你交换消息。” 他哼了一声,“消息能值个什么钱?” 谢晚青知道他这是口是心非,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可在乎着呢。 她沉着气没应。 陈兰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总觉得自己处处被这个小姑娘吊着胃口走了。 扇子敲着大腿,终究没沉住气,“说来听听呗。” “此月十九,兮江一带水患四起,罗浮山附近会有泥石流,你若不想那七八船的货物付诸东流,可以再等几日出发。” 陈兰时听着,啧了一声,有几分嫌弃的无奈:“原来姑娘是个算命的。” 谢晚青瞅他,“你叫我什么?” 他无奈改口:“公子,公子。” 谢晚青起身,“二十之后我会再来,若陈老板觉得此单生意可做,可以准备借据和银两,彼时我会略作表示,答谢于您。” 陈兰时摇头叹笑,“年岁看着不大,说话还挺老成,可惜是个骗子,又浪费我半天时间。” 身边的暗卫说:“主子这乔装已经露馅了,万一他顺藤摸瓜找过来……” 谢晚青对他很了解:“他现在还没那么大的气性,也不敢赌。” 出了大庆元,天色尚早,街上到处都是御林军,秩序井然的立在街道两旁。 她问:“怎么了?” 守在门口的剑香说:“宫里出了事,陛下提前回城了。” 今日才去围场,出什么事能搁置秋狩就回城了? “可探到什么消息?” 听到此话,剑香眉眼坚定,甚至透露出一丝兴奋,“竹叶竹林已经去打探了。” “好。” 剑兰和剑香都是早年间谢侯爷给她挑选的暗卫。 竹叶竹林本是谢太后调教出来,准备放在东宫的。 但在前世很久之前,谢晚青以为她们也就是身手好一些,比一般的婢女动作利索些,经常叫她们爬树捉鸟,带自己翻墙。 今日唤她们一道来的时候,彼此对视了一眼,满是欣慰和兴奋,估计在想:她终于知道咱们是做什么的了! “哟!黑熊啊,快看,好大一头黑熊!” “还有鹿呢。” 装载着猎物的铁笼从面前腾腾走过,每年秋狩都是七日,所以这会儿说不上满载而归。 谢晚青扫了一眼,心下安定了,“没有小灰兔子。” “兔子?” 剑兰还以为,“王妃想要一只兔子?为什么要灰色的?” 谢晚青笑笑:“不是。” 其实上一世的秋狩她也去了,记得当时自己正无聊,在林子里摘野花,抬头见齐诀拎着一只兔子。 小灰兔子长得圆浑可爱,缩缩着脚脖子。 可齐诀拿刀就要割喉,她一惊,“别杀它!” “王爷这只野兔能不能给我?” 齐诀说:“此次打猎最多者,陛下有赏赐,本王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是叫她给些好处的意思吗? 可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简洁的骑装,并未戴什么配饰玉坠,摸了摸头,拔下了头上用来固定头发的钗子,“这个可行?” 齐诀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了腰封里,把兔子扔给了她。 她欢欢喜喜的跟兰絮等人往回走,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齐诀骑在马上,一招手,跟在身后的侍卫抬着猎物放到了她面前。 “本王思来想去,此次狩猎,不能抢太子的威风,可已经打了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处置,谢二小姐既如此心善,不妨把它们都收了吧,宁国公府有孔雀,侯府养只鹿也不错。” 谢晚青当时扫了一眼,麂子,鹿还有獐子,以及一只黑熊,先不说血色淋漓看着就渗人的很,关键是,“它们都死了。” 齐诀一脚踢上去,黑熊的泣血哀嚎声直冲天灵盖,令人汗毛战栗,震得地都颤了一颤,别说她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远,一屁股坐了地,抬猎物的侍卫都险些拔刀。 这个人……! “拿回去救救,说不定可行。” 这么大体型,放哪儿养着?谁没事在家养只凶残的猛兽啊。 她心有余悸,“我喜欢有毛的。” 齐诀还纳闷:“黑熊有毛。” “它太大了。” “鹿呢?” “毛太短了。” “就喜欢兔子?” “对。” 齐诀无言了半天,骑着马走远了。 看这进城的架势,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疏散不开,谢晚青说,“走,咱们吃点东西去。” 三人找了个馄饨摊子。 没过一会儿,竹叶竹林打探消息回来,说:“是四皇子中毒了。” 她们本就是谢太后的人,所以想从皇帝身边探查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四皇子中毒? 可前世秋狩七日风平浪静,并没有出现什么皇子中毒的事情。 “宫里的事,太后再清楚不过。” 竹叶的意思是,若是好奇,可以去问谢太后。 可谢晚青觉得:“不必,如今东宫和谢氏已然不是一股绳,姑母想让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