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皇叔可难哄了》 第1章 本宫是没睡醒吗? 春寒料峭,正是犯春困的好时节。 殿外梅花林开的正盛,清风一过,簌簌泠泠,很是动听。 谢晚青入睡没多久,就被一阵细碎的动静所吵醒,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中看到头顶上方有几个人头在晃来晃去。 她按压着太阳穴,也没看清是谁,估计也就兰絮和兰熏,躲懒的时候会帮她望风。 看这景象,她说:“是皇叔来了么?” 那边含混的嗯了一声,又像是疑问,她歪了个身子,嘴上说着,“让他偏殿稍等,本宫马上就起”,实则又迷瞪着眼睡了过去。 “谢晚青。” 其实这声音相比之前要冷静许多,也没有暴躁,充斥着戾气的语气,可他叫了全名。 谢晚青睁开了眼。 想想看,什么人敢叫她全名? 她一个后宫之主,一国之母,自母亲陈氏死后,她的闺名小字便无人再唤了,连谢侯爷也只会称一句‘皇后娘娘’。 可如今,这声音熟悉又陌生还带着愠怒的口吻? 她猛然扭过头。 坐在床边的男子穿着朱领玄袍,银冠玉带,身上裹挟着丝丝寒意,好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头发上还沾带着清霜凝露。 她一咯噔,讪讪一笑,“皇,皇叔?” 也是,普天之下也就一个人,不畏皇权天威,不顾规矩体统,以下犯上无数次,被摘怒骂,弹劾上谏依旧我行我素。 瑾王齐诀,手握三十万瑾王军驻扎西北,如今又加封摄政王的头衔,处理朝中诸事。 奈何天子不作为,整日只知道在后宫寻欢作乐,乐不思蜀。 一看到奏折就犯难头疼,时间一长,就称病不出,还把玉玺和兵权全塞给谢晚青了。 齐诀一有事,准来找她,一来不是痛批这个官员无视律法,欺下瞒上,就是怒骂那个亲王草菅人命,让她放权放话放钱放粮…… 稍有迟缓,就算是夜半子时,宫门下钥,齐诀都能翻过宫墙,站在凤羽宫外等候,还一遍一遍的高声询问,“皇后娘娘可在否?” 她每次都想回,“不在,死了。” 毕竟针头只有一个,千丝万缕的线都得从这一个过。 还有各方势力施压,各种权衡利弊,家族利益接踵而来,她脑子都快成了一团浆糊。 于是她整天思绪杂多,这觉也是睡得越来越多了。 眼看他的眉头压得更深了,估计下一刻就要说教起什么皇后的职责和使命。 “皇叔我错了,我马上起,不赖了不赖了,那什么兴建行宫的文书我已经驳回了,加封明太妃为我拟了懿旨,相信这两日就能到荆州了,还有那什么减免赋税的新法我也已经找了翰林院几位学士在撰写了,不日将会张贴皇城……” 这时候,先认错是绝对错不了的。 谢晚青已经在找鞋子了。 “什么?” 随着这一声疑问,提着鞋子往门外走去的谢晚青背影兀然一滞。 门呢? 原先不是在这个方向的吗? 她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不是她的凤羽宫啊,也不是她经常躲懒睡觉的朝华殿。 满眼满目的红,红的耀眼,红的潋滟,红绸喜帐,谁成亲了? 齐诀? 赐婚的圣旨不是被扔回来了么,他同意了? 啧!成亲怎么也没人知会一声,悄悄的就给办了,看地上红枣花生桂圆满地都是的情形,洞房花烛都过了。 不对,自己余光下这一袭红衣是怎么回事? 她僵着身体半天没敢动弹,快速低头看了一眼…… 哦,天呐!喜服还真是穿在她身上。 沉默了几秒,别看她面上一如平常,其实内心早就翻江倒海,乱成一锅粥了,如果现在有人能听到她的心声,大概是震耳欲聋的一句,这世界是疯了吗?!本宫是没睡醒吗? 往日觉睡得太多,分不清今夕何夕,有时候即便是醒着也感觉云里雾里。 但等意识清醒了些,谢晚青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齐诀因被查实有谋逆之举,被齐明淮一杯毒酒送走了。 自己赶到时,他已是弥留之际,还是她安葬的。 可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齐诀说:“怎么,见鬼了?” 她讷讷点头,“……嗯。” 十六岁这年,谢晚青不仅重生还提前成亲了,不过不是齐明淮的太子妃,而是瑾王妃。 她此刻思绪杂乱,坐在喜床上任兰絮她们给自己换新妇装。 兰絮说:“二小姐是伤心过头忘了吗?上个月花灯节,有匪徒进城,公然掳掠良家女子,宁国公府家的大姑娘也在此列,咱们那位太子殿下去救人,这一救,两人都是同骑一匹马回来的。” “后面又不是没有马车,如此张扬,不识礼数分寸,将您置于何地。”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是愤愤不平的。 可谢晚青意识到,齐明淮也重生了。 早些年间的齐明淮生性好玩,行事也颇为张扬,常被皇帝耳提面命,教导起太子的职责作为,每到这时候,他总会拿谢晚青做幌子。 亦如‘我今日要带谢二妹妹去看花灯’‘明日约了谢二妹妹去游湖’之类。 当今陛下能坐上如今这个皇位,背后多有谢太后扶持相助,所以对定安侯府一向敬重有加,每当拿出谢晚青的名头来,皇帝不会多说什么,还会叫他多多善待。 实则他每次都会中途溜走,自己潇洒玩乐去了,留谢晚青像个跟屁虫一样到处找人。 上一世救人的是齐诀,因当时有不少人看到宁国公府的姑娘发丝凌乱,身上披着他的衣衫,为姑娘家的名声考虑,皇帝就给两人赐了婚,成就了一桩美谈。 那时候,齐明淮还在意霞楼里喝的酩酊大醉。 得知此事后,他曾去找过皇帝收回成命,却被皇帝痛斥他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如今金口玉言已出,叫他最好一辈子都把这件事埋心里。 因此,他总会在酒醉之际,含糊的念起,“若当时是我救的她,就好了。” 谢晚青当时并不知他指的是谁,直到齐诀死了,谢太后也死了,他也不装了。 第2章 重生了,但不知还有几年可活 尤其是巫蛊教教主莫恨天,纵横天下数十载,神通广大,术法高强。 乃是当代最顶尖的大宗师! 更是一个深不可测,堪称陆地神仙的老怪物! 所以在听到莫恨天的名号后,在场所有人都是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仅仅一眼,就杀了先天大圆满,乃至半步宗师的高手;要灭他们的话,岂不是轻而易举? “怎么回事?堂堂巫蛊教教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看这架势,不会是来找咱们麻烦的吧?” “奇怪,巫蛊教从不过问江湖纷争,今天莫教主却亲自出马,难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众人窃窃私语,又是惊讶,又是畏惧。 如果巫蛊教要大开杀戒,他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像......真的太像了!” 莫恨天并未搭理各大门派,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黄茵茵,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的多了几分激动与紧张。 仿佛看到了什么至宝似的。 她轻轻的一抬手,黄茵茵的身体很快漂浮而起,一点点的移动到面前。 正当她准备伸手去触碰时,一把黑剑突然挡在了中间。 “你要干什么?” 陆尘冷冷的看着莫恨天,满眼警惕。 巫蛊教教主,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你跟她,什么关系?” 莫恨天缓缓抬头,似乎才注意到身边有个人。 “她是我徒弟。” 陆尘直接了当的道。 “哦?是吗?” 莫恨天上下扫了一眼:“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修为,确实不俗,你叫什么名字?” “陆尘。” “姓陆?难怪看着有点眼熟,原来是陆家的人。”莫恨天显得颇为意外:“小家伙,你可知道我是谁?” “巫蛊教教主,名震天下的大宗师,莫恨天。”陆尘面色凝重。 “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拦我,难道你不怕死?”莫恨天微微眯眼,杀机渐渐释放而出。 “我的徒弟,谁都不能动,除非我死。”陆尘长剑横指,丝毫不让。 “呵呵......有点意思。” 莫恨天突然笑了,杀意瞬间消失,眼眸当中露出了几分欣赏:“小家伙,你很不错,比你老子有种;不过这个小丫头,我今天要带走,她是我孙女,也是未来巫蛊教的圣女。” “那又怎么样?认不认你,她说了算。”陆尘冷声道。 黄伯之前叮嘱过,尽量让茵茵远离纷争,远离巫蛊教。 因为一旦加入其中,那就是坠入深渊,整个世界都将黯淡无光。 上一任圣女,就是最好的例子。 “小家伙,看来你还不明白,从破开封印的那刻起,她就注定是巫蛊教的圣女,谁都改变不了,因为这一切,都是宿命。”莫恨天淡淡的道。 “我不信什么宿命。我还是那句话,回不回巫蛊教,当不当这个圣女,全看茵茵自己的选择。”陆尘一脸冷漠。 “好,那就看她自己怎么选。” 莫恨天微微一笑,跟着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黄茵茵的眉心。 “杀杀杀......我要杀光你们!” 黄茵茵豁然惊醒,双手疯狂挥舞,眼眸赤红,杀意沸腾。 整个人状若疯魔。 “茵茵!是我!” 陆尘眉头一皱,连忙掏出银针,一针刺在其风池穴。 “杀......杀......” 黄茵茵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几分,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当看清面前的陆尘后,她整个人瞬间泪崩,直接扑到其怀里,嚎啕大哭:“大叔......好痛......我的心好痛......我爸死了......我唯一的亲人也没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第3章 前王妃是个什么性情做派来着? 从他轻微皱眉的神色来看,应该并不喜欢她现在这副样貌。 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新婚当夜,就因为对青梅竹马念念不忘,哭昏了过去,第二日又在这儿委屈上了,任哪个男人看能容忍得了,何况还是齐诀。 齐诀的母妃当年被人诬陷与侍卫私通,被先帝赐了三尺白绫,连带着他也被先帝不喜,早早就派遣到边关打仗去了。 当日凌王登基,为巩固皇权,压制其他藩王势力,将他从边关召回,许他兵马权势,为其效力。 其实凌王也有私心,放眼朝中内外,也就齐诀一无母族助益,二无党羽靠山,自己又于他有恩,若是反了才叫恩将仇报,千古留骂名。 齐诀也没辜负他的期望,屡次立下赫赫战功。 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当初设计陷害他母妃的始作俑者。 湘妃骂他狂妄无礼,无凭无据也敢诬陷她,他也不恼,拉弓朝着她儿子淮襄王的桌子就是一射,登时四分五裂。 淮襄王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他说:“太妃娘娘知道的,本王孑然一身,已然什么都不剩了。” 一句话,像是一盆凉水浇得许太妃一脸煞白。 先不说齐诀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当初周氏一族也因德妃私通一事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如今他风头正盛,手握重权,又深得新帝宠信,孰轻孰重,她拿什么跟他斗? 想到这点,谢晚青也不由得定了定心神。 让我想想看,沈意秋是个什么性情做派来着? 赶紧找一个合适得体的说辞哄哄,糊弄过去。 可齐诀一言未发,转身去了库房。 再然后,谢晚青亲眼看到他拿了一把大刀出来。 大……刀? 大刀! “不是,你等等,你,你干什么,你放肆齐诀!” 谢晚青觉得他疯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了,以往齐诀再怎么看不过,好歹能看在兵权和粮饷的份上,能忍一时意气。 可往日,齐诀是连亲王都敢追着砍的啊! 没跑几步,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的钉到了旁边的柱子上,这下谢晚青是动也不敢动了,僵硬回头。 齐诀将弓箭递到一旁的参将手中,环胸抱臂,沉沉静静地瞧着她。 “你既不愿意嫁我,就该在我翻墙之际说清楚,我自有办法请陛下收回赐婚圣旨,可你一言不发,我当你是愿意的,如今又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忍一时家族荣辱,却叫自己心里不痛快,向来是蠢货的作为,你心里既然放不下齐明淮,那你就去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若愿意娶你,我立马写和离书,绝不耽误你。” 现在的齐诀,神情虽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耐和睥睨,但相比摄政王期间,这脾气口吻已经算是沉稳平静的了,可千万不能惹恼了他。 谢晚青心有余悸的看了箭矢一眼。 可别说她翻过侯府院墙这件事了,就连兰絮说自己哭哭啼啼从东宫里跑出来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她还能怎么说,赶紧软和下语气,“当时正伤心欲绝,哪能听得了那么多话。” “现在也不迟。” 参将递上刀,他偏头,“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这压迫感也忒熟悉了些。 谢晚青悄悄压下刀,“我刀都架他脖子上了,他敢不娶我?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齐诀哼了声,“若是我,不喜欢的人,便是叫我即刻死了我也不会娶,喜欢的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娶。” 行行行,你有种。 全天下就数你最有种,想来也是,自沈意秋死了之后,齐诀孤寡多年,什么名门淑女,高门贵女一概不瞧,可见爱至深,念之切。 谢晚青心里居然还有些失落的泛酸味儿,再次压下刀,“算了,有些事,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何况现在已经知道齐明淮是重生的了,何必再去找人的不痛快。 齐诀也不惯着她,“不说清楚,我去。” 他去? 意思就是说,他要把那把大刀架在太子的脖子上吗? 不敢想,谢晚青一点都不敢想,刚要开口断喝他放肆,是要以下犯上吗? 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今时今日的处境,生生转了个弯咽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温和耐心的口吻,“我说,我说还不行么,你先回来。” “若是放在之前,或者说昨晚之前,我大概会心伤无奈,茶饭不思,总觉得失去了对我极好的一个人,又嫁给了一个不甚熟悉,一直以来当作长辈的男子,心里憋屈烦闷……” “长辈?” 茶杯压下桌的气度有些重。 一抬头,谢晚青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压眉和紧绷的下颌。 她心里一咯噔,其实要真谈论起来,谢太后名义上算是齐诀的嫡母,自己应该唤他一声表哥,再不然王爷,总归是错不了的。 不过是因为后来嫁给了齐明淮,根据他那边的辈分唤一声皇叔。 但如今,他们已经是名义上的…… 的…… 夫妻这个字眼现在对她而言太烫嘴了,有些难为情,甚至还有些羞耻。 毕竟相处了二十余年,自己对这个皇叔一向是敬重有加,称谓方面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 虽说齐明淮那些晚辈称呼他一声皇叔,但他排行老九,出生的时候,当今陛下已经娶妻生子,所以年岁上和齐明淮相差不了多少。 可自己的妻子却拿他当长辈看待…… 于是,她听见对面的人哼了一声。 他哼了。 他哼什么? 他,在,哼,什,么?! 前世一听到这种带着不满和轻蔑意味儿的哼气,谢晚青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因为你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对谁发难,又会把谁给激怒。 让她想想怎么说,有了。 “瑾王军锐不可当,名震朝野,我等一直心生敬佩,在我心里您就是那战神降世,是盛国的英雄,无人可及,自当是尊崇景仰,以长辈敬着供着……” “不必。” “好嘞。” 估计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对方会接的那么快,场面忽然陷入一种默契又诡异的沉默。 谢晚青想抬眼看看对面人是副什么表情,结果一个空杯子被丢下了桌。 齐诀起身走了。 第4章 不了,谁还嫁你 回门这天,回的不是定安侯府,而是皇宫,听闻是谢太后的意思。 路过宣政门,谢晚青看到齐明淮跪在殿外。 她知道,这是陛下皇后做给她看的。 二人的婚事虽未正式下旨,但早已心照不宣,何况如今凌王的皇位还未完全坐稳,他更需要侯府和齐诀帮他稳固江山。 齐明淮先是行差踏错,后又在殿前求娶沈家姑娘,那这些年盛京内外太子和侯府二小姐的传闻又算什么? 将定安侯府置于何地? 他行事向来张扬,只因当初皇帝皇后警醒他大局为重,才不得已求娶了自己。 可现在,他知晓前世诸多历程,也就不在乎这些了。 看他坚毅的眉眼和自信的神情,就如宣政殿那般胜券在握。 褪去了往日散漫嬉笑的模样,更加坚定沉稳了。 谢晚青思索再三,还是走了上去,她不想让齐明淮发觉出自己也是重生之人,既然他选择了不同的路,完成遗憾,自己又何必贴着上赶着。 这一世,她想为自己而活,去看看山野烂漫处的花,去看看奔腾的骏马,去看寥寥楚天,江水汤汤。 昔日俊朗非凡的少年郎,依旧眸如寒星璀璨,身姿清贵如竹。 重活一世,又经历的那么多事情,她的心境早就腐朽,波澜不惊。 只是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堵塞。 东宫,后宫,即便是沈意秋那个嫡亲妹妹,后来的慧嫔柔美人,宠爱归宠爱,他也不曾为谁弯下过膝盖。 谢晚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叫出了许久没有唤起的称呼,“太子哥哥。” 彼时,秋风扫过。 轻轻撩起了她朱红色的中衣,织金绣花的衣袂笼在青蓝色的对襟袍衫之下。 齐明淮早就见她走过来了,肩膀沉了沉,侧眸看来,“我此前便同你说了,对你好,不过是因为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母后教导如此,如今你已嫁作他人,理应相夫教子治理后宅才是本分。” 曾几何时,她也想与自己的少年郎恩爱缱绻,携手同行,不管是后宫还是前朝,哪怕是一次,她都希望齐明淮能站在自己身边。 可他说,“你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后,这种事应该不需要我教你,你我已经不是年少,腻腻歪歪,成何体统。” 谢晚青立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 他笑了,“难不成谢二小姐还想与瑾王和离,嫁我不成?” “不了。” 这两个字出口的太快,连谢晚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 好像死了一次之后,有些话她也能随心所欲,跟着自己的意愿走了。 不了。 这句话她应该在便同他说的,她想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他的施舍,既是怨恨,既是不甘,那又何必留着这最后一丝的体面,让彼此都不痛快。 只是当时打击来的太突然,她忘了作何反应。 她想告诉他,“你虚伪至极,你枉为君子,你根本就不配做一个丈夫。” 许是没料到这样的回答,齐明淮这才抬头看她。 她急忙垂下了眸,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眼中的愤慨,发觉什么端倪出来。 可在齐明淮眼中,她眼尾泛红,鼻尖也拓上了一点,绯红似如一点梅花,秋风不至于如此,天也没冷到这地步。 知道她是哭鼻子了。 细想来,前世她也哭过很多次,只因在掀盖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怎么办?我俩太熟了,我好像……下不去嘴。” 他用打趣的语气说道,不想让谢晚青发觉自己此刻心如烹油,煎熬刺痛。 谢晚青先是一怔,然后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哭着笑了,他也跟着笑,但更多的是悲凉。 “你可别哭,你现在是瑾王妃,对着我哭,可不太合规矩。提醒你一下,我家那位皇叔的脾性可不太好,小心他看到了,我可保不了你。” 对哦! 一语回神,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了现在身边跟着个脾气暴躁的摄政王。 这几日,皇帝屡次召他商议战事,今日也是一样,他一早递了话,先行了一步。 那这会儿他是不是在御书房? 这里离那里还是挺近的,还是赶紧走。 她步履焦急,显得有几分匆忙,任谁见了都是泪奔而逃,旁边的小太监都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齐明淮摇头冷嗤,“就会哭。” 在东宫的时候,谢晚青也常哭,说什么,“我真不知道什么花粉不花粉的事情……” 沈意秋那个嫡亲妹妹,他也是见识过的,几番给谢晚青下套,闹得东宫不得安宁。 他知道是沈棠月的手笔,但没管,任由谢太后处置。 当初不过是见她眉眼与沈意秋有些相似,但接进东宫才发现,姐妹俩的脾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棠面容娇艳,肤若凝脂,又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嫡女。 初进宫时,少女般的灵动妩媚的确挺讨他开心,也有新鲜劲。 若即若离的小性子,带着拈酸吃醋的霸道,让人欲罢不能。 但算计心太重,一开始他或许还护着,但到后来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的宠爱屡次以下犯上。 哪比得上他的沈意秋,脾性淡泊寡欲,温声细语,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清婉柔亮,似如池上芙蕖,山谷幽兰,亭亭玉立。 从不牵扯什么是非,他几番叫谢晚青邀请她来宫宴,也是推脱身体不适。 可如今出了这等事,以沈棠月的脾性气性,还不知在家里怎么磋磨她呢。 于是越想越心急,也顾不上什么筹备谋划了。 也怪他,只想着英雄救美,利用传闻把人顺理成章的接进东宫,全然忘了女子名声声誉这件事。 让她置身于风口浪尖,受人指摘之地。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他就该有所担当,若不然,谢侯爷也不会将谢晚青嫁与齐诀。 唯一的一个顾虑解决了,否则自己还得再周旋一番。 记得当初的确有瑾王府和定安侯府结亲的传言,自己还去侯府送过贺礼。 但是这婚事后来为什么作罢,不了了之来着? 貌似听谁提起过一嘴,私会?私奔? 他想不起来,也没在意。 第5章 你还是跪好吧 眼帘上方走过来一双鞋靴,齐明淮微微挺起了腰板,依旧垂着眸。 那人穿着青蓝色金绣的袍服,下面压着朱红色的中衣,他想:最近朝中大臣还有谁嫁娶? 这颜色倒是挺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一抬头,是齐诀。 他蹙了蹙眉头,前世齐诀很少穿着这般鲜明的服饰,多以暗色为主。 但转念一想,今日回门,皇上皇后太后都看着呢,想来也不敢在礼数上有些怠慢。 似乎预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齐诀淡淡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齐明淮心里很不爽。 可如今齐诀刚立下战功,还需他对付端王等人,何况自己拥有前世的记忆,知晓前世所有的历程,想拉他下马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想着,挺起了胸脯,笑着唤了一声,“皇叔。” 这次齐诀连个眼神也没给,“跪好了。” 齐明淮:“……” 还是跟之前一样的脾性,估计那小丫头惹他不痛快了,这会儿脸色也臭的很。 不过想起自己抢了他的王妃,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了,齐明淮置之一笑,心情反倒更为舒畅了,“是。” “哥哥此举算是打了陛下皇后的脸,只是现下,我还能为定安侯府图谋些什么呢?” 谢晚青刚一进殿,就听到她父亲和姑母两人在谈论此事。 见她到了,谢太后将她唤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你父亲气性也真是大,我这边还在出谋划策,他倒是拍案了,我连个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知你喜欢太子殿下,可如今尘埃落定,凡事都得向前看。” 谢晚青笑了笑,“父亲看上的人不会差。” 至此,谢宏光才从窗边转过身来,坐了下去,“既然他让我侯府不痛快,我又岂能让他痛快的过了,之前隔三差五的来撩拨我家姑娘,害得满京都的人都知晓了,如今又在这儿跟什么沈家姑娘揪扯不清,当我家女儿是什么?”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知晓谢太后的行事,谢晚青有些担忧,拉了拉她的袖子,“姑母。” 她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放心,这件事我自有分说。” 没过一会儿,齐诀先到了,和谢侯爷在一旁谈论边关战事。 谢晚青忽然想起来,这段时间北瀛几番带人跨越盛国边境,烧杀抢掠,陈老将军一直抵御外敌,奈何几次战役打下来,早已是粮饷两空。 过不了多久,齐诀就要奉命前去押送粮饷,路上会碰上盗匪,还会被端王的人埋伏。 她若有所思的喝了口茶,盗匪倒是好解决,无非是先告知当地官府,肃清山谷一带,以便粮饷通行。 只是端王伏击一事,自己当时昏昏欲睡,只听了一耳朵,如今过了快有二十年,已经忘了是在什么地界,什么时候了。 看来找时间得偷偷潜进端王府,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消息。 顺便摸一下他手底下那些暗线部署。 没说多久,宫人通传皇帝和皇后到了。 以往谢晚青作为皇后,脾性秉性都被磨练的极有耐性,她本想坐下来好好听一番,可想了想,自己现在还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干嘛拘着自己在这儿不痛快,于是……她查看起了皇帝皇后送过来的珠宝首饰。 许是心境不同往日,也没有国库空虚,后宫开销的烦恼,自己也不用留着赏人,这些东西怎么看怎么好看,都是自己的! 里间谢太后说:“太子殿下既心有所属,那便如他所愿,将宁国公府的那位大姑娘迎进东宫吧,否则一直僵持着,宁国公府的脸面不说,对女儿家的名声也不太好。” 皇后笑着应道:“是。” 她向来喜爱这个儿子,看他受罪,心里也是疼得要紧。 谢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不过哀家觉得,沈大姑娘来坐这个太子妃之位并不妥,若是个侧妃倒还说得过去。” 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谢晚青也看了过来。 皇帝和皇后对视了一眼,干笑了声:“这不太好吧,国公府也算是豪门贵胄。” 谢太后不急不忙,“满京都的人都知道的,那沈意秋虽说挂在嫡母名下,但她是外室所生,若非嫡母恩惠,将她收进国公府中,以大宅院里的规矩,断然没有新妇还未进门,就生下外室子的道理。” “就算是太子行事欠妥了些,她身为闺阁女儿家难道不知此事有损清誉,为何不严词拒绝?反倒让太子一路揽着她回来,我是没深究国公府教女之责,但若真谈论起来,她这样与外男拉扯,暧昧不清,国公府为脸面考虑,就该家法伺候。” 皇后说:“怕是明淮坚决如此,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推辞,这样的年纪,做出一些张扬的事也是常有的。” 谢太后得体一笑,“那太子更应该好好磨练心性,他是储君,也是未来的天子,如此妄为,皇后就不怕他日后行差踏错吗?再者说,” 她端起茶,悠悠道出一句,“脸皮薄也不影响女儿家该有的体统分寸。” 殿中一时安静。 “如今,边疆战事还未平息,陈老将军已经年过半百,他还能打到几时?定安侯府兵力有限,想从其他藩王手中争夺权势难于登天,瑾王风头正盛,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皇帝该早些做准备才是。” “我知你们难为,明淮是你们夫妻俩第一个儿子,又贵为太子,一向是宠爱有加,可放眼盛京高门,品行兼备的女儿家也不少,少将军府宰相府,余太师家中,翰林院掌院,择选一个对太子有助益的才是上上之策。” 谢太后提及的这些,都是前朝老臣,树大根深,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 她是想让皇帝皇后权衡利弊。 如此一来,给自己出气和打国公府脸面的意味儿在这里面就变得弱了很多。 可照这个样子下去,皇帝皇后迫于盛国局势,大概会将沈意秋暂定为太子侧妃,再从其它门户挑选个贵女为太子妃。 那这个姑娘岂不是和自己一样,平白无故成了巩固皇权的牺牲品? 第6章 太子的心就不在她们这些人身上 况且以齐明淮现在的气性和眼界,大概不会容忍心爱之人受如此委屈。 事后也会对定安侯府怀恨在心。 不行,这一世她要把侯府择出来才是,否则齐明淮还会以为是谢氏在从中作梗。 谢晚青笑着跨进殿中,行了一礼,“太子哥哥既喜欢沈姑娘,宁国公府又怎会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自然会多多向着太子的。” 谢太后捏了她一下。 大概是在怨怪她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她依旧是笑:“实不相瞒陛下,皇后娘娘,我虽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但其实他把我当作妹妹看待,只是因为行事不羁了些,又带着些少年心性,总会让人误会。” 记得成亲当晚,齐明淮掀起她的盖头,说:“怎么办,我俩太熟悉了,我好像……下不去嘴。” 她当时也是气的,但更多的是惶然和焦急。 在未嫁人之前,家中教导不过都是相夫教子,贤妻良母,经营或治理后宅,以丈夫为天。 若是不能讨丈夫的欢心,被厌弃,被苛待,若是再不能诞下个一儿一女,被婆婆不喜,那天就塌了,估计会跑回娘家,哭哭啼啼,询问该怎么办,一辈子当个深闺怨妇。 谢太后说,女人只要手里有权有钱有势,就不怕男人朝三暮四。 也就真如她所说的这般,齐明淮前前后后纳过不少妃子,但极少为哪个妃嫔跟自己面红耳赤过。 他好像都喜欢,又好像都不喜欢。 每每出事,也总是一脸痛惜无奈:“既然如此,那就请皇后定夺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凤羽宫,任妃嫔在身后哭喊哀求。 有时候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和第二日无事人般的潇洒玩乐,谢晚青觉得好像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一样。 直至死前,她才发现,齐明淮不是没有心,也不是谢太后所言的‘帝王本就薄情’,而是他的心本就不在她们这些人身上。 所以今生今世,她不想再欠他什么,既然他要随心所欲,何不成全了他。 齐诀一直在殿中坐着没吱声,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在听到她这一言后,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边,齐明淮捏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膝盖骨,暗暗嘶了口气,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听到不远处一阵疾步声,陈公公堆着笑脸跑了过来,他心中一喜:“是父皇答应了?” 陈公公捡要紧的话说来,“陛下松口了,只是这名分的事情还需多加商议,太子殿下还是先起来回东宫歇着吧,小心伤了膝盖。” 齐明淮什么都听不见,“这还需要什么可商议的?” 他有些急,但转念想到,“是太后说了什么?” 陈公公为难了为难,“太后……的确颇有微词,但幸而谢二小姐帮衬着说了几句话,总之,太子殿下不日将会心想事成,老奴在此先恭贺太子殿下了。” 听到‘心想事成’这句话,齐明淮的心境都不由得欢欣了许多,痴痴的笑着,扶着一旁太监的胳膊艰难起身。 但笑着笑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心中总落不下,不知什么缘故。 须臾,缓和过心绪,才问了一句,“她说了什么?” 太监:“什,什么?” 他说:“谢二小姐。” 宫里太监们传话总会捡好听的来说,一来是怕迁怒自己,二则是为了给些体面,没见到谢晚青说这话时的神情,他一时也难以确认她是真心还是被逼无奈。 以前世她这个时候的气性,大概只会躲在人后哭,央求着谢太后再想想办法。 怕是有人提点过所致。 这是她们姑侄俩惯用的招数,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叫旁人觉得自己受了定安侯府天大的恩惠,彰显出她善解人意的虚伪面孔。 出了寿康宫,天色已见薄暮。 齐明淮为了明媒正娶沈意秋,应该会先行解决眼前困境,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样一来,盗匪和刺杀一事就不需要自己多加操心了。 以太子的权势地位和他现在洞悉人心,深谙端王一干人等手段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她怎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呢? 端王的眼线遍布朝堂,光是入主东宫后便发落了不少。 但当时许多事都是谢太后在背后打点,她几乎是一个眼神,身边的人立马就能意会。 记得当时有人给她奉茶,她说:“你手上这茧子不像是做宫里活计的。” 两人疑惑之际,人就被拖了出去。 她想:齐明淮还能记得是谁吗? 反正她不记得了,当时脸都还没认全,还奇怪茧子能看出个什么。 就算齐明淮肃清了东宫,但他做什么谋划自己也不知情啊,怎么配合? 毕竟现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捆在齐诀身上,是不是应该做两手准备,以保万无一失? 照目前情形看来,军饷一事乃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闪失。 否则战线拉长至嘉峪关附近,后续供给再被端王切断,兵力消耗巨大,战士们身心俱疲,于战况不利。 原先谢晚青也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说什么国库空虚,公主和亲方可结两国之好,说的天花乱坠。 可经历过静柔公主一事之后,她觉得:钱不拿来精良军队,难道用来填饱敌人的肚子,孳养虎狼硕鼠吗? 这种蠢事她可不会再做了。 可现在,她手里头能使唤的钱的确有限,皇后赏的这些也只能略作添补。 以往自己当皇后愁心的事情,重活一世又继续接着愁了。 唉!~ “怎么?违心话说多了,后悔了?” 差点忘了旁边还站着个人。 齐诀说话向来那么磨牙,带着一丝丝揶揄的口吻。 她叹了一声,“陛下皇后为了弥补,送了好些金银珠宝,要是我郁郁寡欢,或者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定赏赐的会更多些。” 一声浅笑被卷进了秋风中,几不可闻。 远远见着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齐明淮脚步不觉放慢了些许。 谢晚青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耷拉着眉眼,估计是刚才说了违背本心的话,心里难免压抑郁闷。 看来还是对自己念念不忘。 第7章 争锋相对 若是还纠缠不清,以沈意秋温顺和善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应付谢晚青这样的痴心女子。 看来找时间要断了她的念想,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嫌隙和误会来。 一旁的齐诀,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眉宇疏朗,嘴角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齐明淮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见解,或许是落日余晖将人的身影面容笼映得极为柔和温情,让人有种迷惑的错觉。 前世齐诀笑时,总是带着一丝刻意的冷言冷语,让人坐立不安。 他脾性不能说不好,好像就是看谁都不顺眼。 抬眼一睨的气势,轻蔑中带着讥嘲,如狼似虎,沉沉的压在眼底,让人无端的感到一种压迫。 前世朝中内外都由谢晚青打理,但每每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他都会不由得捏一把汗。 说难听些,想尿道。 事实上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朝堂未稳固之前,他这个七皇叔阴晴不定,雷霆手段叫人措手不及,还喜欢先斩后奏,随之而来的是苦主状告朝堂,群起上谏,要求处置无法无天之人。 可他能怎么办? 四下一扫,谁不是窝着一颗狼子野心。 他也知道有些事是那些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激怒齐诀,拿捏住他的错处把柄,以此发难,使他处处受限,举步维艰。 可稍有偏袒,文武百官就会指责他昏庸无道,枉为天子。 那些人不明所以,只会被背后操纵之人所影响,真不如当个昏君。 所以这么棘手的事情还是让谢晚青自个儿琢磨应付去吧。 但是看到她,齐明淮忽然想起现下有件事需得她出面才行。 他心下焦急,面色也跟着肃穆了起来。 先是迎上前,依着规矩体统唤了一声,“皇叔。” 接着对谢晚青道:“我有事同你说。”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下文。 谢晚青也注意到了。 他当皇帝那会儿,走过来的时候,宫人们早早就屏退一旁。 即便是大宫女嬷嬷这样的身份,听闻此话,也会退到三步之外,俯首弯腰,视野里只能看到皇后的仪仗和一众恭顺谦卑的背脊。 最起码,他面对谢晚青时,没现在那么堵。 齐诀很高,匀硕直挺的气概,透着一股岳峙渊渟的稳劲,一道暗影压下来,周围的空气也跟着不太顺畅。 极少有人敢这么站在齐明淮面前,似是在挑衅,又像是宣告着什么。 笑容堆上脸,像是咬着后槽牙一般提醒着:“皇叔。” 强者之间争锋相对的气息,齐诀又何尝察觉不到。 本来他只是瞧着齐明淮脸色不对,怕他对谢晚青说什么难听的话,可被这么一激,下颌跟着紧绷了起来,脚步也不由得上前了一步,“如何?” 他行事向来霸道,发觉对方的意图也懒得拐弯抹角。 这会儿宫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往各宫里送膳食点心的。 已经有视线往这里瞧了过来。 谢晚青心想,两祖宗,你们可别在这儿干起来。 她赶紧缓和这一触即发的气氛,“王爷,我很快就好。” 齐诀走开了。 擦身而过的时候,齐明淮短促的笑了一声。 那意味儿听起来极其的刺耳,更像是一种得逞的炫耀和不屑的讥嘲。 不仅是谢晚青听见了,齐诀也听见了,他背影一顿,谢晚青预感要糟,急忙站到了两人中间,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对着齐诀扯出一个温良不失礼貌的笑来。 “原是我行事欠妥,反倒让一个无辜之人造此风言风语,听闻过几日宁国公府要办赏菊宴,你去了或许能让这件事有所缓和。” 谢晚青明白了,齐明淮这是叫自己去帮沈意秋解围,或者说查看一下她的近况。 想来也是,国公府里的确有个难缠的角色,手段谋略说不上高明,但是她极为擅长的就是挑拨是非,争风吃醋。 前世自己多番栽在这个人手中,相比不动声色的算计使绊子,她行事霸道,撒娇卖乖一把好手,娇俏可人的模样,带着一种无畏的无辜戚戚,让人觉得都是旁人的错。 沈棠月谈及她这个姐姐的时候,眉眼神情里也全是不以为意,话里话外多是奚落和轻蔑。 后来齐诀功高震主,沈意秋留守在京都,相当于一个质子的存在,谢太后常叫她多以提点。 但每每都被沈棠月抢了先。 请她入宫,不是抄写佛经就是刺绣。 谢晚青深夜里撞见过好几次,但她当时并不知道其中缘由,以为是姐妹情深,留她说体己话故而晚了些。 纵然看不上她的出身,但同出国公府,又怕自己下毒手。 现在想来,沈棠月应该早就发现自己是个替代品了。 回想起沈意秋那薄的如纸一般肌肤,清涩凝滞,谢晚青也有些于心不忍,这样的女子,应当在夫君的宠爱下渡过安稳一生。 掺和进朝堂纷争,以至于年纪轻轻就过世,这里面也多有她的缘故。 可看着齐明淮目光灼灼,满是期待的神色,谢晚青心里只觉得讥讽,“太子哥哥对我一句话也没有吗?” 齐明淮神色一怔。 若是谢晚青没有重生过来,这对年少不知情的她而言难道不是切肤之痛? 如今他依旧还能心安理得,好似无事人一样请求着曾经的妻子为其铺路解围,不知所谓,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吗? 谢晚青提醒他,“那些年的年少时光……” 齐明淮偏过头,又侧过了身子,不想再听,“我已经同你解释过了,你还要我怎样。” “可于谢晚青而言,太迟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就该在此之前说清楚。” 她声音有些急,即便压抑在喉咙之下,也被风捎带了一些余音。 齐诀看了过来。 齐明淮有些不耐,“对你好也是错吗,你不也是乐在其中?难道非要疏远疏离才叫不喜欢?” 这什么流氓说辞? 他别过了脸,“何况现在又不迟,不是没酿成大错。” 呵! 若是前世两人没成婚倒也罢了。 可偏偏,两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这样的说辞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 第8章 那袖子,自己可是扯回来了呢 谢晚青不想再与其分说,转身欲走,袖子又被拉住。 齐明淮不忍看心爱之人水深火热,“这次算我对不住你,但意秋她真的是无辜的。” 她真想甩开袖子,问他,谁不无辜?! 那些年的利用和算计,将她消耗的体无完肤,又有谁能来理解她? 可她终究是忍住了泪,咽下了心口那股苦痛,“放心吧太子殿下,此前是我一厢情愿,现在不会了,赏菊宴我会看着办的。” 她没好气的扯回自己的袖子,发现齐诀往这里走了过来。 两人几欲是不约而同的整肃了姿态,就好像是犯了别扭的小夫妻,迎面碰上长辈,赶紧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有气就发。” 路上,齐诀说。 谢晚青觑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还有些发青,应该不是风吹的,大概是看到刚才自己和齐明淮拉拉扯扯那一幕了。 她也纳闷:应该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吧。 是齐明淮执意要拉的,自己可是扯回来了呢。 她牵强一笑:“没气,哪有什么气呢。” 既已分道扬镳,那就大路朝边,各走一边,各人为各自谋算吧。 她打量着回府过后要清点一下财物,凑点银子。 只是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皇后赏的这些一旦变卖又容易暴露身份。 天家赏赐的皇庄和陪嫁田产铺子也不太方便。 还能从什么地方弄到银子呢? 忽觉眼帘一片通明,甚至有些刺眼。 齐诀大步阔前,遮阳的人没了,通天绚烂的晚霞迎着侧面照了过来。 她用袖子遮面,“你,你等等我。” 听到这声音的齐明淮下意识回头,可发现那声音并不是奔着自己来的。 十六岁的谢晚青,提着袍子,仪态没有当皇后那般端庄优雅,也不沉稳,步摇清凌凌的坠在鬓间,散发着细碎的光亮。 因小跑而翻掠起的袍衫,像极了碧水下一朵绽放摇曳的牡丹花,诉说着少女的焦急。 等齐明淮不知何时再次看去,两人已经并肩同行。 并肩而行…… 就如那些年所见的场景一样,齐诀持剑站在身侧,黄昏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算了,自己管那么多干什么。 还是先赶紧去母后宫中试探试探口风才是。 “侧妃?” 一听闻此事,齐明淮步履焦急,但很快镇定了下来,谢太后这是从家世教养出身,时局战事四面入手,字字句句将他们招架住了。 他们有所顾虑也在所难免。 其实他一早也预料过,但是真摆在面前时,他又想起了那些年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不能做主的屈辱。 他也深知,沈意秋虽是国公府出身,但从前世沈棠月对这个长姐所见,便知她在国公府并不受宠。 可越是如此,他就有保护的心思。 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谢晚青虽没应允,但他的话向来是听的。 最多不过两日,等气性消下去了,还是会巴巴的过来哄他,依着他。 所以他只需要眼前困境,方能将人接进东宫。 皇后一见原先的儿子忽然变得深沉起来,似乎心性也沉稳了许多,连自己都快看不透他了, “淮儿,母后觉得太后娘娘说的也没错,你喜欢沈家大姑娘,收进东宫也不无不可,但现在局势所逼,你父皇忧心边关战事,你其它几个叔叔又虎视眈眈,后宫妃嫔层出不穷,你的太子之位不能出任何差池。” 皇后是个没主意的人,若非前面几位亲王明争暗斗,闹上朝堂,惹得先皇雷霆震怒,恰逢她夫君凌王得谢太后提点,查办了河道总督贪污受贿一案,得了圣上赞赏。 又有谢太后在身后力挽狂澜,纵横谋划,怕是他们也要淹没在皇权争斗里。 许多事情上,她只能听之任之。 她不是不喜欢谢太后,在入主中宫以来,很多事情上都是她在料理,帮她立威信。 但她也明白,太后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帮她侄女,或者说帮谢氏铺路。 可如今,定安侯府和瑾王府结了亲,虽明面上效忠陛下,但日后就难保一条心了。 与他们当前形势,实在不利。 齐明淮说:“男人自该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靠女人算什么本事。我自有办法,母后不用担心。” 他蹲在皇后身边,握着她的手,“这次儿臣不会受制于人,只求母后帮我觅得心上人,自此儿臣便专心政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越过我们母子俩头上去。” 有他这一言,皇后心里安定了许多,“好,你有这个心,母后一定帮你把沈大姑娘迎进东宫,做太子妃。” 其实一开始她也料到,谢晚青嫁进东宫,自己日后少不得要在谢氏的脸色下过活。 虽然她还算乖巧,礼数周到,可有太后坐镇后宫,哪里能轮得到她拿婆婆的款儿。 太后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的侄女受什么委屈。 本来她也做好了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的准备。 不想自己的儿子一改此前散漫,玩世不恭的特性。 骑射俱佳不说,文章词句和兵法战术也是颇有见解心得,好几次路过御书房,都能听到太傅连声夸赞,连陛下最近都来了好几次凤羽宫看望她。 她已经年近四十,后宫新晋妃嫔貌美如花。 四皇子,六皇子均已出生,良妃宸贵妃母家势力都不容小觑,利益纵横交错,一步错就是步步错。 之前四皇子腹泻呕吐,她的一碗甜汤成了众矢之的。 皇帝殚心竭虑,已经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当日对峙,就已见三分疲惫,七分不耐,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些阴沉薄凉。 若非谢太后及时出现,查出乳母误食生冷之物,给了良妃一个台阶下,怕是她难以脱身。 身处后宫,又身在高位,时时紧绷着一根神经,提防着一个又一个的阴谋诡计,自己早已分身乏术。 若是她连齐明淮这点要求都不能应允,使其寒心,母子俩日后又如何能在这后宫中安身立命,步步为营? 庶长女又如何? 连谢晚青都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宁国公府不会不掂量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第9章 她就说,有什么事情给忘了 瑾王府,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小厮丫鬟还在络绎不绝的往库房里堆砌着贺礼,兰絮兰熏在一旁登记造册。 两位主子的婚事来的急,以前这瑾王府不过四十余亩,前前后后不过一个管家,四五个小厮留守府中。 后来陛下又将旁边一个梅园赏赐给了两人做新婚贺礼。 这一下就多出来五十亩不止。 瑾王前两年忙着打仗,王府就没怎么住过人,梅园又荒弃多年,大婚前期,宫里派人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收拾出了一个模样出来。 婚宴结束,太后又送了不少宫人过来,院子里一干行当还需细细归置。 从定安侯府跟过来的三位主事妈妈一会儿进厨房看晚膳进度,园林修缮,一会儿又是安置采买来的下人,洒扫除尘。 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 反观望月居这边,倒是一派祥和安宁。 两位主子,一个坐在里间埋头看账本,一个坐在外头擦剑。 不闻一声言语,偶尔有婢女疾步匆匆低声询问什么事情,被这气氛一熏染,都不觉轻声慢语起来。 得了示意,又立即出去了。 谢晚青歇息了一日,第二日缓和过心绪,这几日都在忙着料理府中事务。 原本也没那么急,但不知是不是齐诀在屋里坐着,让她想起了那些年被摄政王支配的日子,又想着押送粮饷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还是赶紧把钱落实才好。 直到有人来唤,晚膳好了。 她才从一众账本中抬起头,直了直腰。 没吃多久,宫里的人来传瑾王。 齐诀对战事一向上心,听到传唤放下筷子就往宫里去了。 谢晚青便命人将菜都留存一部分,放小厨房用热水温着,又交待了今晚守夜的小厮丫鬟。 堪堪做完这一切,已是亥时。 盯那些田地铺子的账目,眼睛都快冒金星了。 捏了捏眉心,直接躺到了床上。 思来想去,钱的事情还真不能从王府这里下手。 先不说皇帝皇后赏赐的那些庄子田地动不得,自己的嫁妆要是变卖典当,估计会引起定安侯府的注意。 到时候可说不清。 反正事后齐诀会带人追讨回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或许可以先从地下钱庄借钱。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前世拿着皇商的名头在外四处敛财的陈兰时。 现在应该能在赌场里找到他。 只是二十万两,用什么抵押呢? 寻常物件肯定是不行了,地契等物又容易暴露身份。 她忽然有一计,从匣子里翻出了一物,收在了袖子里。 再者,不能用女子的身份去,得找一身男子的服饰才行。 衣服的料子也得有讲究,陈兰时那个精光老道的,光是看着装配饰就能看出来人的身份,甚至做什么行当。 这么想着,她出了门。 “陛下天天这么传唤,王爷和王妃什么时候才能洞房啊?” 路过煎药,她听到兰絮等人这么说着。 洞房? 谢晚青反应了片刻,轰然有股热流钻上了头颅,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她就说,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了! 这几日,一直专注于账簿的事情,没人提,自己也就没想起来。 屋内,悬挂张贴的红绸花,红囍字已经卸得差不多了,只余一方床榻,潋滟红光鲜亮明艳,被烛光那么一掩映,格外的招眼妩媚。 想起前世摄政王庄严持重的神色仪态,谢晚青不知臆想到了什么,耳目一热,心里噗噗地,比旁边鼎沸的茶盖还要顶个不停。 “哎呀!开了开了。” 一声呀呼,又似乎夜风寒凉,她清醒了几分。 众人还在煨药,没注意到身后有个游魂慢慢飘了回去。 兰絮一进去,就发现谢晚青魂不守舍的坐在床边,唤了好几声才回神。 她照旧将烛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接着放下帷帐。 谢晚青知道,这是留灯的意思。 给齐诀留灯。 之前以为是给她照亮看账簿,到了床上还想着从哪个地方匀出一点钱银,困意上涌之际,随手就给灭了。 她看着烛光走神,现在都知道了,还要灭吗? 依稀记得听小楠那个丫头不满的嘟囔过,说齐诀新婚之夜明明就在房间里,怎么就没发觉她气若游丝,已经晕过去了。 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齐诀瞧她正‘好睡’,就没闹她。 所以只要自己睡着,应该就不会闹她……吧。 可越是这么想,反而睡不着了。 谢晚青辗转反侧,也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要做什么事情去的。 夜色越发的深了,已经快至子时,迷迷糊糊感觉有一道风潜进帷帐,裹挟着屋外落叶的苦涩气息。 门开了又合,有脚步声靠近。 秋风的涩气被一阵清冷的雪松气息浸染,那味道清冽且温沉,若有若无的掠过了鼻尖。 秋日枫叶正红,顺着天光照映了进来。 她迷瞪着眼睛看去,床榻边依稀坐着个人,说:“皇叔啊。” 齐诀的眉头悄然蹙起,又闻那人呓语一般的说道,“皇叔你胡子怎么没了?” 谢晚青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痴痴一笑,惺忪睡颜下,显得格外开怀,又带着点无奈,“太子近来顽劣的很,劳你多加费心,反正,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她念念叨叨翻了个身,依稀说了一句什么‘实在不行,你去太傅那里先借一副戴着吧’,借什么? 又戴什么? 床边的人听着,叹了口气,齐明淮那叫顽劣? 又不是孩子,什么叫拿他没办法。 口吻里满是宠溺,好似前几日的执拗气性不复存在一样。 谢晚青,你就这么纵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你吗? 眼帘的光影暗了下去,好似午后明媚澄黄的阳光沉进了夜色,周遭事物也跟着冷了下来。 谢晚青的笑容慢慢消退了下去,眉头微微拧着,好似是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黑暗中,似乎有一根羽毛拂过脸颊,留下一道轻软绵柔的余温。 第二日,谢晚青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听说齐诀被皇帝带去狩猎了。 她便驱车去了大庆元。 大庆元是个赌坊,陈兰时就是幕后东家,同时经营着地下钱庄的生意。 第10章 为什么还有点心虚呢? 因为村长划给叶家的地比较大,所以即便三间正房加上抱厦几乎相当于别人家五间的宽度了,但是五个院子并排也依旧不会显得拥挤。 叶东魁跟叶老大配合着,一边拉线确定位置,一边在地里钉上木钉,将线绳拴在上面。 两个人很快便将五个院子的房间全都确定好了位置。 叶东魁钉下最后一根木钉之后,起身看向确定好的所有房间,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一口气盖起这么多间砖瓦房,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自家是不敢想了。 “东魁叔,多谢了,你手受伤了还要劳烦你。” “嗐,说这话干啥,你又不是不给我工钱。” 叶东魁说着,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又给自己装了一袋烟。 他一边抽烟一边跟叶老大念叨着各种材料都要去哪里买,如今的价钱大概如何。 叶老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 “东魁叔,我家盖房子可就都拜托您了,您可千万别自个儿上手,别把自个儿累着。 “您只要帮我盯着点儿就行,有啥要干的活儿,您只管使唤我家老二和隔壁庆刚。” “放心吧,我还能上赶着给你干活不成!” 叶东魁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叶老大还是怕他不服老,心下想着还要多交代叶老二和叶庆刚,让他俩也帮自己盯着点儿这老爷子。 两个人在山脚下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叶老大刚准备叫叶东魁跟自己回家一起吃饭,就见叶老二气喘吁吁跑过来道:“东魁叔,大哥,赶紧去晒谷场,村长说有事儿,让全村都过去呢!” 叶东魁跟叶老大对视一眼,心想肯定是王婆子那事儿了。 果然,三个人赶到晒谷场的时候,村里其他人基本都到齐了,王婆子和王荣发一家站在村里人对面。 看到叶东魁和叶老大都来了,王广平才上前,把头天晚上的事儿跟村里人说了。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老叶家庄稼长得那么好,原来是抢到了春牛角!” “他家晴天手气可真好啊!” “王婆子居然敢动这种脑筋,就不怕被上天怪罪么!” “人家养着保家仙,说不定会化解呢!” “她倒是不傻,自己不去挖,就知道拉别人下水。” 王婆子神神叨叨了一辈子,村里人也不是都信她的,所以此时闹哄哄说什么的都有。 最后还是王广平大喝一声才让众人重新安静下来。 “之所以把大家都叫过来,是因为我觉得不能开这种事情的头儿。 “今天看人家的地种得好,就去把把人家埋的春牛角挖走。 “那明天若是看到别人庄稼长得好,是不是还要去破坏人家地里的庄稼啊? “今天这件事是发生在叶庆晨家里,但是谁敢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在自家身上?” 王广平一边说着,还点了村里的几个人道:“庆远,你家每年的花生都种得比别人家好。 “义平,你家的苞米接连好几年收成是全村第一了吧? “还有庆刚,我记得你家去年水稻的亩产是全村第一吧?你家的亩产斤数还是我亲自报到县衙去的。 “大家都各有擅长,谁知道那块云彩有雨呢?今年指不定就轮到谁家了。 “若是碰上这种眼红别人的的,大半夜去给你使点坏,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王广平几句话,成功把村里众人都给激怒了。 当这种事发生在别人家身上的时候,大家还是以旁观者的心态居多。 但是一想到如果这种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大家顿时就无法淡定了。 “谁要是敢在我家地里动手脚,老子弄死他都是轻的!” “可不是么,种庄稼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好,指不定今年谁家长得好呢! “要是看谁家长得好就嫉妒下手的话,那村里还不得乱套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十分气愤地说:“王婆子惯会弄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儿,她肯定是开春的时候看到叶庆晨他家埋春牛角了,现在看着人家庄稼长得好就开始使坏了。 “当初就是她,非说我儿媳的胎坐的不好,说如果不把孩子打掉,就会祸及家人。 “结果我那傻儿媳,一时冲动也没跟家里商量就进城去药铺抓了堕胎药,活生生的一尸两命啊! “这种人就该把她撵出村子去,不能让她继续祸害别人了。” 有人开了头之后,紧接着又有人站出来继续控诉王婆子。 王广平听着村民们的控诉,心里也越发坚定了要把王婆子从村里赶出去的念头。 当初儿子离家出走之后,他就想过这个事儿,但是当时村里支持王婆子的人是大多数,他也没有证据证明王婆子到底给儿子灌输了什么东西。 但是这几年来,他心里对王婆子的恨绝对是只增不减的。 王广平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想借着春牛角的事儿,当众好好训斥王婆子一顿,却引起了村里人这么大的反响。 一些原本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之事都被事主给说出来了,引得村民阵阵哗然。 随着各种陈年旧事被挖出来,最后就连一直对王婆子坚信不疑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王广平有了村里人给的底气,一刻也等不下去了,直接当众宣布将王婆子逐出榕溪村,永远不许再回来。 王婆子和王荣发家全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程度。 王荣发的冷汗都把里衣给打透了,生怕王广平一张嘴把自家也一起给撵出村子。 王长乐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天天在家读书,就是想要考个功名出来。 如果真因为这种事被逐出村子,被宗族抛弃,那他就相当于前途尽毁了。 而石娘子在旁边站着就只知道抹眼泪。 最后王长乐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开始朝叶老大磕头。 “叶大哥,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了王婆子的忽悠,头脑一热就去你家地头把春牛角挖出来了。 “我挖完回家就跟你撞了个满怀,春牛角也丢了,被你捡回去了。 “可见这春牛角合该就是你家的,连老天爷都在保佑着让它回到你家手里呢! “求您念在我年幼无知的份儿上,饶过我这一次吧,我以后绝对不敢了。 “只要您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叶老大被王长乐这一跪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他。 没想到王荣发和石娘子也跟着一并跪下了,不断地求叶老大饶过他们这一次。 面前跪着三个人,叶老大越发手忙脚乱,扶都扶不过来了。 王广平板着脸道:“你们三个先起来,没有这么强逼着人家原谅你们的道理。 “但是念在你家这些年在村里的表现一直不错,此番乃是初犯,所以我打算对你们从轻发落。 “正好叶家最近不是要盖房子么,你们一家三口就过去免费帮忙,直到人家房子盖好。 “王荣发和王长乐帮忙盖房子,石娘子可以帮忙做饭送水,如何?” 最后这个如何,王广平是扭头询问叶老大的意见。 还不等叶老大说话,王荣发一家三口居然齐齐点头道:“行!” 叶老大见三个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忿忿不平的表情,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喜色,心下不免疑惑,这一家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广平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吧,大家一起在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王荣发一家子就是脑子迂了点儿,但都没有什么坏心眼儿。 “用他们干活你只管放心,他们知道错了,不会给你使坏的。” 王广平说完这话,下面的村民也全都随声附和起来。 “这倒是,他们就是被王婆子给骗了才会这样的。” “村长说的没错,这一家三口虽然抠了点,但是没啥坏心眼儿。” 就连叶东魁都道:“放心吧,有我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那行,既然大家都说没问题,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叶老大刚说完,就见王长乐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笑啥啊?” 王长乐被问得脸一红,但还是老老实实道:“你家伙食好,每顿都有肉吃。 “之前庆刚哥说找人来帮你家盖房子,我跟我爹就都想来的。 “但是庆刚哥嫌弃我俩体力不好,不要我俩。 “谁成想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全都能去你家干活吃饭了。” 王荣发跟石娘子听了儿子的话,也全都跟着点头表示认可。 叶老大:“……” 好吧,这也勉强能算是个理由吧! 不过通过这件事,他也算是看出这一家三口的性格了。 加上还有王广平和叶东魁的保证,他也的确没啥可不放心的了。 事情就这样处理完了,叶老大想了一下,怕今后还有人惦记自家的春牛角,便附身问女儿道:“晴天,这个春牛角以后可咋办才好?” 村里人一听到这话,全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还有人腹诽,这事儿怎么能问一个孩子呢! 但是叶老大就是要让晴天拿主意道:“这是你抓回来的,你说咋办就咋办,爹听你的。” 晴天毫不犹豫地从叶老大手里接过春牛角,揣进自己怀里,还拍了拍道:“二叔种地种的那么好,根本用不着什么春牛角。 “我拿回京城去,给太姥爷埋在菜地里!” 村民们听了这话,顿时都发出哀叹声。 这春牛角虽说是老叶家抓到的,但是只要埋在村子里,说不定大家都能跟着借个光。 但是拿走埋到别的地方,那就真的是跟他们毫无关系,连个自欺欺人的光儿都借不上了。 不过大家遗憾归遗憾,倒也没人多嘴说什么,毕竟是老叶家的东西,人家爱怎么处理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儿。 只有叶老二特别高兴地说:“果然还得是晴天,你相信二叔肯定能把家里的地种好对不对? “晴天,今年二叔努力,挣个‘粮王’的称号回来。” “好啊!”晴天高兴地拍着小手道,“二叔肯定没问题。 “甭管有没有这个春牛角,你都能把庄稼种好。” “那必须的!”叶老二欢喜得脸都舒展开了,“晴天绝对是最有眼光的,二叔肯定不能给你丢人。” 一大一小就当着村里人的面,互相吹捧了起来。 叶老大无奈道:“你俩差不多得了,当心牛皮吹破了。” 晴天立刻扭头对叶老大道:“爹,你不相信二叔么?二叔种地种得多好呀!” 叶老二立刻将控诉的眼神投向叶老大,仿佛只要他敢说一声不好,立刻就要跟他掰扯一番。 “我也没说他种的不好啊!”叶老大只好跟晴天讲道理,“但是魏先生有没有教过你,做人要谦虚,对不对? “在事情还没出结果之前,不能这样盲目自信。” 谁知晴天想都不想,直接摇头道:“魏先生没教过这个,魏先生天天都夸我聪明呢!” “这……”想到魏先生那有些跟寻常人不一样的脾气,似乎还真有这样的可能,叶老大瞬间语塞了。 周围的人却都被晴天奶声奶气的话给逗笑了,也纷纷加入了夸娃的行列。 “魏先生说的没错,晴天就是聪明。” “可不是么,谁家女娃娃这么小就能识文断字,还能记账打算盘啊?” “那对呗,我看你家晴天以后说不定能去城里做大买卖,当个女掌柜呢!” “就算不当女掌柜,以后嫁人了,打理家里的产业,给孩子开蒙什么,可都实打实能用得上。” “晴天生得这么好看,以后全家搬到京城去,找个殷实人家嫁了,肯定能当个好的掌家娘子。” 一听话题不知什么时候歪到这上头去了,叶老大立刻听不得了。 “哎呀,大家在这里慢慢聊,我们得先行一步了。 “真的是没时间了,吃过午饭还得回京城去呢!” 叶老大抱着晴天,一边跟周围的人寒暄着,一边从晒谷场退了出来。 叶家人也都跟着他出来,一走到晒谷场上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叶三嫂就忍不住笑弯了腰。 “大哥还是跟以前一样儿,半点儿听不得晴天以后要嫁人的话。”齐聚文学 第11章 就喜欢兔子? 也是奇了,陈兰时自问自己的心性还算沉稳,可被眼前人这么一瞧,忽有种小鬼无处遁形的感觉。 “我是个商人,走南闯北,哪里没有个小道消息,边关不太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有这个想法应该是很正常的吧,再说了,真要造反,二十万两也不够啊。” 临了,他又加了一句,“你用这法子混了多少银钱?” 好么,一心就想着造反。 “盛国会海晏河清,盛世太平,陈老板这个乱世英雄的美梦怕是要落空了。” “这话说的,谁不想太平,不太平我这生意也没法做啊。” 谢晚青也不兜圈子了,“给你看,是叫你知道,我家主子有这个钱,但一时半会儿不方便出手,只是解燃眉之急。” “什么燃眉之急需要二十万两?” 谢晚青端茶喝了一口,这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行吧。” 陈兰时只好作罢,他好奇归好奇,但此时更惜命,不想沾惹上什么是非。 “但你这地契吧,我要核实一下真假,那……是哪座王府也就不攻自破了,要是事后不小心传出什么谣言来,你们会不会杀我灭口啊?” 谢晚青说:“你还挺懂的。”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知道,跟你们这些人做买卖,有钱也买不了命来。” “我没东西给你,但可以跟你交换消息。” 他哼了一声,“消息能值个什么钱?” 谢晚青知道他这是口是心非,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可在乎着呢。 她沉着气没应。 陈兰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总觉得自己处处被这个小姑娘吊着胃口走了。 扇子敲着大腿,终究没沉住气,“说来听听呗。” “此月十九,兮江一带水患四起,罗浮山附近会有泥石流,你若不想那七八船的货物付诸东流,可以再等几日出发。” 陈兰时听着,啧了一声,有几分嫌弃的无奈:“原来姑娘是个算命的。” 谢晚青瞅他,“你叫我什么?” 他无奈改口:“公子,公子。” 谢晚青起身,“二十之后我会再来,若陈老板觉得此单生意可做,可以准备借据和银两,彼时我会略作表示,答谢于您。” 陈兰时摇头叹笑,“年岁看着不大,说话还挺老成,可惜是个骗子,又浪费我半天时间。” 身边的暗卫说:“主子这乔装已经露馅了,万一他顺藤摸瓜找过来……” 谢晚青对他很了解:“他现在还没那么大的气性,也不敢赌。” 出了大庆元,天色尚早,街上到处都是御林军,秩序井然的立在街道两旁。 她问:“怎么了?” 守在门口的剑香说:“宫里出了事,陛下提前回城了。” 今日才去围场,出什么事能搁置秋狩就回城了? “可探到什么消息?” 听到此话,剑香眉眼坚定,甚至透露出一丝兴奋,“竹叶竹林已经去打探了。” “好。” 剑兰和剑香都是早年间谢侯爷给她挑选的暗卫。 竹叶竹林本是谢太后调教出来,准备放在东宫的。 但在前世很久之前,谢晚青以为她们也就是身手好一些,比一般的婢女动作利索些,经常叫她们爬树捉鸟,带自己翻墙。 今日唤她们一道来的时候,彼此对视了一眼,满是欣慰和兴奋,估计在想:她终于知道咱们是做什么的了! “哟!黑熊啊,快看,好大一头黑熊!” “还有鹿呢。” 装载着猎物的铁笼从面前腾腾走过,每年秋狩都是七日,所以这会儿说不上满载而归。 谢晚青扫了一眼,心下安定了,“没有小灰兔子。” “兔子?” 剑兰还以为,“王妃想要一只兔子?为什么要灰色的?” 谢晚青笑笑:“不是。” 其实上一世的秋狩她也去了,记得当时自己正无聊,在林子里摘野花,抬头见齐诀拎着一只兔子。 小灰兔子长得圆浑可爱,缩缩着脚脖子。 可齐诀拿刀就要割喉,她一惊,“别杀它!” “王爷这只野兔能不能给我?” 齐诀说:“此次打猎最多者,陛下有赏赐,本王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是叫她给些好处的意思吗? 可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简洁的骑装,并未戴什么配饰玉坠,摸了摸头,拔下了头上用来固定头发的钗子,“这个可行?” 齐诀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了腰封里,把兔子扔给了她。 她欢欢喜喜的跟兰絮等人往回走,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齐诀骑在马上,一招手,跟在身后的侍卫抬着猎物放到了她面前。 “本王思来想去,此次狩猎,不能抢太子的威风,可已经打了这么多,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处置,谢二小姐既如此心善,不妨把它们都收了吧,宁国公府有孔雀,侯府养只鹿也不错。” 谢晚青当时扫了一眼,麂子,鹿还有獐子,以及一只黑熊,先不说血色淋漓看着就渗人的很,关键是,“它们都死了。” 齐诀一脚踢上去,黑熊的泣血哀嚎声直冲天灵盖,令人汗毛战栗,震得地都颤了一颤,别说她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远,一屁股坐了地,抬猎物的侍卫都险些拔刀。 这个人……! “拿回去救救,说不定可行。” 这么大体型,放哪儿养着?谁没事在家养只凶残的猛兽啊。 她心有余悸,“我喜欢有毛的。” 齐诀还纳闷:“黑熊有毛。” “它太大了。” “鹿呢?” “毛太短了。” “就喜欢兔子?” “对。” 齐诀无言了半天,骑着马走远了。 看这进城的架势,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疏散不开,谢晚青说,“走,咱们吃点东西去。” 三人找了个馄饨摊子。 没过一会儿,竹叶竹林打探消息回来,说:“是四皇子中毒了。” 她们本就是谢太后的人,所以想从皇帝身边探查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四皇子中毒? 可前世秋狩七日风平浪静,并没有出现什么皇子中毒的事情。 “宫里的事,太后再清楚不过。” 竹叶的意思是,若是好奇,可以去问谢太后。 可谢晚青觉得:“不必,如今东宫和谢氏已然不是一股绳,姑母想让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