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邪祟觊觎的新娘》 第1章 《男友》1 蔺堰死了。 从外地搭乘列车回到老家的宁韶一夜未眠,难掩困意,抬着眼,眸子在灰沉阴霾的天色下,倒映着眼前老破小居民楼。 淅淅沥沥的雨水砸在长满爬山虎的深灰色墙面上,阴冷的雨雾弥漫,与记忆里的居民楼相比,没什么变化。 令她恍如隔世,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难以抑制地浮现在眼前,浅色眉眼低垂着,隐隐透露出一抹阴霾。 宁韶在心里不停重复宽慰自己。 ——他已经死了,一切都该随着他的死亡结束。 …… 居民楼道潮湿、阴暗。南方多雨,漆黑霉菌沿着墙角斑驳生长,时隔太久,楼梯金属护栏早已生锈脱落,阶梯参差不齐,墙面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 宁韶提着行李袋,从一楼上到三楼,每层转角台阶都放了点着香的香炉,燃香气味涌入鼻腔,血肉被这股气味浸润,摆脱不了的浓重。 来到三楼走廊,不远屋里响起一道争论声,不消片刻,砸门声传来,力度沉重,墙面都跟着震动,只见一个高大身影向外走来。 男人年纪有五六十岁,身体被烟酒掏空,臃肿又虚浮,头发染黑,依然能看见几根白发,那张脸因暴怒而狰狞,当看到宁韶刹那,全身骤僵,双目紧盯着她,神色复杂又怪异。 显然他认出了自己。 宁韶也认识他,他是蔺堰的父亲,几年前,因为蔺堰,他们见过面。 走廊狭窄昏暗,她靠着墙边,朝他点点头打招呼。 “叔叔好。”她礼貌道。 以前的时候,蔺堰父亲一见到她,眼里的轻视和鄙夷藏不住,对她总是阴阳怪气,作为老总级人物,见惯为了金钱放弃尊严,甚至牺牲身体的女人,似是一眼能看透她的心思。 这一次他心情差到了极点,认出她却一句话没说,躲瘟神一样,阔步从她身边经过。 宁韶对他的态度满不在乎,提着行李袋往前走,停在一间房门前,门扉半开着,浅浅的绯红从里面钻了出来,燃香味更浓,裹挟着陈腐潮湿的气味。 她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两秒,推开了门扉。 映入眼帘的是一台长条形、像冰柜般的水晶棺材,事实上作用和冰柜一样,用于冷藏遗体,保持着乡村办丧事的习惯,遗体要放在冷冻棺里,存放七天,第八天火化。 ‘滋滋……’ 冷冻棺通电使用,杂音在寂静逼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韶目光移到冷冻棺旁边的老式木椅上,上面摆放着一张遗像框,相框里的黑白相片里的男生很年轻,寸头,纵然是黑白滤镜,也无法影响他的俊美,眉眼极为深邃,那双瞳眸呈现漆黑,薄唇微抿,冷漠又具有强烈压迫感。 或许是他拍照时正望着镜头,导致宁韶看过去的时候,正好与他相片里的黑眸对视上,一如既往,他看她的眼底,总是充斥着粘稠的爱意与渴望,以及愈演愈烈的可怕独占欲。 肆无忌惮、趋于病态…… 宁韶眼珠微微颤抖,几乎在对上那双眸子的下一秒便移开了眼,一阵湿冷的风从门扉灌入屋内,她瞬间打了寒颤,脚步踉跄往后退了退,想要逃离。 这时,一道苍老年迈的声音传入耳畔,搅散了宁韶心里凌乱的思绪。 “是、小宁吗?” 宁韶循声看去,当看清老人如枯树皮般皱巴巴的脸时,她心脏揪了一下,忙应声:“是我,蔺奶奶,你身体怎么样了?” 父母离婚的缘故,她成了双方都不愿意要的累赘,高中时期,是她最苦的时候,而蔺奶奶,就像她亲阿婆一样,每天让她去家里吃饭。 蔺奶奶整个人瘦骨伶仃,背脊佝偻着,患了白内障,眼珠覆上了一层阴翳,随年纪增长,她和多数老人家一样,身体各项功能都在下降。 老人迈着缓慢步伐走近,抬头费力去听宁韶的话,听清一些才道,“没事,你托人送过来的药我都吃了,身体好很多了,别再给奶奶寄药,你多存钱,照顾好自己。” 还是和以前一样絮絮叨叨,宁韶并不厌烦,从未有人和她说过这些,那些话就像是温暖的阳光钻入她的心脏。 宁韶大学读的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直接去了偏僻山区乡镇卫生院工作,已经工作了三年。 蔺奶奶前两年身体不好,宁韶便每个月给她寄药。 叙旧过后,宁韶阻止老人去厨房。 冰箱放了一些剩菜,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剩菜表面都覆盖了一层白霜。她把剩菜倒入垃圾桶,随即找到一包面,煮了烂糊的面条,简单帮老人解决了晚饭。 对于蔺堰的死因,她一直没问,在临离开时,蔺奶奶忽然叹息道:“小宁啊,给小堰上一炷香再走吧。” 宁韶脚跟钉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段还未忘掉的记忆陡然浮现在她眼前。 * 宁韶是高二才开始在蔺奶奶家里吃饭的。 与蔺堰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二寒假,那时她忙于打寒假工,白天也没时间去蔺奶奶家里吃饭,只能晚上的时候去吃一顿。 那天是大寒,天黑得快,南方极少下雪,总是下冻雨,淋在身上寒冽刺骨。她里面穿保暖内衣,外面套一件毛衣,再是冬棉校服,顶着风雨回家。 她很怕冷,也很不喜欢这种风雨交加的天气,撑伞都撑不了。好在工作地方离家不远,平日五分钟不到的路程,今天走了半个多小时。 快到楼道时,视力一向好的宁韶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外面,穿一身风衣,急雨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那人也不躲,身旁立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如同雨后松竹,屹立不动。 初三结束就开始打暑假工的宁韶见多了这种怪人,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往屋檐下跑。 ‘呼哧呼哧’ 她一路逆着风跑过来,四肢都被冻得有些僵硬,雨水将她衣服还有头发都打湿了,湿漉漉贴着肉,很不舒服。 宁韶没有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肯定十分狼狈。 第2章 《男友》2 在她脚踏在第一个台阶上时,宁韶听到了被雨声模糊掉的行李箱轮子转动声响,伴随着‘沙沙——’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在外淋雨的怪人推着行李箱进来了,离近看,宁韶眉头缓缓蹙起,他个子实在是太高了,骨架宽大,湿透的风衣贴紧他的肉,肌肉线条流畅,隐约可见浅浅纹路。 她在看清刹那,移开了视线。 心里浮出几分警惕,宁韶迈步,两节台阶一踩。 其实,这片建筑老旧的筒子楼住的都是学生,因为离江城一中二中近,很多屋子都租给了陪读的家长。 楼道静,每层住户也静,一楼墙面贴着公告,提醒家长晚上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防止影响高中生读书。 所以身后的脚步声她听得很清楚,步伐不紧不慢,在上楼梯后,除了脚步声,行李箱轮子转动声音消失了,怪人应该是将行李箱拎了起来。 宁韶是独居,又手无寸铁。 女生在生理上,体能是弱于男生的, 况且附近一栋栋居民楼前段时间曾发生过一起命案,死者正是一个独居女性,被歹徒闯入家中,施行性.侵虐杀。因为是独居,尸体到腐烂成尸水才公之于众。 她留了个心眼,住三楼,特意走到四楼,借着楼梯栏杆缝隙观察那人。 ‘辘辘’ 那人提着行李箱停在三楼,并没有再上楼,轮子着地拖动,声音清晰,宁韶听得一清二楚。 她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下来。 在四楼等了几分钟,才下楼回家。 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睡衣,宁韶开门去隔壁蔺奶奶家,房门紧闭,她只能抬手敲门。 她没有钥匙,平日里蔺奶奶会专门给她留一条门缝,这种锁门的情况很少。 就在宁韶胡思乱想之际,房门从里打开,目光触及一面肉墙,抬高眼皮,当看清面前的人时,她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直到进了屋,宁韶从蔺奶奶口中得知,这个在楼道外遇到的怪人,是蔺奶奶的亲孙子,这段时间都要住在家里。 …… 悬在天花板上的电灯泡光线橘黄,接触不良地闪烁了一下,又恢复正常,餐桌很小,拥挤地摆着五道菜,他们三人围着桌子坐。 不同于楼道外阴暗雨蒙蒙环境,在这个略窄的客厅里,少年样貌一览无遗。 剃着寸头,肤色是健康的深麦色,眉眼深邃,眼角处有几道开裂的伤口,背脊挺直,坐在对面像是黑帮老大似的,那双被灯光照着深不见底的黑眸正望着她的脸。 宁韶的样貌从小到大都极为出色,因此遇到不少麻烦。学校里同学会忌惮老师的存在,不敢怎么样,但打工时候,总是会收到各种各样黏腻恶心的窥视目光。 少年看她的目光不含恶意,却直白地、完全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赤裸裸,就在宁韶感到不舒服准备开口之际,面前的人开口了。 “我叫蔺堰,你好。” 声线沉闷沙哑,仿若嗓子许久没说过话。 宁韶在蔺奶奶面前,没有因为他冒犯的目光而把他当空气,避开他直勾勾的黑眸,言简意赅。 “宁韶。” * 宁韶从漫长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蔺堰’两字像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记忆深处,无论她怎么去回避,都无济于事,那段关于他的记忆,只要回忆,便让她感到反胃与恐惧。 幸好屋里灯光昏黄,蔺奶奶看不见她苍白近透明的面色。 宁韶深吸了口气,依言点燃三炷香,走到遗像前,没有看冷冻棺、遗像一眼,弯腰祭拜同时,陡然听到玻璃破碎的声响。 她一垂眸,便看见摆在椅子上的黑白遗像摔落在地板上,相框玻璃蜘蛛网般破裂,那张照片好巧不巧躺在她脚边—— 近距离迎上黑白照片里人的双眸,她呼吸一窒,反应剧烈地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蔺奶奶。 “小宁?” 老人发现她的不对劲,触碰到她冰冷的手背,连忙唤,声音里尽是担忧。 宁韶面颊褪去所有血色,抿了抿干巴巴的唇,强撑冷静地道:“奶奶,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安抚了一下蔺奶奶的情绪,宁韶迫切地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许久没有回家,屋里家具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气湿冷陈腐,一向洁癖的她此时瘫坐在地上,手心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了。 寂静、点着一盏灯的屋里,回荡着她沉重的呼吸声。 脑子里满是方才上香,相框摔落那一幕。不知是她身体太疲惫,还是光线太暗,她竟看见…… 遗像里的蔺堰,冲着她笑了一下。 “肯定是我看错了。”宁韶这样安慰自己。 她学医,是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之说。自然是不可能相信方才看到的那一幕是真的。 思绪游离,过去发生的一幕涌入她的眼前。 平时像木偶、机器制造的,呆板木讷的少年,跪在她身前。 高大身躯有大半隐没在阴影里,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微仰着,虔诚无比,瞳孔亢奋扩张,嘴唇贴着她脚后跟磨破的伤口,探出猩红舌尖轻轻舔舐着。 喉咙里发出急促、低沉奇怪的喘息声。 …… 宁韶胃部翻腾,搀扶着墙站起身,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呕吐。 在蔺奶奶家里吃的面,还没来得及消化,被胃酸搅碎,全部被她吐了出来。 吐完刷了个牙,倚着墙面,眉眼被阴影覆盖,眼下泛青,每根头发丝都溢着疲惫。 她很累。 工作地方在偏僻的乡镇,乡镇没有计程车,只能搭乘公交车到市区。她买了高铁坐票,坐了十多个小时,才回到这里。 一整宿没睡觉,又坐了这么久的车,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或许是吐过的缘故,她脑子里胡乱杂念荡然无存,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从行李袋拿了一套睡衣出来,她打开热水器,进浴室洗漱。 贴着冰冷瓷砖墙面,花洒的水哗啦啦往下流,等待冷水变热水的过程,她眼皮像压了巨石下坠。 随着热水流出,一股股热雾涌出,将一侧洗手池上方镜子,覆上一层水雾,模糊凝聚出一抹黑影。 黑影高大挺拔,无声僵立,面对着宁韶那一边。 宁韶一无所知。 第3章 《男友》3 热水洒落,白炽灯光线惨白,照在她身上,柔韧纤细,弧线完美一路延伸至脚踝,雪白肤色被热气洇成红晕,好似雪地里的红梅,稠艳美丽。 等她洗完,发现毛巾没有拿来,就在她打算赤着脚去外面拿毛巾的时候,便看到一条干净毛巾挂在门把手上。 宁韶神色怔了一秒,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拿起毛巾。是她带来的毛巾没错,只是她什么时候把毛巾挂在门把手上? ‘难道是拿睡衣的时候?’ 她如此想着,擦干净水,换上睡衣,就往外走。 宁韶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是发烧的征兆,也许是太累,又或许是下车回家路途淋雨的原因。 她在行李袋里准备了药,吃了感冒和退烧药,便躺在床上,几乎阖上眼的下一秒,困意就将她淹没。 宁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蔺堰。 … … 从同学口中知晓了蔺堰的情况,他老爸是一线城市,江城的首富,主要经营房地产,江城大多地皮都归于蔺家,那一栋栋新起的高楼,寸金寸土的商业区—— 蔺堰之所以来这么一所普通高中读书,是因为他犯了事。蔺父给学校资助了一栋楼,蔺堰才能转学过来。 蔺堰性格古怪,但去过军校读书,身强体壮,没人敢招惹他。一些人听说了他的家境,想方设法接近他,都没能成功。 宁韶周末要去打小时工,那时候,她太缺钱了,初中结束后,父母就不再给她钱,高中学费全靠她打工赚来的,老师还帮她申请了贫困补助金。 宁韶要考大学,她咨询过,费用很高,她必须趁这个时候,赚够读大学的钱。 但凭她寒暑假,以及周末打工的速度,是没办法凑够的。 所以在蔺堰向她提出交往的时候,宁韶陷入了沉默。 这是梦,宁韶以第三人称视角看着自己神色动摇,犹豫不决,焦急去阻止—— 可她阻止不了,因为这是现实发生过的事,宁韶亲耳听着自己答应,那时候还不知道和蔺堰在一起之后的后果。 无论是现实记忆,还是梦境,这件事对于她而言,都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摆脱不了,她怎么也无法摆脱。 … … “叮叮——” 手机铃声唤醒了陷入梦魇中的宁韶,她勉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冷汗浸湿了额头垂落的发丝,手捂着心口,好似劫后余生一般,手心隔着胸腔,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宁韶已经很少梦见蔺堰了,这让她感到焦虑。 拿起震动响铃的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电话。 她皱眉接通,还未开口询问,话筒里传来着急的声音。 “请问你是蔺春花的家属吗?” 蔺春花就是蔺奶奶。 宁韶忙道:“我是。” “蔺春花女士晕倒在菜市场,现在已经送到江城第一附属医院的急诊,请你尽快赶来。” 那边说完就挂了电话。 宁韶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 检查结果平铺在她手心。 蔺奶奶确诊癌症,已是晚期,生存期不到一个月。 “啪嗒” 一滴泪落在检查报告上,宁韶抬起手飞快拭去,透过玻璃看向躺在重症室里的蔺奶奶,视线逐渐模糊。 …… 蔺奶奶在重症室,陷入深度昏迷,她最在意的人是她的亲孙子,蔺堰,如今蔺堰躺在冷冻棺里,丧事是必须办完的。 原本打算今天就订票离开的宁韶回到熟悉的小区,在楼道前站了许久,走廊窗户投射进来的光将她影子拉长。 宁韶脑袋昏沉沉,昨夜高烧,吃了药高温降下,但感冒带来的不适感并没有半点减少,甚至愈演愈烈。 昨天没吃什么东西,晚上都吐干净了。清早起来空腹匆匆赶去医院,这会儿静下来,饥饿感、鼻塞头晕,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她差点没有站稳。 “诶,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没等宁韶回头,那人便大步走到她的面前,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探查她的情况。 当看清她的脸色时,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韶脸色实在是太差了,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姣好的面容多了几分羸弱的病态,让人感觉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你生病了?去看看医生吧,医院离这里不远,别等……” 话未说完,就被宁韶打断。 “我、没事。”知道他是好意,她还是礼貌地道了一声谢,抬脚上楼。 那人看着很年轻,是个学生,充满青春朝气,个子很高,热情又友善,听她拒绝,也没有再说什么,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了一串号码递给她。 “那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打我电话,我也住在这里,最近休假,随时都有空。” 宁韶稍稍抬了抬眼皮,注视着身旁的年轻男生,后者藏不住心思,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接触到她的目光,男生紧张地垂下了眼,整张脸、连着脖子都红了。 这让她想起高中发生的事。 在和蔺堰交往后,依然有男生将情书塞进她的抽屉里,甚至还有趁蔺堰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拦住她的路,向她告白…… 然而不久,送情书、拦路告白的男生都消失了。 对,就是消失,偌大的学校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问老师,老师只是说,他们都因个人原因退学——直到后来,宁韶才知道,那些想要接近她的异性,都被蔺堰解决了。 整个高三,除了蔺堰,全班、乃至全校,都没有人敢和她说话,她像是被所有人孤立。 她想要找人说话,那些人看到她,更像是看到浓硫酸、毒蝎子一般,避之不及。 宁韶质问过蔺堰。 他炽烈、粘稠如焦油的瞳仁直白地盯着她,宛若蛇芯子舔舐过她的每一寸,黏腻又滚烫。 “在原始丛林里,雄兽面对抢夺雌兽的同类,都会撕开腹部,扯出内脏,再将头颅咬下来,吊在高高的树上,震慑其他觊觎自己雌兽的同类。”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音音。” 当时宁韶听到这番话,只觉遍体生寒。 蔺堰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正常人,他是个疯子,一个可怕的疯子。 第4章 《男友》4 站在宁韶身后的男生见她沉浸在思绪之中,抬起的腿又停在原地,眼睛情不自禁落在她侧脸上—— 女人虽憔悴瘦弱,但丝毫不影响她惊人的美丽,冷白皮肤,眉色浅淡,睫羽浓黑密长,瞳色呈浅棕色……没等他细看,陡然间察觉到一道恶毒阴森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循着目光看去,却见女人肩膀上多了一颗猩红的眼珠。 眼珠像是长在她的肩膀上一样,漆黑的瞳孔在走廊阴影下疯癫扭曲,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只要他多说、或是再多看一眼,下场会极其惨烈。 “啊——” 男生发出短促的叫声,惊醒了恍惚的宁韶,回过身看到方才还好端端的人,此时正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全身哆嗦,好似遇到了一件恐怖的事。 不喜多管闲事的宁韶见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她脚步靠近,男生就往后面躲,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惊慌失措从她视线里逃走。 宁韶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 这一插曲没有在她心里停留太久,拖着头重脚轻的身体上楼,没有半点胃口的宁韶找到感冒药吃了两颗,便躺进柔软、略微潮湿的被褥里,睡了过去。 睡了两三个小时,宁韶就被肚子痛醒,她本就有胃病,再加上空腹吃药,肠胃哪里承受得住,一阵阵绞痛传来。 她学医,哪里不知道空腹吃药对肠胃不好,主要是她太累了,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更要命的是,醒的是她的意识,她的身体还是沉睡的,如今状态,像是鬼压床一般,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笃、笃笃’ 她耳畔听到一道脚步声渐行渐近,宁韶清楚记得自己回家是锁了门的,况且家里除了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但那脚步声太清晰了,清晰到她难以忽略。 直到脚步声停在她床边,宁韶极力去睁眼,眼皮却好似压了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压着,睁不开眼。 这让她想起了蔺堰还活着时,那段黑暗的记忆。 …… 宁韶以极佳的成绩,接到了公立、三级甲等医院的橄榄枝,她那时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拒绝。 她作为女子,在这条路上本就举步维艰,能走到这一步,要比男子付出千倍万倍努力,那是无数医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她自然也不会放弃。 宁韶换了手机号,与蔺堰断了联系。那时,她以为自己彻底摆脱了蔺堰,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每日忙碌,哪怕加班,她也甘之若饴。 直到,她开始发现,出租屋里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比如,一天时间就会干透的牙刷到了夜晚还是湿漉漉的, 忙碌半夜回来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一早起来会发现它们干干净净晒在阳台上, 甚至每当她次日早上醒来,脑袋都是昏昏沉沉的……作为医生,她当即想到了乙醚,一种吸入性全身麻醉药。 纵使她再怎么谨慎,人总要睡觉,她每天醒来还是会头晕目眩。 工作的事,以及家中时常发现的异样,让她心力交瘁。 宁韶尝试换过门锁,无济于事,不得已,她只能重新找出租屋,搬家、装摄像头。 可依然没用,不信鬼神的她都开始疑神疑鬼,以为有一只鬼缠上了她,那种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像是浸了毒素的藤蔓紧紧将她裹住。 直到。 她沉睡之间,意识骤然醒来,如同鬼压床般,听到了细微动静从床底传来。 眼皮沉重掀不开,黑暗吞噬着她,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听到了一道抑制不住亢奋的喘息声,伴随着喉咙吞咽的低沉咕噜,好似炸雷一般,清晰无比。 “音音……” 宁韶几乎瞬间明白过来。 哪里有什么鬼怪,从始至终,都是一直纠缠着她不放的蔺堰。 原以为她彻底摆脱他了,没想到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 ** 思绪回到现在。 宁韶听着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喘息,唯一不同的是那喷洒在她脖颈前的气息,记忆里是岩浆般灼热的,而此刻,却截然相反,格外阴寒,仿佛要浸透过皮肤、钻入她的骨髓之中。 气息陌生又熟悉,沿着她脖子皮肤,渐渐游离至她的面颊……宁韶犹如陷入了噩梦,眼睛紧闭,眉心紧紧拧着,苍白的脸露出抵触与抗拒,眼珠颤动起来。 ‘他明明已经死了!是梦才对,是梦!’ 她在心里尖叫。 密密麻麻绝望如针刺入她的心脏,寒意遍布全身,与此同时的是,强烈、难以忽略的恐惧。 就在气息越来越近时,宁韶眼角淌下了一滴泪水,还未浸入发间,就被濡湿的触感轻轻舔掉,触感令她极为熟悉,近乎同时她便想到那是什么。 是舌头。 这个噩梦真实又令人窒息的漫长,宁韶在过度惊恐、与抵触之下,脑子逐渐变得麻木,她就像是沉入冰冷、漆黑的海水里,海水仿若死亡欲要将她吞噬。 她太累了,似乎从遇到蔺堰开始,她便每日为他的病态纠缠感到身心疲惫。 或许这不是梦,是真实,蔺堰死了也不会放过她。 她早该想到的。 …… 宁韶意识慢慢模糊,阴寒的吐息落在她的耳旁,冻得她身体无意识地往被褥里蜷缩着,她怕冷,不喜欢冷,这和她小时候穷苦经历有关。 “嗬喀…音音…喀……” “你…再也、逃不掉……喀……” 嗓音嘶哑到了极点,发出来的异响更像是僵硬的下颌强行张开,好似没有抹机油的齿轮,喀喀作响。 若细想,宁韶能猜出说这些话的应该是一具尸体,尸僵之后,才会有这种效果。 但此时的宁韶意识坠入深潭,什么都想不了。 意识最后消失前,她的嘴唇被轻轻掰开,温热的米粥流入她喉咙,高烧缺水的宁韶吞咽着,绞痛的胃慢慢平复—— * 宁韶昏睡了近十个小时。 第5章 《男友》5 叶寒,是我来迟了。” 青羽殿主看着叶寒。 随后,不等叶寒回应,他掌指一挥。 顿时之间,一道神光进入叶寒眉心,紧接着在叶寒的脑海中就出现一段画面。 叶寒沉寂半晌,目光一闪,终于知晓了这青羽殿主当日不曾现身的原因。 他等的也是一个解释。 因为自己飞升渡劫的场面,也算声势浩大。 既然连剑成空一个弟子都能够知晓,第一时间前去,那昆仑其他生灵也应该都知晓了才对。 但是从头到尾,除却剑成空,再无其他昆仑高手前去。 当日,如果有昆仑的高层前去,甚至即便是一些较为普通的长老之类的现身,想必那七大龙卫,都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手将亘古龙胎拘禁。 直到此刻,叶寒才明白了一切。 有昆仑之内的绝世强者出手,施展封天印地的手段,将当初邀请自己加入昆仑的那位,也便是眼前的青羽殿主拖住了。 以至于,青羽殿主这数日时间,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经飞升这件事。 不过不久之前,龙之子已经诞生。 亘古龙胎,已经认了新的主人,一切尘埃落定,这青羽殿主也才知晓了一切,最终找到了这里。 “悬剑殿主?” 叶寒沉声道:“昆仑之墟,十八殿主之一?” “不错!” 青羽殿主点头:“是我大意了。” “不怪殿主!” 叶寒平静开口:“我应该在飞升的第一时间,就引动昆仑令,沟通殿主才是。” “那……如今我亲自前来接引你,若无其他事情,我们回归昆仑之墟?” 青羽殿主脸上浮现一抹笑容,在开口之时,朝着一侧的北辰无伤,以及这北辰剑宗的深处看了一眼。 北辰剑宗! 比不过昆仑之墟。 但,差距也不至于太大,毕竟都是曾经,或现在诞生过封号天王的霸主。 叶寒若是因为此次这件事,而选择加入北辰剑宗,那…… 那还真没办法。 总不能因为一个还不曾真正踏入过昆仑的弟子,昆仑之墟直接选择和北辰剑宗开战吧? 况且在昆仑内部,本来也有很多高层,包括各种弟子,对叶寒直接成为真传弟子这件事,很是不满。 “我期待前去昆仑之墟。” 叶寒看出来青羽殿主的顾虑担忧,便直接开口。 一句话,便为这青羽殿主吃下一剂定心丸。 “前辈!” “我便先去昆仑之墟了,未来自然有机会,我们再叙!” 叶寒转身看向北辰无伤,拱手开口:“对了,还有,帮忙替我感谢宗主招待之情!” “行,未来再叙。” 北辰无伤笑容浮现,和叶寒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如今的叶寒,等同于是北辰剑宗之主的传承者。 这件事,暂时而言,终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叶寒刚刚飞升,现在的境界还低。 片刻之后。 叶寒随着青羽殿主踏天而起。 青羽殿主大手一挥,时空开辟出一条玄妙的通道,两人踏入其中,身躯眨眼消失不见。 叶寒二人离开良久,北辰剑宗,宗主大殿之内。 “不错!” “大长老你识人有术,” 盘坐在大殿上方的北辰剑主,也便是这北辰剑宗的宗主露出了一抹温和满意之色:“将一切交给这叶寒,我也能够放心了,反而解决了寻找传人这件心头大事,道心更加坚定,三年后我冲击封号天王的希望,至少增加一成。” “当初前去邀请这叶寒加入北辰剑宗,我也是赌一把此子的人品!” 北辰无伤开口道:“此人,虽然在飞升之前,行事霸道,手段狠厉,但是身后却有一大批的生灵跟随着他,建立了那元界之中最强大的势力,显然也是行得正走得直,现在看来,果然是行事有度,懂得进退,知恩图报,昆仑之墟这一次赚大了。” “未来,这超脱时空,必有叶寒一席之地!” 北辰剑主开口:“而且此人有大气魄,大心愿,我感应到他的体内并无神圣古树,他将神圣古树留在了元界之中,多半是有着想法。我已经推算出来,他未来想要让元界晋升为比肩超脱时空的大世界。” “什么?” “他想要让元界晋升,最终比肩超脱时空?” 北辰无伤目光闪烁:“时代已经变了,错过了那最为合适的时代,除却超脱时空晋升上来之外,昔日的各种世界,如星界、二十四诸天世界……各种世界都晋升失败,最终认命,这叶寒能够成功?”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无数年了,超脱时空无数年来,虽然妖孽与奇才频频出世,但纵观漫长的岁月,实际上大多时代,都宛如一潭死水,唯有当年君天隐和轩辕彼岸飞升后,才掀起一些风浪。” 北辰剑主说道:“而即便是当年的轩辕彼岸,都没有能力真正掌控神圣古树,可见叶寒此子的天赋、才情、气运,更在轩辕彼岸之上,或许此人的出现,真的会掀起一场史上未有的狂浪,改变这个时代,改变诸天的一切。” “宗主对叶寒的评价如此之高?他能超越君天隐,超越轩辕彼岸?” 北辰无伤震惊道。 “超越轩辕彼岸算什么?” “下面的诸天时空,已经容不下他,超脱时空才是此子登天的舞台,看着吧,此人今日回归昆仑之墟,注定不可能默默无闻。” “未来,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北辰剑宗,皆不可与此子为敌,尽量与之结善缘。” 北辰剑主继续道。 便在北辰剑宗这两位开口的同时。 无垠的时空之中。 叶寒随着青羽殿主不断挪移,已接近昆仑之墟。 “叶寒!” “昆仑虽有不少人对你不满,不过无妨!” “你已得到了无极天王的传承,回到昆仑之墟后,显现出你的一切底蕴与传承,只要能得到一半以上殿主的认可,包括一些神级长老的认可,真传弟子身份便确保无忧。” 一路前行,青羽殿主吩咐着,和叶寒交谈着一切。 “若是得不到认可呢?” 叶寒看了青羽殿主一眼。 “得不到认可,真传弟子的身份便会被贬,贬成内门弟子。” 青羽殿主开口,倒是非常的坦诚:“不过,凭借你的天赋、实力,即便被贬为内门弟子,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如今的你,已拥有对决万象真神的实力,完全可再次参加考核,直接晋升上来。而且我可以承诺,即便你暂时考核不曾成功,我身为青羽神殿之主,依旧会给你真传弟子的待遇……。” “这些都是小事,无妨。” 叶寒一边听着,一边回应着。 他很清楚一件事情,没什么白吃的午餐。 要知道,按照昆仑的规矩,正常来说,想要成为真传弟子,可是需要重重考核,各种调查出身来历、道心、天赋、境界……等等,无比麻烦。 自己等同于一个突然空降的真传弟子,而且境界连正常真传弟子最起码的万象真神境界都没有达到。 如果昆仑的其他人对此没有芥蒂,心服口服,对自己百般善意,那反而不正常。 大伙儿都在努力晋升,凭什么你叶寒,一个刚飞升的存在,一来就是真传弟子? 不管自己加入昆仑之墟也好,还是真加入那北辰剑宗也罢,包括其他超脱时空的势力,处境都是一样的。 不管在哪里,天赋、实力才是最主要的。 不能说自己是被青羽殿主邀请加入昆仑的,就自以为是,觉得头上有一个殿主罩着,一切都稳了。 这青羽殿主,能罩着自己,对自己百般善意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天赋。 如果前去昆仑之墟后,表现平平无奇,自己真被贬落身份,也是很正常的。 和青羽殿主交谈之间。 前后一刻钟的时间。 终于,两人从虚空通道中踏出,降临而下。 昆仑之墟,到了。 第6章 《男友》6 宁韶和黎安安叙旧了挺久,她们自高中后,便很少见面,主要是宁韶故意躲着她,后来发现手机都被蔺堰装了窃听器,连电话都不打了。 听到黎安安说起她自己高中毕业考上大学,读了兽医专业,现在在一家宠物医院工作,宁韶发自内心为她感到高兴。 毕竟,高中时期,黎安安就说过,她喜欢动物,将来想做一名兽医,整天与动物打交道,即便是工作,她也乐此不疲。 聊了约莫一个小时,黎安安担心她身体状况,说道:“阿韶,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其实是想过来照顾她。 宁韶是医生,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况且大半夜黎安安一个女孩过来不安全,轻声道:“很晚了,明天见吧。” 黎安安了解她的性子,忍着想跑过去见她的冲动,也不想打扰她休息,嘱咐了两句。 在挂电话前,忽然问:“阿韶,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宁韶如实回答:“没有,只有我。” 话落,电话安静了下来,就在宁韶以为她挂了电话时,黎安安声音再次响起。 “可是我一直听到有脚步声,很清楚,应该就在你身边啊。” 合租屋里。 黎安安担心打扰室友,特意到阳台打的电话,夜风寒凉,她披了一件厚厚的针织衫,听着话筒里的声音,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咚咚咚!’ 脚步声很沉重,宁韶家里无论是客厅还是卧室,铺的都是木质地板,踩上去十分清晰,甚至有些盖过她的声音,黎安安要努力贴着话筒,还能听清她说话。 但下一秒,话筒里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被‘刺啦’电流声取而代之,黎安安下意识将手机离远耳朵。 等她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时,古怪脚步声消失了,阿韶清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安安,楼上有些吵,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黎安安闻言恍然。 原来是楼上的脚步声。 她知道阿韶住处位于老城区,隔音差劲。 正要说话,却听宁韶不轻不重的咳嗽声透过话筒响起,黎安安忙道:“我没事,阿韶你快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说完不等她拒绝,黎安安就把电话挂了。 …… 宁韶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无奈一笑。 疲惫抬眼,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方才安安开口说话之际,楼上发生剧烈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响了好一阵。 这也导致宁韶没能听清安安说的那一番话。 就在她以为楼上出了事时,随之传来的是争吵哭闹声。 显然楼上住了一对夫妻,大晚上因为一些琐事而大吵大闹。这种事在这栋居民楼里,不算新奇,她高中时常被这些吵架声惊醒,早已习惯。 好在楼上夫妻的争吵很快结束了,宁韶收回目光,想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生着病,想着在手机外卖软件随便点一样食物吃点。 细白手指停在散发着白光的手机屏幕上,又缓缓收起。 她似乎……并不饿。 宁韶手心贴着微隆的胃,并没有想象中的饥饿感,仿佛不久之前她已经吃过东西了。 可是,她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的。 * 黎安安担心吵醒阿韶,提前到了,还是在小区外等待,等阿韶醒,给自己发短信。 等待过程中,她看着熟悉的水泥楼,脑子浮现出一段记忆,是关于阿韶的。 在班级里,同学们都说她冷血,跟一台设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任何感情,那时候,和阿韶接触不深的黎安安也是这样想的。 比如午间休息,那是学生们唯一能睡觉休息的时候,他们年纪还小,晚自习到很晚,天没亮又要起来拼命学习,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全班,只有宁韶不睡,她无时无刻不在读书刷题,手上绑着塑料皮筋,一犯困就拉皮筋,皮筋弹到肉,靠着那股子疼意,硬是扛着。 她永远坐姿笔直,上课时,双目炯炯有神,听着课记笔记。 后来,黎安安听说她和风云人物转学生蔺堰交往,只觉震惊。 宁韶绝不会让任何事耽误自己学习,包括早恋。 班级里不是没有人偷偷往她抽屉里塞情书,甚至有男生为了追求她,每天给她带早餐,带零食,送各种礼物。 但宁韶对待追求者,都是同样的态度,不留任何情面的拒绝,将那些人的真心踩踏至泥坑里,从不去看一眼。 所以黎安安根本不相信宁韶会早恋,偷偷跟着她,想去看看这件事的真假。 那天也是这样的季节,深秋,不到六点,天就大半黑了,昏黄暗淡,黎安安一路跟到这个小区附近。 在她不远处,宁韶与蔺堰一前一后地走着。 黎安安见到了宁韶对待‘男友’的冷淡态度,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就说肯定是谣传,以阿韶酷爱学习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早恋。 哪怕转学生再如何出色,也入不了阿韶的眼。 但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宁韶停下脚步,伸手握住身后蔺堰的手,将他拉进了一旁无人荒寂的巷子里。 黎安安不敢离太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身影停在巷子深处,光线昏暗,离得远。但看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脑袋,也能猜出他们在做什么。 她听到蔺堰嗓音低哑,伴随着沉重、急促的喘气声。 “音音…别……” 纵使巷子僻静灰暗,黎安安也能借着声音看清男生此刻的表情。 俊美至极的皮囊之下,似乎能窥见那非人的癫狂。 与平日木讷、跟个哑巴一样不说话的样子截然相反。 而宁韶仰着雪白的鹅颈,嫣红似梅的唇紧贴着蔺堰的嘴巴。 嘴唇摩擦的水濡声,黎安安一张脸腾地涨红。 她想不明白,印象里只知读书的阿韶,面对蔺堰时会这般狂热。 …… 直到现在。 虽领教过蔺堰此人的占有欲程度,但黎安安还是觉得他们在一起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否则阿韶也不会答应和他交往,甚至是去吻他。 第7章 《男友》7 穿了一件颜色朴素的长款羽绒服,宁韶踩着棉鞋,走出小区便看到站在寒冽风中的黎安安,后者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道找个避风屋檐站,任由风吹,冻得鼻尖通红。 她不由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安安。”轻声唤。 黎安安闻言转身,当看清她苍白病态的脸色,倒吸一口凉气,道:“阿韶,你看起来状态很差。” 事实上,比起昨天,宁韶的状态已经好很多了。 迎上女生忧心忡忡的双眸,她安抚道:“已经不发烧了,来前也吃了药,不要担心。” 见其还不放心,宁韶岔开话题,问道:“聚会在几点?” 果然黎安安注意力被‘聚会’转移,兴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她似乎很多很多的话,要对宁韶说。 搭乘计程车坐到酒店大门口,这一路来,黎安安嘴巴就没停过,全程大多是她在讲,宁韶在一旁认真听。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讲的多是高中班级熟悉的学生如今如何如何。 “对了,阿韶你还记得顾逢生吗?” 在听到这个名字刹那,宁韶面色越发不见血色,浅棕色的瞳眸渐深,搁在膝盖上的手缓缓蜷紧。 沉浸在记忆里的黎安安显然没发现她的不对劲,缓缓说道:“他也来了。” “听说他前两年继承了他父亲的产业,可惜当年那场事故,到现在还没结婚……” 其实黎安安心里想的是,当年顾逢生还未出事前,总是缠着阿韶,仗着富二代的身份,给阿韶带来了不少麻烦。 后来在回家路途遇到歹徒,没了一只眼睛,断了条腿,不久便退学了,让人倍感唏嘘。 这些年学生聚会,他从不来。 而当群里发了阿韶来参加的消息,从来不在群里冒泡的顾逢生,破天荒表达了要来的想法。 要她说,这顾逢生肯定还对阿韶念念不忘。 说到这里,黎安安总算发现身边人的不对劲。 此时宁韶连嘴唇都褪去了所有血色,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出额头,肩膀止不住颤抖,脚步也跟着放慢了下来。 “阿韶?你怎么了?”黎安安见状忍不住去牵她的手,接触到的是一片冷意,瞳孔紧缩,语气难掩担忧。 宁韶脑海如幻灯片一样循环播放着一段可怕的记忆。 那是她第一次极度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不该因为自己私欲,答应蔺堰的告白。 * 高三下学期。 宁韶和蔺堰交往了半年时间。 那半年,蔺堰的占有欲愈演愈烈,已经让宁韶感到窒息。 小时候的经历,让她憎恨家暴,厌恶一切以‘爱’为理由的束缚、桎梏。父亲重男轻女,母亲生下她,无法再生,便妄想着‘望子成龙’,让宁韶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不准她有任何自己的思想。 她如同锁在金笼子里的麻雀,没有自由,也得不到一刻喘息的机会。 直到父母离婚,她才终于从笼子里逃出来。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而这个笼子,有一头对她虎视眈眈的巨龙,她一举一动都在它的监视之中。 …… 顾逢生。 说实话,宁韶对他印象并不深。 每个月的月考成绩会贴在学校公告栏上,宁韶只记得他成绩总是排在她后面,她第一名,而他第二。 对于他的纠缠,宁韶只当他是为了考到第一,故意过来影响她的成绩,并不搭理。 有一日,那天雾气很重,夜色黑沉,潮湿阴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她却感到放松——蔺堰没有跟在她身边。 宁韶想早点回家,但倒霉的是,她的雨伞落在了教室里。 她只能走回头路,晚自习过后,整栋教学楼的学生都离开了,空空荡荡,周遭是死一样的寂静。 宁韶来到班级拿上雨伞就往外走,但在这时,一道古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那里是卫生间,每一层都有一个。 她打算走的,可两条腿忍不住往卫生间走去。 昏暗的走廊,只有卫生间点着一盏灯,灯光透过门扉,洒落在走廊地面上—— 透过门扉,她看到了一辈子都很难忘记的一幕。 只见一个人被绳子吊在天花板的灯架上,如同一头待宰的猪,蓝白校服被血浸得鲜红,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掉,嘴巴用布条勒住,只有喉咙能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在那人旁边,立着一具高大身躯,那张恍若天人的俊美面容上,溅了几滴血,染红了他的双眸,偏薄的唇夸张地咧起,剧烈起伏的胸腔充斥着暴戾的兽性。 被绳子吊着的是顾逢生,而旁边宛若恶魔般的人,是宁韶的男友,蔺堰。 顾逢生一只眼已经被挖掉了,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另一只眼尽是求饶、惊惧、绝望。 她听到蔺堰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提醒过你的,但很可惜,你并没有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他黑如点漆的瞳底泛起恶毒的光泽,如同含着剧毒的毒蛇,阴冷、无机质的蛇瞳死死盯着猎物。 宁韶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也许是蔺堰在她面前藏得太好,宁韶对他的印象,只是老实木讷,单纯又有些固执,对女友占有欲太强。 显然,眼前的这个蔺堰,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眼看他手中锋利小刀要往顾逢生另一只健全的眼睛里刺,宁韶再也控制不住,喉咙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踉跄往后退,没退两步,便隔着门扉,与卫生间里蔺堰看过来的双眸对上。 那一双黑眸深处的恶毒还没来得及藏匿,如一根根毒针刺入宁韶的心脏,全身都忍不住发麻,四肢软软跌倒在地上,身体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哐当——’ 金属匕首掉落在瓷砖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蔺堰一如既往,温柔嘶哑的声音。 只是有些颤抖。 “音音……” 宁韶根本不敢再看蔺堰的表情,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想喊出求救的话语,但喉咙像被一只手紧紧掐住,什么都叫不出来,只能不停跑、不停跑。 第8章 《男友》8 宁韶逃走了吗? 并没有。 她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纵使隔着门扉,涌入她鼻腔之中的血腥味依然浓郁,浓郁到她想要呕吐,胃部翻腾,无尽的血液遮盖了她的双目,跑了两步,便往前栽倒。 蔺堰以极快的速度跑到她面前,手臂轻易捞起了她细软的腰肢,将她揽入怀中。 他身上溅到了血,重心栽到他怀里的宁韶仿佛坠入了血海,这让她下意识想要逃避,但搂着她腰的手臂注了水泥般,她根本推不开,哪怕她此时情绪是稳定的也难以推动。 隔着薄薄校服,她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 蔺堰卑微又可怜的道歉,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向她赎罪,又或是挽回自己的形象。 “对、不起,音音……别怕我,好不好?” 他往日的伪装已然在宁韶心中坍塌的干干净净。 宁韶感到恐惧,更多的是迷茫。 恐惧蔺堰可怕的手段,迷茫是自己的将来。 主动招惹了他,将来她若是向他提起分手,他会不会像对待顾逢生一样,杀了自己。 * 回忆到此。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记忆仿若蒙上一层黑糊糊的布。 只记得次日从班主任那里得到消息,顾逢生在回家路途遇到歹徒进了医院,他爸妈已经给他办理了退学手续。 从那以后,宁韶再也没见过顾逢生。 顾逢生能被同学们称为‘富二代’,可见家境富裕。但他明明可以报警,身上的伤势足以让蔺堰关进局子里待很久,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宁韶不蠢,很清楚是蔺堰的家里摆平了这件事。 就跟蔺堰当初从军校转学过来一样,听说他是用圆规刺瞎了一个学生的眼睛,险些刺入脑子丧命。 纵然如此,对蔺堰的惩罚,也只是转学而已。 “阿韶?阿韶!” 宁韶从记忆里抽离,思绪回到当下,与黎安安因担忧而泛红的双眸对视,颤栗的身体这才慢慢平复下来,扯出一个苦笑。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蔺堰死了,过去的那些不会再发生,她不该受到影响。 她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将所有负面情绪排除身体。 黎安安看她状态,心里懊悔又愧疚,若非自己的提议,阿韶也不会拖着病躯,来到这里。 她想说些什么,宁韶率先开口:“进去吧,很晚了。” 其实并不晚,约定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现在才十点,还有两个小时,这会儿恐怕她们是最早过来的。 “宁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宁韶慢黎安安一些转身,耳边响起她惊讶的话语。 “你……顾逢生?” 话落,宁韶看清了身后的人。 那人坐着轮椅,年纪与她们相近,身形修长,黑夜似的头发披在肩侧,容貌出色,鼻梁上横着眼镜,周身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气质。 宁韶感到意外。 眼前的顾逢生与高中少年时见到的人截然相反。 少年顾逢生是张扬朝气,如同夏日朝阳,向日而生。 宁韶再仔细看,注意到他右眼不太对劲。 哪怕隔着薄薄镜片,也能看出来,他的右眼呈现一种死物感,瞳仁始终停在中间位置,无法像左眼那样转动。 “是义眼。”顾逢生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摘下眼镜,指尖往右眼点了点,笑着解释道。 宁韶匆忙移开视线,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她不确定他被蔺堰折磨那天,是否发现她也在现场,那段记忆太可怕,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活这么久,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外人触碰只会带来双重的伤害。 顾逢生没有重新戴上眼镜。事实上,他并不近视,戴眼镜只是为了让这颗义眼看得更真实,难以看穿而已。 他抬起眼,望着离自己几步远的人,也就是宁韶。 与其他人相比,她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逢生哥,你也这么早来啊。”黎安安在班级和谁都熟,但也只跟宁韶感情最好。 顾逢生紧盯着宁韶的眸子微闪,缓缓移开,停在黎安安身上,微笑回答:“嗯,先进包厢坐吧,你们有没有吃早餐?我点了一些,你们也尝尝。” 说罢,他推着轮椅进了旁边的包厢。 宁韶两人相视一眼,抬脚跟了进去。 这家酒店是五星级,装潢奢华高端,建在寸金寸土市中心位置,江城不止这一家五星级酒店,但显然这家酒店能排到前三位置。 包厢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木圆形餐桌,地面铺着厚厚花型地毯,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江景,一条宽长高架横过江面,汽车来来往往。 宁韶原以为是一场普通的同学聚会,没想到吃饭地点就这么豪华,酒店顶楼属于贵宾区,并非想进就能进的。 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顾逢生的视线。 不是错觉,从见到顾逢生开始,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她的身上,在宁韶看过去时,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不仅是她,站在她一旁的黎安安也注意到了,也察觉到阿韶的不舒服,便故意开口与顾逢生搭话。 莫名地,顾逢生主动提及了蔺堰。 “听说蔺堰出车祸死了,宁韶你知道吗?” ‘蔺堰’两字落地,端水杯的宁韶动作骤停,杯子里的水轻晃出杯口,溅在她虎口处,好在是温水。 除却刚见面时对视,这次宁韶不再躲避他的视线,而是抬头,看向了他。 努力活跃气氛的黎安安在他提到这个名字,也是安静了下来,眉头皱了皱。 再如何,阿韶和蔺堰之前还是交往关系。顾逢生根本就是在戳阿韶的痛处。 宁韶并没有安安想象之中表现出悲伤的神情,依然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分意外。 她没想到顾逢生会主动提起蔺堰,再怎么说,他受到了伤害,是实质性的。 “我知道。”宁韶颔首。 顾逢生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她,弯着眼道:“听说你和他在一起,也是他强迫你,不过好在,他死了,你不用再被他纠缠。” 第9章 《男友》9 顾逢生的这句话,就像震耳的轰雷,雅致、空气弥漫着淡淡檀香的包厢陡然静了下来。 宁韶与他含笑、晦涩的眼眸对视了一秒,便移开了眼。 高中时候,她看不懂顾逢生看自己的眼神,只以为是自己总是考第一,而他万年老二,对自己心有不甘。 主要那会儿,学生们心思单纯,不会往其他方面去想。 活到二十五岁,宁韶才看明白。哪怕他藏得很深,但依然能看出其中的侵略性,好似看一件势在必得的拍卖物,有不甘、更多的是求而不得。 也如她所想,从小养尊处优的顾逢生,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得到。成绩第一?他在意的并非如此, 他样貌、家境样样出色,只需勾勾手指头,那些女生就会前仆后继跟过来,清高?不过是要多费一些手段罢了。 但只有一个人是特殊的,那便是宁韶。 他在她面前,使了百般手段,皆是白费,像小石子投海,在她面前,自己就跟跳梁小丑一样。 顾逢生想要击碎她如松如竹的脊骨,搅乱她那平静如潭的清眸。 偏偏出现一个变故。 蔺堰!即便已经过去了很久,这个人依然似梦魇萦绕在他头顶。 幸好,他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 顾逢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去一趟卫生间。”宁韶在这时站起身,没有回答他的话,脚步急促,踉跄朝门外走。 黎安安想跟过去,被宁韶制止。 留在原地,黎安安不由瞪了一眼顾逢生,对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感到生气。 阿韶得知蔺堰去世消息的第一时间,从偏远乡镇赶来,还生了病,这顾逢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也不愿留下和顾逢生单独相处,跟着起身离开了包厢。 对于黎安安的突然离场,顾逢生并不在意。 他推着轮椅往落地窗靠近,任由屋外灿金色阳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就好像走出了阴霾,重新回到光明之中。 ‘今天天气真好。’ 顾逢生忍不住感叹。 他似乎很久没出来过了。 想到光明的未来,又想到宁韶,他嘴唇神经质一般勾起,完好的左眼深处涌出龌龊而兴奋的算盘。 高中追求又讨好她,她从不看一眼。那时顾逢生就生了使用恶毒手段的心思,迷晕她,再生米煮成熟饭,拍一些视频照片,他就不信她还装得那么清高。 令顾逢生意外的是,宁韶攀上了蔺堰。 那头又野又凶的恶狼,看任何人的眼神,都像是看死物一样。 每次顾逢生看到他,都莫名感到恐惧。 偏偏他家境比自己还要好,到了只手遮天的程度,顾逢生只能躲着他,不敢招惹他。 但那看着冷血无情的家伙,居然像条狗一样蹲在宁韶面前摇尾乞怜。 顾逢生永远也忘不了那晚发生的一切,哪怕只是想到蔺堰这个人,心脏便猛地一震,后背冒出冷汗,截肢的地方传来幻痛,一阵一阵,令他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余光触及到一张面容。 不知何时,窗外阳光尽数褪去,屋里的灯亮着,将一张的脸投影在玻璃窗前。 那张脸俊美到了极点,五官深邃,线条颇为锋利,薄而淡白的唇微抿,显得冷戾十足,漆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瞳眸透过玻璃,死死瞪着他。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嘶哑瘆人的话语好似疯子的呓语,钻入他的耳朵。 “啊——” 顾逢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反应剧烈地往后仰,整个轮椅受到惯性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坚硬地板上。 …… 宁韶和黎安安,还有一些同学进包厢时,便看到这一幕。 还是一个端着餐盘的侍者冲过去,两手用力握着轮椅把手,将其扶正起来。 顾逢生此刻狼狈不堪,及肩的黑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变得一缕一缕,看起来很是滑稽。 几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顾逢生半天才缓过来,连他们的招呼都顾不得搭理,任由侍者推着离开了包厢。 看着顾逢生坐着轮椅从身边经过,宁韶细心发现他眼里难掩的恐惧神色,仿佛见了鬼。 她不禁蹙了蹙眉。 包厢明明只有顾逢生一人,发生了什么他会吓得连着轮椅一起摔倒在地? “奇怪,顾逢生到底怎么了?” “他吓成那个样子,就好像当初见到……见到蔺堰一样。” “说起蔺堰,宁韶,你和他还在交往吧?” 几个高中同学的目光纷纷移到宁韶身上。 那会儿全校都知道她和蔺堰交往,刚开始还有人嘲讽她看着专注学习,一个好学生样子,实则也是有心机的,谁不知道蔺堰是蔺家独子,将来偌大一个蔺家都是他的。 后来就没有人敢说她坏话,那些造谣、嫉妒宁韶的人,都被蔺堰解决了。 “是啊,你们两个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形影不离的,现在怎么不在一起了?分手了啊?”一脖子上戴着金项链,大腹便便的男人好奇问道。 宁韶和他们没有多少交集,高中毕业也从未联系过,眼前的男人没认出来,但礼貌的她还是选择回答他的话。 原本就是她答应要和黎安安来参加同学聚会的,若谁也不搭理,不仅是对她,对黎安安也不好。 “他死了。” 宁韶平静地说出这件事。 相比于她的平静,那几个伸着脖子听她说话的同学就不同了,像丢了一颗炸雷,惊得众人睁大了双眼,包厢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特意去打听蔺堰的事,旁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死讯。 很快这个话题过去了,正午饭点,包厢里的人多了起来,宁韶仍然如此,除了黎安安,认不出其他人。 有人过来主动跟她搭话,无非是问她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在哪工作这些话,宁韶一一如实回答。 她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不过那些听到她工作是在偏远乡镇当医生,眼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还有难以置信。 毕竟宁韶高中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的,哪怕和蔺堰交往,也没有影响过她的学习,这也是老师睁一眼闭一眼的原因。 第10章 《男友》10 饭前顾逢生终于回来了,换了一身同样昂贵的名牌西装,坐着轮椅,由侍者推着进了包厢,之前的狼狈消失不见,温润儒雅,举手投足之间皆透着矜贵气质。 只是相同的是,他的眼睛依然不变,落在宁韶的身上。 这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包厢除了餐桌,还有各种娱乐设施,比如台球桌,游戏室,以及电影室等,各种各样,不少人都舍不得离开。 毕竟这个酒店,顶层客人被称作尊贵的‘座上宾’,他们不是顾逢生这样的富二代,忙碌一辈子,也享受不了这种生活。 但宁韶却感到疲乏厌烦。 对人际交涉感到疲乏,看着他们戴着一张面具,喝醉酒吹牛一样讲述自己的经历,感到厌烦。 她打算回家。 “我送你们回去吧。”在得知宁韶与黎安安要回家的念头后,顾逢生说道。 在她们开口拒绝前,又道:“是我将聚会地点改成这里的,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女生我不放心。” 宁韶听出了这句话的另一重意思。 这场聚会是他的安排,自然酒店饭钱也是他一人出,可这座酒店顶层包厢,就算有钱也不好进,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不是简单的金钱问题。 黎安安没听出他话中意思,见阿韶不愿,准备开口婉拒,下一秒却听阿韶答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 …… 坐在通体漆黑的迈巴赫,开车的是司机,黎安安想坐后座,但顾逢生没给她这个机会,先她一步,单脚坐到宁韶身边不近不远的位置。 先送黎安安,到了地方,宁韶打下车窗,向她告别。 车子继续启动,车内空调开着暖风,宁韶靠着车窗,视线落在车外。 或许是暖风吹在身上,勾起了她的困意,又或许是她早上吃了药,打着精神熬到现在,感冒还未痊愈的身体疲惫不堪,双眼不停下坠,不受她的控制,很快便坠入睡梦之中。 紧盯着她的顾逢生第一时间发现她睡着了,隐没在阴影里的瞳仁缩窄,衬得装义眼的右瞳空洞无神。 “咔……” 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升了起来,发出细微声响。 顾逢生如同一头饿极了的狗,急不可耐地伸出手,朝着宁韶伸去,他不敢触碰她的皮肤,怕惊醒她,指尖在触碰到她发丝瞬间,鼻翼情不自禁翕动起来。 他口腔溢出涎水,喉咙不停吞咽。他觉得自己对宁韶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执念又是欲念,如海啸般将他吞没。 想到父亲给自己安排,以及因为家世样貌而接近他的女人,除了宁韶,顾逢生从未有过这种滋味。 顾逢生不满足于此,手指不由贴近她的唇…… 车在这时急速刹车,顾逢生没有任何防备,猛地撞上了另一侧车门,顾不上疼,一股剧烈的撞击将他这边车门撞裂,他整个人在车内腾空,眼前一黑,剧痛紧接着袭来,直接痛晕了过去。 ‘呲——砰!’ 昂贵的豪车撞得扭曲,被迫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是最快反应过来躲避突然冲过来的大货车,但那货车就像是有眼睛似的,精准地撞到后车座。 如此剧烈的撞击,人不该活下来的,可司机也只是撞得头晕目眩,跌跌撞撞推开另一侧车门下了车,下意识往后座看去。 透过车窗,却见那位美丽的女士正昏睡着,车祸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她如同睡美人一般,此刻正被一道黑影笼罩着,黑影高大似熊。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黑影的头颅三百六十度转动,反常理地挤进车窗缝隙之中,幽幽地注视着他。 司机两眼一翻,吓晕昏迷。 * 医院长廊。 “嘀嘀——” 救护车的鸣笛声隔着墙,传入宁韶的耳朵里。 浅黄色的羽绒服溅了几滴血,血液干涸呈现深黑色,斑斑驳驳,尤为显眼。 她一头鸦黑长发如瀑散落在肩侧,遮过侧脸,衬得露在外面的肤色苍白如雪,坐在金属长椅上,宛若一幅水墨画。 “你是和顾逢生同行的女士吗?” 这时一道声音出现在她头顶。 宁韶魂不守舍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位身穿警服的警察,一团乱麻的心绪这才平复下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点头应着:“我是。” 她太疲惫在车里睡着了,是被救护车里的医生叫醒,醒来才知道,她遭遇了一场可怕车祸。 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了过来,将车子撞得变形。 司机脑震荡,受了一些皮外伤,但坐后座,正巧坐在撞击最剧烈位置的顾逢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急救室里,不知生死。 来找她的是一位女警察,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她面前,待她接过,顺势坐到一旁,说道:“你知道吗?车里三人,你不仅没有受伤,甚至当时还在睡觉,没有受车祸影响。” 这种事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简直到了诡异的程度。 按理说,宁韶也坐在后座,受到的伤害虽没有顾逢生重,但不可能全须全尾,至少要受一些冲击的。 宁韶陷入沉默,看着端着手里的水杯,因手腕颤抖,连着杯子里的水都要晃动,掀起涟漪。 她自然知道。 乘坐救护车到这里,车里的医生还有护士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古怪,像看怪物一样,意外这么严重的车祸她却什么伤都没有。 宁韶能感觉到女警察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是想探查一些线索。 但可惜,宁韶心里也是一片迷茫,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睡一觉,便在车祸之中死里逃生。 她想说些什么,可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 宁韶抬起头,毫不意外与女警察探究的目光碰撞,她并没有躲闪,坦诚且透着心有余悸的害怕。 女警又问了一些话,之后不再打扰她,从医院离开。 医院外站着她的同事,看她出来,说道:“马路监控查过,没有任何异常,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发生的车祸。” 话落又问她:“你那边怎么样?” 女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幸存女生没有任何异常,她什么都不知道,应该是她运气好。” 第11章 《男友》11 宁韶回到家里已是后半夜。 顾逢生没有死,但和死也没有什么差别了,撞到了脑子,陷入深度昏迷,成了植物人,身体插满了管子,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宁韶心里是愧疚的。 顾逢生是在送她回家的路途遭遇的车祸,他重伤,她也有责任。 只是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人匪夷所思。 在医院检查过身体,身上没有任何伤势,连皮外伤都没有。她自己就是医生,很清楚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 单是货车带来的冲击,也会给她带来脑震荡,可她脑子除了感冒带来的晕胀感,便没有其他不适。 踩着楼梯,来到走廊里, 本该被黑暗笼罩的长廊感应灯亮了起来,只见一道身影靠着墙面坐着,地面淌着腥红的血,那人胸腔没有起伏,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 宁韶脚步骤顿,努力睁大双眸,望着那人,心脏停滞了一般。 ‘不对。’ ‘不对劲。’ 这一幕时隔太久,好似被唤醒,涌现在她脑海中。 几年前,她在得知蔺堰家境,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 相较于家里情况复杂,虽有钱,但受制于他父母的顾逢生,宁韶更愿意选择蔺堰。 他老实木讷,不喜欢与人接触,总是独来独往,他母亲早逝,只剩一个父亲,腰缠万贯,钱多到出乎人的想象。 这种人是最好掌控的,宁韶是这样想的,她从未想到自己会看走眼。 况且她不止一次发现,蔺堰偷偷看她。 宁韶从小埋头读书,极少看电视剧和,不懂什么爱情。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来,蔺堰对她有意思。 她自认性子不算良善,自私自利,为了摆脱穷苦日子,想要利用蔺堰,获得她想要的优渥生活。 宁韶对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不加掩饰,思考着该如何和蔺堰接触,在他向自己告白后,她再犹豫几日同意他的交往请求。 寒暑假工里,也见过不少情侣,她听人说过,女生千万不能主动,一主动就等于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对方。 爱情属于一门困难的学科,好感不等于喜欢,喜欢又不等于爱。也许蔺堰只是对她这张脸有好感,但要达到喜欢程度,还需要她费一些心思。 宁韶紧张,比起各个科目的考试,主动找机会与蔺堰接触,对她而言,似乎要困难许多。 直到某天。 晚自习结束,爬楼回家的宁韶看见了如同丧家犬般蹲坐在蔺奶奶家门口的蔺堰。 他一向不上晚自习,班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蔺堰存在感也不强,身形过分高大只能坐最后一排,时常消失不见,整天神出鬼没的。 这也是宁韶没有机会接触他的原因。 离近,才看清少年身上的情况,蓝白校服被血浸湿,寸头有淤青也有破溃伤口,以及疤痕。周遭任何动静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力,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他每天都会受伤,性子太过老实,经常被人欺负,他也不还手,任由旁人欺负。 明明以他身形与家境,应当是他欺负别人才是。 …… 蔺奶奶是神婆,总是出远门,帮人解决怪事。今天早早的就走了,和宁韶说过。 只是,蔺堰有家里的钥匙,他为什么不进屋? 宁韶走近,这般询问。 其实他们很少说话,平时宁韶去蔺奶奶家吃饭,除了蔺奶奶,和他没有任何交流,有时候她都觉得蔺堰伤了声带,不能说话。 应当是失血过多,蔺堰反应迟钝,闻言缓缓抬起头,言简意赅。 “丢了。” 他钥匙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找不到。 宁韶暗道这是一个机会。 她装作不经意地道:“你总不能睡外面,蔺奶奶待我好,你是她亲人,我理应照顾你。” 在寸头少年化为实质般的漆黑瞳眸之下停顿,好半天,宁韶才硬着头皮继续说:“你来我家住一晚吧。” 她心里打鼓,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蔺奶奶总说她这孙子性子老实木讷,别人说一句他才会动一下,就跟背后装了齿轮的木偶一样,需要拨动才会动,请求她多多照顾自己这个孙子。 见他迟迟不说话,宁韶打算再说,下一秒听到他答应。 “好。” 他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廊感应灯熄灭,高大阴影覆在她眼前,充满了压迫感,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宁韶心里有点怕。 她觉得蔺堰若是家里破产,可以去当保镖,或是保安,以他气势,说他是黑帮老大,也有人信。 可这样的人,性格跟兔子一样软弱。 进了家门,宁韶找出医药箱,递到他的面前。 “你身上的伤很重,自己处理一下吧。” 她一个人住,家里常备医药箱。平日生病,她也不愿意去医院,医药费太贵,她还是更喜欢在家里吃药,硬扛过去。 开了客厅的灯,橘黄色暖灯驱散了黑暗,宁韶去收早上晒的衣服,收完回来,便见少年始终站在玄关处,没有踏入客厅一步。 像一座石灰雕塑,立在原地,客厅的光照不到玄关,灰暗的阴影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影子拉长,手里捧着医药箱。 宁韶把阳台收来的干净衣服放到沙发上,抬脚走近,疑惑地问:“你怎么不进来?” 说实话,她虽忙碌学习,但一有空便会打扫家里卫生,加上她活动范围小,家里整齐干净,木质地板都拖得泛光。 少年不应该会嫌弃她的家才对。 蔺堰心里的想法与她相反,听到她的声音,身体明显僵硬,嗓音好似还处于变音期,沙哑而低沉。 “我脏。” 他全身上下衣服像在泥泞里翻滚过一样,还沾着血迹。比起干净而温馨的客厅,他格格不入,并不属于这里。 宁韶闻言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回了卧室,她没发现在自己转身之时,站在玄关处的少年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直至背影彻底消失。 她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套睡衣。 睡衣很旧,布满深紫色的花印,看着更像是老人穿的。本来就是她阿婆穿过的,阿婆离世后,衣服她并没有全部烧掉,而是留在阿婆那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