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春鸢》 第1章 选亲 重生后的第一眼,柳月初就看到空中的纸鸢断了线。 纸鸢是柳月初父亲留下的无价瑰宝,价值连城。 她曾许诺,谁捡到纸鸢就嫁给谁,哪怕对方是一个乞丐。 前世捡到纸鸢的是魏公铭,于是她履行诺言,带着十里红妆下嫁。魏公铭也从破败潦倒的侯府世子一路平步青云,成为权倾朝野的大齐重臣。 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是他不可缺的灵魂根骨; 他却说她只有几个臭钱,一无是处。 她很想知道,没了她的银子铺路,魏公铭还能否飞黄腾达。 …… 景春楼中,柳月初玉手托腮,淡淡地看向窗外。 两个闺蜜焦急地探出身子四处寻找。 “这纸鸢竟飞出了三条街,看不见影儿了,那边没有咱们的人了!” “菩萨保佑,哪怕落了水里也别被乞丐浪儿给抢了!没事儿没事儿,月娘也不过是句戏言,大不了亲事咱不认就是。” “呸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好好,捡纸鸢的人定是翩翩多才的小郎君,文武双绝!” “……” 看热闹的喧嚣声越来越淡,大半好奇凑趣的人都冲到城外去捡纸鸢。 柳月初慵懒的揉了揉眉,瞥了一眼计时的香,“别等了,兴许是丢了,都早些回吧。” 若此生重演前世,魏公铭会在半柱香之后拿着纸鸢在景春楼求见。 那时的他血气方刚,英姿飒爽,飞身下马时的清冷孤傲让她心花怒放。 她以为是天赐良缘,尽心辅佐。 谁知三年后,魏公铭便逼她认下他表妹生的儿子为嫡子,拿她的钱养着一房又一房的亲戚,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妾。 婆婆劝她说,是魏公铭顾念旧情,否则她没有子嗣,无法为魏家延续香火,换做旁人早把她休了,她应该对魏公铭感恩戴德。 可她柳月初是享誉大齐的画圣之女,母亲是第一琴师,虽不是豪门官邸却富可敌国。 她为何要对一个软饭硬吃的渣男感恩戴德? 无所出么? 她庆幸前世没与魏公铭有一儿半女,否则重活一次心存挂碍,她未必能踏踏实实的洒脱看戏了。 丫鬟白芍扶她上了马车,柳月初吩咐启程。 闺蜜突然在楼上指着前方大喊,“月娘,来人了!还拿了纸鸢,有人捡到了!” “居然是镇宁侯世子魏公铭?”另一闺蜜不仅认出,就连耳根都已经羞红了。 魏家虽然已经破落,但驴倒架子不倒,有个侯府名分,魏公铭又是正当年的俊朗少年,爱慕他的小娘子也不在少数。 柳月初在马车内眉头微蹙,时间不对。 他怎么比上一世到景春楼的时辰提前了? …… 魏公铭纵马疾驰在京城大街,他左手持着缰绳,右手小心翼翼举着绶带鸟纸鸢。 他的目标明确,他要娶柳月初。 前世他去京郊亲戚家借钱被赶出府邸,走投无路之时,意外捡到了柳月初的选亲纸鸢。他以为是谁家娘子把玩的物件,谁知纸鸢大有来历。所有人都说他攀上了大齐首屈一指的财女,是祖坟冒了浓重青烟。 那时他年少气盛,受不得旁人揶揄半句他靠女人起家。 他爱慕柳月初,却又恨她怕她,因为她实在太完美了,挑不出半点儿瑕疵和女人应该犯的错。 他训她应遵三从四德,不许她与外界有过多接触,因她每每在众人面前出现,就似绿叶中的璀璨牡丹,闪耀夺目,就连皇子们望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他甚至不敢与她有子嗣,害怕孩子瞧不起亲爹花女人钱,也觉得她有个缺陷才真实些。 他不是没有愧疚,所以把妾室的孩子给她养,圆她孩童绕膝的快乐。他帮她处理柳家的大事小情,帮她处理娘家亲戚的所有麻烦。而她却平平淡淡的提出和离,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疯了。 他已是新帝的左膀右臂,怎能沾上和离的污点?况且除却他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这般对她,她有什么资格要弃她而去! 争吵过后,他以养身为由,将她囚在一个花团锦簇的小院中,让她安心反省。 她却在临终之前请了圣旨,要葬回柳家祖坟,与他魏公铭彻底划清界限了。 那时,他才感觉心被挖了一刀。 疼,死不掉; 酸,又补不好。 他似得了诅咒,霉运加身。 事业屡屡挫败,被罢官免职;母亲与想被扶正的表妹斗得你死我活,儿子和女儿除却养戏子就是败家。 只有小儿子出息,考了举人中了状元,因他生下来是柳月初教养长大。 但小儿子却不肯认他这个亲爹,为柳月初守孝三年之后,入赘了他对头的府邸还改了柳姓,彻底把他气得一病不起了。 他噩梦连连,终于熬到了死期,未料再睁开双眼,又回到父亲惨死、弟弟入狱,除了一个世子爵位外,吃顿饱饭都难的时候了。 但他没了前世的迷茫与彷徨,因他知道怎么做能一飞冲天。 他要再娶一次柳月初,与她白头到老。 只有这个女人才能撑起魏家的家业,教出良才子女荣耀侯府。 “吁!” 魏公铭思绪飘远,到景春楼时险些和眼前的马车撞上了。 他华丽的翻身下马,递上纸鸢。 “在下镇宁侯世子魏公铭,捡到柳娘子的纸鸢。此物贵重,还请娘子好生保存,莫再随意的弄丢了。”他气喘吁吁,语气夹杂了一丝嗔怪。 柳月初一直喜欢他霸道磁性的沙嗓音,所以他故作姿态,这是他此生要守护的女人,就先宠她一些也无妨。 丫鬟们撩起了马车玉帘。 魏公铭抬头一见,呆住了。 “怎么是你?!”这不是柳月初,是她闺蜜,礼部左侍郎的幼女李姝。 李姝讶异,她与魏公铭从无交集,魏公铭怎会认出是她? “月娘说,这不是柳画圣绘的选亲纸鸢,是她一时兴起画着玩的,没想到被大家误会了。她特意包下了景春楼,请今日参与的诸位吃茶品酒,赔罪致歉。” “魏公子把纸鸢给我吧?我还要给她送去呢。” 李姝俏红着面庞看向魏公铭,魏公铭紧紧地盯着手中纸鸢。 做着玩的?怎么可能?! 这就是他岳父柳仲做的那一个! 柳月初前世把它奉为挚爱珍宝,一直挂在家中墙上,他足足看了几十年,怎么可能看错呢?! 柳月初去了哪里? 她为何不认? 魏公铭原本把握十足,此时突然慌了! 他要去找柳月初,这就是她的选亲纸鸢,她别想就这么不认账! 他不再搭理李姝,翻身上马直奔柳府。 可柳月初此时并没有回家。 此时庆历十四年,深秋,再过半个月会天降大雪。 那一场雪灾足足死了七万人。 京城四周的村落全被掩埋,就连皇宫都下令简食一个月,是大齐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她要尽快吩咐柳家商行大量储备米粮棉麻和取暖的煤炭木料,名下的几处老宅也要尽快修缮,还要城外庄子上的人尽快移到城内,早些离开。 至于魏公铭和选亲的纸鸢,她早就忘了脑后。她重活一世只想潇潇洒洒。 但潇洒的前提是保住家业保住钱。 她快到商行门口时,发现一个人正被伙计们从商行里面赶出来。 她让车夫靠近些,看清此人面容。 咦?居然是他? 此人细高的个子,一身月白青衣,黑发简束于后,被推搡时飘得微微凌乱,还撞响了腰带上系的两粒金丝花蒂沉香铃。 第2章 体面 “那就有劳师姐了!” 龙战快速扯下女人的衣服,脸上还充满贪婪地问道: “五师姐,什么时候把其他四位师姐也请来,助小师弟在大夏站稳脚跟?” 可五师姐却是玩味地一笑。 “你现在的本事太小,她们可看不上,也就只有我……” 她的语气顿了顿,故意用指尖,在龙战的腹部划动,“能给你随便上。” 听到这话,龙战再也忍不住挑逗,直接扑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 床榻恢复了平静。 五师姐找着掉落周围的衣服,目光扫了筋疲力尽的龙战。 “师弟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在镇北王府吃亏了?” 龙战冷哼道: “都怪那七公主突然倒戈,不然今日,我必定能弄死赵无疆! 陛下那边已经很明确了,只要赵无疆死,他便会重新选择驸马! 这种飞黄腾达的好机会,注定是属于我的!” 五师姐听罢,叹了口气,“师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赵无疆在京城确实风头极盛,有他在,你便不会是京城最受瞩目的年轻一辈。 不过,要弄死他,不一定要明面上让皇帝下旨。 你呀,要学会变通!” 龙战眼前一亮,“师姐的意思是?” 五师姐小嘴扬起,“遭逢父亲之死,今日又被公主退婚。 你说,这世子若是在家里上吊自尽,会不会也合情合理?” 听到这话,龙战瞬间明白过来,“有道理!只要我弄死那个脓包,李云睿自然会收心! 到时候,我拿下她,成为驸马爷,只是时间问题!” 五师姐摇了摇头,“你现在可不能对赵无疆出手,今日你刚和他有冲突,出手了容易引火上身。 今晚,你去找几个人喝酒,让他们证明你在场。” 她穿好衣服,眼神里带着几分凌厉与杀意,“至于赵无疆那,正好我在你这待了太久,也是时候出去散散心了。” 龙战当即明白她的意思,“那就有劳师姐了!待师姐事成归来,师弟一定加倍努力,补偿师姐。” 五师姐扫了眼他的裤裆,笑道:“你就不怕我也在赵无疆那里吃亏?” “那不可能,赵无疆没有那本事!”龙战自信道。 五师姐也同样自信,“行了,等着收赵无疆的死讯吧。” …… 夜色如墨。 镇北王府角落的漆黑狗洞里,赵无疆狼狈地爬进来。 鹰隼已经送走了家书。 赵无疆觉得这次送信稳得一批。 连进出王府,都是爬的狗洞,大晚上街上也没几人,更别说认出他。 接下来,只要在王府里苟到镇北王归来就行了。 可他刚爬进来,却见一道紫色的倩影也同时跳进王府。 两个人正好四目相对。 赵无疆傻眼了,“你谁?” 那五师姐也愣怔了一下,没想到有人从狗洞爬出来。 当即扫了眼赵无疆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有身上穿着王府下人的衣服。 镇北王府的奴才? 她手中玉箫瞬间出手,架在了赵无疆的脖子上,冷声道: “说!赵无疆在哪?” 赵无疆一手抬起表示投降,一手却伸进怀里,随时准备喷毒药,同时打量着对方的模样。 紫衣、玉箫…… 脑子里快速回忆剧情,这难道是龙战那五个师姐里,最放荡的五师姐,柳如烟? 柳如烟是五个师姐里武功最弱的一个,但却是天生的养龙圣体。 跟她在一起的男人,功力会持续增强。 所以龙战的师父,让她跟在龙战身边,也是龙战前期武功增强极快的主要原因。 难道龙战白天弄不死自己,所以派她来了? 这女人不正是活生生的升级神器吗? “女侠饶命!” 赵无疆非常配合地道: “世子刚宠幸了几位风月女子,已经睡死了,小人也是趁有空才偷溜出去倒卖王府物品的。” 听罢,柳如烟嘲讽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镇北王府果然气数已尽,竟然还碍手碍脚挡我师弟的路,真是该死!” 她瞪了眼赵无疆,“带我去找赵无疆的房间,否则我杀了你!” “是是是,女侠放心,我也早就看世子不顺眼了,除了那方面厉害,根本找不到其他优点。” 赵无疆主动在前面带路。 见他这么配合,柳如烟只当他是个怕死的狗奴才,手里的玉箫也放下了。 心里更是鄙夷,赵无疆那方面厉害? 再厉害能有我师弟厉害? 很快,赵无疆把柳如烟带到了一个漆黑的房间外。 “女侠,世子殿下,就在里面。” 柳如烟没想到王府戒备这么简陋,全程竟然都没有守卫。 不过想想也是。 没了镇北王,赵家只剩一个扶不起的赵无疆,树倒猢狲散也正常。 眼看赵无疆已经悄悄打开了门,“请!” “在外面给我把风,敢乱喊,我弄死你!” “女侠放心!待您杀了世子,我偷几件东西也马上跑路!” “哼,小人之志。” 柳如烟全当身边的是个毫无大志的下人。 她将注意力都放在房间内,一点火光都没有,看来赵无疆真的睡死了。 却没留意到,身后全程人畜无害的赵无疆,突然从怀里洒出大量粉末。 柳如烟察觉到后连忙退后了几步,可却已经吸了不少进鼻子,全身顿时感觉到使不上力气。 与此同时,王府瞬间灯火通明,赵无疆负手而立,冷声开口,“来人!给本世子,将这刺客拿下!” 顷刻间,管家带着数十位护院,将柳如烟包围了起来。 柳如烟死死盯着眼前发号施令的少年,“你,你是赵无疆!” 还没等赵无疆说话,她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难以控制的燥热…… 第3章 找他 魏公铭在外人面前自当要体面,但不包括柳月初。 他知道后续会发生的一系列大事,务必争功扭转困境。可争功之前,他总要有银子周旋,才有机会在高官贵人们面前说上话。 好比他知道半个月后有雪灾,却连存储煤炭粮草的银两都没有,而且这话似梦呓乱语,跟任何人说都不会信,还以为他是疯子,唯独柳月初会无条件的相信他。 所以无论自身情感还是利益,他都要娶到柳月初。 可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无人理睬,他只能再去问门房。 “月娘已经随大少爷出府了,何时回来不知道。”门房说。 魏公铭顿时气急,“我不问你就不说?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老几?这里是柳家不是镇宁侯府,你若愿意等就继续等吧。” 门房拉上大门,“咣当”一声! 在他眼里,谁都配不上自家小主子。 魏公铭气得骂骂咧咧。 前世这门房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狗一样的巴结,今时今日还耀武扬威起来?等他娶了柳月初,第一件事就把这杂碎换了! 但柳月初能去哪儿?还是和她大哥一起,实在奇怪。 柳慕升也很奇怪,妹妹居然肯答应去给姑母贺六十大寿,难不成今儿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的姑父是太常寺卿,管一管祭祀祭礼,清水衙门没什么钱,姑母一直希望柳月初能嫁给她儿子,亲上加亲。可他们表哥学识不成、拳脚不行,整日吃喝耍乐的不着调。他还不上赌债,还打着柳家未来女婿的旗号到处借钱。 所以柳月初怒了,拿出父亲做的纸鸢,当众许诺纸鸢定亲,哪怕乞丐捡了都会嫁。 自那之后,两家关系彻底崩塌。 柳慕升是得了帖子去走个过场,他没想到柳月初居然要同去,还让丫鬟们拿了不少贺礼…… 若是平日,柳月初自然不去。 但柳慕升和她提起此事时,她想起了那不着调的表哥有门手艺——苏州片(假画)。 前世他就靠苏州片忽悠了不少达官子弟,骗了不少钱,被发现后差点儿被打死,双手全都被废了。 她舍不得拿父亲真迹糊纸鸢,只能去找表哥碰碰运气了。 看到柳月初兄妹一同前来贺寿,姑母十分意外,意外之后便欢欣鼓舞,特别是下人唱名了柳家送的贺寿礼,姑母笑得眼角都多三道皱纹了! 寒暄了半晌的热情废话,柳月初转头就盯上表哥钟子琦。 钟子琦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就想跑。 姑母却觉得二人或许还有戏,她立即喊住儿子陪柳月初去戏楼坐一坐,她们稍后就到。 钟子琦觉得老娘幼稚,柳月初昨日还放纸鸢选亲呢,怎么可能又看上他? 但他不敢拒绝,只能跟在柳月初身后听差遣。 到了戏楼,柳月初把下人们打发得远一点儿,只留下花椒白芍在身边。 钟子琦连忙吓得躲远些,“你想干什么?今日我母亲大寿你别胡来啊!” 柳月初懒得废话,直接让他把假画拿出来,“……有没有仿我父亲的画?都拿出来瞧瞧!” 钟子琦魂儿都险些吓飞,“你别胡说,我怎么会做那种不道德的事?”天老爷的,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按你这么说,户部员外郎和工部陈主事手上的都是真迹了?我还真没见过,有空串门去借出来看看。”柳月初直接点名道姓,不怕钟子琦不认账。 钟子琦小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再看柳月初的眼神就似白天见了鬼! “你、你到底想怎样?”他不敢指责,三角眼神乱飞左右瞄着,生怕被别人听见。 “我刚说了,把仿我父亲的画作拿出来。”她只想挑一幅回去糊个纸鸢应付事。 钟子琦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真没有,我对天发誓!” “那是我亲舅父,我再不是东西也不能坑自家人啊?况且舅父是画圣,画圣啊,岂是我能仿得出来的!”他不是没试过,而是做不到,否则卖一幅他能一生衣食无忧,傻子才不干呢。 柳月初无奈,莫非真的没法子了? 钟子琦自觉逃过一劫,“你为何突然找舅父仿品?”他十分好奇。 柳月初表情冷漠,盯着他一言不发。 钟子琦恍然,“哦,我懂了,是不是最近市面出现仿品了?!我想起一个人,若市面上有舅父的仿品一定出自他手。” “是谁?” “袁厝。” …… 柳月初带着白芍和花椒身影淡去了。 钟子琦看她离开,抬手抹了额头的汗,全是凉的。 这小娘们儿,他看一眼都害怕,哪个不怕死的敢娶?不过想到袁厝或许要吃瘪,他一脸幸灾乐祸。 “让你不肯帮老子做事,惹上这个小娘们儿,你不如早些爬到祖坟里面等死吧!” 袁厝此时刚从柳家商行被撵出来。 他整平了衣襟褶皱,掸去了靴上灰泥,他不屑周遭的白眼嘲讽和议论,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地踱步回家了。 他已经明白,柳家商行不可再去,掌柜的厌恶此事而且也做不得主。 或许只有找柳家人商议才能行得通?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婉约倩影——柳月初。 他一共见过柳月初两回。 一次是三年前柳夫人过世时,她一身白孝,夹在成群结队的诵经道士中是那般娇小。她眸中挂泪,楚楚怜人,却把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 另一次是她当众宣告要纸鸢选亲,与她姑母一家决裂。倩倩娇影却刚毅果断,似暴雨狂风中的一只雏鹰,即便羽翼未丰,也不容人拔翅圈养,格外坚定。 找她? 怎么才能见到她? 见到了又如何开口? 袁厝一边走一边想,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回了南城窄巷。 窄巷曲折,他家在巷子尽头的最里面。此时里面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左上角悬挂了一块荷花铜牌,铜牌上刻了一个“柳”字。 袁厝不由惊诧,啧了一声:女曹操来了? 第4章 议亲 柳月初端坐于马车之内,神色悠然地看着他。 她淡青墨彩蜀锦长袄裙,外有兔绒披风。耳畔垂了两缕南红水滴坠,衬得皮肤比羊脂玉还白。她发髻插了一根红翡簪,清幽雅淡,她没有过多修饰,好似初春雪中的冰凌花,让人挪不开眼眸,又不敢肆意的触碰她。 袁厝的心漏了一拍,深吸了几口气。 他向前迈了三步,于五米的距离前停下。 柳月初态度和煦,似聊家常,“知晓袁公子才艺卓绝,有心求画,我冒昧的自行进去选了四幅,请袁公子忍痛割爱了。” 白芍端了一个礼盘,上盖红布。她轻轻撩起,露出白花花的银两。 袁厝垂眸,一百两? 再看向门口侍立的书童,主仆对了几个眼神,他便知晓刚才发生何事了。 “能得柳娘子抬爱,是在下荣幸。”他就这么答应了。 柳月初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 “袁公子性情洒脱与人为善,小女子十分敬仰。但医人时也不可忘记自医,前日偶得了一株北寒野灵芝,就给袁公子留下补补身子了。” 前世带他遗物归来的人说,袁厝是离京五年后病故的,还说他熬得油尽灯枯,还说他的身子骨一直都不怎么好。 袁厝看那野灵芝不由神色复杂。 怎么第一次初见,就断定他身体欠佳?就算他情绪再稳定,也受不得被女人质疑身子骨不行啊…… 袁厝抿紧薄唇,口才再好,也没法子对此事辩驳? 柳月初见他无话,吩咐丫鬟们上了车。 车夫甩了鞭子,马车拐出窄巷。 书童侯来端着银子兴高采烈,“发财了发财了,柳娘子竟然这么大方?早知如此您多画几幅扇面啊!” 袁厝觉得野灵芝烫手,“她带走了哪几幅?” 侯来一一报上。 袁厝心中了然,那几幅扇面的笔法似柳仲,“柳家最近出了什么事情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找平替都找到了他头上,显然不是小事。 侯来是个包打听,立即把柳月初选亲纸鸢的事说了,“……那镇宁侯世子还追到了柳家门口看真迹,不信手中那件是假的。您也知道,画圣的真迹不可能拿去糊纸鸢应付事儿,但您的画可以。” 哪怕出了高价一百两,也不够画圣真迹的零头儿,旁日公子的扇面最多五两。 “主人,您刚才为何不提边塞图的事?”侯来刚刚想起。 袁厝摇头,“再急也不可趁人之危……唉,其实糊纸鸢我也拿手的。”他有些遗憾了。 …… 柳月初自然不知袁厝擅长糊纸鸢。 她带着白芍花椒折腾一天,糊了四个。随后她又派人寻了四个“捡”到纸鸢的男子一同跑到柳府门口来求娶,声势浩大。 一场选亲的大喜事被这么一搅和,突然十分荒唐。 魏公铭看那几个纸鸢胶都没干,更没做旧,岂能不知他们是故意冒名捣乱的?! 于是吵吵闹闹,还起了争执动了手。 京都府的衙役们出马,把人全部带走了。 柳月初看到京县衙门送回来的纸鸢,拿出父亲做的与几个冒牌货对比,除却她们糊的手艺差点儿,还真看不出画作真假。 没想到袁厝竟然藏拙,有这番画技。 但她仔细一想,他连大齐的疆域版图都能花得精致完整,惟妙惟肖,花草鸟兽又算得了什么。 “给衙门的人拿点儿君山银芽尝尝,这事儿过去就算了,不追究了。”她只想此事尽快了结,无心纠缠。 白芍前去办事。 花椒收好纸鸢。 “其实侯世子容貌出众,文武不凡,主子您就真的没相中?”花椒纳闷,按说魏公铭的样貌才情正合柳月初心思才对。 柳月初漫不经心,“咱们商人府邸配不得公侯伯府。” 花椒嗤笑,“您就胡说,若非您不乐意,皇子府邸都得求您去做正室大娘子。”宫中的娘娘们不是没有过此意。 柳月初果断摇头,“嫁皇子,柳家就离抄家灭族不远了。”钱权如同熊掌与鱼不可兼得,莫说皇子,就连重臣的府邸也不能嫁。 她的纸鸢选亲,也不止是针对姑母一家…… “那位袁公子也模样不错,可惜出身差点儿。”花椒心细,对袁厝也仔细打量过。 柳月初想起窄巷中束立的他。 色淡素衣却坚毅刚强,未有半分自卑,一双狭长的锐眸似能看透一切,无需她多半句废话。 他长相不俗,更多自然恬淡,与其对视的瞬间,她几乎都未思考就把想说的说了。 是他前世的作为太伟大?所以她对他的人品毫不怀疑? 外面突然传话,王福和管事们到了,两位柳家的叔父也来了。 柳月初沉了心思,合上刚刚看过的帐。这三天商行没有大量采购米粮棉麻,把她的话当了耳旁风。 用不作为抗争她的决策? 还请来了两位叔父? 呵,怎么不把柳家的祖宗牌位也摆出来,那岂不是更热闹。 …… 柳月初慢条斯理,听着管事们暴跳如雷。 “荒唐,实在荒唐!卖古玩字画的要去卖糙粮大米,外人看到岂不是笑掉大牙!” “也不知老爷去了何处,他再不回来这柳家就要翻天了!” “自古女子掌内宅不出门,按说柳家也不应该例外。” “恕小人冒昧,月娘你早晚要出嫁,是泼出去的水,还能带着柳家产业嫁?不如现在就把家业交给大少爷掌管,安心选亲吧!” …… 管事们开局暴躁,两位叔父也没说什么。 可柳月初并未被管事们的严词嘲讽给吓到,更似在看戏,他们也终于坐不住了。 “月娘啊,我觉得王掌柜说得也没错,你早晚都是要出嫁……听说你拒了捡到纸鸢的小郎君?柳家人做事,不能出尔反尔,这是祖训啊。”三叔柳尚阴阳怪气。 四叔父柳沉接话道,“镇宁侯世子也不委屈你,你还弄几个假纸鸢把人弄进衙门大牢?简直胡闹!你父亲不在,我们做叔父的自然要为你做主,稍后我和你三叔亲自去一趟镇宁侯府,你的亲事就这么定了吧。” 第5章 分忧 前有螳螂捕蝉,自家人却是捕蝉黄雀。 柳月初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父亲乃家中老大,姑母行二,两位叔父没什么本事,就靠啃父亲的名声作品度日了。 前世她嫁了魏公铭,魏公铭声势大起,三叔父的儿子沾光得了个工部闲差,只挂个名字领空饷;四叔父的女儿从侯府出嫁,攀上了伯府的小公子做填房。 那时她一旦与魏公铭争吵,魏公铭就摆出帮衬柳家做的桩桩事情堵她的嘴。她伤心欲绝发脾气,家人便劝她忍气吞声,已经是侯府的正牌夫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是她不满足,而是得利者实在太满足。 所有人都训她辜负了魏公铭一片宠溺,只有她知道,魏公铭的手段多寒人心。 有人真心为她考量过吗? 没有。 他们只期望她占稳侯夫人的位置,不断从魏公铭手中得些小利。 而这些小利,就是魏公铭用来蚕食她的毒药,她整日梦魇不断,好似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啃咬。 如今再看二位叔父的得意,柳月初绣帕一抖。 “你们说的没错,是我买了几张苏州片做纸鸢骗了镇宁侯世子,还把衙门老爷给蒙了。我欺骗了上官老爷,是重罪死罪。” “嗯?你说什么呢?你什么意思?”柳尚一怔。 柳月初继续数落自己的错,“我出尔反尔,我嫌贫爱富,我给柳家丢脸抹黑了。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去衙门自首啊?没准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行了!你别赌气胡说!”柳沉听出几分不对劲儿。 她把所有错都认了,柳家谁能跑得掉?本以为能吓唬住这小丫头,没想到她玩这一招。 柳月初淡淡,“我真不是胡说,那几张苏州片就是从钟子琦手中买的,一共四幅,给了八十两银子,我会拉他一起去衙门认罪。” 她那日与袁厝见过面之后,就特意让春叔故作偷偷摸摸的去给钟子琦送了钱。她那时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麻烦,但不想把袁厝扯入局中,这等好事还是拉钟子琦下水更合适。 果然提前准备是对的。 暗处早有眼睛盯着。 柳沉和柳尚对视一眼,满脸震惊,登时谁都不说话。 这小妮子不仅想玩一出破罐子破摔,还把钟子琦扯进来玉石俱焚?大姐如若知道的话,能把他二人生吞活剥了! 不过想多占点儿便宜而已,谁想鱼死网破? 柳沉再看侄女的眼神布满疑惑,之前那么乖巧贤淑的小丫头,怎么突然凌厉起来了? “你若没瞧上镇宁侯世子,我和你三叔也不可能逼着嫁,你在这里耍什么孩子脾气?”柳沉转圜了说辞,语气都轻柔些,“但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总不能嫁了人之后还把着柳家生意。那柳家商行成什么了?赵家的孙家的李家的?你也得为我们多想想。” “你四叔说的对,柳家是给你坐镇撑腰的,你不能带着柳家一起被人拿捏住,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们真心为你着想,你也要为柳家着想,让嫁了人的姑奶奶掌管家事,柳家的脊梁骨都要被戳碎了。”二位叔父的问题很尖锐。 柳月初一时无法反驳,保持沉默。 她无论嫁不嫁魏公铭,只要嫁人,柳家商行就会交给大哥柳慕升。 可柳慕升不着调、没脑子,还是会被三叔父和四叔父瓜分,最后大房落得一无所有。 但眼下考量这件事尚早。 “归根结底,是叔父们不肯缩减古玩字画的生意罢了,何必扯到亲事?总之,不管你们同不同意,开米粮杂物店的事,我是一定会做的。” 王福焦急插不上话,只能看着柳尚柳沉。 柳尚倒嘶一声,沉默不语,谁能想到侄女如此难对付?一时没主意招架。 柳沉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硬的不行只能软着来。 “你不愿我二人插手婚事,我们宠你,也由着你。但柳家的生意你不可肆意妄为,这关系着柳家全族和几百人的生计。” “我们也不拦着你去弄米粮棉麻,可人的精力有限,顾东顾不了西……” 柳月初挑眉,“四叔父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说。” “不如古玩字画的生意我和你三叔父来管,你带人去闯新路子……闯不出个名头也有转圜的余地,到时我们二人收着你。”柳沉笑得十分慈祥。 柳尚眼前一亮,“对,这个主意好,但提前说,这不是分家,是为你分忧。”不分家是因为分家他们拿得少。 “行。”柳月初只淡淡地给了一个字。 又是一番唇枪舌战的讨价还价。 最终三人都签了契,柳月初要做的生意二人不插手也不分钱,古玩字画生意柳月初代表大房拿一半分红不插话。 他们还让管事和伙计们自选站队,王福带了大批人继续留在柳家商行,跟着柳月初去开拓新路子的只有两位管事和七个伙计。 其实这九个人也不是忠心的跟随柳月初,是两位老爷不想要罢了。 柳月初喜滋滋的让管事宋六儿去衙门把契约书做个公证,“……趁着他们没反悔,赶紧去办。” 宋六儿白眼翻上了天,还后悔?小主子怕是彻底疯了! 柳月初是疯了,她是忙疯了。 手下没有干活儿的人,她只能亲自去选了铺子、订购米粮棉麻。庄子上的人她也没忘,让另一名管事姚卫带人去跑一趟。 姚卫不仅要把人带回来,回来的人还要拉着在外收购的大批物资回京城……就这么忙碌了七日过去,她的店铺也没正式开张。 两位叔父偷偷地看了个寂寞,也不再理睬,一个小丫头而已,再张牙舞爪还能上天咋地?如今商行落入他们手中,他们自然要玩出点儿花样。 十月初一,天上落下了一层薄雪。 柳月初坐在摇椅上品着温酒,神情萧瑟。 她并不希望这场灾难出现,哪怕赔了银子。 可它还是如约而至了…… 此时还有一个人在望着天空落下的雪——魏公铭。 他盼的这场雪,终于开始下了! 第6章 大雪 魏公铭自那件事进了衙门大牢被放出来,并未丧气,反而被刺激得格外精神。 他之前以为抢了纸鸢,会如前世一般轻易开局,能大展拳脚,可被关了几天他想明白了,意外出现的关键不是纸鸢,是柳月初。 如若她不愿意嫁,他捡八百个纸鸢也没用。 她为何不愿嫁自己? 魏公铭想不通。 他很想找机会去问问柳月初。 但眼下雪灾即将到来,他不能在柳月初这一棵树上吊死,必须先发了这场灾难财才行。 他回到侯府去见了母亲关氏,“把侯府一分为二,卖掉一半,用不上的下人全找人牙子卖了,包括父亲留下的姨娘妾室也卖了!” 关氏惊得说不出话,想不通儿子为何突然疯癫。 “好歹是侯府,不能没有管事的人。不如让你雅芸表妹留下帮衬一二?何况你身边也不能没有伺候的人。” 关氏做惯了侯夫人,哪能做那些糙活儿。 魏公铭看向角落中含情脉脉的表妹,那个前世为他生下两儿一女、一直争抢侯夫人位置的人…… “您想留就留吧,她厨艺不错,做得吃食也合您胃口……那索性就把厨娘婆子们也一并卖了,府上不留闲人!” 于是镇宁侯府不顾往日体面,大批赶人,还卖掉了后排屋和花园子,只留了前面的二进院。 田雅芸管着杂事还做饭,累的呜呜痛哭。她也不懂自己为何脑子一热就来投奔表哥,很想找魏公铭诉诉委屈。 可她去见魏公铭,发现魏公铭正在抠祖祠上的匾额金边儿要拿去还钱。 她震惊到把眼泪憋回去。 祖宗都能不要的男人,还不得连她一起给卖了?!可她已经拒了娃娃亲,再无退路,只能默默的忍耐了。 …… 一夜城白。 皑皑白雪下了六天六夜都未停。 喜乐玩雪的百姓们也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因为米粮不仅开始涨价而且还断货,排着大队也买不到了! 春叔匆匆来见柳月初,“……大雪封了路,进城的货商寸步难行都被堵在城外。官家的粮行今日关门没卖货,满城恐慌。” 柳月初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雪灾的场景多惨烈,毕竟上一世她经历过。 “主子,咱们的店铺是不是要开张了?!”宋六儿这些天憋屈坏了。 他忙碌开店忙成狗,还整日被留在柳家商行的管事们挤兑。 嘲讽他摆弄纸张画笔的双手去挖煤炭;还笑他不再调制精品的绿松朱砂石青料,跑去搅和糙米杂面和豆渣子了…… “不急,咱们自己人不缺吃喝就行。”柳月初十分淡定。 宋六儿憋着的火无处发泄,“咱们小店储备不少,但与大粮行相比可差远了,按照如今的市价卖,咱们可以赚一倍。若雪停了,根本没人理睬咱,怕要错失良机了。” 他虽然不喜柳月初改行,但他十分敬业。 这些天忙碌之余,也打探了粮行和布商业行情。他也突然明白两位老爷为何坚持分家闹得凶。 论古玩字画,柳家首屈一指。 但放在大商行业之中,啥也不是。 不趁着这个时机开铺子一炮打响,又待何时? 柳月初挑眉,“才赚一番就卖,宋管事很缺钱么?” 宋六儿:“……”他只想出了这口气而已。 柳月初慢条斯理,看着院中丫鬟们除雪,“狼若不饿急了,怎会变成摇尾巴的狗?这雪还不知下多久,咱们静观其变吧。” 她这话沉稳得不似十八芳龄,城府太深。 宋六儿一时恍惚,小主子面庞没变,怎么让他充满陌生感? 柳月初喊来另一个管事姚卫,让他随春叔给相熟的人家送些米粮炭料,以解燃眉之急。 无论再怎么贪恋银子,也不可忘记“义”这个字。 …… 魏公铭看着手掌厚的积雪,笑得前仰后合。 他这几天拼了命的把家中银两买米粮,盼的就是这一天。 关氏原本不懂儿子为何疯癫,此时听说外面粮价涨得吓人,又惊又喜,“还是我儿聪慧,居然能知晓天象,若不是提前赶人存了粮,府上吃喝都是大麻烦了!” “这雪也不知下到何时,不如把咱们的粮食高价卖点儿?街上的奴婢十分便宜,一贯钱就能换三个了。”田雅芸这段日子一个人干八份活儿,累得天旋地转,从不干活儿的细嫩小手都粗糙磨出茧子了。 “再过十日,不用钱也会有人卖身的,你急什么。”魏公铭只让她们耐心的等,“而且雪不会停,会越下越大。”他要等到最后时机再出手,大赚一笔。 关氏立即点头,如今她只听儿子的话,魏公铭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田雅芸却忍不下去,“总要先买两个厨娘吧?我一直灶台前忙碌,发簪都是菜油味儿了。” 她不是大家闺秀,但也算小家碧玉,何时受过这般苦? 魏公铭也不看她,语气冷漠,“你不是说,随我吃糠咽菜都愿意么?才做几天吃食饭菜就受不得了?” 田雅芸:“……”甜言蜜语还当真了? 但魏公铭一句话,就把话题噎死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白雪遮盖了天地,“柳月初,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等你发觉有钱也买不到米粮时,看你答不答应嫁给我!” 第7章 舍粥 鹅毛大雪接连飘落了十天也不停歇。 除却冻死的流民外,也有饿死的人出现。 大雪不停,城门被雪封了半人高。不仅是饿,还有冷,钦天监把皇家十八代祖宗请出来供奉也没用。 六部紧急商议,只能打开城内的储备仓应急。存粮首先供应宫中,炭火也要缩减着烧。 为避免百姓们闹事,官家粮行限量贩售粮米杂面。每户人家每天只能得到一捧米或一捧面。 取暖的问题自行承担。 官邸人家都把院中的草植树木砍了烧火取暖,百姓们也只能自己动脑。可这一捧米或一捧面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买得起的。因为价格比之前高了三四倍。 此时得了柳月初“送温暖”的人家才知道这份礼物多贵重,只想熬过这皑皑大雪的天气,拖家带口到柳府给她磕一个。 满天大雪盖不住满城哀愁,唯独镇宁侯府过得惬意万分。 魏公铭品着酒,看着签下终身不领月例、只需管口饱饭吃的奴才们,不屑的训话还警告着。 “别以为不给月例是本世子刻薄,眼下这个灾难天,能多挤出一口粮食养活你们的都是活菩萨了。” “都踏踏实实做事,但凡偷奸耍滑懈怠偷懒的,一律打死!但你们安安分分给侯府做事,本世子也不会亏了你们的。” …… 大饼画完,奴才们连连磕头,他们已经饿的没有力气再说话。 田雅芸自告奋勇的把人带下去做事,她终于熬到苦日子翻身,只求扬眉吐气的发泄下。 魏公铭懒得理睬家事,歪了身子在木椅上喝酒。 别看他这屋中一无所有,他再有几日就会发达。他已经冒着风雪给吏部和户部的两位侍郎府邸送了粮,也给三皇子府送了一大份。 三皇子本不认识他,但这个时候有人借机投靠,他自然要客气的召入府邸寒暄几句的…… 魏公铭离开皇子府时志得意满。 他揉了揉血红的眼睛,又想到柳月初。没她柳家的铜臭,他也能把事情办的漂亮。想攀附的贵人已经搭上了线,眼下只需要把粮食全部高价卖了便大功告成。 他已经算过账。 如若五倍卖掉手中存粮,他能还了侯府欠下的债,也能把牢中的弟弟挖出来。吏部左侍郎也暗中表示过,待雪势小了,可以帮他补个空缺…… 翻身之后做什么? 魏公铭又想到了柳月初。 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府中存粮再多也该用完了吧? 她此时是不是在惊恐失措,看着空仓害怕?柳家银子再多,也不配向官粮伸手的,眼下能帮她的也只有自己了。 魏公铭很想看她娇滴滴地跪自己面前愧疚撒娇,承认是她有眼无珠,是她大错特错。然后他会不屑的宠幸她一番,压一压她的气焰,然后再高傲不屑的把她娶回家。 酒气作祟,他阔腰一挺想坐起身,谁知零散的椅子“咔”的一下子折了,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还没等喊人来钉好,管家匆匆从外进来了。 “出事了世子爷,咱们的粮要尽快出手,不然就卖不掉了!” “???” “柳家娘子平价卖给户部一万石米,而且还在京城开了十六个粥棚施粥!” “!!!” 魏公铭腾的一下子就蹦起来! “怎么可能?她哪来的粮?!” “是真的,粥棚都已经搭建好了,声势极大,您快出去看看吧!”管家急得直跳脚。 魏公铭朝外跑了两步,脚步踉跄,他今日喝得有些多,凌乱不稳,寻了冷水洗一把脸,他也顾不得小风刮脸如刀割肉,直接冲去大街上。 京城四横四纵,十六条大街。 每条大街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受灾百姓在排队。 人多,却不杂乱。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碗。 官府衙役边走边吆喝着好好排队,还有八个人拉了推车朝四方奔走。推车上摆放了八桶刚刚熬好的姜汤,舀给还没喝上粥的人暖暖身子。 “老奴问过了,柳家施粥,一天三顿,喝粥的人不用给钱,只需帮忙做事。” “她这是打着幌子光明正大的买奴,居然还得个好名声?简直龌龊至极!”魏公铭忘记他就是这么干的! 管家讪讪,“不是买奴,柳娘子只要求喝了粥的人帮街道司清理积雪。” 魏公铭:“……”怎么感觉脸被寒风刮得有点儿疼呢? “尽快把咱们粮食出手!” “那价格呢?” “比柳家给户部的粮价高一倍,从六品七品的小官家里开始卖,一定要快!”魏公铭当机立断。 排队喝粥的是穷困百姓,不会高价买粮;五品以上府邸有柳家给户部的一万石粮食接济,也不会买。 只有六品七品的小官府邸会掏钱,因为出来求柳家的施舍没排面,户部的一万石粮食他们也轮不着。 这群人只能忍气吞声的被割几刀子肉,唾骂镇宁侯府心黑。但魏公铭根本不在意他们敢报复,镇宁侯府的招牌也不是吃素的。 管家立即去办事。 魏公铭吹着寒风,在人群中缓缓踱步。 他看着百姓们热泪盈眶填了肚子,口中念叨柳月初大慈大善,是下凡的天仙,是在世菩萨……魏公铭一时恍惚,怎么发生的剧情与前世不一样了? 她不仅没嫁自己,还躲过了雪灾,人人称颂。 前世雪灾发生之时,他还在与母亲闹别扭。 他不理解捡个纸鸢而已,怎么就要成亲娶妻,还人人都说他攀上首富柳家的高枝了!他是堂堂镇宁侯世子,理应他来选妻,而不是被选! 柳家名声再响,也不过是铜臭商贾,所以他愤懑的当即拒绝,自觉受辱了! 随后传来弟弟在牢中吃不上饭,被活活饿晕;侯府也因雪灾断了粮,他的母亲病倒不起了…… 他束手无策,入地无门。 柳家就在此时派人送来了米粮吃食和取暖的碳。 他觉得这是亲事交易的条件,格外耻辱,但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弃了自尊,答应了婚事。 这个心结他始终铭记在心,从未遗忘过。 可此时再看,他当初的念头滑稽可笑。 无论对他还是对普通百姓,柳月初都会在灾难时刻,不求回报的舍一口粥。 她是一个善良的人而已…… 但也有人觉得柳月初十分恶毒,正在狂躁咆哮! “柳月初,你居然让我和你三叔父去排队喝粥?我们是你的长辈,是你亲叔父!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柳沉的眼白泛绿,不知是气的还是饿的。 柳尚的手指也在发抖,“你今天不给我们拿米,我就去衙门告你伪善不孝,两面三刀,虐待长辈!” “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 第8章 欠条 柳尚和柳沉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原本他们还在庆祝忽悠了傻侄女,把柳家的字画古玩生意弄到手里了。 没想到老天降灾,茫茫白雪。 二人还阴阳怪气柳月初这小妮子的运气好,偏偏抽疯这个时候开米行粮铺,怕是能赚到一大笔了! 于是家中存粮吃完,他们便派人找柳月初去拿。 可谁知柳月初让他们去大街上领施舍的粥,一粒米都不肯给,更不用说取暖用的棉絮木碳了! 二人震惊之后便是气,裹上最厚的冬裘衣,冒着大雪来见柳月初,进门就破口大骂。 也许是吃的不够饱,骂了不到一刻钟就有气无力。 柳月初似看戏一般,笑眯眯地让宋六儿给二人斟上姜茶取取暖,“叔父们渴了吧?润润嗓子,年纪也都不小了,莫要随意动气,气大伤身,何况是这个节骨眼儿……” “咣当!” 柳沉一把就将桌上的茶碗给摔了! “柳月初,你对外人装了一通道貌岸然,对自家人却刻薄冷待,你真不怕此事被传出去坏了名声吗?” 他无法理解,柳月初猫儿一样性子的小丫头,怎么做到翻脸就不认人了?哪来得胆量?! 柳月初完全不吃他这套。 上辈子就被“名声”“亲情”几个词伤得粉身碎骨,重生一次,她没以牙还牙的毁别人,就是做了善事了。 “我正是为了名声,才不能随意送给二位叔父,毕竟赠出去的粮碳棉麻,是记新铺子账上算成本的。二位叔父当初也签了契书,新铺子的盈亏与二位无关。既然你们不是新铺子的东家,我没理由分福利啊,让其他东家看到还不斥我徇私?闹到公堂上我还要吃官司呢!” “!!!” “放屁!你个米粮铺子有什么其他东家?糊弄谁!”柳沉根本不信。 柳月初笑笑,“这是我们大房的事,没必要向二位叔父汇报的吧?” 柳尚气喘,“行啊,在这儿等着我们呢,合着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我二人拿粮还得给你留银子?传出去你也不怕寒碜!” “我寒碜什么?莫非商行的古玩字画我都能随意拿走不给钱?虽说我还占着一半的股,也干不出这么厚颜无耻的缺德事啊。”柳月初烟波流转,水眸如刀。 “字画那是无价之宝,能和粮食木炭一样吗?!”柳沉冷哼一声,也意识到小侄女难缠,“给银子就给银子,五百石米、五百石碳,你快吩咐人准备好!”从她这里便宜拿了物件,卖一手也不是不行。 柳月初的笑容微微淡下,“不卖。” “你什么意思?你就是想看我们两房人饿死?”柳尚挽起袖子,很想打她。 宋六儿连忙挡在前,“二位老爷别生气……”他身强力壮,柳尚一把没推动,反倒自己踉跄的险些摔倒了。 柳月初不慌不忙,“自家人谈银两多伤和气?给多了是我贪得无厌,给少了是您欺负小辈。” “银子自然是不收的,所以算不上卖,但二位叔父得给我打个欠条。我刚才也说了,只是为了去应付其他东家,方便记账。” 她拿出早已拟好的欠条单子,只需二人摁个手印。 柳沉扫了一眼,抬手就撕,恨不能把那欠条捏成粉末了。 旁日最精细的米价不过四两一石,她开口就要二十两?!五百石米就要一万两,还不算取暖的碳,他此时才发现这小丫头下手太狠太毒了! “镇宁侯府的米也不过十五两一石,你居然要二十两?你怎么不去抢!”柳尚早就已经打听过市场上的价。 柳月初故作委屈,“我低价给了朝廷一万石,是得了一点儿毛利,但赚到的银钱都不够施粥赠物的,兴许还要倒贴。” “何况这雪下多久我也不知道,存物有限,我是冒险给二位叔父,还没要现银,不过是让您打个欠条而已。若这雪一直不停,我兴许也要忍饥挨饿,何况我府上还养着祖母呢,二位叔父不能从祖母的口中抢吃的吧?” …… 欠条她写了好几份,又让姚卫摆出来。 摆明了一副爱签不签,不签就空手滚蛋的架势。 柳沉柳尚只觉对着一只炸毛刺猬,怎么下手都被扎。 但一细想,甭管银子多少,反正不用给。二人对视一眼,气鼓鼓的摁了手印。吩咐姚卫把米粮火炭给他们送到府上,骂骂咧咧的就走了。 宋六儿看到二人身影消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音了,“……抱歉主子,心里实在痛快,一时没憋住。” 柳月初的心中也畅快,“想笑就笑,忍什么忍?”她前世就是太能忍,都把自己忍到英年早逝了。 宋六儿十六颗牙都笑露出来,“您厉害,您是真的神!”他发自内心的竖起拇指。 从初雪第一天开始,他就按捺不住想卖粮,但总被柳月初制止。他以为主子想赚笔大的,也乖乖的等了。可谁知这位在粮价最高的节骨眼儿,平价给了户部一万石米,还免费对灾民舍粥。 他迄今为止还记得户部官员们喜笑颜开的脸,就差抱着柳月初叫亲闺女。 如此一来,米行的名声已打响,虽然这一笔没谋到大钱,但放长线,小鱼不断,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您也把其他粮行的人给得罪了,恨您的不在少数。而且您只让二位老爷打了欠条,他们可不见得认账。”姚卫心思更细,对此十分担忧。 老太太最疼四老爷柳沉,到时四老爷去告上一状,月娘得不着银子不说,兴许还会落一身不是。 柳月初啧啧两声,儿子再得宠,还能比得过孙子? “去把我大哥找来。” 第9章 谁蠢 柳慕升听说二位叔父拿走了米粮只给了欠条的事,顿时就火冒三丈。 “柳月初你太蠢了吧?!当初和他们签协议你就不跟我商量,如今又让他们占便宜,你真是个白痴啊!”再深厚的亲情在银子面前都脆弱得很,何况三房四房就是在欺负人。 柳月初故作无奈,“难不成真看他们去排队领粥?咱们再有理也是晚辈,还不被人把脊梁骨都戳碎了。” 她把两张欠条规整放好,这是她抄底柳家古玩铺子的杀手锏。待大雪停了,两位叔父才能意识到没人去理睬名人字画。那时柳家商行的生意一落千丈,兴许都卖不上一万两。 让二位叔父倒找银子怕是行不通,但把二人彻底踢出商行再无瓜葛是能做到的。 柳慕升不知柳月初的小九九,气急败坏,“长辈就能欺负人?不行,我得找他们说理去!” “你现在说有什么用?还能把粮食暖碳抢回来?” “那一万两就不要了?”柳慕升揉了揉心窝子,肉疼。 “飞是飞不了,我自有办法。我只是提醒大哥一下,他们不想给银子,就会想方设法把这笔账抹去,最好的手段就是给你议亲,或者帮我选亲……没准手段更下作,带你去吃喝嫖赌,让你可劲儿败家,不信咱俩就打个赌。”柳月初十分笃定。 前世两位叔父不欠银子也用过这套路,何况如今还有欠条。 柳慕升脸色一僵,尴尬又虚张声势,“你个小丫头片子,咋什么话都敢说!”他昨天晚上还抱怨过,下雪没了地方喝花酒。 “你做得,我还说不得?再说这里只有咱们俩,没必要装腔作势。该说的我说完了,你警惕些便好……另外人手不够,你帮帮忙,外面有给陈郡主府准备的礼,你亲自去送一趟。” 陈郡主是母亲在世时的至交密友,柳月初给大哥寻了一个机会,让他眼光往高处瞄一瞄。 前世他被四叔父蛊惑,娶了京府尹的庶女,那位嫂嫂不仅把柳家的家底儿挖空给娘家,还给大哥戴了绿帽子…… 柳慕升虽然懒惰,去陈郡主府是乐意的。 毕竟雪中送炭,陈郡主感动一番还不得赏他点儿什么?但三房四房的事儿窝火,他得先去寻祖母告一状。 柳慕升心思算计,大步离去。 柳月初吩咐白芍去选了补品,她要去学士府一趟。 前阵子四处送温暖,自然少不了她的闺蜜李姝和林孟玉两家。但回来的人告知,林孟玉的母亲病倒了。 那时她忙得抽不开身,而且路也不好走。如今喝了善粥的百姓们帮忙清理城中积雪,路上已经能走马车了,她理应去探望一下。 而且两位叔父知晓铺子有外人入股一定会四处打听,她给陈郡主的礼物中有一成干股的契书,她还想再拉一个人,让林孟玉帮这个忙。 林孟玉此时不在府中,她随大哥去了南城窄巷送谢礼。 林夫人病重,林大学士请了宫中太医来诊治,可药方上有一味稀有药引,满京城都寻不到。 如若以往,还能派人出京去找一找,但眼下这个节骨眼儿,出城?鸟儿都不敢在京中的树枝上歇脚。 于是林大学士询问可有替代的药引,太医院原本摇头。但老医正突然提起了袁厝的游记,上面曾记录过一种植物,与那稀有药引同效。 林家便四处寻这本游记,确定上有记载,便又四处寻作者袁厝。 也算老天有眼,袁厝当初见此植物还真挖回来一株,一直养着。 他一时无心之举,也算是帮了大忙。 林孟君送来了一车米粮碳火,眼下最贵重的礼物是饱暖,什么金银财宝都比不上。 可二人到了袁厝的四方小院,却发现他貌似清贫,却啥都不缺。 花椒泥墙,地龙绕梁,温暖如春。 就连他们学士府都没这般豪奢,毕竟花椒的价格很贵的。 “袁兄,厉害啊,院落虽小,五脏俱全,难怪漫天飞雪还能为我母亲提供那么珍贵的稀有药引。佩服,在下实在佩服啊!”林孟君看到他院落种的不是桃花梨花,是花椒树。 “袁某不敢居功,单靠花胶泥墙可抵御不了暴雪天,亏得地龙一直没断火,否则那药植也是留不下的。”袁厝不由想到了柳月初。 刚下雪那阵子,她派人给他送了粮、送了碳,给了加厚的棉麻御寒,还给了不少补品。 一个芳龄女子,这么注重养生的? 他又想到上次的那株野灵芝,想到她一本正经地让他补身子……他不由对比面前的林孟君,好似他还高半头,也不知柳月初给林孟君送的“温暖”里有补品没有? 林孟君岂知他的心思,还在自嘲,“是我兄妹二人唐突了,以为袁兄这里也缺炭火米粮,拿得都是些俗物。” 林孟玉看到角落中装碳的草筐,有些眼熟,“这好像和月娘送给咱们家的筐一样?” “正是柳娘子雪中送炭,才保住了药引,其实您二位应当感激的人是她。”袁厝提到她的名字,淡漠的语气多一分欣赏。 能舍利普度众生,救灾救难,这番侠义胸怀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原来你认识月娘啊?怎么从未听她提起过?”林孟玉十分惊奇,她和柳月初是极好的闺蜜,向来无话不谈。 袁厝只笑了笑,似乎也无法说她寻他是为了拿苏州片去糊假纸鸢。 兄妹也没刨根问底,只觉得友人相熟,关系似乎更近了。 “月娘是要谢的,但袁公子更是要谢,若没你的那篇游记,又恰好被老医正看到,我母亲怕是无力回天。您是林家的恩人,这份恩情铭记在心。”林孟君双手作揖,鞠躬道谢。 林孟玉点头:“对对对,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开口。学士府能做到的一定鞠躬尽瘁。”学士府做不到的,旁人府邸怕是也难做到了。 袁厝也没客气,斟酌下便提起林家的藏书楼,“在下只翻阅,不带走,不知是否可行?” 林孟君尬住,没想到他居然提起这个?林家书楼里都是古籍孤本,从未让外人进过,“……容我回去请示一下父亲,你听我消息。” 袁厝拱手道谢,送走二人。 林家兄妹回到府上就见柳月初在陪林夫人聊天。 但林夫人神色不虞,病容憔悴还挂了厌弃不满。 “……女子做事务必言出法随,怎能当众许诺了纸鸢选亲,选中后翻脸就不认了?” “也是镇宁侯府落魄了,才忍气吞声,否则他们较真起来告到朝堂,你柳家是要吃官司的。” 第10章 雪停 纸鸢选亲,百姓们当作笑料谈资无所谓,但明眼人细一琢磨就不对。 怎么选了之后才说自己糊着玩的?而且是魏公铭找上柳家之后,才多了几个拿着纸鸢去起哄的……细细推敲,只能是柳月初不愿意嫁,用了手段把人打发了。 柳月初笑眯眯,“不提纸鸢真假,他堂堂镇宁侯世子,拿着纸鸢到我府上讨说法就合规矩了?不说三媒六聘,好歹也请位长者到府上说合商量,我柳家虽是商贾府邸,也没得这么侮辱人的。” “你这丫头,何时嘴巴如此刻薄?” “就事论事。这么不分轻重的人家,我嫁过去还不被生吞活剥?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何时这么对待过其他人?”柳月初挽着林夫人的手臂撒娇。 “那也应好言好语的说合,没得用手段把人家弄到大牢里。下手太厉,镇宁侯府的体面丢尽,你们是会结仇的。”林夫人仍觉得欠妥。 柳月初啧了一声,她承认自己对魏公铭有情绪。但她本想做陌路之人,是他不依不饶在先的。 何况拒亲这事儿就是结仇,反正仇已经结了,还担心仇怨结得深浅么? 况且父亲也不在府上,她说哪个纸鸢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言出法随四个字也要看对谁,魏公铭不配。 “月娘说得对,魏公铭绝不能嫁。” 林孟君和林孟玉进院时就听到二人争执,在门口抖净了衣襟落雪又暖了手,才进屋与她们叙话。 “那魏公铭近日靠米粮赚了不少银两,成倍的加价,还借机收了大批终生死契的奴仆,手段极狠。发灾难财的人不能嫁,这件事我第一个不同意。”林孟君十分严肃,一本正经。 林夫人剜了儿子一眼,不满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林孟玉捧着暖手炉进来,“我也不同意,也可以作证月娘的纸鸢是她做的,根本没有选亲那档子事!” “做假证会吃官司,让你们父亲知道,还不把你们皮扒了?” “我才不信父亲会让月娘去吃苦。” “何况纸鸢也不是假的,就是月娘做的,那不是做了四五个,都被人给捡走了……” “!!!” 林夫人本在病中,又被他二人气得咳嗽了。 柳月初立即给林孟玉使眼色,连忙转移话题,“你们这是冒着风雪去哪儿了?也是这几日路雪清了不少,我才敢来探望林夫人。” “去见袁厝,没想到你也认识他。” 林孟玉嘴皮子快,就把药引子的事情给说了,“亏得有他,否则母亲坐起身来都费劲,更别说有精力训你了。” 林夫人埋怨,“我不是训,是在提醒,都是适婚年龄的姑娘,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出了这档子丑闻,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娶她过门?有心思的也会掂量一二了。” 林孟君望向柳月初,眸中含情,却又不敢明说。 柳月初拉住要反驳的林孟玉,“夫人是为我好,我心中感恩,也会往心里去的。天色不早,我回去了,晚间雪若密了不好走……”她就这么告辞了。 林孟君想去送,被林夫人喊住。 林孟玉带着丫鬟去送柳月初出门了。 “母亲,您有些过了!”林孟君看她二人背影消失,禁不住埋怨。 “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不行。”林夫人直接表态了。 林孟君有些不服,“为何不行?月娘聪慧多才,良善孝顺,到底哪里没如您的意?” “商贾之女。” 林家是清流之首,自然害怕被人诟病与商贾联姻,污了名声。 林孟君有些恼,“商贾商贾,若没商贾之女送来的米粮碳,您还有心思琢磨名声?简直是个大笑话!” “你放肆!!” 林夫人是真急了,“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岂能不知她什么样?镇宁侯府的亲事她都不肯答应,或许惦记宫中也说不定,岂是你降得住的。” “若你是个刚毅果敢的性子,能压得住她,我也不拦你,可你又不是……这次大雪封城她帮衬不少,我自会寻个机会还人情,以后你妹妹与她来往我不会插手,但你就不要再掺和了。” …… 林孟玉送柳月初出门上车,拉着手也有不舍。 “别怪我母亲,她这辈子过的不是日子,是名声。” 林孟玉性子大大咧咧,但不傻。何况兄妹感情好,她早知道哥哥心仪柳月初,更有心撮合。 柳月初笑笑,“林夫人提醒的对,我的确疏忽大意了。” 林夫人都看出此事有假,想必背后议论的人不少。之所以没掀起风浪,也是因为大雪压城,都没那个心思罢了。而且她对林孟君只当兄长一般的敬重,没有男女情思,林夫人横刀拦断正当好,免得往后麻烦了。 “反正我是站了你这边,谁说嘴都没用!”林孟玉又提起了袁厝,“这个人你熟悉么?给我讲讲他如何?” 柳月初意外,直勾勾的看着林孟玉。 林孟玉见她眼神不那么正经,连忙否认,“想什么呢?别瞎猜!” 她把袁厝想借藏书楼的事说了,“……他的确是母亲的救命恩人,可藏书楼向来不对外姓人开放。若你知道他,就给我讲讲,稍后父亲问起我也有话说。” 柳月初薄唇微抿,仔细琢磨了下,“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但若林家藏书楼是我的,我会把所有的藏书都送给他。” 第11章 上差 大雪又下了整整七天才云散日出,天色蓝了。 百姓们热泪盈眶,哪怕踩在晒成泥浆的雪水中都欢欣鼓舞,天地一色的灰白看久了,已经让人心淡的发狂。 宫中上演了一出祭天大礼,随后处理拖沓的朝政之事。 京县衙门也联合了金羽卫,挨家挨户去走访。 走访不是安抚民心,是收丧冻死家中的人……雪落疫毒生,灾难并未结束,还是需要善后的。 魏公铭也得吏部提拔,正式入了兵部车驾清吏司任主事,正六品官职。 袁厝也得了林大学士邀请,去了林家做客。 柳月初看到湛蓝的天格外欣喜,让小厮们把茶案桌椅摆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 被她送过“温暖”的府邸开始陆陆续续回谢礼,白芍和花椒忙碌着收拾入库,也给柳月初报上各府邀约的帖子和日期。 柳月初只想躺在摇椅上坐一天,虽有小小成绩,但这段日子她也累坏了。可如画的美景总有人破坏,柳慕升还没进院就扯开嗓子嚷,“柳月初,你是不是疯了?宫中祭天大礼你居然不参加?你不去倒是让我去啊!” 嘈杂的破锣嗓子,让枯枝上的麻雀都吓得飞走。 柳月初斜他一眼,“聒噪。” 柳慕升继续骂骂咧咧,多是骂她“没脑子”、“不识抬举”和“愚蠢”的话。 好心情被破坏,柳月初一语惊人,“父亲把家中大权交给我这个没脑子的,都不肯给你,你就不想想自己是不是更差劲?” 柳慕升一时懵住,妹妹居然敢损他?! 柳月初紧了紧白狐领子,映得樱红秀唇更丰润,可它此时一张一合在骂人。 “你以为参加祭天大礼就能见到宫中的贵人,可以讨一个皇商供奉的资格了?亦或哭诉两句叔父不肯还银子,能痛痛快快要回一万两?” 柳慕升诧异,“咱家为灾情做了这么多事,宫中应该给点儿嘉奖吧?”她怎么猜的这么准? “什么叫应该?莫非你想进宫与陛下和皇后娘娘讲一讲道理?祭天大礼上千人,咱们就算去了也只能排在宫门边上看脑袋,甭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就算父亲是画圣,毕竟不在京中。他们只是画圣的子女,没有权力没爵位,宫中赐个参加祭天大礼的机会,是想把柳家舍粥的事情给打发了。 她已经让宋六儿和账房先生们清算过,这次雪灾她一共花出去四万两。 卖给户部一万石粮食,说是平价出手,其实利润足有一万两。火炭棉麻的利润小,利润大概七千两。 里外里亏了两万三。 二位叔父的一万两欠条若算在内,那就是亏了一万三。 一万三千两,一个祭天大礼就想打发了?休想。 婉拒不去,她算留了一个人情债在手,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柳慕升被训得发愣,妹妹还是妹妹的模样,怎么训他好似训儿子,气势跟母亲在世时一样? 、“什么脑袋不脑袋的,你跟宫中还讲究这些?若能混个职务当上官,别说看脑袋,我看他们屁股都乐意!”柳慕升终于说出目的了。 柳月初挑眉,“怎么着?月例银子不够花?” “够,但没官身不好说亲啊。”柳慕升有些羞恼。 他前阵子去探望陈郡主被一通数落。数落他无才无德一无是处,选亲都不好说人家。 柳月初笑了,果然让他去见郡主是好事,脑子或许能被骂灵光,居然知道上进了。 “你以为做官那么容易么?镇宁侯世子魏公铭六品的官职也起早贪黑去喂马送信,你吃得了苦么?” 前世她与魏公铭成婚,他用她的嫁妆还了欠债、捞出了弟弟,还借着陈郡主的关系与吏部尚书府攀交,得了通政司经历的官职做。 别看通政司经历才七品,可纳帝命,收受检查内外奏章和申诉文书,妥妥的实权部门。他如今虽然是兵部的六品主事,但整日跑来跑去,奔波不停,就是上方任凭差遣的驴…… 柳慕升眼睛险些瞪出来,“侯世子都去喂马送信啊?那我得个官职还不得去掏粪坑?!” “算了,我还是踏踏实实在家里呆着吧。” 他承认自己吃不了苦,也不想吃苦,谁不想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呢? 他刚想走,柳月初又把他喊住:“来都来了,你再帮我去办点儿事。” 柳慕升:“……”母亲在世的时候,都不敢这么使唤他。 魏公铭忙碌一天回到家瘫软无力,身子骨似断了似的疼,筋都僵了。 想到前世在通政司上任时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为何差距会这么大? 他也给左侍郎送上礼了啊! 前日他看到户部任令时就愣住了,立即去了左侍郎府提起了“清吏司”,左侍郎不屑的眼神似在看个傻子,只问他是不是对这个官职不满意…… 他是被左侍郎撵出府邸的,让他没事不要再去了,避嫌。 故而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去兵部任职。酸疼的手摸了摸空荡的钱囊,无法理解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却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魏公铭思前想后,只能是送的银子不够,若没有柳月初平价卖粮施粥,打乱他的计划,他或许已经在通政司悠哉悠哉喝茶了! 归根结底又是柳月初,但柳月初为什么不肯嫁他了? 脖子上一疼,魏公铭嘶了一声,他十分嫌弃的推开田雅芸按肩膀的手,“你的手怎么砂纸一样糙?疼死我!” 田雅芸心口一痛,她的手怎么变这样的?他难道心里没数吗?! “如今府上宽裕些了,表哥何时把侯府的宅子买回来?新买的奴才们整日在前排房挤着,臭味儿都飘到后院了。”她看到那群脏兮兮的人就烦,好似在看茅房的蛆。 魏公铭顿时冷脸,“住不惯你就回老家,那么一大片荒地,可着你打滚儿。” 是他不愿意买回来? 是钱不够。 雪灾赚的银两只够周旋职务差事的,侯府的债务都只还了一半。他虽是六品主事,却连马车都买不起,急用时要租。 田雅芸抿了抿嘴,不敢再吭声。 魏公铭起身伸了伸筋骨,他还是不能放过柳月初。 他务必要打听一番她为何不嫁,但这次不能来硬的。 他手中已经没有选亲的纸鸢,也找不到被打的那三个人挖出真相。况且找到那三人也无用,京县衙门已经定案,不会轻易翻案的。除非他即刻荣耀加身,成了高官重臣。 “给商行的柳沉和柳尚二位老爷下帖子,景春楼,我请客!” 攻不下来柳月初本人,就先攻柳家长辈。只要柳家有人肯支持他,后续的事情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