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后》 第1章 回乡 王东升一生中最自豪的,是二十七岁那年结束北漂,回了顺城。 十七岁那年,王东升背着亲爹王岩的千叮咛万嘱咐,偷偷修改了考生身份,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艺术生。王岩很生气,三天没跟他说话,可挨不过老婆徐慧一早一晚的来回劝,儿子都已经这么选了,木已成舟,不想忍也只能忍。 十八岁那年高考,王东升这回倒是没背着亲爹,他先是当着面明晃晃地把几个艺术志愿挨个填完,然后一板一眼地把普通院校志愿顺着填满,还摆出一副精挑细选仔细斟酌的架势,这就让王岩很满意,毕竟高考录取都是按照分数线往下录,王东升好歹考了五百多分,上个普通本科应该不难,怎么着也录不进那些个艺术类小三本吧?但要是儿子早两年就听他的,不去选文科而是学理,现在哪怕考砸了只能上大专,他都能找当年船舶中专的老同学照拂,等毕了业送孩子进船厂上班,虽说工资不高,可胜在朝九晚五按部就班还有五险一金,稳定。 现在,虽然走了些弯路,可王东升能四平八稳地上个普通本科,就算文科专业毕业后一向不好找工作,可到底不是学艺术那种破马张飞没边儿的事儿,挺好。 可惜王岩不知道,在高考志愿提档的规矩里,艺术类约等于提前批,是最先录取的,全国都一样。 于是十八岁这年夏天,带着一身自由的风,王东升离家远行,去读了他心心念念的影视编导专业。也幸亏学校不错,是个综合类大学,亲爹才没按着头让他去复读重考多学一年。 那时候的王东升一身清白意气风发,好像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未来将会在他这张纯洁的白纸上泼墨挥毫,留下光彩夺目的一幅画。 可事实证明,生活这个狗东西,从来不让人好过。 靠着一腔热爱硬撑着,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的王东升看着自己即将踏入的影视行业傻了眼——范老师偷税漏税被曝光,而后按下葫芦浮起瓢,漩涡似的连锁反应带着整个行业直挺挺地扎进了寒冬。大公司缩招、小公司裁员、不大不小的公司半死不活,四大校研究生都难找工作的时候,他这种半野鸡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更是毫无办法。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好歹也是在网上浪了整整四年的人,退一步到底是海阔天空了不少,王东升没费多大劲就入职一家短视频公司,开始了自己自媒体编导的生涯。 可惜有句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还会用窗框狠狠夹你的头。 靠着对“故事”的坚守,王东升起步不慢,做出了一些成绩,可直播、群播、商业化、私域带货等产业升级不停地冲击着他的岗位,区块链、元宇宙、人工智能也迅速出现,一波又一波新名词冲击着行业,让他那从影视梦里衍生来的坚守与初心渐渐破碎,等到那个公司为上市聘请的空降高管亲手把他开除,这个北漂多年的小年轻终于没有办法继续在北京熬下去了。 带着微薄的积蓄,王东升回到了家乡,踏上顺城这片土地的瞬间,凌冽咸腥的海风却好像救命稻草般,瞬间给他那满是疲惫伤痕的身体注入了一缕活力。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 然后他就差点被憋死了。 顺城不比北上广,这个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小城,终究连偏安一隅都算不上,哪怕毗邻那座所谓的北方明珠,可黄渤海分界线、闯关东影视城等“知名景点”也没能为这里发展迟缓的经济带来多少增速,更不用说对产业集群更加倚重的影视与短视频行业了。 回家一周,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王东升开始有些着急。 当爹的王岩却不着急,当年他没拦着儿子出去闯世界,如今更不会拦着他回家啃老,只是当爹的越稳如静水,当儿子的就压力越大。 到底是出去过、北漂过、见识过的人,也是过年时亲戚嘴里“别人家的怪叔叔”,北漂时哪怕积蓄微薄却也过得如鱼得水,怎么回了老家却成了草鱼岸上跳,只剩下扑腾呢? 眼见着存款越来越少,纵然王东升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却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总不能真的在家啃老。于是他开始考虑着重拾老本行做个自媒体账号,或者筹备考公,又或者先去快餐店打个零工维持一下生计再说。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上,王岩却以老板的身份第一个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儿啊,明天来给我打下手吧,培养培养你,以后接我的班。” 王岩五十多岁了,按理说这个岁数的男人,早到了每日喝茶下棋等退休的日子,可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凌晨才能回家睡觉,三更鸡叫时又披星戴月出门。究其原因,他是做“大了”的,规范点说也叫“丧事组织人”或者“白事师傅”,谁家有人仙逝,他跟着忙前忙后,帮着亲属把“老了”的人入土为安。 老话说死者为大,大了自然也跟着“大”,所以在王岩眼中,这是个旱涝保收而且受人尊敬的工作,虽然苦了累了些,可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干活,就终究不用愁没有饭吃,当年他师父七十多岁时仍有人找上门,直到儿子把人接去广州享福才算作罢。更何况自己本就半路入行,王东升今年不到三十,要是愿意干的话,严格来说比他当年还早了不少。 多攒点经验和人脉,越往后走路也就越宽。 可惜,王东升很坚定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干白事的,再怎么叫着“大”,终究是个吃死人饭的,整日里围着的殡仪馆、坟圈子、白事店来回打转,每天回家都要带着一身不知道哪儿沾来的灰,那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嫌丢脸,是王东升永远说不出口的理由,可实际上还藏着另一层理由:他自幼就厌弃父亲的早出晚归不着家,更何况十数年如一日的悲伤氛围浸染,王岩脸上常年挂着一副改也改不掉的苦瓜相,抬头纹都有了三折叠,王东升就算真吃不上饭,也不想自己变成这样。 于是,拒绝后就生出了些许嫌隙矛盾,按下不表也就越积越深,直至演化成风暴时,一切都悄无声息。 第2章 家宴 一转眼就到了夏末,表妹丁冉也收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姑父丁放请两家人与爷爷一起,在家门口的观海阁吃饭,庆祝表妹升学,算是家宴。 王东升却不是很喜欢这种家宴。 奶奶走后,姑父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开始放飞自我,嘴上很少有把门的时候。大学时王东升胖,身上肉多,不知怎的,他开始减肥后,喜欢跑马拉松的姑父突然生出了攀比心来,每逢假期都主动约他跑步,而且是长跑,十公里起步。姑父要是赢了,就会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身体这么差”,要是输了,口风立马转成“我年轻时候十公里还叫个事儿么”,总归是前后都有话,里外不服软。 对王东升来说,一次两次没什么问题,姑父本身结婚晚、年龄大,嘴上多说一两句也不碍事儿,可扛不住次次都这样,日子久了心里就生了厌烦,对家宴也就渐渐地没了兴趣。可这次不同,表妹升学,二人从小玩到大,他总不能不露面,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出门。 可王东升没想到,姑父这次没按常理出牌,刚见面劈头盖脸一句话,把王东升给关心懵了。 “大侄啊,听你爸说,你是回老家休息一阵。以后有什么打算?考个公务员?姑父单位今年多了几个指标,缺人呢。” 这是正经八百的关心,要是真能和姑父成了同事,单位里有人照顾,王东升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可多年来听多了姑父的絮叨,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王东升一时间适应不来。 见他婉拒,姑父却不气馁,反而是开始仔仔细细地介绍起了岗位和工作,从五险一金到福利待遇,从工资水平到节假日调休,事无巨细越说越激荡,仿佛坐在包厢主配位置上的已经不是那个名叫丁放的人,而是来自春秋战国的说客,纵横披靡,天下在握。 “哥你别听我爸的,他就是刚升了副处,炫耀呢。” 吃饭的间歇,表妹偷偷递来一句话,让王东升心底松快不少。纵然考公是一条不错的路,可被长辈推着走的路,终究是让人有些憋闷,再加上此时爷爷闷声喝酒、父亲闷头吃饭,不就是在等他表态? 要是仅仅一顿饭就给自己的人生定了型,实在让王东升不甘心。 好在今天的姑父十分真心,这顿饭也就不算难熬。 等到家宴结束出了饭店大门,已是明月挂墙头。以往每到这时候都是王东升送爷爷回家,可今天半身酒气的姑父却十分强硬地揽下了这个活计,由不得他半点拒绝。 长者为尊,王东升只能让,可姑父刚把爷爷送上出租车,自己正要钻进去的时候,却冷不丁想到了什么,扭身快步走到王东升面前,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压低了声音,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说悄悄话一般开口说道: “侄儿啊,听姑父的,考个公务员吧,稳定,你爷也能放心。千万……千万别像你爹那样,半辈子到处刨食吃,知道吗?” 说完他还拍了拍王东升的肩膀,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钻进出租车扬长而去。 借着酒品看人品,王东升不认可这句老话,他知道姑父只是醉后嘴上失了德,并没有讥讽或存着其他意思,可一回头却发现,父亲王岩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整张脸掩在路灯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不怕说者有意,就怕听者有心。 母亲忙着帮姑姑和妹妹打包还没出来,没了润滑剂的父子二人此刻更显尴尬,王东升的大脑宕机了一下,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圆场,缓缓燃烧的烟头在父亲嘴边明灭不定,半晌过去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考个公务员吧,稳定,也别让人瞧不起咱。” 王东升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让我再琢磨琢磨,现在还没想好以后干什么。” “我看你就是想不上班。” “怎么就不想上班了?”像是被戳破心事,王东升有些急了:“哪年过年我没给家里拿钱?给你给我妈给爷爷包的红包,那都不算钱?” “那你这些年,攒下钱来了吗?” 父亲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踩灭烟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好像就光凭这一个看,就能看出结果一样。 王东升经不住这样的看,于是扭过头避开目光,可紧跟着心底却开始不停颤动,翻江倒海奔腾不止,怨念、惧怕、胆怯杂糅一体,竟在这一个眼神的接触后止不住地向外涌,可他必须硬生生按住情绪,一旦外露,就露了怯。 他不想露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被看透了。 北漂多年,收入与支出成正比,家乡的消费和北京比来简直不值一提,而王东升多年来能撑住面皮的倚靠,都是外快。可随着自己被辞退,这些本来不请自来的兼职收入也如潮水般迅速消退,直到在老家找工作无门,又接不到自由商单的那一刻,王东升才真正明白,有些成绩其实是身份给的,当你不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你其实一无所有。 他不想让父亲看出自己身上的真实,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靠着那微薄的赔偿金在老家苟活,于是逃避就成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我出去溜达一圈,透透气,晚点回家。”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的申请,转身那一刻,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让他瞬间泪如雨下: “哥,我听说牛牛要创业了?哎我跟你说,三岁看老,我早就说牛牛这孩子有想法有本事以后肯定能成事儿,现在这不就……” 二十多年来,只有姑姑王琪一直这么叫他,也只有姑姑一直信任他,好像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他都是那个跟在姑姑腿边奶声奶气要糖吃的牛牛,是那个从小就成绩好有主见有想法的牛牛,是那个倔强到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牛,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家人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街边车流更是稀少,路灯下的王东升把泪水擦干,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有空吗?我觉得我现在……得喝点……” 第3章 意外 友朋烧烤,一家开在顺城的十年老店,每天晚上五点开始就会坐满,从来不缺客人。窝在一楼角落的小桌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烤串,漫无边际地从中东局势聊到方便面涨价,这是每年春节假期里王东升和好友陈维任的固定节目,二人从不缺席。 一友一串一杯酒,一晚皆是平常事,王东升很喜欢,可今天他却没能如愿。 “我现在带你爸去医院,你赶紧来急诊找我们!” 母亲徐慧的电话是突然打来的,在烤串还没上齐的时候,来得十分突兀。父亲摔伤了,他给车库换灯管的时候不慎从椅子上摔下,胳膊率先着地,痛到险些晕厥,徐慧立即开车带他前往医院,同时通知了王东升。 哪怕想说与陈维任的话只说了一半,可父亲的事终归是天大的事,他只能撇下好友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出门时连账都没来得及结。 赶到急诊,父亲还在处置室里,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一张银行卡塞进他的怀里:“去交钱吧,用你爸的医保卡,钱不够就刷妈妈的。” 手里捏住银行卡的时候,王东升心头不由得颤了一下,许是母亲早就看出了他的窘迫,哪怕自己在隐瞒时足够谨慎,可终归是母子连心,该来的总逃不掉。 他急匆匆地赶去缴费,又赶去拿药,再赶回来仔仔细细地问了医生,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父亲每周末都与朋友们踢足球,三十年坚持下来,身体有了个好底子,今晚虽然摔伤却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没有骨折也并未骨裂,但筋骨严重挫伤却是实打实的,虽不至打石膏却也要吊着胳膊每日吃药,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可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王东升看过很多新闻,不少中老年人仅因一次意外就让身体落了病根,多少年过去只会复发复发再复发,不影响生活却严重影响生命质量,一整个晚年都不得闲。 诊疗结束,母亲先跑出门去停车场开车,王东升搀扶着父亲缓慢地向着医院门外走去。天空早就黑透了,老医院不甚好用的路灯只带来勉强照明的光,王东升看不清父亲的脸,却瞥到那张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愈发深且多的鱼尾纹,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眼角抽动间掩藏下巨大痛苦,那是不能明说的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东升突然想起父亲做大了的缘由。 当年中专毕业后,父亲本是优秀毕业生,全国各地企业单位都是优先挑选的,但耐不住老同学恳求,父亲还是回了顺城帮他办厂子、打副手。其实父亲很适合那份工作,零零年前后的大发展时期,父亲一人一年时间,就能将一个从未有过业务的城市开拓出七位数的销售额,成绩斐然。 奈何做生意这件事,做的终究还是人心。工资,老同学一分不少;奖金,老同学一声不吭,置若无物。到了王东升七岁那年,厂子突然破产,老同学消失无踪,父亲只能闷声吃下哑巴亏,回到家里也当作无事发生。可彼时正在上小学的王东升却并非没有察觉,某天起夜他循着烟味找到客厅,一片漆黑中只有闪着微弱光亮的烟头陪着父亲,以及微光映衬下父亲那清晰可见的眼角青筋。 突然之间,父亲就老了。 从门口到停车场,明明很短的路,王东升却觉得好像走了很久。上了车,父亲就开始到处摸索找东西,母亲把他的手机递过去,他摆弄半天,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摔坏了?明天给你去买个新的吧。”母亲发动了汽车,随口说道。 父亲的眉头却皱起,再次向一旁伸出手:“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这么晚了给谁打电话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母亲虽然嘴上埋怨,却主动地开始找手机。 “明天是老林家的活儿,本来就要早起,今晚出了这种事儿,怎么也得跟人家说一声,多安排个亲戚来帮忙。” “就不能找人替你一下吗?胳膊都这样了,哪儿还干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白事是生死大事,不能出岔子,这个时间临时换人也来不及了……” 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哪怕此时出了天大的事,都没有林家的事情重要。母亲嘴里虽然埋怨着,却仍拿出手机递过去,眼底丝丝缕缕的心疼一闪而过,全被王东升收入眼中。 偏偏这时候,父亲突然叹了口气。 “说到底,做活儿也是为了咱自己活着,吃饭的手艺不能丢。胳膊摔坏了要养着是没错,可到底还是得先顾住吃穿,得能包过身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母亲的手悬在空中,王东升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脑袋里不停浮现的却是两小时前陈维任说过的话。 那时候在有朋烧烤店里,周围人声嘈杂,陈维任带着刚加完班的满脸疲惫,一口烧烤一口酒,吃喝得满嘴流油,等王东升说痛快了,他也吃得痛快了一半,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烧烤的铁签子,嘴里只蹦出一句话,却直直地戳进了王东升的心窝子: “老王啊,你小子就是这些年活得太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北京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其实这挺好的,人只要能自己包过身、不找家里伸手要钱,就该按自己的想法活。” “但那是以前,你不能活在以前,因为你回来了。咱都快三十了,又在爹妈身边,能不想着点爹妈?有理想有抱负没关系,在外闯不闯出名头来爹妈都接着,可现在你回头看看,看看爹妈的岁数再看看自己,她们养了咱半辈子,咱以后还能让她们自己养自己吗?” “别再想自己创业什么的事儿了,你都回来了,就先想办法赚个饭钱,再往后琢磨吧!” 陈维任的话,和父亲的感叹异曲同工,王东升彼时便火辣辣地疼的面皮,此时更加燥热。 父母养了自己半辈子,难道自己就真能眼睁睁看着,让她们以后自己养自己吗? 想到这,一股热流骤然从胸口涌现,直冲天灵盖,某种莫大的勇气随着心底那隐晦的决定喷涌而出,王东升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转而看向父亲轻声说道: “爸,别找人了,明天我去给你帮忙行吗?” 第4章 老衣 清晨五点,东方的天边还没露出多少光亮,王东升就随着父亲王岩走进了小区。 这是坐落在顺城大学城旁边的大学家属楼,小区设计干净整洁,道路错落在绿化带中,通向林家房子的路边已经停好了数辆车,车窗后视镜上都挂着白条,几个看起来会开车的男人聚在一起抽着烟,看见王岩走来都轻轻点了点头。 王岩礼节性地回应了他们,却没说话,带着王东升走进门洞直上三楼,来到顾主林家的门口。 门没关,敞开着,屋内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是没打开的,客厅里坐着几个女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有,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有人投来目光,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王东升鼻子动了动,皱了皱眉头,屋里的某种气息让他有些不适应,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烟味,像是香薰,有些刺鼻,却又带着些肃穆。 名叫林笙的女人接待了他们,她是逝者卢康的妻子,胳膊上缠着黑布,满脸都是憔悴,却掩不住她雍容儒雅的气质。 “来了,王师傅。”林笙一抬手,就不动声色地把一枚小红包塞进王岩的怀里,而后轻声说道:“受了伤还要起这么早过来,辛苦了。您别推辞,主要是谢谢您,不然这冰棺我也不知道哪里才能借来……” 顺着林笙的话头,王东升不由自主地向主卧看去。门的缝隙后面,双人床已经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色棺材样式的单人床,床下电线连着插头,玻璃罩躺着一个男人,他身边有阵阵白雾氤氲,好像罩子隔绝了里外,已经是两个世界。 王东升知道,冰棺在顺城不常见,这一般是别的地方的规矩,尤其天津,人走后一般要在家停灵三天,共亲戚朋友往来吊唁,顺城一般是直接将人送去殡仪馆而没了这个环节,所以就连王东升也不清楚,父亲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整个顺城恐怕都没几台的稀罕东西。 一番轻轻的推搡,王岩推辞不过,就只能收下红包,口里一边念叨着“是我这出了事儿给你们添麻烦”,一边指挥王东升去卧室扫尘。 停灵之后,出殡前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扫尘,必须有人将逝者周身里里外外清理一遍,确保逝者的最后一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王东升轻手轻脚走进主卧,先仔细检查一遍冰棺外围,随后打开冰棺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冲进鼻腔,哪怕在低温环境下放置三天,那股人体发酵的味道仍掩不住地弥散开来。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该有任何动作或反应,就只能强忍着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不适,继续自己的工作。 不能吐,绝对不能吐出来,更不能有其他任何事,这是对逝者的不敬! 他不是大了,他是来给大了打下手的,但仍为自己心中的反应有所愧疚。 可惜王东升不知道,作为人生第一次,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卧室钟表转动的声音相应和,王东升仔细擦拭着逝者的遗体,从脸部到足底,温热的毛巾在每一处皮肤抚过,完成得越多却让他的心越静,仿佛一切只是平常。 可一个女性声音突兀出现,却将他吓了一跳。 “你是大了么?” 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停,王东升紧忙抓住冰棺边缘让自己不致摔倒,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孩直直地站在那里,那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脸生得俏生生的,可双目通红没有丝毫泪水的痕迹,许是流泪一夜或数夜后,此时已经全干了。 不睡觉、不关灯、不断香火,正是守灵的规矩,这只能由逝者的直系亲属子女完成,且不能是长辈,那么面前这个女孩的身份就十分清晰了——逝者卢康的女儿,林颂静。 停顿片刻后,手上的工作迅速恢复,王东升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紧跟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传入耳中,紧随其后的是女孩的第二句话: “那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太阳从东边山上冒头的时候,王岩已经检查完楼下的一切回到客厅。殡仪馆的人前后脚就会到,出殡前车队车窗要绑好白布、司机要发烟发糖、直系亲属要戴好孝牌或绑黑布,这些一个都不能少;车队的司机们最好是逝者的侄子们,若人数不够车不够,男性朋友们来帮忙出车也算义气;吊唁的人们大多会带来黄纸,摆在哪儿、怎么放、怎么烧、每天烧多少,这些都有讲究,而事无巨细,全都要大了来安排。 一切落定,王岩上楼来等着,休息一下喘口气,出殡的车队就能出发了。林笙适时地递来一支烟,这种提神的东西几乎每个主家都会准备不少,王岩接过来刚想点,才想起来自己坏了一只手不太方便,林笙自然而然地掏出打火机送到眼前,他刚想客气两句,林颂静却从卧室里转了出来。 “大了,我想麻烦您一件事……”开口的时候她有些唯唯诺诺,声音很弱,似乎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出殡前,您能帮我爸换身衣服吗?” 柔柔弱弱的声音落进耳朵里,王岩不由得一愣,叼在嘴里的烟都险些掉在地上。 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林笙就抢了话,她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恼:“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给人家添麻烦?不知道殡仪馆马上就要来了吗?” 林颂静看了一眼母亲却没接话,只是直视着王岩诚恳地说道:“您能帮我爸换一套衣服吗?他前几天跟我说,他想穿这身衣服走……” 这时候王东升捧着一套衣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垂着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而王岩看到那套衣服的瞬间呼吸都不由得一滞,脸色旋即阴沉了下来,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因为那套衣服,不但看起来十分新,而且颜色正红,鲜艳明亮。 第5章 规矩 第2691章 宁云初看着他红肿的一边脸,问他:她打你了 摸了摸被二姐打过的脸,宁天磊说道:是打了我一巴掌,后来再想动手,我没让她得手。她也去看爸妈了,知道我让爸妈将名下的家产转到我名下,她来找我算帐的。 大姐,不用管二姐的,二姐就是被爸妈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让她被社会洗礼过,她才能成熟一点。 宁云初心疼地摸了摸他红肿的那边脸,心疼地道:那就是个疯子,是被妈宠坏了,没能力护住孩子一辈子,还要将孩子养成个废人,那就是害了孩子。 宁思淇就是被父母害了。 惯子如杀子。 宁思淇有今天都是宁总宁太太惯出来的。 进去用冰块敷一敷。 嗯。 姐弟俩一起回屋里去。 那边骂骂咧咧的宁思淇,回到了她租住的房子。 一推开门,她就傻了眼。 她屋里有人,陌生人,还不止一个,有十几个,除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其他人都是一身的黑衣,静静地站在中年男人的周围。 不用问也知道是中年男人的保镖团。 她没走错地方吧 对不起,我走错了。 宁思淇回过神来,转身就想走。 宁二小姐,你没有走错地方,是我的错,我不请自来,还未经你同意,就进来了,没有吓着宁二小姐就好。 宁思淇:...... 知道她是谁,但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怎么从她出狱后,总是有些不认识的人找上门来。 郑太太是,现在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也是。 宁二小姐不用怕,过来坐吧,我有笔交易想和宁二小姐谈谈,不知道宁二小姐可有兴趣。 宁思淇转过身来,走向中年男人,板着脸质问:你们都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她的屋门还是锁着的,并没有被撬锁的痕迹。 难道是房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让他们进来的 也不可能。 房东真这样做,以后谁敢租他的房子住,一点都不安全。 我有个手下擅长开锁,再精密的锁,他都有本事开,还能一点撬锁的痕迹都不留下。 中年男人解释了一句。 宁思淇:......哦。 原来是有开锁高手。 你,是哪位怎么认识我的我不记得认识你,见都没有见过。 第6章 压力 杜雨萌都不知道东西是他买的呀。 想了想,战亦扬还是决定按照奶奶说的去做。 要是告诉杜雨萌,东西都是他买的,那丫头说不定就在想,他对她还是有点意思的,她会以为她还有希望,不肯死心,那就麻烦了。 “奶奶,你不回家吃饭吗?” 战亦扬看看时间,快到饭点了。 老太太说道:“我吃了那么多烧烤,已经吃饱了,等会儿去她们家里吃碗白粥就行。” 大鱼大肉吃多了就吃碗白粥配咸菜。 “你回去陪你爸妈吃顿饭。” “嗯。” 见老太太不想回家,战亦扬也不勉强。 奶奶喜欢跟那些老人家一起玩,也饿不着奶奶,他不用担心奶奶会没东西吃。 “我打电话叫她们过来一起赏花。” 老太太掏出手机就打电话。 等到刚才那几位老太太往这边走来了,战亦扬才走出凉亭。 很快,他走回到车子前,上了车,开车上山。 压根儿没有发现,在他走后,老太太对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低语:“小子,你玩不过奶奶的,以后有你求奶奶的时候。” 这样,戏才精彩,为她的老年生活添几分乐趣。 老了,没事干,孙子们不让她干活,那就逗逗孙子们,取个乐了。 二太太在别墅门口等着,看到战亦扬的车子了,儿子还没有下车,她脸上已经堆起了笑。 儿子长大后,回家的次数少了,他们做父母的,也就盼着儿子们回来,在家里吃顿饭都好,要是能在家里住上几天,他们就更开心了。 不过知道儿子们都工作忙,两老也不会要求儿子们经常回来。 老太太还健在,这些小子们个个孝顺奶奶,一个月还是会回来一两次,甚至更多的。 “妈。” 战亦扬在自家屋门口停了车,下车时,拿着一只锦盒,那是他给母亲准备的礼物。 给奶奶准备的一束花,母亲当然也要有礼物。 奶奶是他们家最富裕的那个,礼物随意就行,准备贵重了还要挨骂,所以他只买了一束花。 母亲是嘴上骂,实际上很开心的。 他们给父母买的东西,都是嘴上说他们浪费钱,转身就换上他们买的衣服或者戴上他们送的珠宝,出去炫耀去了。 记得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第一次给父亲送了一套西装,他爸呀,穿上了就舍不得换下来,恨不得天天都穿着儿子送的西装上班,到处炫耀儿子送的衣服。 “你奶奶没跟着你回来?” 二太太含笑问着,瞧见儿子手里拿着的锦盒,她说道:“又买了珠宝给妈?妈已经很多珠宝,以后不用买了,等你有老婆了,买给你老婆。” 第7章 爷爷 日子隔了一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来电话,是林颂静。 其实王东升与林颂静,归根结底也只算是见过一面,也就是在姑娘父亲的葬礼上,王东升帮着忙活白事,而林颂静作为主家的人,让他们有了交集。 实际上,林颂静是一位老师,虽说就在顺城的大学城里上班授课,可一个是正经八百的大学教师,另一个是整天忙活着丧葬白事的大了助理,按理说他们的生活,应该八竿子打不着才对。 直到林颂静说,想约王东升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他,王东升才终于反应过来:算算日子,今天应该刚出了三七,也就是林家的第一个丧期刚结束,这才有了林颂静的邀约。 古时候,孝子要为生身父母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娱乐,不能科考,更不能做林林总总很多事,与人宴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如今是新社会了,早就没有了过去那么多的老规矩,可不少人家仍至少会守着三七乃至于百日这个时间口,算是对逝者的敬重,亦或是最后的送别。 可说到底,王东升与林颂静的人生,终究是隔得太远了,这姑娘要请自己吃饭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仔细琢磨一番,王东升也没能琢磨出来,但他仍决定慎重对待。 好在,林颂静邀约的那一天是他的休息日,工作上有了空闲,他私下里也就有了准备的时间。 于是这天上午,王东升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整理了一遍,就连平日根本不管的鼻毛都修剪了一番,还找出件新衣服套上,便拎着自家卤的牛肉,准备先去给爷爷送去,再赴林颂静的约。 奶奶走后,爷爷虽整日说着自己好清静、人多了就嫌烦,也不常到家里吃饭,更不来住,可父亲仍会每次买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是老爷子可能喜欢的、牙口能咬得动的,都会单独做一份,然后给老爷子送去。王东升回顺城不到两个月,光往爷爷家就跑了十多次,他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刚跨进爷爷王珏的家门,老爷子就迅速从上到下地把他扫了一遍,紧跟着眼角弯弯、目光玩味地问道:“今天……谈恋爱去啊?” “哦,我爸做了牛肉,让我给您送……” 王东升强硬地、不由分说地、略显尴尬地想要岔开话题,却迅速地失败了。 “平时胡子都不刮的人,今天收拾得这么利索?你爷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咯?” 眼神玩味,却直勾勾地盯着人,让你躲也躲不开,情绪都藏在笑里,这八十多岁头发早就全白了的老爷子此刻精神矍铄,全然不似一个长辈,而像是一只修炼成了精的狐狸,直到你坦白从宽,他才善罢甘休。 人老近乎妖,王东升只觉得满脸发烫。 好在爷爷没让他继续难堪下去,反而是转身进了卧室,再转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王东升的衣兜里。 “拿着,不能让人家姑娘花钱,不管你有没有,这是爷爷贴给你的。” “去吧,别耽误我看电视剧。” 不等王东升有什么反应,老爷子大手一挥直接送客,干净利落的一如往常。 王东升顿时接不上话头,其实也没了什么话,只能一边念叨着“牛肉挺烂的要觉得硬您就再蒸一下”,一边快速关门离开,好像心虚一般,似乎自己真的要去会什么人、与什么人约会。 直到门关上,他从楼道往下走,听着屋里隐隐传来的电视声,王东升才回过味儿来: 自己就算是去谈恋爱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就被这老头子冷不丁地偷换了概念呢? 但其实,爷爷一直是这样的人,有趣,不严肃,明明该是“严父”的形象,硬生生被他自己改成了“慈母”。 小时候的王东升,用东北话讲“十分皮实”,有一年冬天顺城修路,埋在地下的管道被翻上来,周围堆着土,和那些我晚上下了白天又化了的雪混在一起,就有些泥泞。爷爷带王东升出门玩,小王不由分说地扑腾着爬上土堆,非说自己是要斗恶龙的勇者,爷爷也只是短暂皱了皱眉头,紧跟着就扮起了恶龙的角色。 在王东升那不算漫长的童年里,有一大半都是爷爷的影子,尽管他渐渐长大,爷爷的影子也逐渐被日子拉长、拉远,却始终没有消失过,反而是成为了深深的刻痕。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王东升都很在乎爷爷的感受,原因就在这里。 努力地甩了甩脑袋,王东升丢开爷爷的话,攥着手里还热乎的钱,赶紧叫了车向着大学城赶去。路不算远,骑小电驴也就十几分钟而已,但王东升要提前去,因为人家姑娘都请了客,自己没有不带杯奶茶的道理。 大学食堂里奶茶果汁店不止一家,虽然都不是什么有名的牌子,但胜在实惠而且下料足,王东升随手买了两杯,眼看着时间还早,就溜溜达达地向着林颂静上课的教室走去。 出门前他随手查了下学校今天的课表,这时候林颂静应该在上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他决定去听听。 时间一晃眼就过去很久,如今走在大学校园里,王东升却觉得一点也不真实,似乎路边摇曳的树影、身旁路过的学生,都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这种生活之于他,好像连置身事外都算不上,只觉得陌生。 但他并不觉得奇怪。 对四十岁的男人来说,二十岁不过是一晃而过的昨天罢了; 而在二十岁的少年眼里,自己距离四十岁的人生,还隔着太长太长的路,才能走到。 通往林颂静所在教室的路不长,也不难找,王东升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可还没等他装作学生偷偷溜进教室,只站在后门,就听见一阵愠怒的声音清晰地从教室里传来,直直地钻进耳中。 “对待这堂课,我希望你有一个学生应有的态度,而态度的第一步,是尊重!” 这声音,是林颂静。 第8章 学生 不算大的阶梯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前方,此时甚至连一个玩手机的人都没有。 讲台上,林颂静站在那里,与讲台下的一个学生对视着。学生是个男孩,一双很倔强的眼睛盯着老师背后的黑板,黑板中央一块液晶屏幕上,放映着一份演示文稿,里面是某种信息统计图,想来就是林颂静生气的原因所在。 此时教室内十分寂静,王东升脚步轻悄悄地挪进了后门里面,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讲台附近,从那些男孩女孩们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们都在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学生和老师吵架,哪怕是在大学课堂里,也并不常见。 但事实没能让他们如愿,温柔的下课铃响起,瞬间打破了师生间对峙的严肃气氛。 午饭时间到,学生群体里传来些许躁动的声音,林颂静并没有忽视这一点,一挥手就宣布下课,紧跟着低下头,开始整理办公桌面,准备下班。 教室前方,那个学生仍旧一脸不忿地站在原地,脸上挤满了不服输的怨气,好像想要争辩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因是什么,王东升能猜到个大概,可个中缘由,却不是他这个旁观者能够揣测的了。 按理说,林颂静的课堂上,应该最不该产生争执才对。 林老师的课,王东升在今天之前了解过,属于新闻传播专业下的“媒介与传播”相关,应该是新闻学大类的一种。而刚刚的演示文稿里出现了“用户”、“转化”、“流量”等关键词,想来该是一份和信息数据的搜集、整合、分析有关的作业。 在大学课堂里,这恰恰是最简单、最容易交付的课业之一,而林颂静在教师群体里很年轻,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出格的教学目标或课业苛求才对。 但此时的气氛明显是僵住了,下课后一分钟内,教室里的学生们逐一离开,王东升的存在也就越发明显,这一刻孤零零站在阶梯教室后的他,或许比讲台旁僵持的师生二人更加尴尬。 许是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朋友的存在,林颂静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旋即开口道:“可能刚刚我的语气有些急,我道歉,但课后作业仅仅要求整理数据并给出分析报告,只要数据搜集过程扎实一些……” “可是老师,我觉得这是一种新的尝试。” 学生倔强的声音响起,他仰起头直勾勾地回应林颂静那疑惑的眼神,丝毫不退让。 林颂静眼神一滞,气急而笑:“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给出的这个短视频内容模型,是百分百一定有效的,对么?” “不绝对,但大概率。”男学生梗着脖子,分毫不让:“虽然我还没有彻底验证过,但是……” “所以你是在没有案例、没有依据、也没有真实数据的情况下,给出的这份证明?”林颂静压着火气,“这叫推断、臆测,而不是研究!不打地基怎么建高楼?你还没毕业,现在总归是要夯实基础……” 男学生却忽然笑了:“可是老师,这世界上哪一种创新,不是从一个空想开始的呢?” 话是很大胆的话,年轻、热血、有冲劲,却明显不合时宜,引出一股莫名的情绪窜进林颂静心头,让她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研究,讲求严谨,如果按你这么说,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都能给出结论了。” 男学生明显一愣,随即有一股跃跃欲试从他的眼中喷出,而后他随手一指,道:“您要这么说的话,那个送外卖的大哥是不是也能行?” 这话,明显就是抬杠,指过去的方向,却让王东升尬住了。 因为这一刻,他就站在那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确实有些奇怪:左手拎奶茶,右手拿手机,再加上等人的姿态,确实和外卖员有些像,可自己今天的着装,却怎么也不该被人误解才对。 难不成,是气质? 然而两道投射而来的目光却由不得他继续纠结,男学生的眼睛里满是挑衅和跃跃欲试,似乎早就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林颂静的目光中除了纠结还有难堪,似乎此刻站在这里的只要不是他,哪怕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心念电转,王东升明白,若是自己在这一刻后退,下不来台的就是林颂静了。 可惜世事难预料,恐怕男学生也不会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撞了枪口,万中无一的巧合即将在下一刻发生。 “咳……短视频账号的内容模型,尤其是剧情类账号,都是有唯一性在的,不过空口说不太客观,还是举个例子吧,比如慧慧周那个账号的故事模型里,表达是最重要的一环……” 用一声咳嗽掩掉前期的尴尬,王东升一朝开口就越说越顺,随手捡起自己前公司的短视频账号模型,把那些开组会时用到的专业名词和互联网黑话穿插组合,就硬生生地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海侃了十分钟,直到那学生两眼发直才终于罢休。 男学生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和老师较个劲,怎么就凭空蹦出个陆地神仙来,竟真的接下了自己的发难。 林颂静更是疑惑,面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大了才对,为何在短视频市场研究方面,竟比自己这个科班出身的还要透彻。 事实上,这一直都是王东升的老本行,只不过他是那种撞了南墙会回头、好马不吃回头草的人,虽然选了当下的路,也放下了过去的路,可那些曾经用来吃饭的看家本领终究是狠狠烙印在血脉当中,随时随地都能即拿即用。 纵然此去江海空,终究曾闻人语响,江湖已逝,刻痕长存。 十分钟又三十秒后,男学生带着一脸震惊与呆滞离开了。走出教室前,他答应林颂静会推倒重来扎实地重做一次作业,只是那一直晃荡着透露着疑惑的脑袋,却怎么看怎么像是“迫于淫威”。 今后,他一定能明白打基础的重要性了吧? 看着男学生离开的背影,王东升笑着如是想。 第9章 困顿 从教室里走出来,王东升和林颂静并排走在小路上,一同向着校外行去。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这一路上二人其实没说多少话,虽然杨柳清风惠风和畅,正是青春男女间交流感情的大好时机,可林颂静虽然一路蹦蹦跳跳地向前走,看似开朗心情愉悦,实际上却没说一句闲话。 好几次,王东升想要提起话头,可对方却仿佛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嗯嗯啊啊”地回应着,让话题在不经意间中断,难以延续。 王东升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过分表现,招致了姑娘的反感。想到这里,他心中萌生退意,若是一顿饭注定吃得不愉快,那倒不如不吃得好。 可惜,“事与愿违”,随着二人走出校门,七拐八拐地来走进一家小酒馆的大门,林颂静却仿佛焕然新生一般,当即换了模样。 “老板,帮我上一套双人餐呗?老样子就行。” “好嘞,你这是……男……” “嘘!上菜!” 酒馆小老板投来玩味的眼神,却被林颂静一个“噤声”的手势给挡了回去,他笑着摇摇头,那是只会给予熟客的微笑。 直到被林颂静熟稔地带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看她轻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王东升才终于想起,这其实是一个生于长于东北的姑娘。 无论是曾经见面时的泫然欲泣,亦或是今日讲台上的为人师表,都掩不住那源自于血脉的豪爽与干练。拘谨、羞涩可以有一万种理由,可当到了一个舒服与熟悉的环境里,人终究是难以永远隐藏本性、永远表演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自己来。 但很快,二人又尬住了。 似乎感受到自己刚刚的行为过于豪爽豪放,林颂静迅速收回张扬的四肢,略带拘谨和羞涩地坐回原位,轻声细语地与王东升说着些有的没的,直到精酿上桌、两杯下肚,又一轮无关痛痒的沟通与感谢过后,她突然开口的一句话,把王东升问得顿住了: “话说……你有没有兴趣来当兼职讲师啊?” 很多学校因为课程安排的需要,有时会从校外聘请具有相关从业经验或履历符合要求的讲师,虽然很多时候课时费并不算多,可很多人依旧乐此不疲。 见到王东升眼中疑惑的目光,林颂静连忙解释道:“我所在的新闻学院,近期有这部分需求,刚刚见你给学生讲解的时候,其实效果很好,所以我就想,不如你……” 面对那张跃跃欲试的俏脸,王东升却是不由得老脸一红:“我怎么能……我不行,不合适……” 若是以往,哪怕半年前,他恐怕都会毫无顾忌地接下这种邀请,可如今的王东升毕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依旧在行业内的自己了,他是一个大了,一个整天忙活着丧葬白事的人,去给学生讲课,怕是没有人会认同吧? 虽然嘴上和身体都抱怨着如今的工作,可在王东升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却早已认可了当下的自己。 林颂静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地啜着杯里的精酿,满是遗憾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能愿意来帮忙呢……” “帮忙?大学老师不都是很清闲的吗?”王东升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那都是……叔叔阿姨以前没少和你说当老师的好处吧?” 随着幽怨的声音变得更加幽怨,林颂静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抓住自己当下的一切,不停地倒起了苦水。 原来,青年教师的困境始终都在,她们的生活与工作,并没有像父母辈描述的那样美好:看起来虽然只需要上课,可实际上承担着更重要的科研任务;看起来上课很轻松,可不但备课教研很费时间,上好一堂深入浅出又有益的课更难;看起来旱涝保收寒暑假稳定,可每个人都面对着五年为期非升即走的困顿。 “……能说的很多,不能说的就更多了……唉,其实要是能像我爸年轻时那样,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喝干杯中酒,林颂静无不遗憾地感慨道。 感受着对方的情绪,王东升不由得有些带入那种遗憾和疲惫,他不由自主地接上了一句:“看来叔叔对你的影响很大啊?” “嗯,特别大……爸爸是我的榜样。” 顺着这句话,林颂静再次开启了话头,十分钟过去,那个名叫卢康的男人的一生,就呈现在了王东升的眼前。 作为一个入赘的男人,卢康的前半生是抬不起头的。亲戚邻里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一个不漏地暗戳戳用话茬去戳他的脊梁骨,可卢康没有办法,家里贫困到无法多养一张嘴,他入赘,是对父母负责。 更何况,他其实很爱林笙。 可那些闲话却总是不请自来,不停地压在他的脊梁上,直到林颂静出生、家中脱贫、他也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奔向小康,终于承受不住的脊梁难得地弯了一次:他辞了职,整整一年时间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硬生生休息了一年。 这种日子被如今的年轻人们称之为“间隔年”,是休息、是调养、是给自己空间与时间,可在那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十恶不赦”。可卢康并不在乎这些,妻子林笙也从未反对,而他自己心中也存着一股气与劲,一年后“重出江湖”,学手艺、干实事,短短两年过去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目光,直到临终前,寻他为即将出嫁的女儿置办嫁妆三大件的人们都络绎不绝。 那时候人们都说,老卢站起来了,真是好样的。 可他们却忘了,曾经那一句句戳在卢康后背的只言片语,都是钉死在木头里又被硬生生拔出的钉子,可以忘却,却抹不掉伤痕。 “我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奏,我也想那样,可好像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带着些微醉意与脸上的酥红,林颂静说出了这句话,而坐在桌子对面的王东升却静静地沉默着,一声不吭。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第10章 如常 凤凰虚影通体火红,宛如太阳般耀眼。 其羽翼更是栩栩如生,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昂! 面对轰然劈下的金色巨剑,凤凰虚影一声鸣叫,跟着双翅猛地一振,骤然腾空而起,直直的撞了上去。 在万众瞩目下,红色光芒与金色光芒,最终轰然撞击在一起。 砰!! 一声巨响。 天地轰鸣,擂台震荡。 在两者相触的瞬间,一股爆炸的能量波,以山崩海啸之势,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滚滚而来的气浪,不断冲击着擂台的防护罩。 轰隆隆! 防护罩蓝光大盛,开始剧烈抖动,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浪。 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般。 见到这幕,张奇正不敢犹豫,立刻走到阵法核心处,开始灌输能量,尽可能的维持着防护罩的稳定。 否则再让两人这么对拼几次,防护罩只怕会当场崩毁。 好恐怖的威压,这就是顶尖强者的实力吗果然非比寻常! 洪举鼎实力强大我倒是可以理解,没想到这籍籍无名的李长眠,居然也能展现出如此恐怖的威势,真令人惊讶! 果然!剑宗的弟子没有一个是泛泛之辈! ...... 擂台上的剧烈碰撞,引得台下观众们议论纷纷。 不管是洪举鼎刚刚劈下的金色巨剑,还是李长眠幻化出来的凤凰虚影,都已经达到了他们需要仰望的地步。 若非擂台有阵法防护,光是战斗的余波,他们估计都承受不住。 当风波平息时,擂台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洪举鼎依旧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面色冷漠,衣衫整洁,没有丝毫变化。 反观李长眠,则是一脸凝重,额头冒汗,拔剑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震颤着。 最惊人的是,其脚下的擂台地面,已经出现了一个方圆三米的浅坑。 浅坑四周裂痕密布,延生至五六米开外。 呼...... 李长眠的呼吸略微粗重了几分,尽可能压制着手臂上传来的反震力。 他的百鸟朝凤,虽然击溃了洪举鼎下劈的金色巨剑,但他却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甚至于,还落了下风。 那巨剑上所蕴含的力量,要远远超出他的预估。 以至于在触碰的瞬间,他竟有种以身憾山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这只是洪举鼎随手一挥,还没有使出全力。 不得不承认,洪举鼎比他预料中还要强大得多。 这已经不是剑术的高低,而是境界实力的差距。 还要打吗洪举鼎冷冷的开口。 刚刚那一剑,是给对方的最后警告。 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应该会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差距。 就这么放弃,不是我的风格,再说了,我的剑也不会同意。 李长眠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银色宝剑,再度抬头面相洪举鼎: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尽力一试,至少,得让你拔出剑。 是的,洪举鼎至始至终都没有拔出自己的剑,而是以手代剑进行攻击。 很明显,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当成对手,否则不会如此轻视。 他现在不求击败洪举鼎,至少得让对方用出真本事。 他不怕输,但要知道自己输在哪知道双方有多大的差距 我拔剑了,你大概率会死。洪举鼎面无表情。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一生追求剑道,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出剑吧。李长眠银色宝剑缓缓抬起,直接洪举鼎,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好,我成全你! 没有废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洪举鼎轻轻一拍剑匣。 只听嗖的一声,一柄金色宝剑从匣中腾空而起,如龙翔九天,直冲云霄。 紧跟着,洪举鼎剑指抬起,然后对着下方猛地一压。 嗖! 金色宝剑在空中转了半圈后,直插而下,如流星坠地般,猛地砸向李长眠。 宝剑速度奇快,金光刺目,仿佛火热的骄阳,压得人抬不起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轰隆隆! 剑未到,天地间已有风雷之声炸响,整个擂台都开始震动起来。 李长眠只觉得身体一沉,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巨大的压力,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手脚竟不受控制的开始抖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洪举鼎的可怕。 那是一种近乎无敌的剑势,让人生不起丝毫抵抗之意。 仿佛这一剑下来,天地都要被毁灭。 强大到不可思议! 令人恐惧! 第11章 老理 “其实噶席子,是老太太的想法。”王家的车依旧在街道上行驶着,后座上的老郭踌躇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继续说道:“俺妈喜欢这个媳妇,想给她噶个席子,人活着的时候受了苦,走的时候风光点,我没问题的。” “但是吧,俺家的情况,你和你爹可能也看出来了,实在是……没那么宽裕。俺妈又没有养老保险,孩子上学还没毕业,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唉,人走了,可日子还得过,我还得顾着活人呀,你说是不?” 老郭讲话很慢,一字一顿,似乎每句话都字斟酌句,生怕什么地方说错了,引起王东升不开心。开车的人开着车,沉默着,耐心地听着老郭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大概听明白了……” “是吧!我就知道,小师傅你一听就懂。”老郭那张老脸一红,不由得讪笑一下,十分刻意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你爹是咱顺城最讲老理儿的大了,这话我也不好和他提,我就想着,噶席子的时候,下料能不能少点、价钱能不能便宜点?然后日子提前点,头七就办……” “好,我明白。”没等老郭说完,王东升就略带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今天回去,我先和我爸说一声,然后给您打电话。” 话说完,车也停在了路边,老郭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可还是带着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下了车。 这一切,王东升都尽收眼底,他没有多说什么话,却默默地记在心头。 或许那句毫无根底的话说得很对:囊中羞涩,是这世上唯一难以根除的疾病。 噶席子,无非是准备一些食物而已,此前并非没有帮父亲做过,他早已熟门熟路;老郭不和老王说,反而和他这个小王说,意思自然再明显不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保住面皮,很多时候比任何事都重要。 于是在这种中心思想的指导下,王东升回家后什么都没对父亲说,只是默默地继续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几天后,在和老郭约定的日子前,王东升自己买来食材,在自家厨房里按部就班地操作了起来。 爷爷今天来家里吃饭,老爷子早早地就到了,这是他的习惯。虽然隔三岔五到儿子家“蹭饭”,可老爷子有自己的规矩,一是绝不在儿子的家事上指手画脚,二是吃饭前只在客厅里看电视绝不进厨房。 不得不说,这是一招妙棋,避免了许多矛盾问题的发生。 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机声,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麻雀,忙活着手里的事情,一种沉浸感突然自王东升心头油然而生,安谧宁静,始发于生活,又回归生活。 开门的声音响起,王岩回来了,他先与老父亲打了声招呼,放下衣服后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很明显厨房是“满”的,但他还是转悠了进来,一低头,瞧见王东升忙活着噶席子的事情,看清之后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错,熟练了,自己接的活儿?” “算是吧……”王东升有些心虚,不敢多说。 “好好干,别给人家弄差劈了就行。”罕见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这让王东升不由得松了口气,手里的干劲儿就更足了,显然是自己此前的努力有了回应。 可随着父亲走出厨房,客厅里却罕见地传来爷爷的声音。 “又有人噶席子了?要我说,现在人就是浪费,一次整那么多,最后有多少是能吃完的?” 王岩似是听惯了这种话,走进客厅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本来就是主家想要,我们总不能强行做了送到人家手上吧?都是子女的一片心意……” “哼,我们那时候,哪儿有这么多规矩……” 爷爷的话传进耳中,却不由地勾起了王东升的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道:“爷爷,你们那时候,都不噶席子的吗?那大了岂不是少赚不少钱?” 是的,和赚钱有关,噶席子其实是大了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哪怕是大五牲,不过鸡鸭鱼肉,就算处理得再精细,又能有多少钱?多的,都是加工费,这是孝子贤孙们的收入,也是大了们卖苦力的应得。 客厅里,爷爷哼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时候穷,活人都活不起了,还供死人么?哪怕过年的时候,供桌上也就摆一盘豆腐,过了初一我们都拿下来自己吃了……” 听到这,王东升不由得会心一笑,他偷偷抬眼看过去,老父亲垂着头搜罗来遥控器,开始调电视频道,反而不作声不接话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这时候老郭的话反而再一次回荡在王东升耳边: 日子还得过,他还得顾着活人啊。 所以,老郭拜托的事儿,自己更要办好了才行。 手起刀落,皮肉划开,王东升很快就处理好了食物,接下来只要打包装盒,到时候给老郭带过去就行。可这个声音吸引了王岩的注意,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皱着眉头一看案板,紧跟着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你干什么?会不会做?噶席子哪儿把东西切开的道理?” 案板上,食材都是切开的,在半套的前提下再度减量,就看起来有些零碎,很明显和平日的工作成果不太一样。王东升心头一紧,抬眼时对上父亲凌厉的目光,心头早已打好的腹稿、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败下阵来,他交了底: “是郭家那边说,半套东西有点多,他们想更少一点……” 前因后果还没说完,王岩的眉头就已经拧成了麻花,他抿着嘴一语不发地看着案板,却紧跟着突然抬手,直接把案板掀起来,一股脑地将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 王东升大惊失色:“爸,你这是干嘛?就算不能这么给人家,咱家自己也能吃啊!” 王岩却不理他,只是将案板丢进水槽里,丢下一句话就直接转身离开: “赶紧把菜板洗了,从今往后噶席子的事,你别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