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后》 第1章 回乡 王东升一生中最自豪的,是二十七岁那年结束北漂,回了顺城。 十七岁那年,王东升背着亲爹王岩的千叮咛万嘱咐,偷偷修改了考生身份,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艺术生。王岩很生气,三天没跟他说话,可挨不过老婆徐慧一早一晚的来回劝,儿子都已经这么选了,木已成舟,不想忍也只能忍。 十八岁那年高考,王东升这回倒是没背着亲爹,他先是当着面明晃晃地把几个艺术志愿挨个填完,然后一板一眼地把普通院校志愿顺着填满,还摆出一副精挑细选仔细斟酌的架势,这就让王岩很满意,毕竟高考录取都是按照分数线往下录,王东升好歹考了五百多分,上个普通本科应该不难,怎么着也录不进那些个艺术类小三本吧?但要是儿子早两年就听他的,不去选文科而是学理,现在哪怕考砸了只能上大专,他都能找当年船舶中专的老同学照拂,等毕了业送孩子进船厂上班,虽说工资不高,可胜在朝九晚五按部就班还有五险一金,稳定。 现在,虽然走了些弯路,可王东升能四平八稳地上个普通本科,就算文科专业毕业后一向不好找工作,可到底不是学艺术那种破马张飞没边儿的事儿,挺好。 可惜王岩不知道,在高考志愿提档的规矩里,艺术类约等于提前批,是最先录取的,全国都一样。 于是十八岁这年夏天,带着一身自由的风,王东升离家远行,去读了他心心念念的影视编导专业。也幸亏学校不错,是个综合类大学,亲爹才没按着头让他去复读重考多学一年。 那时候的王东升一身清白意气风发,好像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未来将会在他这张纯洁的白纸上泼墨挥毫,留下光彩夺目的一幅画。 可事实证明,生活这个狗东西,从来不让人好过。 靠着一腔热爱硬撑着,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的王东升看着自己即将踏入的影视行业傻了眼——范老师偷税漏税被曝光,而后按下葫芦浮起瓢,漩涡似的连锁反应带着整个行业直挺挺地扎进了寒冬。大公司缩招、小公司裁员、不大不小的公司半死不活,四大校研究生都难找工作的时候,他这种半野鸡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更是毫无办法。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好歹也是在网上浪了整整四年的人,退一步到底是海阔天空了不少,王东升没费多大劲就入职一家短视频公司,开始了自己自媒体编导的生涯。 可惜有句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还会用窗框狠狠夹你的头。 靠着对“故事”的坚守,王东升起步不慢,做出了一些成绩,可直播、群播、商业化、私域带货等产业升级不停地冲击着他的岗位,区块链、元宇宙、人工智能也迅速出现,一波又一波新名词冲击着行业,让他那从影视梦里衍生来的坚守与初心渐渐破碎,等到那个公司为上市聘请的空降高管亲手把他开除,这个北漂多年的小年轻终于没有办法继续在北京熬下去了。 带着微薄的积蓄,王东升回到了家乡,踏上顺城这片土地的瞬间,凌冽咸腥的海风却好像救命稻草般,瞬间给他那满是疲惫伤痕的身体注入了一缕活力。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 然后他就差点被憋死了。 顺城不比北上广,这个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小城,终究连偏安一隅都算不上,哪怕毗邻那座所谓的北方明珠,可黄渤海分界线、闯关东影视城等“知名景点”也没能为这里发展迟缓的经济带来多少增速,更不用说对产业集群更加倚重的影视与短视频行业了。 回家一周,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王东升开始有些着急。 当爹的王岩却不着急,当年他没拦着儿子出去闯世界,如今更不会拦着他回家啃老,只是当爹的越稳如静水,当儿子的就压力越大。 到底是出去过、北漂过、见识过的人,也是过年时亲戚嘴里“别人家的怪叔叔”,北漂时哪怕积蓄微薄却也过得如鱼得水,怎么回了老家却成了草鱼岸上跳,只剩下扑腾呢? 眼见着存款越来越少,纵然王东升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却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总不能真的在家啃老。于是他开始考虑着重拾老本行做个自媒体账号,或者筹备考公,又或者先去快餐店打个零工维持一下生计再说。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上,王岩却以老板的身份第一个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儿啊,明天来给我打下手吧,培养培养你,以后接我的班。” 王岩五十多岁了,按理说这个岁数的男人,早到了每日喝茶下棋等退休的日子,可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凌晨才能回家睡觉,三更鸡叫时又披星戴月出门。究其原因,他是做“大了”的,规范点说也叫“丧事组织人”或者“白事师傅”,谁家有人仙逝,他跟着忙前忙后,帮着亲属把“老了”的人入土为安。 老话说死者为大,大了自然也跟着“大”,所以在王岩眼中,这是个旱涝保收而且受人尊敬的工作,虽然苦了累了些,可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干活,就终究不用愁没有饭吃,当年他师父七十多岁时仍有人找上门,直到儿子把人接去广州享福才算作罢。更何况自己本就半路入行,王东升今年不到三十,要是愿意干的话,严格来说比他当年还早了不少。 多攒点经验和人脉,越往后走路也就越宽。 可惜,王东升很坚定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干白事的,再怎么叫着“大”,终究是个吃死人饭的,整日里围着的殡仪馆、坟圈子、白事店来回打转,每天回家都要带着一身不知道哪儿沾来的灰,那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嫌丢脸,是王东升永远说不出口的理由,可实际上还藏着另一层理由:他自幼就厌弃父亲的早出晚归不着家,更何况十数年如一日的悲伤氛围浸染,王岩脸上常年挂着一副改也改不掉的苦瓜相,抬头纹都有了三折叠,王东升就算真吃不上饭,也不想自己变成这样。 于是,拒绝后就生出了些许嫌隙矛盾,按下不表也就越积越深,直至演化成风暴时,一切都悄无声息。 第2章 家宴 一转眼就到了夏末,表妹丁冉也收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姑父丁放请两家人与爷爷一起,在家门口的观海阁吃饭,庆祝表妹升学,算是家宴。 王东升却不是很喜欢这种家宴。 奶奶走后,姑父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开始放飞自我,嘴上很少有把门的时候。大学时王东升胖,身上肉多,不知怎的,他开始减肥后,喜欢跑马拉松的姑父突然生出了攀比心来,每逢假期都主动约他跑步,而且是长跑,十公里起步。姑父要是赢了,就会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身体这么差”,要是输了,口风立马转成“我年轻时候十公里还叫个事儿么”,总归是前后都有话,里外不服软。 对王东升来说,一次两次没什么问题,姑父本身结婚晚、年龄大,嘴上多说一两句也不碍事儿,可扛不住次次都这样,日子久了心里就生了厌烦,对家宴也就渐渐地没了兴趣。可这次不同,表妹升学,二人从小玩到大,他总不能不露面,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出门。 可王东升没想到,姑父这次没按常理出牌,刚见面劈头盖脸一句话,把王东升给关心懵了。 “大侄啊,听你爸说,你是回老家休息一阵。以后有什么打算?考个公务员?姑父单位今年多了几个指标,缺人呢。” 这是正经八百的关心,要是真能和姑父成了同事,单位里有人照顾,王东升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可多年来听多了姑父的絮叨,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王东升一时间适应不来。 见他婉拒,姑父却不气馁,反而是开始仔仔细细地介绍起了岗位和工作,从五险一金到福利待遇,从工资水平到节假日调休,事无巨细越说越激荡,仿佛坐在包厢主配位置上的已经不是那个名叫丁放的人,而是来自春秋战国的说客,纵横披靡,天下在握。 “哥你别听我爸的,他就是刚升了副处,炫耀呢。” 吃饭的间歇,表妹偷偷递来一句话,让王东升心底松快不少。纵然考公是一条不错的路,可被长辈推着走的路,终究是让人有些憋闷,再加上此时爷爷闷声喝酒、父亲闷头吃饭,不就是在等他表态? 要是仅仅一顿饭就给自己的人生定了型,实在让王东升不甘心。 好在今天的姑父十分真心,这顿饭也就不算难熬。 等到家宴结束出了饭店大门,已是明月挂墙头。以往每到这时候都是王东升送爷爷回家,可今天半身酒气的姑父却十分强硬地揽下了这个活计,由不得他半点拒绝。 长者为尊,王东升只能让,可姑父刚把爷爷送上出租车,自己正要钻进去的时候,却冷不丁想到了什么,扭身快步走到王东升面前,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压低了声音,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说悄悄话一般开口说道: “侄儿啊,听姑父的,考个公务员吧,稳定,你爷也能放心。千万……千万别像你爹那样,半辈子到处刨食吃,知道吗?” 说完他还拍了拍王东升的肩膀,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钻进出租车扬长而去。 借着酒品看人品,王东升不认可这句老话,他知道姑父只是醉后嘴上失了德,并没有讥讽或存着其他意思,可一回头却发现,父亲王岩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整张脸掩在路灯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不怕说者有意,就怕听者有心。 母亲忙着帮姑姑和妹妹打包还没出来,没了润滑剂的父子二人此刻更显尴尬,王东升的大脑宕机了一下,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圆场,缓缓燃烧的烟头在父亲嘴边明灭不定,半晌过去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考个公务员吧,稳定,也别让人瞧不起咱。” 王东升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让我再琢磨琢磨,现在还没想好以后干什么。” “我看你就是想不上班。” “怎么就不想上班了?”像是被戳破心事,王东升有些急了:“哪年过年我没给家里拿钱?给你给我妈给爷爷包的红包,那都不算钱?” “那你这些年,攒下钱来了吗?” 父亲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踩灭烟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好像就光凭这一个看,就能看出结果一样。 王东升经不住这样的看,于是扭过头避开目光,可紧跟着心底却开始不停颤动,翻江倒海奔腾不止,怨念、惧怕、胆怯杂糅一体,竟在这一个眼神的接触后止不住地向外涌,可他必须硬生生按住情绪,一旦外露,就露了怯。 他不想露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被看透了。 北漂多年,收入与支出成正比,家乡的消费和北京比来简直不值一提,而王东升多年来能撑住面皮的倚靠,都是外快。可随着自己被辞退,这些本来不请自来的兼职收入也如潮水般迅速消退,直到在老家找工作无门,又接不到自由商单的那一刻,王东升才真正明白,有些成绩其实是身份给的,当你不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你其实一无所有。 他不想让父亲看出自己身上的真实,不想让人知道自己靠着那微薄的赔偿金在老家苟活,于是逃避就成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我出去溜达一圈,透透气,晚点回家。”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他的申请,转身那一刻,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让他瞬间泪如雨下: “哥,我听说牛牛要创业了?哎我跟你说,三岁看老,我早就说牛牛这孩子有想法有本事以后肯定能成事儿,现在这不就……” 二十多年来,只有姑姑王琪一直这么叫他,也只有姑姑一直信任他,好像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他都是那个跟在姑姑腿边奶声奶气要糖吃的牛牛,是那个从小就成绩好有主见有想法的牛牛,是那个倔强到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牛,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家人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街边车流更是稀少,路灯下的王东升把泪水擦干,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有空吗?我觉得我现在……得喝点……” 第3章 意外 友朋烧烤,一家开在顺城的十年老店,每天晚上五点开始就会坐满,从来不缺客人。窝在一楼角落的小桌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烤串,漫无边际地从中东局势聊到方便面涨价,这是每年春节假期里王东升和好友陈维任的固定节目,二人从不缺席。 一友一串一杯酒,一晚皆是平常事,王东升很喜欢,可今天他却没能如愿。 “我现在带你爸去医院,你赶紧来急诊找我们!” 母亲徐慧的电话是突然打来的,在烤串还没上齐的时候,来得十分突兀。父亲摔伤了,他给车库换灯管的时候不慎从椅子上摔下,胳膊率先着地,痛到险些晕厥,徐慧立即开车带他前往医院,同时通知了王东升。 哪怕想说与陈维任的话只说了一半,可父亲的事终归是天大的事,他只能撇下好友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出门时连账都没来得及结。 赶到急诊,父亲还在处置室里,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一张银行卡塞进他的怀里:“去交钱吧,用你爸的医保卡,钱不够就刷妈妈的。” 手里捏住银行卡的时候,王东升心头不由得颤了一下,许是母亲早就看出了他的窘迫,哪怕自己在隐瞒时足够谨慎,可终归是母子连心,该来的总逃不掉。 他急匆匆地赶去缴费,又赶去拿药,再赶回来仔仔细细地问了医生,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父亲每周末都与朋友们踢足球,三十年坚持下来,身体有了个好底子,今晚虽然摔伤却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没有骨折也并未骨裂,但筋骨严重挫伤却是实打实的,虽不至打石膏却也要吊着胳膊每日吃药,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可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王东升看过很多新闻,不少中老年人仅因一次意外就让身体落了病根,多少年过去只会复发复发再复发,不影响生活却严重影响生命质量,一整个晚年都不得闲。 诊疗结束,母亲先跑出门去停车场开车,王东升搀扶着父亲缓慢地向着医院门外走去。天空早就黑透了,老医院不甚好用的路灯只带来勉强照明的光,王东升看不清父亲的脸,却瞥到那张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愈发深且多的鱼尾纹,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眼角抽动间掩藏下巨大痛苦,那是不能明说的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东升突然想起父亲做大了的缘由。 当年中专毕业后,父亲本是优秀毕业生,全国各地企业单位都是优先挑选的,但耐不住老同学恳求,父亲还是回了顺城帮他办厂子、打副手。其实父亲很适合那份工作,零零年前后的大发展时期,父亲一人一年时间,就能将一个从未有过业务的城市开拓出七位数的销售额,成绩斐然。 奈何做生意这件事,做的终究还是人心。工资,老同学一分不少;奖金,老同学一声不吭,置若无物。到了王东升七岁那年,厂子突然破产,老同学消失无踪,父亲只能闷声吃下哑巴亏,回到家里也当作无事发生。可彼时正在上小学的王东升却并非没有察觉,某天起夜他循着烟味找到客厅,一片漆黑中只有闪着微弱光亮的烟头陪着父亲,以及微光映衬下父亲那清晰可见的眼角青筋。 突然之间,父亲就老了。 从门口到停车场,明明很短的路,王东升却觉得好像走了很久。上了车,父亲就开始到处摸索找东西,母亲把他的手机递过去,他摆弄半天,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摔坏了?明天给你去买个新的吧。”母亲发动了汽车,随口说道。 父亲的眉头却皱起,再次向一旁伸出手:“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这么晚了给谁打电话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母亲虽然嘴上埋怨,却主动地开始找手机。 “明天是老林家的活儿,本来就要早起,今晚出了这种事儿,怎么也得跟人家说一声,多安排个亲戚来帮忙。” “就不能找人替你一下吗?胳膊都这样了,哪儿还干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白事是生死大事,不能出岔子,这个时间临时换人也来不及了……” 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哪怕此时出了天大的事,都没有林家的事情重要。母亲嘴里虽然埋怨着,却仍拿出手机递过去,眼底丝丝缕缕的心疼一闪而过,全被王东升收入眼中。 偏偏这时候,父亲突然叹了口气。 “说到底,做活儿也是为了咱自己活着,吃饭的手艺不能丢。胳膊摔坏了要养着是没错,可到底还是得先顾住吃穿,得能包过身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母亲的手悬在空中,王东升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脑袋里不停浮现的却是两小时前陈维任说过的话。 那时候在有朋烧烤店里,周围人声嘈杂,陈维任带着刚加完班的满脸疲惫,一口烧烤一口酒,吃喝得满嘴流油,等王东升说痛快了,他也吃得痛快了一半,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烧烤的铁签子,嘴里只蹦出一句话,却直直地戳进了王东升的心窝子: “老王啊,你小子就是这些年活得太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北京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其实这挺好的,人只要能自己包过身、不找家里伸手要钱,就该按自己的想法活。” “但那是以前,你不能活在以前,因为你回来了。咱都快三十了,又在爹妈身边,能不想着点爹妈?有理想有抱负没关系,在外闯不闯出名头来爹妈都接着,可现在你回头看看,看看爹妈的岁数再看看自己,她们养了咱半辈子,咱以后还能让她们自己养自己吗?” “别再想自己创业什么的事儿了,你都回来了,就先想办法赚个饭钱,再往后琢磨吧!” 陈维任的话,和父亲的感叹异曲同工,王东升彼时便火辣辣地疼的面皮,此时更加燥热。 父母养了自己半辈子,难道自己就真能眼睁睁看着,让她们以后自己养自己吗? 想到这,一股热流骤然从胸口涌现,直冲天灵盖,某种莫大的勇气随着心底那隐晦的决定喷涌而出,王东升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转而看向父亲轻声说道: “爸,别找人了,明天我去给你帮忙行吗?” 第4章 老衣 清晨五点,东方的天边还没露出多少光亮,王东升就随着父亲王岩走进了小区。 这是坐落在顺城大学城旁边的大学家属楼,小区设计干净整洁,道路错落在绿化带中,通向林家房子的路边已经停好了数辆车,车窗后视镜上都挂着白条,几个看起来会开车的男人聚在一起抽着烟,看见王岩走来都轻轻点了点头。 王岩礼节性地回应了他们,却没说话,带着王东升走进门洞直上三楼,来到顾主林家的门口。 门没关,敞开着,屋内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是没打开的,客厅里坐着几个女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有,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有人投来目光,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王东升鼻子动了动,皱了皱眉头,屋里的某种气息让他有些不适应,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烟味,像是香薰,有些刺鼻,却又带着些肃穆。 名叫林笙的女人接待了他们,她是逝者卢康的妻子,胳膊上缠着黑布,满脸都是憔悴,却掩不住她雍容儒雅的气质。 “来了,王师傅。”林笙一抬手,就不动声色地把一枚小红包塞进王岩的怀里,而后轻声说道:“受了伤还要起这么早过来,辛苦了。您别推辞,主要是谢谢您,不然这冰棺我也不知道哪里才能借来……” 顺着林笙的话头,王东升不由自主地向主卧看去。门的缝隙后面,双人床已经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色棺材样式的单人床,床下电线连着插头,玻璃罩躺着一个男人,他身边有阵阵白雾氤氲,好像罩子隔绝了里外,已经是两个世界。 王东升知道,冰棺在顺城不常见,这一般是别的地方的规矩,尤其天津,人走后一般要在家停灵三天,共亲戚朋友往来吊唁,顺城一般是直接将人送去殡仪馆而没了这个环节,所以就连王东升也不清楚,父亲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整个顺城恐怕都没几台的稀罕东西。 一番轻轻的推搡,王岩推辞不过,就只能收下红包,口里一边念叨着“是我这出了事儿给你们添麻烦”,一边指挥王东升去卧室扫尘。 停灵之后,出殡前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扫尘,必须有人将逝者周身里里外外清理一遍,确保逝者的最后一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王东升轻手轻脚走进主卧,先仔细检查一遍冰棺外围,随后打开冰棺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冲进鼻腔,哪怕在低温环境下放置三天,那股人体发酵的味道仍掩不住地弥散开来。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该有任何动作或反应,就只能强忍着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不适,继续自己的工作。 不能吐,绝对不能吐出来,更不能有其他任何事,这是对逝者的不敬! 他不是大了,他是来给大了打下手的,但仍为自己心中的反应有所愧疚。 可惜王东升不知道,作为人生第一次,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卧室钟表转动的声音相应和,王东升仔细擦拭着逝者的遗体,从脸部到足底,温热的毛巾在每一处皮肤抚过,完成得越多却让他的心越静,仿佛一切只是平常。 可一个女性声音突兀出现,却将他吓了一跳。 “你是大了么?” 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停,王东升紧忙抓住冰棺边缘让自己不致摔倒,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孩直直地站在那里,那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脸生得俏生生的,可双目通红没有丝毫泪水的痕迹,许是流泪一夜或数夜后,此时已经全干了。 不睡觉、不关灯、不断香火,正是守灵的规矩,这只能由逝者的直系亲属子女完成,且不能是长辈,那么面前这个女孩的身份就十分清晰了——逝者卢康的女儿,林颂静。 停顿片刻后,手上的工作迅速恢复,王东升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紧跟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传入耳中,紧随其后的是女孩的第二句话: “那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太阳从东边山上冒头的时候,王岩已经检查完楼下的一切回到客厅。殡仪馆的人前后脚就会到,出殡前车队车窗要绑好白布、司机要发烟发糖、直系亲属要戴好孝牌或绑黑布,这些一个都不能少;车队的司机们最好是逝者的侄子们,若人数不够车不够,男性朋友们来帮忙出车也算义气;吊唁的人们大多会带来黄纸,摆在哪儿、怎么放、怎么烧、每天烧多少,这些都有讲究,而事无巨细,全都要大了来安排。 一切落定,王岩上楼来等着,休息一下喘口气,出殡的车队就能出发了。林笙适时地递来一支烟,这种提神的东西几乎每个主家都会准备不少,王岩接过来刚想点,才想起来自己坏了一只手不太方便,林笙自然而然地掏出打火机送到眼前,他刚想客气两句,林颂静却从卧室里转了出来。 “大了,我想麻烦您一件事……”开口的时候她有些唯唯诺诺,声音很弱,似乎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出殡前,您能帮我爸换身衣服吗?” 柔柔弱弱的声音落进耳朵里,王岩不由得一愣,叼在嘴里的烟都险些掉在地上。 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林笙就抢了话,她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恼:“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给人家添麻烦?不知道殡仪馆马上就要来了吗?” 林颂静看了一眼母亲却没接话,只是直视着王岩诚恳地说道:“您能帮我爸换一套衣服吗?他前几天跟我说,他想穿这身衣服走……” 这时候王东升捧着一套衣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垂着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而王岩看到那套衣服的瞬间呼吸都不由得一滞,脸色旋即阴沉了下来,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因为那套衣服,不但看起来十分新,而且颜色正红,鲜艳明亮。 第5章 规矩 看着王东升手里捧着的那套大红衣服,林笙瞬间炸了锅。 她嘴角抽搐着,面色逐渐狰狞了起来,虽然怒气喷薄而出,可也明白这是女儿的主意,但周围亲戚投来的异样目光依旧让她脸上一阵燥热,于是眼神转向林颂静,压低了声音轻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你爸穿这一身?你心里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按我们林家的理儿,你爸是入赘来的,丧事要简办,祖宗们没在老衣上定规矩,但你要给他穿大红是什么意思!没有这个道理!” 客厅里似乎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却紧跟着被其他人压了下去,林颂静扛着来自母亲的压力抽了抽鼻子,紧跟着满眼祈求地看向王岩:“大了,真的不行吗?” 王岩拿下了嘴边的烟,一记眼刀丢向王东升,紧跟着轻轻摇了摇头:“红色是喜庆,只有喜事里才能用,白事里要是把红衣当老衣,会招魂,人也会因此成厉鬼,永世不得安生。姑娘,别想了,不合规矩,殡仪馆的车也要到了,赶紧准备准备吧。” “听见了吗?不吉利!”林笙赶忙拽了拽林颂静的袖口,“快把衣服收起来,别多事!” 说罢,她又转向王东升勉强地摆出张笑脸:“我家姑娘给你们添麻烦了,小哥赶紧把衣服收起来吧,咱们该出门了。” 王东升咬着牙,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看向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哪怕林颂静的话还在耳边晃,可在这场摇摆的战役里,理性终究还是更胜一筹。 他是大了的助手,做不了主,一切都该听主家的。 颤颤巍巍地抬起脚,他准备转身回主卧,把这套衣服好好收起来,一连串的哭声却在这时候钻进了耳朵。 客厅里,站着的林颂静突然哭了,泪水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如坠珠帘。 “爸……我爸……我爸就是想穿这身衣服走,怎么连这点事……就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行呢……” 没人想到林颂静会在这时候哭出来,而且哭得天崩地裂、河陷山塌。有亲戚赶忙递来纸巾,轻声安慰着,却收效甚微,王东升只觉得那一声声哭不停地转成利刃,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刀刀见血,遍地横流。 有人慌了神,林笙无助地看向王岩,他却只随着窗外传来的刹车声叹了口气。 “劝劝孩子,稳定稳定情绪,殡仪馆的车到楼下了,我去接,上来的时候孩子不能再哭……送路的时候,谁都不能哭,知道吗?” 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地传来,带着些严厉,竟似乎压住了林颂静不少哭腔。王岩说完就转过身准备出门,而就在这时,王东升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父亲的背影大声说道:“爸,咱们还是给换一下老衣吧,卢叔叔遗言说的是,他想穿着和林阿姨结婚时的喜服走!”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屋子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王岩缓缓转身,眼神冷冽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可王东升却是避也不避,回应以坚定、真挚与坚持,没有半分妥协。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最终败下阵来的人,是王岩。 儿子的坚持他看到了,无论作为大了还是父亲,他都可以用身份无情地驳回对方的请求,可当眼角余光看到林笙脸上那十分明显的动容与摇摆时,他不由得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换?还是不换? 做大了的,再讲规矩、再有坚持,可终归是为主家办事。一言堂?那是臭脾气、牛皮糖、老犟种,不但不受待见,还会损了自己名声。 终于,在看见林笙迟疑地点了点头后,他大手一挥:“换!要快!不能耽误了时辰!” 亲爹发令的瞬间,王东升一个箭步就冲回卧室,先放衣服再开棺,可刚要给逝者更衣,却立马遇到了问题。 王岩遣散卧室门口的女眷走进卧室的时候,王东升略带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爸,衣服……脱不下来……” 当爹的不由得皱了皱眉,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去烧水,要温水,温度高一点,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虽不明白父亲的意图,可时间紧迫,王东升只能听令。疾走变成小跑,他迅速置办齐了一切,可父亲的声音似乎仍有不满: “愣着干什么?擦啊?算了你让开,我自己来……” 父亲不耐烦地把他推到一旁,似是厌弃他的笨手笨脚,可他仍是心领神会地用温水把毛巾打湿掉拧干,再递到父亲手上。 站在冰棺旁边,王岩弯下腰,左臂受伤让操作难度更大,王东升立即上前抬起逝者的胳膊,放在了父亲的肩上。 王岩很有耐心,轻轻脱掉逝者的袖子,用温毛巾热敷肘部,不消片刻,僵硬的关节便软了下来,可以活动了。 一切动作熟练而沉稳,他按部就班地逐个解决问题,晨光照在脸上,王东升霎时间竟觉得,此刻的父亲非但不像大了,反而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手艺人。 四肢关节依次操作一遍,等到温水变凉,逝者的衣服也就换好了。王岩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起身出门去安排其他事情,王东升端着水盆与毛巾离开,与林颂静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谢谢”。 这一声谢仿佛是天大的褒奖,好似胜过一切。 客厅里,来帮着忙活的亲戚朋友不少,有反应快的女人迅速上前接过脸盆与毛巾,另一个男人则迅速递来一支烟,但被王东升委婉拒绝。 出殡在即,需要他的地方还很多,此时不宜客套。 却在此时,一阵号哭混着啜泣声从卧室里传来,竟是林笙止不住情绪,喊出了这一天里最大声的一句话。 “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让我……最后好好看一眼你啊……” 有关系近的亲戚立即走进卧室去安慰,王东升却只是沉默着走到香案旁,捏起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后插在了皿里。 “您走好。”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6章 压力 大道天堑之上。 无数强者同时睁开了眼睛。 诸般目光仰首望天,刹那看向李浮屠消失的方向。 “生死主宰?” 一众生灵本能的颤抖。 太强了! 这一股气势,浩荡无极,大日当空,凌压诸天万界。 便是天堑上的一些无上主宰,都在此刻惊颤,纷纷动容,睁大了眼睛。 有苍老的人族主宰,露出惊悸之色:“生死主宰,真的比当年更可怕了!” 这种情况,让人难以置信。 一般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在人族之中,到了无上主宰之境,想要更进一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往往一个混沌纪元过去,底蕴也就增强些许,但算上自身气血的枯败、削弱,事实上九成九的人族无上主宰都在原地踏步。 所谓强者自强,一切如先天而定。 当年在洪荒混沌纪元中,他们成为无上主宰的时候有多强,现在就有多强,顶多这无数年来增加了修炼的经验、战斗的经验罢了。 可谁都没想到,今日的生死主宰大势爆发,会猛烈到这种地步。 便是当日,突然出现,和至尊主宰一战的时候,那一刻的气势都无法与今日相比吧? 这代表着,生死主宰在这个混沌纪元内,甚至在近期,完成了力量与生命的跃迁、蜕变。 刹那间,天堑之上,一些境界奇高,暂时未曾修炼,尚能抽得开身的人族强者,全部踏天而起,朝着天堑之外,天外战场而去。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若有机会真正目睹生死主宰这种强者的战斗,见证生死主宰的巅峰出手,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次蜕变的机会。 或能有所感悟,从而超越自我。 封天神殿中。 封天主宰目光一闪,露出惊容:“生死主宰,感应到了什么?” 眉头微皱。 在略微犹豫了刹那之后,封天主宰神念爆发,滚滚传递,似沟通了天堑之上的另一处地方。 几乎同时,天堑两处不同的神殿上方,两道身影冲霄而起,前往天外战场,正是封天主宰、破天主宰两位。 …… 天外战场。 叶寒背负着双手,眸光睥睨,仰首望天。 眼中没有恐惧,唯有无尽的冷漠。 今时不同往日,无上主宰不可能杀得了自己。 只是,同在这片战场中的人族强者,难道要因自己而饮恨吗? 念头变化间,时空之巅,那一尊又一尊的异族主宰,已散发着惊人的气息,出现在了这片时空场域上方。 八位! 异族的主宰,此刻现身足足有八位。 每一尊都气息浑厚,深不可测,都是那种站在众生头顶之上,近乎于无敌的恐怖存在。 这八位无上主宰,随便一个,一念之间都能够将整个大道界毁灭掉。 冥冥中,整片时空的运转都产生了紊乱。 天象异变,似有无穷幻象显化。 那每一个主宰的背后,都背负着一方巨大的神国、世界,其中蔓延出了无边的气势。 还不曾彻底降临,已令此间众生窒息。 叶寒皱眉,大手一挥,四十九道战神图录高悬于天,在此刻每一道战神图录都蔓延开来,化作四十九道天幕,将这一处天外战场的众生所笼罩、守护住。 同时,他转过视线,冷漠看向远处另一片时空中站着的几位人族主宰。 “阳曦主宰,大梦道主!” 叶寒声音滚滚:“这是什么意思?” 时空之上,几名人族主宰顿时色变,那阳曦主宰和大梦道主,面对叶寒的质问,一时间根本无法开口,甚至眼神略微躲避。 “尔等坐镇天外战场!” “此刻这异族主宰要斩杀我等,你们就看着吗?” 叶寒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十倍,带着厉芒,咄咄逼人。 其他诸多人族主宰皆沉默,倒是那大梦道主,深深看着叶寒:“叶寒,你行事太霸道了,所谓过刚易折。” “所以呢?” 叶寒皱眉扫了大梦道主一眼。 “未来,于天堑之上,可为你立一座碑,让后人引以为戒!” 大梦道主,在沉默了数个呼吸后,突然再度开口。 轰!!! 这一刹,站在这一处天外战场之中的诸多人族高手,足足数百万,心灵全部震颤起来。 放弃了! 叶寒这样的绝世妖孽,竟然被大梦道主放弃了。 所有人都明白,开口的虽然是大梦道主,但也代表着人族诸多无上主宰的意思。 他们也同样明白,为了平息永恒王朝与那几大异族的怒火,一起被放弃的还有……站在这里的数百万人族。 不过,就在这时,大梦道主眸光闪烁,挪移在了那八个异族主宰的身上:“带走此人,那片战场中,我人族其他人,不能死!” “呼……!” 汇聚在此间战场内的诸多人族强者,终于松了一口气。 主宰虽无情,但至少还有人性。 苍穹之上,那八个异族主宰眸光睥睨,扫过战场。 倒也未曾犹豫,其中一尊主宰淡淡点了点头:“可以!” 百万人族弱小,最强的也不过是七八重的无上大帝,对于他们无上主宰而言算不得什么。 加在一起,都没有斩杀叶寒的价值大。 放其生还,倒也无所谓。 “走,快走!” 此间战场内,这一处天外大陆中,汇聚在其中的各种人族生灵在第一时间转身离开,仓皇逃生。 “唉……。” 有苍老的人族在叹息,深深看了叶寒一眼,最终无奈也离开此地。 面对异族的无上主宰,他们根本无法左右这一切。 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寒死去。 虽然彼此并无牵连,但同为人族,未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 但这并不是偶然,也并不奇怪。 漫长的时光与岁月流逝中,人族曾有不少惊艳无双的妖孽,就这样含恨而死,无奈而死。 诸天最弱的种族,只能承受诸天最屈辱的一切。 “凭什么?” 有声音突兀,打破了这样的沉闷气氛。 诸多强者眸光挪移,顿时凝聚在一道身影之上。 有人自远处时空迈步,朝着叶寒所在的天外战场接近而来。 开口的,正是十二少帝之一的萧破云。 第7章 爷爷 日子隔了一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来电话,是林颂静。 其实王东升与林颂静,归根结底也只算是见过一面,也就是在姑娘父亲的葬礼上,王东升帮着忙活白事,而林颂静作为主家的人,让他们有了交集。 实际上,林颂静是一位老师,虽说就在顺城的大学城里上班授课,可一个是正经八百的大学教师,另一个是整天忙活着丧葬白事的大了助理,按理说他们的生活,应该八竿子打不着才对。 直到林颂静说,想约王东升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他,王东升才终于反应过来:算算日子,今天应该刚出了三七,也就是林家的第一个丧期刚结束,这才有了林颂静的邀约。 古时候,孝子要为生身父母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娱乐,不能科考,更不能做林林总总很多事,与人宴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如今是新社会了,早就没有了过去那么多的老规矩,可不少人家仍至少会守着三七乃至于百日这个时间口,算是对逝者的敬重,亦或是最后的送别。 可说到底,王东升与林颂静的人生,终究是隔得太远了,这姑娘要请自己吃饭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仔细琢磨一番,王东升也没能琢磨出来,但他仍决定慎重对待。 好在,林颂静邀约的那一天是他的休息日,工作上有了空闲,他私下里也就有了准备的时间。 于是这天上午,王东升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整理了一遍,就连平日根本不管的鼻毛都修剪了一番,还找出件新衣服套上,便拎着自家卤的牛肉,准备先去给爷爷送去,再赴林颂静的约。 奶奶走后,爷爷虽整日说着自己好清静、人多了就嫌烦,也不常到家里吃饭,更不来住,可父亲仍会每次买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是老爷子可能喜欢的、牙口能咬得动的,都会单独做一份,然后给老爷子送去。王东升回顺城不到两个月,光往爷爷家就跑了十多次,他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刚跨进爷爷王珏的家门,老爷子就迅速从上到下地把他扫了一遍,紧跟着眼角弯弯、目光玩味地问道:“今天……谈恋爱去啊?” “哦,我爸做了牛肉,让我给您送……” 王东升强硬地、不由分说地、略显尴尬地想要岔开话题,却迅速地失败了。 “平时胡子都不刮的人,今天收拾得这么利索?你爷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咯?” 眼神玩味,却直勾勾地盯着人,让你躲也躲不开,情绪都藏在笑里,这八十多岁头发早就全白了的老爷子此刻精神矍铄,全然不似一个长辈,而像是一只修炼成了精的狐狸,直到你坦白从宽,他才善罢甘休。 人老近乎妖,王东升只觉得满脸发烫。 好在爷爷没让他继续难堪下去,反而是转身进了卧室,再转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枚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王东升的衣兜里。 “拿着,不能让人家姑娘花钱,不管你有没有,这是爷爷贴给你的。” “去吧,别耽误我看电视剧。” 不等王东升有什么反应,老爷子大手一挥直接送客,干净利落的一如往常。 王东升顿时接不上话头,其实也没了什么话,只能一边念叨着“牛肉挺烂的要觉得硬您就再蒸一下”,一边快速关门离开,好像心虚一般,似乎自己真的要去会什么人、与什么人约会。 直到门关上,他从楼道往下走,听着屋里隐隐传来的电视声,王东升才回过味儿来: 自己就算是去谈恋爱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就被这老头子冷不丁地偷换了概念呢? 但其实,爷爷一直是这样的人,有趣,不严肃,明明该是“严父”的形象,硬生生被他自己改成了“慈母”。 小时候的王东升,用东北话讲“十分皮实”,有一年冬天顺城修路,埋在地下的管道被翻上来,周围堆着土,和那些我晚上下了白天又化了的雪混在一起,就有些泥泞。爷爷带王东升出门玩,小王不由分说地扑腾着爬上土堆,非说自己是要斗恶龙的勇者,爷爷也只是短暂皱了皱眉头,紧跟着就扮起了恶龙的角色。 在王东升那不算漫长的童年里,有一大半都是爷爷的影子,尽管他渐渐长大,爷爷的影子也逐渐被日子拉长、拉远,却始终没有消失过,反而是成为了深深的刻痕。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王东升都很在乎爷爷的感受,原因就在这里。 努力地甩了甩脑袋,王东升丢开爷爷的话,攥着手里还热乎的钱,赶紧叫了车向着大学城赶去。路不算远,骑小电驴也就十几分钟而已,但王东升要提前去,因为人家姑娘都请了客,自己没有不带杯奶茶的道理。 大学食堂里奶茶果汁店不止一家,虽然都不是什么有名的牌子,但胜在实惠而且下料足,王东升随手买了两杯,眼看着时间还早,就溜溜达达地向着林颂静上课的教室走去。 出门前他随手查了下学校今天的课表,这时候林颂静应该在上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他决定去听听。 时间一晃眼就过去很久,如今走在大学校园里,王东升却觉得一点也不真实,似乎路边摇曳的树影、身旁路过的学生,都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这种生活之于他,好像连置身事外都算不上,只觉得陌生。 但他并不觉得奇怪。 对四十岁的男人来说,二十岁不过是一晃而过的昨天罢了; 而在二十岁的少年眼里,自己距离四十岁的人生,还隔着太长太长的路,才能走到。 通往林颂静所在教室的路不长,也不难找,王东升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可还没等他装作学生偷偷溜进教室,只站在后门,就听见一阵愠怒的声音清晰地从教室里传来,直直地钻进耳中。 “对待这堂课,我希望你有一个学生应有的态度,而态度的第一步,是尊重!” 这声音,是林颂静。 第8章 学生 不算大的阶梯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前方,此时甚至连一个玩手机的人都没有。 讲台上,林颂静站在那里,与讲台下的一个学生对视着。学生是个男孩,一双很倔强的眼睛盯着老师背后的黑板,黑板中央一块液晶屏幕上,放映着一份演示文稿,里面是某种信息统计图,想来就是林颂静生气的原因所在。 此时教室内十分寂静,王东升脚步轻悄悄地挪进了后门里面,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讲台附近,从那些男孩女孩们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们都在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学生和老师吵架,哪怕是在大学课堂里,也并不常见。 但事实没能让他们如愿,温柔的下课铃响起,瞬间打破了师生间对峙的严肃气氛。 午饭时间到,学生群体里传来些许躁动的声音,林颂静并没有忽视这一点,一挥手就宣布下课,紧跟着低下头,开始整理办公桌面,准备下班。 教室前方,那个学生仍旧一脸不忿地站在原地,脸上挤满了不服输的怨气,好像想要争辩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因是什么,王东升能猜到个大概,可个中缘由,却不是他这个旁观者能够揣测的了。 按理说,林颂静的课堂上,应该最不该产生争执才对。 林老师的课,王东升在今天之前了解过,属于新闻传播专业下的“媒介与传播”相关,应该是新闻学大类的一种。而刚刚的演示文稿里出现了“用户”、“转化”、“流量”等关键词,想来该是一份和信息数据的搜集、整合、分析有关的作业。 在大学课堂里,这恰恰是最简单、最容易交付的课业之一,而林颂静在教师群体里很年轻,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出格的教学目标或课业苛求才对。 但此时的气氛明显是僵住了,下课后一分钟内,教室里的学生们逐一离开,王东升的存在也就越发明显,这一刻孤零零站在阶梯教室后的他,或许比讲台旁僵持的师生二人更加尴尬。 许是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朋友的存在,林颂静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旋即开口道:“可能刚刚我的语气有些急,我道歉,但课后作业仅仅要求整理数据并给出分析报告,只要数据搜集过程扎实一些……” “可是老师,我觉得这是一种新的尝试。” 学生倔强的声音响起,他仰起头直勾勾地回应林颂静那疑惑的眼神,丝毫不退让。 林颂静眼神一滞,气急而笑:“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给出的这个短视频内容模型,是百分百一定有效的,对么?” “不绝对,但大概率。”男学生梗着脖子,分毫不让:“虽然我还没有彻底验证过,但是……” “所以你是在没有案例、没有依据、也没有真实数据的情况下,给出的这份证明?”林颂静压着火气,“这叫推断、臆测,而不是研究!不打地基怎么建高楼?你还没毕业,现在总归是要夯实基础……” 男学生却忽然笑了:“可是老师,这世界上哪一种创新,不是从一个空想开始的呢?” 话是很大胆的话,年轻、热血、有冲劲,却明显不合时宜,引出一股莫名的情绪窜进林颂静心头,让她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研究,讲求严谨,如果按你这么说,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都能给出结论了。” 男学生明显一愣,随即有一股跃跃欲试从他的眼中喷出,而后他随手一指,道:“您要这么说的话,那个送外卖的大哥是不是也能行?” 这话,明显就是抬杠,指过去的方向,却让王东升尬住了。 因为这一刻,他就站在那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确实有些奇怪:左手拎奶茶,右手拿手机,再加上等人的姿态,确实和外卖员有些像,可自己今天的着装,却怎么也不该被人误解才对。 难不成,是气质? 然而两道投射而来的目光却由不得他继续纠结,男学生的眼睛里满是挑衅和跃跃欲试,似乎早就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林颂静的目光中除了纠结还有难堪,似乎此刻站在这里的只要不是他,哪怕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心念电转,王东升明白,若是自己在这一刻后退,下不来台的就是林颂静了。 可惜世事难预料,恐怕男学生也不会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撞了枪口,万中无一的巧合即将在下一刻发生。 “咳……短视频账号的内容模型,尤其是剧情类账号,都是有唯一性在的,不过空口说不太客观,还是举个例子吧,比如慧慧周那个账号的故事模型里,表达是最重要的一环……” 用一声咳嗽掩掉前期的尴尬,王东升一朝开口就越说越顺,随手捡起自己前公司的短视频账号模型,把那些开组会时用到的专业名词和互联网黑话穿插组合,就硬生生地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海侃了十分钟,直到那学生两眼发直才终于罢休。 男学生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和老师较个劲,怎么就凭空蹦出个陆地神仙来,竟真的接下了自己的发难。 林颂静更是疑惑,面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大了才对,为何在短视频市场研究方面,竟比自己这个科班出身的还要透彻。 事实上,这一直都是王东升的老本行,只不过他是那种撞了南墙会回头、好马不吃回头草的人,虽然选了当下的路,也放下了过去的路,可那些曾经用来吃饭的看家本领终究是狠狠烙印在血脉当中,随时随地都能即拿即用。 纵然此去江海空,终究曾闻人语响,江湖已逝,刻痕长存。 十分钟又三十秒后,男学生带着一脸震惊与呆滞离开了。走出教室前,他答应林颂静会推倒重来扎实地重做一次作业,只是那一直晃荡着透露着疑惑的脑袋,却怎么看怎么像是“迫于淫威”。 今后,他一定能明白打基础的重要性了吧? 看着男学生离开的背影,王东升笑着如是想。 第9章 困顿 从教室里走出来,王东升和林颂静并排走在小路上,一同向着校外行去。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这一路上二人其实没说多少话,虽然杨柳清风惠风和畅,正是青春男女间交流感情的大好时机,可林颂静虽然一路蹦蹦跳跳地向前走,看似开朗心情愉悦,实际上却没说一句闲话。 好几次,王东升想要提起话头,可对方却仿佛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嗯嗯啊啊”地回应着,让话题在不经意间中断,难以延续。 王东升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过分表现,招致了姑娘的反感。想到这里,他心中萌生退意,若是一顿饭注定吃得不愉快,那倒不如不吃得好。 可惜,“事与愿违”,随着二人走出校门,七拐八拐地来走进一家小酒馆的大门,林颂静却仿佛焕然新生一般,当即换了模样。 “老板,帮我上一套双人餐呗?老样子就行。” “好嘞,你这是……男……” “嘘!上菜!” 酒馆小老板投来玩味的眼神,却被林颂静一个“噤声”的手势给挡了回去,他笑着摇摇头,那是只会给予熟客的微笑。 直到被林颂静熟稔地带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看她轻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王东升才终于想起,这其实是一个生于长于东北的姑娘。 无论是曾经见面时的泫然欲泣,亦或是今日讲台上的为人师表,都掩不住那源自于血脉的豪爽与干练。拘谨、羞涩可以有一万种理由,可当到了一个舒服与熟悉的环境里,人终究是难以永远隐藏本性、永远表演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自己来。 但很快,二人又尬住了。 似乎感受到自己刚刚的行为过于豪爽豪放,林颂静迅速收回张扬的四肢,略带拘谨和羞涩地坐回原位,轻声细语地与王东升说着些有的没的,直到精酿上桌、两杯下肚,又一轮无关痛痒的沟通与感谢过后,她突然开口的一句话,把王东升问得顿住了: “话说……你有没有兴趣来当兼职讲师啊?” 很多学校因为课程安排的需要,有时会从校外聘请具有相关从业经验或履历符合要求的讲师,虽然很多时候课时费并不算多,可很多人依旧乐此不疲。 见到王东升眼中疑惑的目光,林颂静连忙解释道:“我所在的新闻学院,近期有这部分需求,刚刚见你给学生讲解的时候,其实效果很好,所以我就想,不如你……” 面对那张跃跃欲试的俏脸,王东升却是不由得老脸一红:“我怎么能……我不行,不合适……” 若是以往,哪怕半年前,他恐怕都会毫无顾忌地接下这种邀请,可如今的王东升毕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依旧在行业内的自己了,他是一个大了,一个整天忙活着丧葬白事的人,去给学生讲课,怕是没有人会认同吧? 虽然嘴上和身体都抱怨着如今的工作,可在王东升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却早已认可了当下的自己。 林颂静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地啜着杯里的精酿,满是遗憾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能愿意来帮忙呢……” “帮忙?大学老师不都是很清闲的吗?”王东升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那都是……叔叔阿姨以前没少和你说当老师的好处吧?” 随着幽怨的声音变得更加幽怨,林颂静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抓住自己当下的一切,不停地倒起了苦水。 原来,青年教师的困境始终都在,她们的生活与工作,并没有像父母辈描述的那样美好:看起来虽然只需要上课,可实际上承担着更重要的科研任务;看起来上课很轻松,可不但备课教研很费时间,上好一堂深入浅出又有益的课更难;看起来旱涝保收寒暑假稳定,可每个人都面对着五年为期非升即走的困顿。 “……能说的很多,不能说的就更多了……唉,其实要是能像我爸年轻时那样,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喝干杯中酒,林颂静无不遗憾地感慨道。 感受着对方的情绪,王东升不由得有些带入那种遗憾和疲惫,他不由自主地接上了一句:“看来叔叔对你的影响很大啊?” “嗯,特别大……爸爸是我的榜样。” 顺着这句话,林颂静再次开启了话头,十分钟过去,那个名叫卢康的男人的一生,就呈现在了王东升的眼前。 作为一个入赘的男人,卢康的前半生是抬不起头的。亲戚邻里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一个不漏地暗戳戳用话茬去戳他的脊梁骨,可卢康没有办法,家里贫困到无法多养一张嘴,他入赘,是对父母负责。 更何况,他其实很爱林笙。 可那些闲话却总是不请自来,不停地压在他的脊梁上,直到林颂静出生、家中脱贫、他也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奔向小康,终于承受不住的脊梁难得地弯了一次:他辞了职,整整一年时间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硬生生休息了一年。 这种日子被如今的年轻人们称之为“间隔年”,是休息、是调养、是给自己空间与时间,可在那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十恶不赦”。可卢康并不在乎这些,妻子林笙也从未反对,而他自己心中也存着一股气与劲,一年后“重出江湖”,学手艺、干实事,短短两年过去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目光,直到临终前,寻他为即将出嫁的女儿置办嫁妆三大件的人们都络绎不绝。 那时候人们都说,老卢站起来了,真是好样的。 可他们却忘了,曾经那一句句戳在卢康后背的只言片语,都是钉死在木头里又被硬生生拔出的钉子,可以忘却,却抹不掉伤痕。 “我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奏,我也想那样,可好像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带着些微醉意与脸上的酥红,林颂静说出了这句话,而坐在桌子对面的王东升却静静地沉默着,一声不吭。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第10章 如常 事实证明,酒精耐受这件事,对东北人来说是刻在基因里的。 虽然午餐冲中午持续到下午,虽然仅仅是小酌,虽然林颂静轻易地进入到了微醺态,可哪怕是分别的时候,她都没有真正醉过。酥红一直挂在脸颊上,气氛一直被烘托,可王东升却明显感觉到,她一直保持着思想上的清醒,而只是用表演出的醉,掩盖了心绪中的野马脱缰。 很多时候,人类都需要表演,这能掩盖掉真正的自己。 感谢宴,反而变成了林颂静吐槽大会,一颗尚且年轻的心脏中,能够渲泄出如此多的东西,让王东升十分惊讶,却没有任何厌烦,因为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零零散散地说了很多,有一句话却扎扎实实地钉在了自己心上: “谁都想肆意妄为地活着,可总是身不由己,那就……螺蛳壳里做道场,找一找相对自由吧……” 这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可以说出来的话,就好像那娇嫩年轻的躯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所以哪怕分别后,并不多的词语仍不停地在王东升的脑袋里回荡,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句话对他的人生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影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躯壳中不停激荡,可他却始终抓不住、摸不着。 彼时的王东升还不清楚,生命之所以漫长,就是因为有着太多东西需要用时间沉淀。 时间还在继续向前走,日子还要过,与林颂静见面过后,王东升很快就恢复到了往常的生活当中——工作、准备、学习、睡觉。父亲的胳膊正在慢慢好转,摔伤一个月后,裹着重要的绷带已经拆下,虽然已经能大范围活动,可因为偶发性阵痛的原因,王岩仍时不时需要吊着稳定器,用一个相对固定的姿势来减轻痛苦,但这让他更快地恢复到了工作当中,王东升由此轻松了不少。 那些本已完全交给他的活计,正在慢慢地被父亲全盘接回去,也正因如此,父亲暴躁的时候少了许多,。其中也有王东升的原因,一个月坚持下来,他的技巧正在慢慢上涨、补足,随着工作越发熟练,他身上越来越有父亲的影子——一个坚定、认真、妥帖、踏实的男人形象,缓缓成型。 又是一个早起的清晨,开着车从老铁山上转下来,日头已经爬上中天,王东升仍在打着瞌睡。这是他连轴转的第三天了,随着季节入秋、日子渐渐凉爽起来,某场浩劫的余韵再次卷土重来,作为职业大了,王岩的工作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的主家姓郭,不过五十余岁的年纪,黑黝黝的脸上就已经皱纹恒生,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双刷不干净的灰色运动鞋,哪怕今天是妻子出殡,他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总有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尘。郭家在老铁山上有一篇祖坟,箍坟的工作是王东升盯着完成的,所以他今天起床格外早,也就格外困。 忙了一个早晨的王岩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对儿子的辛苦和疲惫置之不理,这不过是他早已走过一遍的路罢了。早年间私家车没有那么多,主家也不是都有钱,所以他陪着抬灵柩上山,往往也是常事,哪儿有如今每一次都开车上山这么轻松。尽管自己如今可以稍微“享享福”、不管儿子,但主家的要求他却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听见后座上的老郭开口,他便立即转回头去,直视对方双眼,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倾听。 “……没想过福,所以我想,能不能三七的时候给俺老婆噶个席子?”老郭垂着头,似乎并不能适应王家舒服的车内座椅,他脸上满是疲惫,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妻子的离世已经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精气神,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 王岩本能地点了点头,思虑片刻,轻声开口说道:“按理说,噶席子属于大祭,最好不要三七,而是放在五七的时候,你觉得行么?” 老郭的头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下,问道:“成,多少钱?” “全套的噶席子,不是这时候的事儿,所以半套就行。全套一千,半套六百,你要是觉得五七可以,我现在就开始替你记着,到时候提前准备。” “噶席子”其实是顺城本地的土话,“噶”意同“割”,是一种祭祀亲人的相对隆重仪式中的祭品。所谓“全套”,一般是所谓的“大五牲”,囊括了一对猪肘、两斤卤牛腱子肉、两只白煮鸡、两只白煮鸭、两条清蒸鲤鱼,一般是大了人工亲手准备,以示对逝者的尊敬。 所谓半套,就是品类不变、规格减半,之所以有“全”与“半”的区分,仅仅是因为顺城人也讲究老理中的“双全圆满”,夫妻二人尚有一人在世时,祭品就不能是双数,不然在老理儿当中,双数祭品对活着的人不好,会有一种“咒怨”的隐喻。 其中的规矩与道道,其实与天津地区祭祖敬神时的“神三鬼四”无异。 下山的路有些许颠簸,老郭的身子随着车辆行进左右晃荡,他的头垂了半晌,终于抬了起来:“好,就听大了的。” “那就这么定了,我提前准备……” 虽然正在开车,可父亲的声音却突然渐渐地远去了。透过车内后视镜,王东升无意间与老郭对视了一眼,却莫名地感受到一股悲从中来。 那是一双似乎已经死寂了的眼睛,没有任何生气,好像在最深的黑暗中浸没了无数岁月,如今重现人间,却连丝毫生机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恐怕正是如此。 半小时后,车开进了顺城城区。王家的小区就在城区边上,王岩提前下车,叮嘱王东升把主家妥善地送回家里后,就自行回去了。 继续开车,顺着主干道从西向东,用不上五分钟的时间,王东升就能完成任务,这很轻松。 可就在王岩刚刚下车没一会儿,老郭那嘶哑的声音却从车后座上传了过来: “小师傅,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行吗?” 第11章 老理 “其实噶席子,是老太太的想法。”王家的车依旧在街道上行驶着,后座上的老郭踌躇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继续说道:“俺妈喜欢这个媳妇,想给她噶个席子,人活着的时候受了苦,走的时候风光点,我没问题的。” “但是吧,俺家的情况,你和你爹可能也看出来了,实在是……没那么宽裕。俺妈又没有养老保险,孩子上学还没毕业,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唉,人走了,可日子还得过,我还得顾着活人呀,你说是不?” 老郭讲话很慢,一字一顿,似乎每句话都字斟酌句,生怕什么地方说错了,引起王东升不开心。开车的人开着车,沉默着,耐心地听着老郭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大概听明白了……” “是吧!我就知道,小师傅你一听就懂。”老郭那张老脸一红,不由得讪笑一下,十分刻意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你爹是咱顺城最讲老理儿的大了,这话我也不好和他提,我就想着,噶席子的时候,下料能不能少点、价钱能不能便宜点?然后日子提前点,头七就办……” “好,我明白。”没等老郭说完,王东升就略带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今天回去,我先和我爸说一声,然后给您打电话。” 话说完,车也停在了路边,老郭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可还是带着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下了车。 这一切,王东升都尽收眼底,他没有多说什么话,却默默地记在心头。 或许那句毫无根底的话说得很对:囊中羞涩,是这世上唯一难以根除的疾病。 噶席子,无非是准备一些食物而已,此前并非没有帮父亲做过,他早已熟门熟路;老郭不和老王说,反而和他这个小王说,意思自然再明显不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保住面皮,很多时候比任何事都重要。 于是在这种中心思想的指导下,王东升回家后什么都没对父亲说,只是默默地继续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几天后,在和老郭约定的日子前,王东升自己买来食材,在自家厨房里按部就班地操作了起来。 爷爷今天来家里吃饭,老爷子早早地就到了,这是他的习惯。虽然隔三岔五到儿子家“蹭饭”,可老爷子有自己的规矩,一是绝不在儿子的家事上指手画脚,二是吃饭前只在客厅里看电视绝不进厨房。 不得不说,这是一招妙棋,避免了许多矛盾问题的发生。 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机声,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麻雀,忙活着手里的事情,一种沉浸感突然自王东升心头油然而生,安谧宁静,始发于生活,又回归生活。 开门的声音响起,王岩回来了,他先与老父亲打了声招呼,放下衣服后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很明显厨房是“满”的,但他还是转悠了进来,一低头,瞧见王东升忙活着噶席子的事情,看清之后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错,熟练了,自己接的活儿?” “算是吧……”王东升有些心虚,不敢多说。 “好好干,别给人家弄差劈了就行。”罕见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这让王东升不由得松了口气,手里的干劲儿就更足了,显然是自己此前的努力有了回应。 可随着父亲走出厨房,客厅里却罕见地传来爷爷的声音。 “又有人噶席子了?要我说,现在人就是浪费,一次整那么多,最后有多少是能吃完的?” 王岩似是听惯了这种话,走进客厅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本来就是主家想要,我们总不能强行做了送到人家手上吧?都是子女的一片心意……” “哼,我们那时候,哪儿有这么多规矩……” 爷爷的话传进耳中,却不由地勾起了王东升的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道:“爷爷,你们那时候,都不噶席子的吗?那大了岂不是少赚不少钱?” 是的,和赚钱有关,噶席子其实是大了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哪怕是大五牲,不过鸡鸭鱼肉,就算处理得再精细,又能有多少钱?多的,都是加工费,这是孝子贤孙们的收入,也是大了们卖苦力的应得。 客厅里,爷爷哼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时候穷,活人都活不起了,还供死人么?哪怕过年的时候,供桌上也就摆一盘豆腐,过了初一我们都拿下来自己吃了……” 听到这,王东升不由得会心一笑,他偷偷抬眼看过去,老父亲垂着头搜罗来遥控器,开始调电视频道,反而不作声不接话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这时候老郭的话反而再一次回荡在王东升耳边: 日子还得过,他还得顾着活人啊。 所以,老郭拜托的事儿,自己更要办好了才行。 手起刀落,皮肉划开,王东升很快就处理好了食物,接下来只要打包装盒,到时候给老郭带过去就行。可这个声音吸引了王岩的注意,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皱着眉头一看案板,紧跟着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你干什么?会不会做?噶席子哪儿把东西切开的道理?” 案板上,食材都是切开的,在半套的前提下再度减量,就看起来有些零碎,很明显和平日的工作成果不太一样。王东升心头一紧,抬眼时对上父亲凌厉的目光,心头早已打好的腹稿、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败下阵来,他交了底: “是郭家那边说,半套东西有点多,他们想更少一点……” 前因后果还没说完,王岩的眉头就已经拧成了麻花,他抿着嘴一语不发地看着案板,却紧跟着突然抬手,直接把案板掀起来,一股脑地将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 王东升大惊失色:“爸,你这是干嘛?就算不能这么给人家,咱家自己也能吃啊!” 王岩却不理他,只是将案板丢进水槽里,丢下一句话就直接转身离开: “赶紧把菜板洗了,从今往后噶席子的事,你别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