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七限》 第1章 变鬼 暮色昏沉,朦胧的日光努力透进紧遮的窗帘,却是直直穿过了伏倒在卧室地板上的女孩的身体。 仿佛受到亮意的感召,女孩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她扶着后脑从地板上徐徐坐起,带着久眠初醒般的茫然打量起四周。 米白的窗帘旁卧着一个软趴趴的鹅黄色沙发,翻涌着朵朵雏菊的青绿色棉被不甚整齐地霸占着整张单人床,垂下一角在女孩的手边。 只是这个房间虽然装潢亲切,女孩却无法回想起这里是哪、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将视线顺着垂落的被角缓缓下移,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大片红色。 刺目的血迹如同散落的铁锈,嚣张地盘踞在洁白的裙摆,强烈的视觉冲击吓得女孩惊呼出声。 她定了定神,紧抿着唇角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已经干涸的血渍,却意外没有感觉到疼痛。凝视衣裙半晌,女孩皱着眉站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摆放的照片上。 小小的相框里承载着两张年轻的面孔:一男一女分坐于两把椅子,男生身形挺拔,女孩坐姿规整,乍一看像是一对般配的爱侣。可细细看去,又会发现二人似乎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女孩凝视照片半晌,却没能想起两人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走到房门前伸出手,却在将要握上门把的那一刻怔住——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门把,消失在金属的光泽之后。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触电般收回手,不敢置信地用力捏了捏……的的确确是手指,没错啊? 可当她尝试重新握住把手,却只能再次看着金属畅穿过自己的手掌。 心底隐隐冒出来一个猜想,女孩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果然,再睁眼时,她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走廊里。 结果印证了预感,女孩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她竭力克制住发抖的冲动,在垂眼时却猛然瞥见——自己的双脚正悬于地面。 一声惊叫噎在嗓子眼,女孩踉跄着倒退几步,挂满物品的门背重新映入眼帘。 短短几瞬的信息冲击让她大脑宕机,身体却先于头脑作出了反应,条件反射般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房间。 黄昏最后的余晖爬进阴暗的房间,照亮泛着冷意的卫生间。 女孩无暇顾及自己为何了解整个房屋的布局,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放下挡在眼前的双手,却在看清镜子里的景象后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鬼啊——” 她飞快地重新捂住双眼,方才的画面却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不大的一方镜子映出一名少女的身影,她身着一条染血的白裙,裸露着的苍白皮肤上创痕遍布。 在她的脸上,凹陷眼眶里的眼球不翼而飞,直瞪瞪地留下两个硕大阴冷的黑洞。而她的嘴角却诡异地朝着两边向上咧开,血淋淋的口腔一览无遗,乍一眼看去,像是露出了一个猩红的笑。 急促又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女孩将一只手贴向自己的胸口,可掌下却是一片死寂。 种种诡异的迹象都在告诉她——自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女孩站起身,怔怔地注视着镜子里面目可怖的自己。良久,漆黑的眼窝里淌出两行鲜红的泪。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卫生间,整个室内早已陷进黑暗。她下意识地抬手开灯,掌心却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女孩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散发荧光的身体,用力拍拍脸颊,尝试用微颤的声音将整个房间填满:“鬼、鬼有什么好怕的!反正现在……我也是鬼了。” 她大着胆子在屋内绕了一圈,发现这间房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有限的空间被巧妙地隔断开,装潢陈设尽显温馨。 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绑架犯杀人越货的地方,而既然她出现在此……那么或许就是她生前居住的地方? 只是这间屋子一共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她之前醒来的地方,另一间稍小的则更加素净。柜架上的书本摆得一丝不苟,床铺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简直像间样板房。 房间并不会主动告知她所属人的姓名,女孩只能无措地注视着根本无法触及的、大概是自己生前使用的家具,已经停止跳动的胸腔迟来地涌上酸涩。 孤独感连同夜色一起攥住她的呼吸,包裹着她缓缓蹲下环抱住自己。 突然,她的身体向下坠落,“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她从抱膝的姿势里挣脱出来,愣愣地注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先前的荧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试探着触摸地面,掌心传来的坚硬触感在此刻竟显得无比久违。 女孩站起身,试探地碰了碰沙发,手指陷进柔软的棉花里,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她又尝试着将整个身体重心转移过去,下一秒竟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沙发上。 她快步走向墙边,按下了开关。 暖白的灯光倾泻,像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一样照常给屋内带来光亮。 女孩低下头,满是血渍的裙摆毫不留情地将她心底最后一分有关逃避的妄想狠狠打破。 看来她现在重新恢复成“人类”的确不假,但之前变成“鬼魂”也并非自己的错觉。 暂时搞不懂这一切变化孰真孰假、缘由如何,她茫然地走进卧室,下意识地翻开桌上折叠的梳妆镜。 没有再次吓到她,这次镜子里映出一张和照片中女孩极为相似的脸庞。过肩的黑发衬得鹅蛋脸分外清秀,眉毛平直英气、杏眼水润灵动,抿起嘴角时还能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俨然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女孩不自觉地将手抚向胸前——掌心诚实的死寂让她眼里的光亮再次一点点黯淡下去。 虽然现在表面上似乎是个活人,可她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依然是个莫名其妙的怪物。 女孩晃了晃头,决定暂且放下理不清的混乱思绪,好歹先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说。 她走回卧室,脱去沾满血渍的裙子,却在下一秒猛然发现自己的大腿上极为醒目地刻着三行字: “我就是你” “你只有七天” “你要想办法打破” 这、这是什么? 过粗的笔画昭示着书写者通过刻刀强调的决心,而最后一行的字似乎并没有写完……她需要打破什么? 女孩怔怔地看着双腿上已经结痂的血字,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抚上去,微凸的触感带来心理上的疼痛通感,激起阵阵莫名的酸楚。 如果文字的内容是真的,这或许是过去的她给自己留下的信息?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她……又是为什么要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刻在自己身上呢? 但不管是什么,如果时限真的只有七天,她或许该抓紧时间行动起来了。 女孩随意套了件连衣裙,因为暂时不敢出门,她便决定在屋内找找线索。插座上连着数据线却不见手机,桌上的电脑则需要开机密码。最后,女孩从桌上繁杂的传媒教材和新闻资料中翻出了一个卡包和一本日记。 墨绿色的皮质卡包坠着亮晶晶的彩色装饰,不难看出主人的喜爱。女孩轻轻扯开按扣,为首第一张便是身份证。小小的卡面右侧印着她的脸,上面女孩笑容和煦,姓名一栏写着:任冬苒。 这想必就是她的名字了吧。 第2章 日记 任冬苒小心翼翼地抚过三个小小的方块字,嗓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叹息。她喃喃地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想要把它牢牢印刻在心底、不再遗忘。 她继续往后翻,一张张翻过医保卡、银行卡、公交卡、健身房通行证、蛋糕店会员卡、游戏厅货币兑换卡……最后的夹层还收纳着不少收据和票根。卡包虽然不大,却似乎沉甸甸地收纳了许多回忆。 任冬苒翻回第一页,比对着身份证上“洲际331年2月17日”的出生日期和一旁书桌上停在洲际353年3月31日的翻页日历:“2月17号生日的话……那么我今年应该是……22岁?” 她皱着眉将卡包放在一边,转而拿起日记本。简单的封面上贴有不少小动物的简笔画贴纸,扉页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小小的“冬”字,下面的落款则写着“洲际349年”的日期。看来她是从18岁开始写的?那这里面或许能找到有关家庭和学校的生活信息吧。 任冬苒拉开椅子坐下,正式开始翻阅日记。 【2月17日,阴】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家里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要给我过生日的意思。反正在那两个人眼里,正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让这个家庭更加分崩离析的吧。无所谓,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了。 从今天开始用一本新的日记本吧,就当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好了。 不过今天哥哥倒是和以前一样特地从学校赶来接我下了补习班,两个人还一起偷偷吃了非常美味的冰淇淋蛋糕。哥哥送了我一个可爱的卡包,还开玩笑说我以后要是自己赚了钱买了更好的,也不能把他送的给丢掉哦。 我怎么可能舍得丢掉呢。 【2月28日,晴】 百日誓师,感觉距离我离开这里又近了一步。 我绝对绝对要考得很好,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4月30日,多云】 最近好忙也好累……二模那几天痛经痛得太厉害了,成绩有点不理想呢。想去医院开点药调一下经期避开高考……但是那个女人肯定不会带我去。而且我也没有钱。要不要麻烦一下哥哥呢?但是他最近在忙毕业升学的事情吧,肯定很忙,还是算了。 感觉自从哥哥上大学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两个炸药桶了。 好烦。 好想哥哥。 哥哥是逃兵吗? 太狡猾了吧……哥哥好讨厌。 【5月15日,小雨】 昨天半夜又听到砸酒瓶的声音了……幸好我早早躲回房间没有被波及到。我可不想都快高考了还因为脸上的巴掌印被老师关心。 好可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偏偏那两个人第二天还非要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装给我看……真的有必要吗? 虽然那个女人一直讨厌我,但我倒真心希望她能和那个男人离婚……毕竟她也挺可怜的。 不过也挺可恨的。 或者,至少别再半夜吵架打架了,弄得我睡都睡不好……所以我才讨厌回家,还不如就让我一直住在学校里算了。 【6月6日,晴】 因为考场离家很远,所以哥哥提前带我住到了考场附近的酒店里。他还一直安慰我别紧张放轻松什么的……开玩笑,能通过高考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明明高兴还来不及好吗?真担心我明天会在考场里笑出声。 这几天哥哥说他都会陪着我……终于感受到了一点久违的安定感。哥哥还说他已经把毕业和保研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既然他准备继续待在那么远的城市读研,为什么不说希望我也能考到那里去上大学呢? 我不想再被他丢下了。 【6月26日,晴】 出分了,和我估得差不多。那两个人看起来很高兴,可能是因为我的分数说出去能像哥哥一样给他们长脸吧。 真可笑,这种时候反倒摆出父母的样子来了?明明连一天应尽的责任也没有担过。 哥哥也很开心,他说老家的好学校基本上任我挑。 可是我明明想和他待在一起。 我也根本不想待在这个什么所谓的老家。 没忍住说了出来,哥哥的脸色有些不好。我还以为他会很开心呢。难道他一直嫌我是个累赘?那干嘛对我那么好?既然要做戏怎么不一直做到底呢?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我还以为我可以把他当成真正的哥哥的。 算了先不管他了,反正最后志愿我肯定要自己填。这几天先找找暑期工吧,希望能在上大学之前多攒点生活费。 【7月5日,阴】 今天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了高中同学,正好有空所以和他聊了两句,结果他突然给我表白了?! 这么直接的表白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感觉拒绝的时候讲话有点生硬,他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可是我根本和他不熟,三年来一共也没讲过几句话,他根本就不了解我吧……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说我是他喜欢的类型。 话说……我又喜欢什么类型的呢?温柔善良沉稳勇敢情绪稳定的... 感觉这些形容词套在一起最贴切的人是…… ……算了还是先把志愿填了再说吧,我这种人,哪来的资格谈情说爱呢。 那两个人这几天倒是格外亢奋且和谐,特别是那个男人……连酒都不喝了……一个劲地说什么一定要让我上什么最好的师范大学。 反正动态密码在我自己手上,我不可能再让别人干预我的人生了。 【7月20日,晴】 收到录取通知书啦,没想到填着冲一冲的志愿居然真的录上了,而且正好就在哥哥的大学的对面。终于又能和哥哥待在一个城市啦! 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失望,一直数落我说我不孝顺不顾家什么的,还说女孩子家家的读什么新闻传播……好无语,这种根本就不属于我的家到底有什么强迫我留下来的资格? 也没生我也没养我的人到底怎么敢称自己为父母的?真是好厚的脸皮。 而且,那两个人到底哪来的脸要求我孝顺啊。 【8月30日,多云】 和哥哥一起坐高铁去学校喽,在车上还碰到了哥哥的熟人,是一个姓颜的漂亮学姐。 她看起来好像对我哥哥有意思,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不想写了。 高三部分的戛然而止,任冬苒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断断续续的日记里,大致能够总结出她成长于一个并不和谐的家庭,成员之间似乎更是时有肢体摩擦。不过她对于自己的哥哥看起来倒是充满了依赖感,寥寥数语间……甚至让她觉得这份兄妹情谊隐隐有些越界的趋势。 希望是她想多了。 任冬苒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铆足精神接着看完剩下的部分,却突然听见了开锁声。 第3章 哥哥 将会是更大的噩梦。 所以,打到了现在,墨守成规的被动式防守已经意义不大,必须要主动的进攻。 我们要狠狠的将韩三千给打出去,让他知道身陷我军阵中是一件多么艰苦的事情,也要让我军士兵知道,我方的实力有多么的强。 既给敌人一个惨痛的教训,也给己方士兵一个增加自信的时刻,因此,此事刻不容缓。 大长老眉头紧锁,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主意。 四长老的话非常的有道理,可问题是,你们也知道如今我们的处境,先前我们对韩三千是发起了一起猛袭的,不,准确的说是两次。 可那该死的韩三千,丝毫不受任何的影响啊。 三长老闻言,也点头表示同意。 四长老无奈一声苦笑:就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更要加紧进攻啊,你们想想,连你们两位长老现在都已经对进攻韩三千失去了信心,那么手底下的那些人呢。 他们不更加的灰心吗所以,如果我们还要继续以防守立家的话,再让韩三千继续杀戮一会,那么所有人的心态只会崩的更加厉害。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就算把韩三千耗到虚脱了,想要展开进攻了,我想问一句,到时候,又还能有多少人愿意继续攻击韩三千了。四长老说的情绪激动,甚至一度咬牙切齿。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厉害关系了,所以真心为此着急啊。 大长老点了点头,此话确实非常有道理。 但盲目的进攻,行得通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韩三千还是可以像先前那样毫发无伤,这不仅在消耗我们,同时,更是在打击我们啊。 一旦全力的进攻下,数次以后依旧失效的话,那么自己这边的人只会信心崩塌的更加之快。 那时候甚至都不是再对韩三千发起围剿了,而是能在韩三千的进攻下不自乱阵脚的落慌而逃,都已经是求爹爹告奶奶大的好局了。 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打不烂的东西,更相信这世界上没有打不死的人。 韩三千就算是神,也绝对是有个底线存在的,我们不断的进攻,总会慢慢的突破他的防御阀值,也慢慢会让他不可能如此的不可世一世。 只要他有所松动,对于我们而言,对于我们手下而言,那么就是一个增加信心的机会。 只需要利用这个机会,我们就能再对韩三千进行疯狂的攻击,那么韩三千将会彻底的败退。 我相信是这样的,我也相信只有这样做,我们的士气才会在进攻之中一直处于稳定的状态,而不是在防守当中被人一点点的打没气焰。 大长老狠狠的点了点头:四长老说的有道理,都是僵局,当然宁愿在进攻之中保证士兵的士气以及斗志。 防守,确实会被动的被人给打没了意志。 就像一个人在社会上打拼一样,如果挫折过多,一个再牛,性格再要强的人,始终到了最后都会被打平棱角,彻底的圆滑。 反而是那些一路成功的人,因为没有经历过失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所以往往还保留着自己的一些个性化的性格。 这未必是一件好事,但起码将它套在目前的战局当中来看的话,它却是目前相对来说,最为理想的事情。 所以,四长老的话很有道理,大长老经过一番的深思熟滤以后,也认为当下要对付韩三千,必须要采用这种办法。 想到这里,他三人迅速的望向了为首特使…… 第4章 生前 任冬苒端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小口啜饮,任秋时则坐在对面解释先前的诡异行为:“冬苒,真是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忘了你一向容易受惊……以前你害怕的时候都会躲到衣柜里,怎么喊都不出来。” 他苦笑一声,扶住额角:“我又不想强行打开,所以就总是用关门声假装我已经走了,引诱你自己出来。是我一时疏忽了,竟然忘了你平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没有想到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任秋时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来,沮丧地垂下头,发丝遮掩住他的神色。任冬苒暂时找不到纰漏,便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她还惦记着为期七天的倒计时,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安慰人上:“你说你心急,是急着干什么吗?还有……我是已经死了吗?” 任秋时一顿,缓缓抬起头,用深邃的黑眸看着她:“……对,我确实很着急……我急着找到你。” 如果不是太过不合时宜,任冬苒几乎想用流光溢彩来形容他的眼睛,仿佛一旦对视就会跌进对方满溢的情感里一样。她不受控地撇开眼,避免在此时产生不必要的情感链接。 好在任秋时并没有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按照道理来说,你在十天前的时候就已经……那天我正好晚上有会,没能像往常一样接你下班,结果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你就已经……”他垂下眼眸,两滴泪水飞快地划过面颊,没进深色的西裤。 任冬苒下意识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嘛,不要太难过啦,”她朝他咧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好半晌才反应起来,补了两个字,“……哥哥。” 亲密称呼似乎稍稍抚慰了任秋时的不安,他重新看向她,一双眼睛通红得吓人:“……那你能抱抱我吗,冬苒?” 过去无比亲密的家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没有记忆,任冬苒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点点头,沉默地张开双臂拥抱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头的青年。对方垂下脑袋、紧紧贴着她的颈侧,简直像是想用自己的皮肤丈量她的脉搏一样。 任冬苒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肩膀的布料被一点点打湿。明明是死别后重逢庆幸的拥抱……她却莫名觉得自己正被包裹在一种极为浓稠的情愫之中。 有些不太自在,任冬苒稍稍挣开任秋时的怀抱,然后问出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问题:“哥哥,既然你说我已经死了,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我在衣柜里呢?” 任秋时似乎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吸吸鼻子,用被泪水洗过、干净纯粹的眼神望着她,嘴上却给出了一个不怎么像样的答案:“我也没仔细想过……可能是兄妹之间血缘关系作用下的心灵感应?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但我莫名就是觉得你会在那里。” 任冬苒自然不信这种毫无逻辑的回答,但……虽然不想承认,眼前人带来的下意识的熟悉和依赖感却骗不了人。 思索片刻,她将自己先前鬼魂一般的状态全盘托出,出乎意料的是,任秋时明明从事着脑部神经的医疗研究工作,却对这种有悖唯物主义的灵异现象接受良好……甚至还提出了两种状态的切换可能存在一定规律性的假设。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能够自由触碰实体搜集线索的时间就将极为有限。任冬苒按耐住心头不断涌现的疑惑,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一个:“所以……哥哥,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啊?” 像是惊诧于她的直接,任秋时顿了顿,随后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沉默地推到任冬苒面前。 任冬苒接过报纸,下一瞬便被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刺痛了双目。大大的黑色粗体不带感情地写道:女大学生惨遭汽车碾压不幸身亡。 她不自觉地捏紧报纸,皱着眉快速完整篇报道内容:22岁、大四学生、实习加班回家发生车祸、当场死亡、凶手肇事逃逸……化名之下,“任冬苒”三个字呼之欲出。 冷淡的语句背后,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关心那小小的几个方块字、也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任冬苒合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她只是普通地丧生于车祸,让本就不低的交通事故死亡率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 只是,车轮下的亡魂并不罕见,她腿上的血字却赋予了一些不凡的征兆。如果她真的只是车祸死亡……又有什么是需要她以鬼魂的形式弥留人间、必须弄清楚的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暂时不把七天倒计时的事情告诉任秋时,一来不想徒增对方的紧张与烦恼,二来……她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的眼泪似乎有些多,而她大概没有时间接着安慰他了。 不过她依然向任秋时提出了对自己确切死因存疑的猜想,希望能够借助他活人的身份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伴着微亮的晨光,任秋时郑重地应下任冬苒的请求,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妹妹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任冬苒只觉得身体一轻,刚换上不久的衣物便软软地掉在沙发上,而那条沾血的白裙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应该是她的人类“体验卡”到期了。 不过,这竟然符合了任秋时先前对她身体的状态也许会来回切换的猜想!任冬苒看着面前有些无措试图靠挥击空气触碰到她的任秋时,尝试抬高音量:“哥哥?哥哥!听得到吗——” 可惜对方的视线依旧茫然,任冬苒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向任秋时传达自己重新变成鬼魂的讯息。 她环顾屋内,突然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继续留在这个空间……大概率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她想要遵循自己腿上文字的指示,那么她就必须走出这间房门、前往未知可怖的屋外空间。 任冬苒边做心理准备边慢慢腾腾地踱步到玄关,踌躇许久,终于鼓足勇气穿过了房门。 第5章 撞鬼 幸好,狭长的走廊并无异样。微熹的晨光透过窗户薄薄一层洒在地上,光洁的米白瓷砖被映成暖色,连接着同一层楼的三家住户。 对门贴着的大红春联略微冲淡了她的不安,突然开门声响起,对门走出一个中年男人。对方中等身材、西装革履,手上提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是要去上班。他戴着金丝眼镜,唇角微微勾起,乍一看十分温文尔雅。 任冬苒注视着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键,电梯门开,小小的轿厢里却突然涌出一大团黑色的雾气,朝着她扑面而来。 她不受控地发出尖叫,发软的双腿怎么都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雾铺天盖地地逼近自己,盘旋着组成了一个咧嘴大笑的人脸。 刺骨的阴湿气息由内而外地席卷全身,任冬苒只觉得自己浑身动弹不得,意识也随之混沌起来。 高大的女人城墙般堵在面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任冬苒牢牢锁在阴影之中。她布满血丝双眼里两颗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高耸的鼻梁如同一把利剑,将任冬苒死死地钉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张刺目的红唇缓缓张开,轻蔑地吐出几个字:“哦?这就是那个小三的女儿?”她转头看向身边唯唯诺诺的男人,冷笑一声:“任国梁,你怎么有脸把她带到我面前来的?” 被称作任国梁的男人怯懦地开口:“她只是一个意外……我不是有意的!一定是任婉耍了什么手段……现在、现在还畏罪自杀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我爱的一直都是你啊,素梅!” 原来这两个人就是她的生父和继母,而她,只不过是一个人见人嫌的累赘罢了。 尖利的女声咆哮着响起,掺杂着肢体之间的剧烈碰撞。任冬苒下意识捂住耳朵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圆形的餐桌边,满桌丰盛的菜肴中央围着一个精致的冰淇淋蛋糕。 名为素梅的女人看起来沧桑了不少,先前柔顺黑亮的及腰卷发被剪至耳下。她带着谄媚的神色向一个挺着肚腩的秃头男人举起酒杯,任冬苒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地站起来,仿照满桌大人的动作、用尚显稚嫩的右手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然后在那个女人的眼神暗示下不情愿地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划穿喉咙,刺得她眼泪上涌模糊了视线。任冬苒渐渐意识到这些无比鲜活的景象原来都是自己的回忆,真切地提醒着自己生前经历的糟糕。她抬起手抹去眼中的水意,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狭小黑暗的衣柜里,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透进了些许亮光。 她试探着凑近,却惊惧地看到先前那个懦弱的男人任国梁竟然高举着啤酒瓶,朝着跪伏在地的男孩狠狠砸去。她想要阻止任国梁的动作,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绿色的酒瓶在一次次的击打中变成碎片,沾染上鲜红的水液四处飞溅。 挥击酒瓶的任国梁在一次次重复中异化,变成一个满脸通红、只会不断叫嚣着索要钱财的怪兽,无情地撕碎阻拦自己的一切。待到黑夜与红潮褪去,他又将重新披上人类的皮囊,变成一个旁人眼中轻言细语的“温柔父亲”。 男孩倒在地上,前来拉架的女人跪坐在他的身边。男人抄起一个完好的瓶子,朝着任冬苒躲藏的地方一步步走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随着男人的手搭上柜门,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用力闭上眼,伸手护住头部,试图抵御未知的暴力行径。 不同于酒瓶击中头部的痛感,任冬苒感觉自己的头皮被狠狠拉起,湍急的水流则冲得她睁不开眼睛。排泄物的异味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人钳制着跪在厕所,任由一只手拽着长发一下一下摁进水池。 刺耳的笑声透过水声朦朦胧胧地传进她的耳朵,“杂种”“畜生”“小三”之类的咒骂不绝于耳。任冬苒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能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如果她死了,闹出了人命,或许这几个人就会得到有关部门的足够重视,说不定就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或许警方还会顺着线索发现任国梁的暴力行径,将他绳之以法……正好,那个素梅也一直都不喜欢她,如果自己消失了,这下她大概就能如愿回归正常生活了吧…… 反正自己虽然降临于这个世界上,却不曾拥有过任何一个人的期待或关怀。既然是被视作多余的存在,那不如就像灰尘一样,在一个夜里悄悄地随风消逝。 等到天光大亮,无人再知晓她曾经存在过。 任冬苒闭上眼,放任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逐渐阻滞。 突然,一阵光亮照在她的脸上,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看着先前紧紧缠绕着自己的黑雾一点点散开,露出大开的电梯。任冬苒疑惑地抬眼向身边望去,却猝不及防撞见四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两张猩红的大嘴,分别组成了两张狰狞的脸,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尖叫噎在喉咙口,任冬苒无暇顾及黑雾消失与撞见女鬼的原因,只觉得有液体不受控地从眼中划落,沾湿自己捂嘴的双手。恰逢电梯即将合上,她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了进去,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勉强找回了几分神智。 谁知,还没等她的心完全放进肚子里,就看到紧闭的电梯门缓缓透过那两张可怖的鬼脸,下一秒,对方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电梯里,和她一起快速地朝楼下移动着。 先前各种回忆的恐惧还未完全消退,又骤然间受到猛烈惊吓,任冬苒腿一软,浑身颤抖着跌坐在电梯内。她想质问对方的身份,唇齿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无法吐出任何成句的话语来。 只有眼泪在诚实地溢出眼眶,一滴一滴砸在她的白裙上,让本就斑驳的血迹又平添几分鲜红。 任冬苒捂住面颊,暗暗希望面前两个女鬼在索命时能够下手利索些给她个痛快,却不料地听见一个轻快的女声响起:“那个……你还好吗?我们不是有意要吓你的,你快别哭了……” 第6章 同类 出乎任冬苒的意料,看起来不成人形的怪物竟然发出了人声。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身体却是自动离面前半蹲的两鬼更远了一些。 看出任冬苒的害怕,更高一点的那名女鬼直起身来,尝试用距离感抚平她的不安。女鬼大咧着的嘴朝两边分得更开了些,似乎是想露出个友好的微笑,可好像却起到了反效果。 于是她叹了口气,放弃无用的人类社交礼仪,直接用有些爽朗的声音介绍起了自己:“你好啊,我叫蒋宁,她叫徐泠泠。我们一出门就看到你被‘恶意’缠着,担心你出事,所以就帮了你一把。” 名为蒋宁的女鬼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太久没见到生人了,都忘了我俩现在这幅鬼样子了哈哈哈……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那个……小姑娘,你还好吗?” 一旁被称作徐泠泠的女鬼也离任冬苒稍稍远了些,试图靠插科打诨活跃下气氛:“对啊,我们没有恶意的!你好呀,其实这幅样子看久了我还觉得怪清秀的来着哈哈哈哈……” 被蒋宁撞了下肩膀,徐泠泠讪讪地笑了两声闭上了嘴。虽然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任冬苒却莫名觉得她睁大了双眼,在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期待着自己的回应。 好不容易缓过劲,任冬苒支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发飘:“那、那个,你们好?我叫任冬苒……其实我才刚死没多久,还没有适应现在这个身份,刚刚让你们见笑了……或许可以请你们稍微给我介绍介绍现在这个、这个……” 任冬苒的脑子一时半会还没完全转过神来,卡壳了半天,幸好蒋宁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这个情况吗?当然可以啦!就等你问呢!”她和徐泠泠对视一眼,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雀跃:“这样,我们去我家里慢慢聊吧,怎么样?” 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能够交流的对象难免产生些许惺惺相惜之感,任冬苒愣愣地点了头,然后跟着蒋、徐二人随着自动停往中间层的电梯回到七楼,进了自家对面的那户房门——703。 虽然是差不多的格局,但蒋宁家的装潢明显要老旧许多。到处都是明黄色的木质家具,墙面更是有不少开裂的细纹。蒋宁带着二人走到客厅摆着供台的角落停下,指了指墙上悬挂的照片,用明快的声音向任冬苒解释道:“喏,这就是我以前的照片啦,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照片上的女人巧笑倩兮,两道长眉水墨般勾勒得恰到好处,上翘的丹凤眼里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活脱脱一副浑然天成的美人皮囊。任冬苒在心里默默叹了句红颜薄命,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蒋宁朝她笑了一下,指着供台中央摆着的一个小小的纸房子,说道:“这个就是我老公给我烧的房子喽,只要像这样碰一下……”话音未落,蒋宁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徐泠泠看出了任冬苒的惊讶,体贴地让了让,示意自己殿后:“不用担心的,冬苒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得到任冬苒的肯定之后,徐泠泠接着为她解释:“就跟哈利波特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样,‘嗖——’的一下就到了,一点都不疼的!” 任冬苒不想在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小妹妹面前露怯,便应了声好站到供台前,仿照着蒋宁的动作伸出食指碰了碰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纸房子,只觉得下一秒天旋地转,短暂的眩晕过后,她竟然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一个装潢温馨的小洋房里。 柔和的阳光洒进室内,微风带起白色的窗纱。蒋宁正围着围裙往茶几上摆茶点,一改先前的可怖面目,恢复了生前明艳温柔的模样。明明是前往朋友家做客的寻常景象,此刻在任冬苒看来却恍如隔世。 蒋宁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前后脚到的任冬苒和徐泠泠扬起笑容:“你们可算是来了,来吧,快坐快坐,尝尝我今早刚烤好的饼干!” 徐泠泠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谢谢宁宁姐姐!”,便迈着雀跃的步伐蹦跳到沙发上坐下。 她看着只有十四五岁,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可爱的花朵发卡仔细地别住。不知是不是任冬苒的错觉,她隐隐觉得徐泠泠有些面熟。对方圆嘟嘟的脸上明眸皓齿、颊边带着些许自然的微粉,整个人都像是一朵亭亭而立的小荷花苞。 徐泠泠不客气地捏起瓷盘中一个喷香的曲奇塞进嘴里,然后颊边漾起两个小小的梨涡,露出个满足的笑来。 任冬苒被她的笑意感染,放松了不少,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透明的花瓶里插着缤纷的花卉,白净的瓷盘边沿刻着精致的纹路,不难看出主人充满仪式感的生活情致。 蒋宁端来三杯热茶,随即在徐泠泠旁边落座,小声叮嘱了她一句“慢点吃”后,转头朝着任冬苒扬起笑容:“再重新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好呀冬苒,我叫蒋宁,住在703。有天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车给撞了,醒过来就变成这样啦。” 徐泠泠咽下口中的甜点,接过话茬:“我叫徐泠泠,原本……应该是个寄宿学校的初三生?但是我在学校出了车祸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又正好遇到了宁宁姐姐,所以就暂时借住在这儿啦。” 和任冬苒的情况截然相反,蒋、徐二人谈起自己的生平和死因时看不见半点难过,仿佛现在这样的状态才是她们理想的生活。而且三人不约而同地一口咬定自己的死因都是车祸……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只是现在过分怀疑一切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任冬苒晃晃脑袋,排空脑子里不必要的念头,交换了自己的身份和死因后,便问起了彼此目前的身体状态和这种状态下的运行规则。 第7章 规则 蒋、徐二人告诉任冬苒,她们把先前那种女鬼一样的形态称为“鬼魂状态”,短暂恢复肉体的现象则是“尸人状态”,后者除了没有心跳、呼吸与疼痛感之外,和常人并无区别。 并且这两种状态的切换存在一定的时间规律,也就是每晚六点到次日凌晨六点时,她们会以尸人状态而存在,可以趁此机会到街上逛逛、和生人交流等等,而且还可以随时切换回鬼魂状态。而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则是鬼魂时间,她们通常会选择待在纸房子里做做烘焙喝喝茶。 三人之所以能够相遇,还是因为徐泠泠说好像听到了尖叫声,两人犹豫再三后才出门察看。 先前将任冬苒层层缠绕的黑雾则是人类恶意组成的实体,往往会抓弱小或新生的鬼魂下手,通过反复强化本人过去的痛苦回忆,唤醒其心底最深处的恶念,进而致使鬼魂伤人甚至杀人的事件发生。但如果数量不多,“恶意”的威力就不足为惧,只需用拳头打碎别让它们聚集到一起就可以了。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浮动在植物周围的莹绿色光团,被称作是植物的“精魂”,可以用来判断植物的生命力旺盛与否,还对“恶意”有着一定的净化作用,也是为数不多她们以鬼魂状态存在时能够触碰到的东西。 “不过,”蒋宁和徐泠泠对视一眼,前者耸了耸肩,“要是真被‘恶意’缠住的话,往往来不及去找‘精魂’净化就是啦。” 任冬苒了然地点点头,二人的解释和自己的猜测基本吻合,那这个世界上是否还存在其他以鬼魂状态存在的人呢?她问出了心底的疑惑,结果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任冬苒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三人均因为车祸而死虽然太过巧合但尚且能够被视作是某种共性,但每年因为车祸而死的人根本数不胜数,为什么会只有她们仍然弥留人间呢? 她原本以为死因会是让她们以鬼魂的形态相遇的原因,但现在看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么,究竟是因为三人拥有其它的共同点,还是说,她们的死因……其实存在隐情呢? 任冬苒正想顺着这个方向深入思考下去,蒋宁和徐泠泠却像是想要活跃气氛、又像是想要打断她的思路转移话题一般,提出了三人一起做菜用餐的提议。看出任冬苒的犹疑,蒋宁自来熟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打着哈哈不由分说地推着她朝厨房行进。 虽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她们眼里的热情真诚骗不了人。况且任冬苒暂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顺着两人的意思走进了厨房。 三人表面上忙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但和任冬苒截然不同的是,蒋宁和徐泠泠看起来安于现状,完全没有她那种“只剩下最后七天”的紧迫感……就好像游戏里无知无觉的NPC,只是在无知无觉中度过高度相似的每一天。 任冬苒抱着满腹疑惑和蒋、徐二人共度了一整个下午,蒋宁爽朗健谈、徐泠泠热情活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二人的举止对她来说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蒋宁生前就住在对门,也许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应该有过接触?徐泠泠则像是邻家的小妹妹一样……天真又单纯,美好到让人不忍心玷污。 短暂的温馨时光让任冬苒从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中短暂抽离出来,也让她几乎能够断定——七天的时间限制应该就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倒计时,至于是否该与新交的朋友共享……她还没有想好。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到五点半,马上就要到仙女教母魔法消失的时间了。约定好各自采购食材再到蒋宁家聚餐,任冬苒便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哥哥任秋时并不在家。屋内漆黑一片,她又变成了连灯都打不开的鬼魂。 方才短暂的热闹重归平静,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夜梦醒。 距离昨天她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本就不长的七天期限又缩减了一日,所幸在这一天里她并非毫无进展。 六点一到,任冬苒准时恢复了尸人状态。她盯着自己脉络清晰的掌心,缓缓攥紧了拳头。虽然现在前路依旧是迷雾一片,但她可不喜欢坐以待毙。既然日记里的她可以一步一步通过自己的努力、逃离原生家庭,那么现在的她也一样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弄清所有事情的真相。 无意拖延,任冬苒盘算着晚些时候要问问任秋时自己手机的下落、再想办法打开电脑看看,换掉血衣翻出些纸币出了门。 明月高悬,任冬苒提着按照约定买好的烧烤和饮料,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路上。昏黄的路灯描摹出她身体的轮廓,雀跃的黑影随着她的走动慢慢变长又变短。有了做鬼的经历进行比较,她头一回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小巷的路明了又暗,等任冬苒再次低头时,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后面紧紧地贴着一道黑影。 任冬苒惊恐地转过身,就看见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醉醺醺的陌生男人。 对方看到了任冬苒的正脸,狭小的眼睛亮了亮,拥挤的脸上横肉扭动,挤出个虚伪的笑来。他上前几步,一边自来熟地将手伸向任冬苒的肩膀,一边大着舌头开口:“嘿嘿,小美女……你还真、真是机灵啊,居然发现哥哥了呢……这么晚了,一个女生走夜路也太不安全了……这样吧,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哥哥送、送你回家!” 任冬苒皱着眉躲开男人作乱的手,将脖子向后仰去,努力避开几乎要喷到她脸上的酒气。保安室在小巷的尽头,离这里还有一定的距离。而这附近又是早已搬迁的老式居民楼,贸然呼救无法引来任何帮助……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她定了定神,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悄悄伸进袋子里握住了玻璃瓶,尝试通过对话稳住这个醉鬼:“不用了,我自己有亲生哥哥,就在前面等着接我。你说得对,这么晚了……你也该早点回家了。” 任冬苒边说话边悄悄后退,准备伺机逃走。谁知这个男人不知道被她的那句话给点着,突然恼羞成怒地暴起,嘴里胡乱地嚷嚷着什么,然后扬起手就要扇她巴掌。 任冬苒连忙后退着抽出饮料瓶,朝着墙壁狠狠一砸,随着冰凉的液体溅上脸颊,她也将尖尖的玻璃碎片对准了面前这个不怀好意的野兽。 虽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微微颤抖的影子依旧暴露了她心中的不安。就任冬苒目前所知,自己应该并不具备任何足以防身的技能……如果二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放大音量、朝着对面怒喝一声:“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 对方似乎被她的动作所震慑,动作顿了顿。任冬苒正想松口气,男人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几分,几乎要咧成她自己鬼魂状态下那张可怖的大嘴:“哟,小妞性格还挺辣!让哥、哥哥来好好疼爱疼爱你吧……” 他奸笑着走向任冬苒,身影和之前她回忆中走向衣柜的父亲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几乎要让她在空气中溺水。 任冬苒下意识地转身逃跑,可没走几步就被迫停下——对方抓住了她的头发。 缺席的疼痛感提醒了任冬苒自己已经死亡的身份,她正准备像蒋宁介绍的那样切换回鬼魂状态吓跑男人,侧面却突然袭来一个人影。 第8章 谎言 随着一声痛呼,任冬苒重获自由。她踉跄两步稳住回头一看,刚刚那个男人被一名陌生的中年女人扑倒在地。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矮小瘦弱的背影此刻却好像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一阵悚然的大笑划破夜空,她将手中的锐物举起对准着男人。路灯照耀下,老式剪刀泛起冰凉的金属光泽。 没有给男人反应的时间,女人口里念念有词,语气随着情绪迸发愈渐激烈:“不、不许伤害我女儿……不许伤害我女儿!就是你!害死了我女儿!我要杀……杀了你!去死……去死……都去死!全都给我……给我下地狱去吧!” 男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潮红的笑脸荡然无存。他被女人的疯劲吓到但又不愿意露怯,便嘟囔着继续骂骂咧咧:“哪来的疯女人!什么女儿不女儿的……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男人横眉倒竖,扬起手、作势要再次施暴。 任冬苒见二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连忙凑到女人身后,在心底不断默念,尝试将头部切换回鬼魂状态。幸好,男人给出了她想要的反应。他瞪着两颗小小的黑豆眼,难能可贵地从里面显露出一丝清明,然后高喊一声“鬼啊——”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女人冲着男人逃跑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咕哝几句,然后转过身慈爱地看着匆忙切换回尸人形态的任冬苒,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不怕了……不怕了……妈妈带你回家……” 任冬苒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她自称是自己的母亲,但按照日记信息来看……她的亲生母亲应该早已去世,继母对自己也相当冷淡,理应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对她如此慈爱才对。而且她一会声称自己的女儿被人所害,一会儿又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女儿……任冬苒一时拿不准注意,没有吭声。 突然,女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猛然收回手,瞪大漆黑的双眼,一改先前的温和,用近乎冷漠的语气质问道:“不对……不对……你不是泠泠……你是谁?泠泠……去哪了?你把泠泠怎么了!”说着便举起剪刀,似乎想要攻击她。 任冬苒被女人突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又乍然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连忙试探着安抚道:“阿姨,您的女儿是叫徐泠泠吗?”女人顿住的动作证实了她的猜想,于是她接着说下去:“阿姨,我是泠泠的朋友,叫任冬苒。泠泠暂时有事出门了,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先送您回家好不好?“ “任冬苒……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听泠泠提过……”徐母被任冬苒的说辞暂时稳住,看起来稍稍清醒了些,被她一路顺畅地送回了家。 出乎任冬苒的意料,徐家距离刚刚的小巷步行不超过五分钟路程,可周围的绿植与装潢却天差地别,看起来……倒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任冬苒暂时无暇顾及,她正看着墙漆脱落的老式小区心生疑惑:先前蒋宁说是在附近的实验初中遇到的徐泠泠,可是……如果明明学校离家就这么近,那她为什么还要选择住宿呢? 她将徐母送到门口便准备打道回府,对方却突然落下泪来挽留她。任冬苒不知该如何拒绝,又有些担心徐母的精神状态,斟酌着或许可以替失忆的徐泠泠找到一些与她生前有关的信息,在半推半就下进了门。 不大的屋内格局一览无遗,玄关进门两侧便是卫生间和厨房,短窄的走廊接着客厅,两扇紧闭的房门让整个屋内显得更加逼仄。 徐母将任冬苒带到了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后便执意进入厨房独自忙活。 任冬苒阻止未果,只能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观察房间内的陈设。一旁的书架上摆着不少神怪相关的书籍,茶几上则零散地放着一些药品。 瞄了眼厨房里徐母忙碌的身影,任冬苒决定暂时放下窥探别人隐私的歉疚感,抓紧时间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才是当务之急。她凑近茶几,发现晦涩难懂的药品边还摆着一张精神疾病诊断书,上面印着的正是徐母的照片和姓名——徐文珠。任冬苒匆匆读了一遍报告,原来患者由于亲人离世受到了过大的刺激,进而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症状,而诊断时间则写着七年前的日期。 既然如此,先前徐文珠有些割裂的奇怪行为就情有可原了。 任冬苒仔细看了看桌上药物的服用指南,盒子里还剩一半药品,不难看出主人在有规律地按照医嘱服药。而她之所以要将药物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自己又呈现出明显的病发症状……任冬苒抬眸望着厨房里徐文珠忙碌的身影,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独居一人,没有人能够提醒她要按时服药吧。 任冬苒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而站起身、推开那扇装饰着贴纸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应当是属于徐泠泠的卧室。房间稍显杂乱但很干净,显然有人在认真维持着主人生前的房间状态。桌上摆着的风信子含苞欲放,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椅背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外套,拉链似乎还在微微晃动;旁边挂着的艳粉色口袋印着“蓓蕾培训”的字样,里面似乎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入目之处皆是无比自然的生活痕迹,就好像她的主人依旧会在某个傍晚欣然归家。 任冬苒抿抿唇,视线扫向墙上贴着的大大小小的奖状,其中还有不少照片。她凑近墙边,一张张看去,意识到这些照片中似乎都缺少了父亲一角的存在。 突然,她目光顿住,只觉得身体一阵发冷、如落冰窟——那是几张年轻女孩的合照,上面两人并肩而立、笑得开怀。 而那照片上的,正是徐泠泠和中学时代的她自己。 任冬苒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毛骨悚然:难怪她第一眼看到徐泠泠时会觉得莫名熟悉,对于她举手投足的行为亦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原来两人生前不仅认识,甚至还是好友! 没有想到,她之前用来稳住徐文珠的谎言竟然是真的! 第9章 朋友 任冬苒认真地凝视着照片中的两人,试图唤醒自己过去的回忆。 黑发被微风扬起,细细亲吻年轻的面庞,零星的日光从叶片间散落,在面颊上留下可爱的光斑。不加粉饰的两张笑颜洋溢着独属于青春的汗水,在阳光的映射下,透明又闪亮。任冬苒和徐泠泠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梦幻配色的旋转木马前朝着镜头笑着比耶,殊不知二人的交集也将如旋转木马音乐声停一样准时到站。 任冬苒久久地站在照片前,努力回忆着自己和徐泠泠的过去。 像是有神明真的在回应她的期待,她只觉得突然视线一阵扭曲、周围场景变换,伴随着头部细细密密的的阵痛,自己竟然真的回到了中学时代。 闷热的暑气未消,汗水伴着吱呀作响的风扇悄悄从背脊上划落。窗外绿茵间有阳光穿过,悄悄洒落在课桌和手边。任冬苒听见身旁稚嫩却清脆的声音响起,转过头看见徐泠泠盘着丸子头,带着有些拘谨的笑容向自己打招呼:“你好呀,我叫徐泠泠,你叫什么呀?” 任冬苒的身体不受控地自顾自接过了话茬,但她只觉得眼前湿意翻涌,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她努力睁大眼睛,等模糊的视野再度清晰,自己已经坐在食堂的餐桌前,面前摆着并不美味的餐饭,但对面却坐着能让自己心生欢喜的人。交谈声伴着欢笑响起,短暂的阴霾都一扫而空。愈发吵闹的蝉鸣让任冬苒听不清对话内容,但心底却愈加平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过山车呼啸而过,女孩们大笑着放声尖叫,任冬苒和徐泠泠站在旋转木马前,一边称赞着远处橘粉色的夕阳,一边举起相机用镜头对准自己,定格住此刻的欢愉。 晚风吹起任冬苒鬓间的发丝,她转头看着笑容灿烂的徐泠泠,先前短暂褪去的失落又重新笼罩心头。既然她们曾经这么无忧无虑,为什么竟会以一副鬼怪的模样重逢呢? 夜幕低垂,任冬苒和徐泠泠双手搭在窗台边,晚自习间隙嘈杂的声响遍布整个教学楼,但她们却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徐泠泠仰起头,眼中映出一轮皎洁的圆月。她转过头,带着轻松的口吻开启略显沉重的话题:“我下学期要去艺考集训啦,以后可能就不能每天和你一起吃饭了,你要记得想我喔!” 任冬苒点点头,笑着回应道:“当然,那我就期待未来的徐大舞蹈家的诞生啦!”夜风拂来,叶片沙沙作响。女孩们的对话被覆盖成私密的絮语。她们聊着自己闪闪发光的梦想,眼里是足以照亮黑夜的雀跃。好像一切都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徐泠泠长大成人,她们都拥有美好安定的未来。 任冬苒从自己的身体抽离开来,远远地旁观着人潮穿梭的走廊中那两个带笑的面庞。当时的她们,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将如烟花般早早结束吗?泡泡般缤纷的梦想才刚刚出口,就将被晚风吹破,弥散在无人知晓的黑夜之中。 冰凉的泪水划落,任冬苒又回到了满墙的照片前。 她喘着粗气,试图整理脑海中过于混乱的回忆碎片,努力平复着胸中难以言喻的悲痛之感。 按照现有信息来看,徐泠泠是她初中时的好友,性格活泼开朗又乐观向上,像个小太阳一般给她的初中生活带来了无尽的温暖。她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舞蹈家,并准备在初三下学期参加艺考集训为之继续努力。但按照徐文珠的诊断时间来看,初三下学期差不多就是徐泠泠的死亡时间,而自己的记忆却正好在初三上学期结束时戛然而止…… 如果徐泠泠并不是意外地死于车祸,而她所处的校园环境又相对安全……那么她参加的艺考集训,或许就是为数不多的变数之一了? 任冬苒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头绪,正想在屋内仔细找找其他线索,却听到厨房传来徐文珠“泠泠——”“泠泠——”的喊声,她不敢耽搁,连忙走回了客厅。 任冬苒刚在沙发上坐下,就看到徐文珠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炖蛋,满心欢喜地跟她说:“泠泠,今天学习辛苦了,快趁热吃,吃完早点休息吧。” 任冬苒举着勺子,看着眉目舒展开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故友的母亲,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伪装成徐泠泠、承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爱意。 徐文珠不理解她的犹豫,催促道:“快吃呀,你不是最爱吃妈妈做的牛奶炖蛋了吗?这可是我们家独门的手艺啊,难道因为妈妈天天做、你就不爱吃了吗?”她收起慈爱的面目,隐隐流露出几分威严。一双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任冬苒,似乎下一秒就将识破她拙劣的伪装。 任冬苒想起徐文珠的精神疾病,不敢再刺激她,连忙将头埋进小碗里,品尝着温热又陌生的母爱。 如愿见到听话的女儿,徐文珠又恢复成那个和蔼带笑的妈妈,坐在任冬苒身边,边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边轻声询问着她今日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任冬苒被吹拂在耳边的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加快了进食速度,编造了几句“今日学校里发生的事”试图蒙混过关。徐文珠看起来并未起疑,只是继续用那种几乎要将她溺毙慈爱眼神望着她,又问起了艺考的练习情况。 任冬苒对舞蹈相关的专有名词一知半解,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引得徐文珠起疑,便找机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妈妈,您今天的药吃了吗?” 徐文珠话语一顿、表情茫然:“药……什么药?” 任冬苒侧身挡住诊断书,按照先前看过的使用说明将药物一一取出倒在掌心递给徐文珠,语气稀松平常:“就是前段时间您一直失眠然后医生开的药啊,快吃吧,不然下次去复诊时医生又要怪我没有好好叮嘱您吃药了。” 徐文珠不疑有它,说着“我们家女儿真懂事”便依言接过了药物。她就着一口温水,一次性将掌心数颗药丸一同吞服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任冬苒有些心疼。 她这样执意要求徐文珠服药、强迫她面对现实的做法是正确的吗?还是说也许对她来说,其实沉浸在自己女儿仍旧活着的世界里、会让她更好受一些呢? 第10章 死因 虽然按照日记里的信息,任冬苒无论是与自己的生母还是继母、都不曾有过多么深厚的母女情谊,但此刻她依旧心底泛起酸楚,不禁想象—— 如果徐泠泠不曾死亡,现在的徐家母女又会是何种情状? 徐泠泠那么勤奋努力,现在一定已经按照自己早早规划好的追梦计划,顺利走上成为舞蹈家的道路了吧?届时她大概会在各个城市大剧院的舞台上巡回演出,自己或许也可以和徐文珠一起、成为最早见证她梦想发芽的两个人吧? 可惜现实从来不是童话,上天也总是拒绝给予每个人同等的好运。 事实是徐泠泠死在了七年前的某天,连同她闪闪发光的梦想一起,成为记忆里遥远而模糊的只言片语。 徐文珠的助眠药物发挥作用,让这个长期疲惫的女人得以短暂地陷入安稳的梦乡。任冬苒扶着她在沙发上躺下,又为她盖了条毛毯。 任冬苒望着故友母亲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和此刻安详的神情,心底叫嚣着一个念头: 自己一定要弄清楚徐泠泠的真正死因。 她自己的原生家庭没多幸福,死了估计也就只有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会为自己伤心片刻。活了二十来年,好像也没有多少幸福的回忆……对她来说,死亡,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但徐泠泠却不一样。 她乐观、开朗、温暖,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辞藻去描绘。她有深爱自己的家人、努力追逐的梦想,她的生命本不应该停止在初中时代。 她应该在每个到来的暖春里盛放。 任冬苒闭上眼,然后使劲晃了晃脑袋,撇去过多感性的思考。死于七年前的徐泠泠和刚死不久的自己时隔这么多年竟然见面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共通之处。而事情的关键或许就在自己想不起来的初三下学期。能够给自己提供这份有效信息的人……或许就只有眼前一个了。 她再次看了眼沙发上熟睡的徐文珠,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找到了纸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表示自己是徐泠泠生前的朋友、想要知道她确切的死因,若是徐文珠愿意……可以来找她聊聊。 时间已经不早,买来的食物也早已凉透。任冬苒不敢再多耽搁,提起烧烤和饮料便匆匆出了门。 这次没有遇上醉汉骚扰,任冬苒顺利地回到单元楼,想了想决定还是晚点再和任秋时交流信息,转而敲响了蒋宁家的房门。 她现在更想知道徐泠泠对自己生前还有多少记忆……以及她对自己死亡的态度。 伴随着一声爽利的“来啦——”,房门被打开,露出蒋宁那张灿烂的笑颜来。 任冬苒扬起微笑,正准备开口解释自己迟来的原因,却突然感觉背后一热,一个陌生的躯体紧紧挨着自己,激得她来不及打招呼、一个箭步窜进了屋内。 任冬苒弹射进门后连忙转头,发现那人正是早上出门时在走廊里遇到过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的他揣着公文包,架着金丝眼镜的脸上略显疲惫。他自然地进门、放包、将外套脱下搭在衣架上,动作流畅又一气呵成。 任冬苒站在蒋宁背后,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老公,你回来啦!”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温和有礼:“今天有客人呀?” 应了他的话,蒋宁亲切地拉着任冬苒的手,给双方做了个介绍。原来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郭善,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刚刚才下了晚自习回到家。任冬苒顺着坐在桌前等待开饭的徐泠泠的招呼声,说了一句“姐夫好”,得到对方一个友好的微笑。 只是虽然对方看起来温文尔雅,但任冬苒却莫名觉得蒋、徐二人稍稍拘谨了几分,就好像原本畅通无阻的交叉路口,突然有一处亮起了红灯。 她使劲眨了眨眼,蒋、徐两人看起来似乎又和先前并无二致。微妙的异样感连带先前在门口无人注意到的受惊一起,被她归为初次见面的尴尬而引发出来的短暂错觉。 夫妻二人看起来同样热情好客,郭善招呼着蒋宁热菜,自己则倒上了饮料。一番忙活过后,所有人终于齐坐在饭桌前。 新鲜的肉丸跃进咕嘟冒泡的火锅,氤氲的白汽也抬升了四人之间的温度。蒋宁给两个女孩递了几张餐巾纸,率先开启了话题:“所以……冬苒啊,你是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状况了吗?” 任冬苒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担忧,简单解释了几句。比起向众人解释先前遭遇醉汉骚扰耽搁了时间,她现在其实更想知道徐泠泠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埋头默默吃菜的郭善,虽然蒋宁看起来对自己的丈夫毫无保留,但她可不想在陌生人前贸然问起自己故友的确切死因。 按捺住满腹的疑惑,任冬苒同三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然后找准时机站起身,端着酒杯展露无害的笑颜:“说起来,我还真没想到在现在这种状态下还能遇到这么投机的朋友呢,我们还真是有缘啊!虽然这里面装的只是果汁,但我还是敬大家一杯!” 原本的家常聚餐突然涌入酒桌文化,蒋、徐二人的笑容霎时间疏远了些。但任冬苒却没有在意,她自顾自地在碰杯后将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然后试探着开口:“对了我有一点想问欸,”她转头看着蒋宁和徐泠泠茫然的脸庞,“宁姐,泠泠,你们俩会对自己以前的生活感到好奇吗?” 蒋宁和徐泠泠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会啊,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况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徐泠泠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跟着点了点头:“对啊对啊,而且因为什么也不记得,所以相应的也就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呀!每天吃吃喝喝聊聊天,这样多好!” 二人一致的态度出乎任冬苒的预料,她不想轻易放弃,继续试探道:“那……如果是和自己的亲人朋友有关的呢?比如说如果想起来了的话,可以去见一见她们之类的?” 徐泠泠被任冬苒直直的眼神看得一愣,一时没有接话,蒋宁则道:“这个嘛……好像也有一定道理?不过我比较幸运,正好遇到了我老公,所以对以前的事情还算有点了解。”她和郭善相视一笑,然后偏头看向徐泠泠,“泠泠,你呢?” 徐泠泠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然后将头埋进饭碗里,发出了有些孩子气的发言:“既然已经忘掉了,那就是我自己不想让我知道啊!既然如此,我也不要想起来了!” 饭桌重回其乐融融的氛围,任冬苒也不得不咽下今晚刚刚见过徐文珠的秘密。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般讪笑两声,简单解释了自己和哥哥的重逢,然后按捺住打探的心思,投入到美味的饭菜中。 第11章 矛盾 结束聚餐时已是明月高悬,任冬苒婉拒了蒋宁的留客,谢过她的好意后抱着满怀对方赠送的纸房子、纸衣服,敲响了自家701的房门。 初春的夜晚仍然透着些许寒意,惹得她在等待中思绪乱飞,怀里花里胡哨的祭祀用品更是让整个画面平添了几分滑稽。 任秋时要是不在家她该怎么办?烧掉这些纸质用品究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还有……她真的能像腿上的血字那样按时完成她需要打破的东西吗? 好在并未让她等待太久,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她扯回了现实。随后房门打开,露出任秋时的脸来。 看到是她,任秋时眼里似有光芒闪过,微蹙的眉目舒展,面部肌肉也因喜悦而受到调动,共同组成了一个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笑容:“冬苒,你回来了。” 任冬苒被他的笑意感染,扬起嘴角乖乖点头,好像这只不过是兄妹间无数个寻常的晚归之夜一般:“嗯,我回来啦,哥哥。” 任秋时接过妹妹怀里的一堆东西,用肩膀抵住门扉让她进屋。任冬苒走到沙发坐下,顺手捧起茶几上摆着的牛奶。掌心的温暖驱散了先前零星的寒意,自家哥哥细微而体贴的举动也减缓了她胸中的疑虑。 虽然自己对这个所谓的“家”并没有过多清晰的记忆,但屋内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中安抚着她焦躁的灵魂。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任冬苒整理好思路和情绪,将自己遇到蒋宁和徐泠泠的事告诉了哥哥。 这两个名字刚一出口,任秋时眉梢一动,眼里尽是不可思议:“你说你遇到了蒋宁和……徐泠泠?” 得到了妹妹的肯定,任秋时便思索着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蒋宁是我们家对面的邻居,徐泠泠是你初中时的好朋友,对吧?蒋宁的确切死因……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不久前他们家办过丧事。徐泠泠的话,初中时经常听你提起,但我印象里她在快要中考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打量着任冬苒的神色,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她在快要中考的时候怎么了?” “她……她在学校里跳楼了。” 任冬苒瞬时间瞪大双眼,随着任秋时的叙述,瞳孔中似乎也翻涌起尘封的记忆。 知了叫个没完,灵堂里却是一片死寂。 任秋时匆匆赶到门口,就被惨淡白布上漆黑的“沉痛悼念”刺疼了双目。他轻声平复着粗气,视线在一众哀伤的脊背里穿梭,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实话,他对徐泠泠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自家妹妹的口中,仅有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打个招呼、道声再见。但他看到过妹妹张贴在卧室中的两人的合照……记忆里,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妹妹的脸上看到那样灿烂的笑容。 也正是如此,他对这个名叫“徐泠泠”的女孩多了几分深刻印象。同样,他也更加担心……友人逝去或许会对妹妹造成巨大的打击。 任秋时随了帛金,然后悄悄地走到任冬苒旁边站定,下一秒便对上了妹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任秋时心底一揪,轻轻抚了抚任冬苒的肩膀。 他本以为两个女孩的友谊会一直持续到很多年以后,却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早早地离世了。 事发突然,校方的处理却是相当迅速。短短几天时间,曾经淌满鲜血的地面早已被洗刷干净,徐泠泠也经过了火化、躺在了小小的骨灰盒里。他只从任冬苒断断续续的描述里得知徐泠泠在晚自习下课后从教学楼楼顶坠落身亡,至于家长之间私下偷偷议论的“学业压力”“教育焦虑”“抑郁发作”则不知孰真孰假。 恐怕除了这间灵堂里站着的寥寥几人之外,再没有人关心这个女孩的确切死因。 窗外的艳阳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突然地下起暴雨来。透明的水珠从乌云间凝结坠落,划过任冬苒苍白的脸颊,也砸进了任秋时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抬头望着不远处被永久定格在黑白相片中灿烂微笑的女孩,在心底暗暗立誓:自己再也不要让妹妹露出那般悲痛的神色。 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破碎的家庭,更不应该承受与自己无关的无妄之灾……既然他自己也同样身处于泥淖之中,那么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大概也只能是将她远远地推向天际、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眼早已长眠的女孩,似乎在无形之中完成了某种仪式。 任秋时的叙述克制而精简,任冬苒却从他的寥寥数语中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未尽之言。 她垂下眼眸,久久没能回神。 假如她只是在旁听一位陌生人的遭遇,或许也只会唏嘘几句人生多舛、造化弄人。但徐泠泠是真真切切曾经生活在她身边的人……一切与她有关的嬉笑怒骂都那般鲜活。 听到自己过去的朋友曾经从高楼坠下孤独地躺倒在血泊中……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狠狠摔落、砸得粉碎。 任秋时看出妹妹沉浸在悲伤中难以抽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将她的思绪引导到其它方向上来:“所以说,整个世界就只有你们三个……鬼魂吗?” 任冬苒抹了抹脸颊,却意外发现并没有触碰到泪水。她吸吸鼻子,然后点点头:“对……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们两个一口咬定自己也是因为车祸而死的,所以我本来以为死因会是我们的共同点。” 她和任秋时对视一眼,拧起眉心:“但按照哥哥你说的来看,泠泠其实……其实死于坠楼,那这样就和她的说辞产生矛盾了……” 任秋时替她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暂时排除刻意隐瞒的可能性的话,她们两个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的真正死因?你们三个……或许其实还存在着其它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