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管风云》 第1章 尊严何在 南笙下半身衣不蔽体,乖乖地躺在床上,用尽力气努力撑开酸胀的大腿。 “快点,别扭扭捏捏,又不是没结过婚,像个小姑娘一样。”一个冰冷的声音。 南笙憋着一口气,心跳加速,空气几乎凝滞,雪白的墙上半旧钟表发出滴滴的声音。 旁边还有几张年轻男女的面孔,一样的面无表情。 天花板上的灯光异常明亮,更是将隐私部位360无死角的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忍着啊,会有点疼。” “啊”,南笙腿一哆嗦,忍不住尖叫起来。 “这就疼了,接下来忍着点啊。”对方有点不耐烦。 “嗯”。南笙讨好的小声答应着。 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都在无尽的疼痛中煎熬。 想想凌迟也大抵如此。 在这里,她不是人,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羔羊。 除了疼痛,还是钻心的疼痛。 尊严,见鬼去吧。 南笙咬紧双唇,双手紧抓着床边护栏,任由眼泪流淌。 她甚至不敢哭喊,怕再次被说矫情。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完事,南笙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身心俱疲,犹如从地狱里走过一遭。 南笙往墙上瞥了一眼,最长的指针才走了小半圈。 即使这样,那男的依然不是很满意,轻轻道:“情况不容乐观呀。” 南笙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熟练地撤着手套,一边盯着紧挨着的电脑屏幕。 “右侧的囊肿已经切除,但积液太多,还得消炎。”男人顿了顿,“不过也不要灰心,像你这个年龄,这种情况也比较普通,并无大碍。” 终于说了一句安慰人的话,南笙紧张的一颗心稍微平复了下来。 旁边的护士在电脑里迅速地记录着医嘱。 南笙强撑着坐起来,随手拉上帘子,躲到角落里迅速地穿上衣服。 几分钟后,南笙穿戴整齐,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单子,认真地聆听着接下来的事项。 南笙,35岁,今天按照预约到梅城人民医院生殖中心做宫腔镜手术。 俗话说,老母鸡下蛋得先把窝造好。女人生孩子亦如是,首先各项器官指标要正常,尤其是子宫,之后是促排卵,移植,保胎。 前几个月做试管检查时,发现有轻微囊肿,一时吓坏了南笙,不眠不休了几个晚上,老公安慰她,一定找最好的专家给她做手术。 张超,梅城医院妇科专家,宫腔镜手术造诣颇深,号称张一刀,被众多女性患者亲切地称为妇女之友,由他亲自操刀,说起来也是一件荣耀的事。 于是,为表示尊重和感谢,南笙临走时不忘礼貌地说声“谢谢”。 谁知对方却连头也不抬。 哎,自作多情。 “下一个是谁?”张教授边问边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张教授,是张又美。”一旁的年轻护士恭敬地汇报着。 “今天上午的病号还是不少呀。”张教授伸了伸懒腰,揉了揉眼眶,准备下一场战斗。 南笙自觉地轻轻掩上了门。 封闭的走廊内,一如既往的干净、寂静,也有点空荡荡的。 突然之间,疼痛和委屈袭来,南笙忍不住想哭。 她靠着墙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一旁的工作人员以为她疼痛难忍,忙走过来,亲切地询问要不要坐轮椅。 南笙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她总是不喜欢麻烦别人。 穿过狭窄的甬道,按了一下玻璃门旁的开关按钮,映入眼帘的是焦急等待的患者们和两三个穿着蓝色、白色服装的工作人员。 一门之隔恍如隔世,南笙似乎从野蛮时代走来,一脚踏进了文明时光。 南笙扶着墙,找了个位子,缓缓地坐了下来,慢慢地脱着鞋套。 一旁候场的人面面相觑,神色恍恍,惴惴不安。 等着吧,有你们哭鼻子的时候。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女子兴奋又紧张地喊着:“轮到我了。” 可以理解,谁不是大清早过来,等了三四个小时才轮到上战场。 对方一屁股坐在南笙的旁边,接过护士小姐递过来的鞋套。 “疼不疼?”兴奋女士扭过脸,小声询问着。 南笙近距离的打量了一眼,对方一身朴素打扮,年纪稍长,似是农村来的。 女人同情女人。 南笙本想安抚几句,莫要紧张、咬咬牙挺过去之类的,但一股腥臭的味道冲入鼻尖,这让素来洁癖的南笙极为反感,忙起身离开,顺便留下一句不耐烦的声音,“就那样”。 “下一个,张又美。”护士清脆的嗓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 “到。”张又美忙起身,推开沉重的二道门。 “年纪这么大了也要做试管?” “或许是一般的疾病检查,做宫腔镜的不一定都做试管。” “我看也是,看样子她都快五十了吧,还做试管?可真是拼命三郎了。” ...... 周围人窃窃私语。 按照规定,宫腔镜手术虽说是个微创手术,但还是按照住院流程走,每个人事先都办理了住院手续,领了个手环,上面写着姓名、床位号。 南笙按照护士的指引,在生殖中心大楼四楼找到了休息床位,28号床。 这里不同于普通病房,面积较大,百十平方,倒像是一个集中营,整齐地放置着几十张床,每张床床头摆放着一个柜子,一个输液支架,床与床之间用宽大的蓝色的布帘隔开,形成一个个隐蔽的私人空间。 整间屋子乍一看去布帘飘飘,若再吹上一股风,还真有倩女幽魂的氛围,南笙脑补着桥段,环顾着四周,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简易的桌子上竟然供着一尊送子观音像,一尺来高,观音像前面放着一鼎小香炉,香炉虽小,香火倒是不断,呵呵,自然是人造火焰。 奇怪,一向信奉无神论者的南笙并不反感,反而多了一丝温暖。 科技与神灵和谐共存。 是啊,医学即使发达,却难以实现每个人的求子愿望。 年龄越大,成功率越低。即使在最佳的生育年龄,概率也是30%到40%。 孕育生命是一个神奇又充满变数的过程,谁能保证自己不是分母。 但只要有希望,哪怕是一丁点,就能无限激发每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欲望。 生殖中心的患者几乎是整个医院最多的,每天人头攒动,上演着喜怒哀乐。 南笙坚信,凭借她无坚不摧的毅力和吃苦的精神,终将到达成功的彼岸。 所以,这五六年来,她屡败屡战,名副其实的拼命三郎。 休息室里人不多,有些患者术后即走,所以偌大的休息室内倒也清静。 南笙挨着床铺坐了下来,稍稍喘了不了口气,打开保温杯。 身体下边还隐隐作痛,南笙喝了口水,把保温杯放在肚子上捂着。 老公刚才打电话说了,要过一会才到。 正好,南笙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昨天术前紧张,没睡好,她想补补觉。 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磨磨蹭蹭的声音。 第2章 拼命三郎 床帘拉开。 “是你呀,妹子,我在29号。” 张又美哎呦着一脸苦相的出现在她旁边。 呵呵,又见面了。 也是,检查顺利挨着的,床位自然也挨着。 不过这位的检查速度挺快的,估计十来分钟就结束了。 张又美贴着床边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瞥了南笙一眼,还不忘给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说着,她从一个半旧挎包里掏出塑料袋子,里面有几个鸡蛋,还有两瓶纯奶、面包之类的。 既然是病友,接下来还要共处,南笙不由得对刚才的失礼表示愧疚,“刚才是挺疼的我怕你有心理负担,没敢说那么多。” 对方毫不在意,打开了话茬子:“妹子,做女人可真受罪呀,刚才我这老泪都出来了。活了这半辈子,都没这么疼过,我当初生孩子都没这么疼,哎,刚才看你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还以为没啥事儿呢。” 农村女人边说边熟练地剥着鸡蛋,还客气地让了让她。 “你也是做的宫腔镜手术?” 南笙闲着也是闲着,对方既然这么热情,也忍不住问道。 “做个检查,医生说我年纪大了,要做试管,得先看看宫腔情况。” “您真是要做试管?刚才不是说生过孩子吗?” “哎,我老公听说现在试管技术很发达,非得让我来试试。”张又美回答了前半句。 “您多大了?”明知询问对方年龄是不礼貌的一件事,还是厚着脸皮。 “我呀,48了。”但对方早已习以为常,还亲切地问道:“您吃早饭了?我这还有鸡蛋。” 南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神人,今天遇到大仙了。 这家人做试管跟闹着玩一样,以为打两针做个检查走完流程回家就抱娃了?! 过家家呢,还是对现代医学过于乐观,以为百发百中呢。 “不用了,谢谢。”看着对方吃得津津有味,南笙竟又不知如何问起。 “为了做检查,从昨晚都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你胃口真好。”南笙看着对方吃得津津有味,嘴上敷衍着,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道,“刚才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的宫腔环境还可以。” 南笙暗暗有些小嫉妒,她比对方年轻许多,宫腔条件却比不过。 倒不是看不起农村人。 也是,农村空气好,又经常劳作,身体条件好也很正常。 见她来了兴趣,张又美眉飞色舞起来,对刚才的奇遇不吐不快:“我一进去,一看是个男大夫,吓了一跳,我的天呢,我当时就坚决不脱裤子,这医院欺负人,欺负我们农村人,专挑男的来给我检查。我一看,就不干了。” 南笙睡意全无,从隔壁床上拿了个枕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下文。 “旁边的小护士一听生气了,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还呵斥我,张教授的号排到了半年后,你这是临时加塞,还好意思挑剔,真是不知好歹。” “男医生怎么了,不想做的话,就在这上面签个字,弃权。”另一个小护士揶揄道。 “喂,你们大医院都是这样行医的呀,我身为患者,说句话都不行啊。”张又美天生嗓门大。 一旁的张教授微微一笑,温和地解释道:“张女士,《执业医师法》上没有规定男医生不可以给女患者看病,按照操作规程,须有其他女性医护人员在场,作为你的医生,我有权对你进行检查,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 张教授沉着冷静温和的语气,倒令张美林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你还做不做检查了,后面还排着队呢,别耽误时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小护士尖声催促着。 旁边还有一个男护士,估计是麻醉师,背对着脸,在操作台上熟练地整理着骇人的器具。 “我不懂,我只听过男接生婆。”张又美的声调降低了八度。 “我们是正规医院,会为患者保密,检查都是按照正规程序流程进行。你需要换医生吗?”男医生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不换,不换,医生,您面相好,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好大夫,我信任您。”张又美态度大转弯。 是呀,刚才那么多女人都进去了,而且前面那个看起来还是知性白领,讲究人,我一个准老婆子害怕什么。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你是怎么排上张教授的号呢?”南笙可是托了几层关系,等了两个多月才排上的。 “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主治医生让我做检查的,说是可以帮我插个号做个宫腔镜检查,刚好我月经过了三天。” 这,这不公平。 “你的主治医生是?” “我看看,是一个挺和蔼的老头,叫什么来着。”张又美从包里掏出一叠检查单,在上面搜索着。 “郭德坤,对,就是郭大夫。” 南笙惊讶不已,怪不得这么大面子,而巧合的是,竟然和自己同一个主治医生。 南笙暗自思忖,这农村大姐出门烧高香啦,运气如此好,还是别有门路? 郭教授,国内顶尖生殖医学专家,在国际上也颇有盛誉,退休后又返聘一线。 国内成千上万的患者一号难求,何况让他做主治医生呢。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大夫的?这个大夫很有名。我也是他的患者。” “是吗?我运气真好。那我们以后就是病友了,以后有什么可以交流。” 病友?二人的关系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层。 没等南笙开口问,张又美开始倾倒苦水:“我马上48了,年轻的时候生过一个儿子,十几岁的时候出了意外,走了。” 张又美嗓音低沉。 “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 “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习惯了。儿子走后,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大眼瞪小眼,这日子过得没劲。我们就租了十亩地,办了个养猪场,有百头猪,大的,小的,整天忙得团团转,我们也是当地有名的养殖户,县里还发过奖杯呢,什么农业技术先进个体户。我想着,忙起来会好些,慢慢地就淡忘了。有一天,我老头子喝醉了酒,哭了一晚上,说是挣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黄土一埋,死了连个出殡扛幡摔碗的都没有。他没有后代,在村里总觉得低人一等,心里苦呀。” “我知道他想要个孩子,我也是。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他听说了试管婴儿这回事,便着迷了一般,非得要来试一试。哎,我知道自己身体还行,我们农村人,没那么娇气,就是年龄不饶人,县里的大夫说有可能,但希望不大。我想想也是,就劝老公别折腾了。可架不住他的猛攻,总觉得不生了一男半女出来,他死也不甘心。所以,我们就到梅城咱们这大医院咨询一下,医生说可以试试,但一切随缘。老公回家就卖了十来头猪,凑了一笔钱,说是就算打水漂,也得试试。这不,安顿好家里,我就自己一个人来了。” “那你是怎么挂到郭教授的号呢?” 第3章 歪打正着 “哎”,张又美一言难尽。 前几日,张又美早早来到医院,小护士让先办卡再排队,等张又美办完了卡,挂号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外了,好不容易排上了,小护士又关切地说前面的人已经不少了,估计要等到下午。 张又美无可奈何,下午早早来到候诊处,盯着电子屏幕连厕所都不敢去,生怕错过,结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喊她,护士台的工作人员说值班医生去手术室了,还没过来,气得张又美差点吐血。 无奈又在小旅馆住了一宿,多花了一百多块,心疼的肝疼,还白白窝了一肚子气。 第二天终于排上号,大夫简单问了两句话,便让一旁的助理打出来一叠单子,“去做检查吧”,几句话便把她打发了。 好吧,做检查,张又美从这栋楼到那栋楼,楼上楼下的跑,也不知道流程如何,无头苍蝇的乱撞,脾气好的护士指指路,脾气不好的护士还翻白眼,爱理不理的。 好不容易检查了几个项目,护士小姐姐说卡里没钱了,张又美一听傻了眼,两三天5000块就没了,而且到现在连个正经医生的面都没见着,若不是梅城市人民医院的招牌在这,她还真以为进了家黑店。 委屈加恼怒一股脑袭来,急得她一屁股坐在大厅椅子上,放声就哭了起来。 的确,做试管是要提前做好功课的。即使是研究生毕业的高才生,南笙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熟悉了整套流程,才迈出第一步的。 “我边哭边喊,你们这是看病的医院,还是难为人的医院?我指着电子屏幕上的‘竭诚为患者服务’红色大字,这是为病号服务的吗?俺一个农村人,早上天不亮就坐汽车,在这晃了几天,问个路找个大夫看个病就这么难,我只是想来做个试管,这有错吗?要遭这种罪......”张又美这一哭倒也引来了大家的同情,旁边还有人拿手机录着。 “大姐,你别着急,慢慢来。” “是呀,哭解决不了问题。哭能哭出个孩子来?” “别伤心了,想开点,没有孩子也照样活。” ...... 这时候,有个穿粉色护士服的走过来,安慰我。 “别着急,到这边咨询室来吧,把你的诉求讲一下。” 张又美见是中年女护士,好声好气地说话。 然后就告诉她具体的流程,还帮忙挂了郭大夫的号。 说是郭教授有这方面的研究,正好我的年龄符合要求。 总算见到真仙了,医生很和蔼,问我做试管的原因,家庭病史,说我是高龄患者,等做了检查后,根据我的身体状态,做一个具体的方案。 看来,闹腾一番还挺管用。 歪打正着。 “你看,这是宫腔镜检查、肝功,血常规,激素五项,还别说,这要做的检查还真多,时间点又不一样,我怕自己记不住,专门弄了个小本本,记着呢。月经期间做什么,过了经期做什么检查。”张又美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以后呀,你就多看看攻略,像论坛、小红书之类,多学习一下,总归是好的。” “你看,我已添加了这么多微信群,我一有空就看这个,这些天也基本了解了一些门道。” 张又美本想趁机加对方的微信,见对方没这个意思,便不做声了。 这时南笙的电话响了,是老公:“亲爱的,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我十分钟后到医院正门口。” “好多了,我自己可以出去,你稍等一下啊,不用上来了。” “我得走了,大姐,预祝你成功。” “好的,妹妹,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南笙胡乱敷衍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径直往护士台走去。 “也祝你成功。”身后传来真挚的祝福。 南笙心里一暖。 医院门口很难停车,南笙快步走出生殖中心大楼。 “想吃什么,给你补补。”老公嘴角微启,副驾驶上放着一束鲜花,粉色的百合,开得正艳。 “没什么想吃的,其实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能打车回去。”老公工作很忙,南笙不想他天天忙碌奔波,为了一个所谓的希望。 “那怎么行,大小也是个手术。不来我心里不踏实。” 南笙的小腹还微微发胀。 “还是去那家广东小馆吧。你喜欢喝他们家煲的汤。” “我想吃甜甜的东西,犒劳一下自己。” 为了保持体重,南笙一直很注重身材管理。 今天遭了罪,应该犒劳一下自己。 “行,还去甜甜蛋糕坊?” “那是自然。” 南笙看着体贴入微的老公,能为他生个孩子,受点罪也值得。 “哎,老公,你知道,今天给我做手术的大夫可是个男的呢。” “知道呀,你不是说过了吗?”老公波澜不惊。 “你就没有一点想法?” “一坨肉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而且大多还是病态的。” “真的假的?在你眼里,一坨肉而已?!” “别闹,正开车呢。” 十几分钟后,向博熟练地在一家门店前停好车。 “笙姐好。”见二人进来,服务员小吴礼貌地打着招呼。 “你们老板呢?”南笙点头微笑。 小吴指了指在后厨。 “笙姐,你来了。”老板卢甜甜欢快地从后厨跑出来迎接,腰上系着粉色的芭比围裙,做出热烈欢迎的拥抱姿势。 “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卢甜甜是南笙表妹,25岁,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在街中心开了这家蛋糕店,生意还不错。 “小老板,最近生意兴隆?” “哪里,笙姐,我们这行非常卷,光是这条街就三家蛋糕店,人家还是连锁的,我压力山大。这是我最新研制的,抹茶味的月饼,你也尝尝,给个建议。这几款是最流行的,红丝绒的、咸奶油味的,我仿制别家的,卖得还不错。一会呢,我还要直播,要不指导指导呀。” “你现在越来越有创业者的魅力了,我看好你呦。” “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回头直播间我给你点赞啊。”南笙今天有点累,不愿逗留。 “那你吃点什么?” “还是老样子吧。” “小吴,一份提拉米苏,再加个椰露酸奶。” 说着,甜甜将南笙拉到操作间,耳语道:“笙姐,你最近情况怎么样了”,一边盯着她的肚子看。 “使命光荣,道路曲折,仍需努力。” “啊,还得努力呀。你这真是好事多磨。” 记忆里,笙姐这求子之路也太漫长了,从结婚到现在,七八年了吧,小日本都打跑了。难道生孩子不就和鸡生蛋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嘛。 她也不好意思多问,眨巴着眼睛,笑着说:“姐,要不,我生两个,给你一个吧。” “好啊,我乐意,就是你家先生不乐意呀。送我个蛋糕就成,孩子就不用了。” “对了,姐夫给姚远找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甜甜没忘正事,拉着南笙的手撒着娇。 南笙示意了一下向博。 “我问过了,现在公司进人比较严格,他的专业受限制,没关系,我再问问其他朋友公司,放心,包在我身上。”向博是个热心人,何况又是亲戚,只是如今就业环境不好,合适的工作不好找。 “那就麻烦姐夫了,谢谢姐夫,谢谢笙姐。” “鬼丫头。”南笙刮了刮她的鼻子,暗想,25岁,多么美好的年纪,一切才刚刚开始。 其实,在卢甜甜的心里,他们才是她向往的风景。 表姐夫妻俩毕业于名牌大学,供职于知名大企业,相敬如宾,和谐美满,光鲜亮丽,学识和前途是她这样的灰丫头可望不可即的。 一想起她的家,卢甜甜的心里却再也甜不起来了。 第4章 卢甜甜 晚上十点,终于打烊了。 为了节省成本,小店只雇了一名员工,卢甜甜既是老板又是员工,从采买、制作、销售、创意、直播,盘货核算,亲力亲为,每天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妈妈打来的。 “妈,我刚下班,想吃你做的粉蒸肉了。” “丫头,妈也想你,明天给你送到店上去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啊。”一股暖流从心底滑过。 “甜甜,你过得怎么样啊?”做母亲的总是担心女儿受欺负,“万一受欺负了,咱可不能忍着,有爸妈在,天塌了,有我们顶着。” “没有,妈,你想多了,我和阿远好好过日子呢。我婆婆天天泡在麻将桌上,哪有空管我们呢。” “瞧你说的,闺女过得好好的,你别乌鸦嘴。”电话那边传来爸爸的声音,卢父始终是和平的维护者。 挂了电话,甜甜的心里五味杂陈。 刚开店时,甜甜没有经验,手忙脚乱,爸妈看着心疼,过来给她搭把手。 “甜甜,你爸妈年纪大了,整天往店里跑,身体会吃不消的。”婆婆颇为关心。 虽说公婆二老没有搭把手,其实也不算老,五十出头,甜甜还是有些感动,乖乖的说:“我妈是看我太累了,心疼我,再说我的手艺是跟妈妈学的,有她在,我心里有底。” 可时间一长,婆婆面露不悦,话里话外的挑刺。 有一天,婆婆在客厅对姚远嘀咕着:“哎,我这投资20万,给她娘家开了个店,怪不得她想做生意,一家子都是生意人,会算计着呢。” 隔墙有耳,不,确切地说,没有墙,只是一个厨房的推拉门,半开着,甜甜正在做饭。 从未受过气的小女人耐不住性子,怒气冲冲地朝客厅喊:“你们谁都不帮我,我爸妈搭把手又怎么了,不被待见还遭埋怨,这是什么道理。我爸妈才不稀罕什么店呢。” 她没想到婆婆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婆婆和姚远一愣,随即婆婆定了定神,淡淡地说:“那感情好,是我多心了”。 甜甜嘴快,回娘家哭诉了一番,甜甜爸妈赌气再也不去蛋糕店了。 自此之后,两家亲家就极少见面。 推开家门,公公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对于甜甜的晚归,一家人习以为常,“回来了,我把饭给你热热,”婆婆起身张罗着。 公公瞥了一眼,照旧目光移向电视。 老公姚远不用说,定是猫在卧室里打游戏。 一家人忙得忙死,闲的闲死。 婆婆打牌跳广场舞,公公遛鸟闲逛,只有她早出晚归,忙忙碌碌。 即使这样,劣币驱逐良币,甜甜在家并不受待见。 草草的吃完晚饭,甜甜跑进卧室高兴地说:“向博哥说了,正在给你找工作,要不我们请他俩吃顿饭吧。” 姚远却不耐烦地抬头,眯着眼,抱怨道:“我说了不让你找工作,你非得自作主张,他们那是投资公司,我一个学自动化的,能干啥,边角料的活也轮不上。” 甜甜一听就来气:“就算是专业对口的,你已经毕业两三年了,好找吗?咱们的学历就是个敲门砖,只要进了门,修行在自身,好好干,总能混个人模人样的。” “我不是正在找工作吗?就是没有合适的。”姚远有些不耐烦。 “什么工作合适?你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嫌公司活多钱少离家远,就是人家老板给你使眼色,那你去咱家店帮忙呀,你又说不是你男子汉干的活。除了一天到晚打游戏,你还能干啥?”甜甜生气地把衣服摔到床上。 “我去店里帮忙,你不是嫌我手脚笨添乱嘛。”姚远的眼睛终于不情愿地从电脑上移开。 “那你至少骑驴找马,有个工作先干着,我一天天累死累活的,每天睁开眼,房租、水电费、员工工资,原料成本,每天开支1000多,我压力这么大,你还有闲心闷在家。” “是你当初要开店的,怎么这会儿埋怨上了。”他觉得近来老婆的脾气越来越大,整天对他颐指气使,呵呵,人家当老板了嘛。 “我不开店,我不想法挣钱,这日子怎么过呢。你能养我吗,你拿什么养我?”看着老公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甜甜委屈地流泪。 “怎么,嫌我窝囊了,早知道这样,你别嫁给我呀。你有出息,你那破店投了二十多万,房租一年都十多万,没有爸妈掏钱,你早关门了,还来教训我。” “不管怎样,我能开店,那你呢,你的目标呢,你的规划呢,你年纪轻轻,难道一辈子啃老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大晚上的。”听见嫌弃儿子窝囊,婆婆忍不住推门劝架。 “妈,你们不能这么纵容他,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后,以后就算是生俩孙子,我们老姚家照样养得起。”公公气呼呼地关了电视,撂下一句话,径自回屋去了。 得,把人家一家子都得罪了。 小两口也沉默了。 第5章 怀孕的苦恼 公婆有公婆的底气。 老姚家世代居住在梅城,城中村拆迁时补偿了两套,一套200多的大平层,用来居住,一套小点的,租了出去。后来,又继承了姚远爷爷的房子,也租了出去。 所以,姚家也算小康之家,日常的花销是老两口支付的,主要来源是补偿款利息和租金,一个月下来也有万把块。 在梅城普通百姓的生活水平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儿子在家歇了两年,老两口倒觉得没了什么,媳妇也娶了,只等着抱孙子。 卢甜甜就不同了,父母都是退休职工,留着点钱用来养老,她不好意思啃老。 结婚后,肯定要自强自立,买衣服,化妆品,吃喝玩乐,哪一样不得花钱。 姚远待业,婆婆会悄悄地塞点零花钱给他,再说,他欲望也不高,打打游戏买个电子产品什么的。 总之,宅男,不挣钱,省钱。 可这并不是卢甜甜想要的生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想财务自由,过上南笙那样优质有品位的生活。 何况,经济基础决定一切,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话语权。 婆婆才是这个家的女王,主宰。 甜甜懒得洗漱,捂着被子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斑斑泪痕。 姚远心软了下来,当初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变得忙忙碌碌、忧心忡忡,他不免有些愧疚,轻声道:“老婆,我知道你为我好,为我们的将来好,我和几个朋友商量了一下,想做一些小程序,挣个外快,如果做得好的话,以后说不定是个门路。” 看到老公还有些转变,甜甜瞪了一眼,噘着嘴道,“你还有良心呀。” 想当初,二人进入甜蜜的婚姻殿堂,虽生活无忧,但前途迷茫,成家容易立业难。 见老婆消了气,姚远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老婆,排卵期,试试吧。” “试你个大头鬼。”甜甜的无名火又冒了出来,“你养自己都困难,还怎么养孩子呀。” “车到山前必有路,生出来就能养,不是还有爸妈嘛。” “阿远,你都26了,不要凡事都靠父母好不好,趁年轻多增加些资本,多挣些钱,父母也有老的那一天,手里有点钱也会坐吃山空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我是想过好好挣钱的,可是现在钱不好挣。再说,生孩子也是爸妈的意思,他们俩高兴了,还会给你的店铺再投点,对了,上次,你还撺掇我给爸妈说要房子想搬出去呢。” “怎么样,他们什么态度?”听到后半句,甜甜顿时软了下来,温柔地盯着老公,她一直盼望着能搬到爷爷的小房子去,自立门户。 而且,结婚之前,公婆也向爸妈炫耀并保证:“小两口结婚后,想住哪套都可以,生了孩子,我们带,甜甜呢,想去工作也行,不想去,我们也不强求,这辈子嫁给我们老姚家,吃穿不愁,肯定不会亏待她。” 结婚是为了长期饭票吗? 她想要自己的房子,稳定的收入,疼爱的老公,有趣的人生,自主的选择,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婆婆的喋喋不休和公公的冷眼相待。 “我提了,爸妈给了我一白眼。说是急什么,那房子早晚都是你们的,现在和父母住,还能帮你们看孩子,房子每月还有房租,两全其美,多好。” 甜甜失望至极,再次扑倒在床上,孩子,房子,票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孩子?”甜甜猛然想起,上个月的例假还没来,这已经过去十多天了,难道是最近忧思过度还是,一股莫名的担忧升起。 为了稳妥起见,第二天,甜甜下班后悄悄买了试纸。 竟然是两条杠。 天哪,怎么这么容易怀孕? 她想起刚刚步入正轨的店铺。 哎,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卢甜甜怀孕一事,在姚家掀起轩然大波。 “老婆,这么快就怀孕了,你老公我还是很厉害的嘛!”相较于失败的就业,姚远终于有了可以炫耀的理由,还是如此随随便便不费吹灰之力的成功。 公婆自然喜不自禁。 “我就说嘛,甜甜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福星,以后我们的日子呀,比蜜甜。”婆婆的两眼眯成一条缝。 公公开始翻字典,声称他老姚家的子孙一定要起个响当当的名字,威震八方。 父母自然是替她高兴,只是可惜甜甜年纪轻轻就当妈,怕累着她。 除了增加额外的营养和180度的态度外,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甜甜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日复一日,公婆也没有帮她搭把手的意思。 甜甜无奈只能催促着老公,去百货商场买点食材或者到店里打扫着卫生。 棋盘室。 麻将桌上的议题从来都是家长里短。 “这女人呀,一旦怀了孕,就娇贵得不得了,我那儿媳妇都作成啥样了,连洗脚水都让我倒,一日三餐得伺候着,内衣内裤也是我洗,整天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这是供了个佛呀。现在孩子好不容易送到幼儿园,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喽。”刘婶是过来人,言之凿凿。 “我那媳妇也是,一进产房,还没开二指,就疼得要命,非得让剖腹产。我说,剖腹产之后等个两三年才能生二胎。这不,剖了,三年抱俩也实现不了了。现在,人家压根就不想生。我的话就当耳旁风。”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惯着,养出毛病来。咱们生孩子那会,快生了还给一家子洗衣做饭呢,不照样母子平安。” “芹姐,你家甜甜是个娇滴滴的,我看着以后有你受的。” ...... 四个女人一台戏,麻将桌上论风云。 女人们得出的最终结论,千万不能惯着,随她去吧。 婆婆刘芹若有所悟。 婆婆一边劝她少操点心,一边照旧打麻将,场场不落,每日只管早晚两餐,对她的态度也时暖时热。 婆婆的心,海底针。 甜甜很纳闷,怀孕带来的喜讯在这个家似乎只维持了两个星期,一切便照旧如常了。 可现在甜甜顾不上这些。 她知道,怀孕后,身体会逐渐不适,时间不等人,蛋糕坊的下一任接班人必须培训到位。 “阿远,以后店里的采买、销售,我负责烘焙,忙不过来的时候,请妈妈过来帮忙。咱们一起度过这段非常时期,怎么样?” “老婆,我听你的吩咐,把咱家店看好,你负责生孩,各司其职,咱们好好过日子。”姚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甜甜忍不住在他脸上啪了一下。 甜蜜的时光并不长远。 姚远笨手笨脚,接二连三地出差错,让甜甜格外头脑。 “阿远,昨天做好的奶油怎么没放在冰箱里,你看,都坏了,浪费了。” “阿远,你把叉子、标签放在哪里了,小吴都找半天了。” “姚远呢,怎么光顾着玩,过来送货。” “姚远,人在哪呢,不是打游戏就是踢球,和那帮狐朋狗友吃喝,你看看你,都快当爹的人了,也没个正形。” ...... “甜甜最近怎么了,怀了个孕,就对儿子指手画脚。”听到儿媳妇的唠叨和指责,老两口忍不住心疼儿子。 “我就说嘛,甜甜这孩子,不能惯着,自从怀了孕,这脾气暴涨,成天对阿远吆三喝四。” “一个大男人,整天和面粉鸡蛋打交道,成何体统。男怕选错行,可不能耽误了阿远。”公公立志把儿子培养成才,只是二十多年了,依旧是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或许是祖上遗传。 公公姚志海这辈子干过出租、和朋友合伙做过小生意、打过零工,总之没正经上过什么班。婆婆刘芹更是没吃过苦受过罪,一双手白嫩嫩的,都用在搓麻将上了。 懒人有懒福,祖上留下来一处宅院,拆迁改造后更是身价倍涨,享受到社会发展的红利,姚老爷自封为“富贵闲人”。 但望子成龙是人的本能。 经过多年观察,姚家二老早就看出来儿子并非栋梁之才,没那个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命,不过做个平头百姓快快乐乐一辈子也好。 要怪,也只能怪老姚家祖坟上没冒青烟。 其实,唯一的儿子能安安生生地待在身边给他养老,也算是一种圆满。 第6章 公婆心海底针 这天,甜甜做好最后一份面点,累得腰酸,就早点回家休息,留下小吴一人看店。 难得一家四口安安静静的一起吃个晚饭。 婆婆多炒了几个菜,还特意熬了鸡汤。 客厅里播放着《天气预报》。 夕阳的余晖照射窗台。 阳台的君子兰开得正艳。 很久没有如此温馨了。 饭间,公公突然板着脸,不紧不慢的宣布:“我准备把店面盘出去,下家已经谈好了,15万。我们不是签了三年的租赁合同吗,租金人家照付,我们亏点本,这两天,买家会去店里看看,甜甜,你记得招待好人家。” 甜甜五雷轰顶,半天没反应过来。 后面的话也没听你进去,愣是傻了。 婆婆见状,忙柔声宽慰道:“甜甜,我们知道你心疼店,可你这不是怀孕了嘛,你爸这些天托了许多人,才找到这个买家,人家是开酒店做大生意的,看中了咱们店铺的位置,里面的烘焙机、电烤箱什么的,也不浪费。好说歹说,15万打包成交。” 甜甜的泪水在眼眶打转:“爸妈,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和我商量呢?”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公,几乎哽咽着:“你怎么也不和我说呢?” “爸妈提了一句,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姚远若无其事地干饭。 “这不是早晚的事嘛,你每天早出晚归,难得和你说上几句话,你爸爸是个急脾气,为你们的事情操了不少心。”婆婆忙插话道。 合着人家替她铺好了后路,还得感激一番才成。 “可我不想卖掉铺子呀,那是我的心血,我的梦想呀。”甜甜有些哽咽。 “生孩子要紧,你现在三个月不到,最是关键,可不能操心累着了。” “爸妈,我现在已经熟练了,没那么累,再说,我年轻,这点苦能吃得,孕妇多活动对胎儿也有好处嘛,有阿远帮着,我们会熬过去的。铺子盘出去,我以后另起炉灶就太难了。” “阿远是个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不能葬送在面包店上。”公公斩钉截铁。 “可他现在也没工作呢,闲着也是闲着,过一段我可以再聘请两个员工......” “请员工不要钱呀。再说,下半年的房租也该交了。你那店铺能挣多少钱?”公公抛来灵魂质问。 “不行,这事就这么定了。”对于甜甜的无理取闹,公公极为生气,“”姚家的后代比什么都重要。” 甜甜向老公投去求救的目光,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姚远正在喝着最后一口鸡汤。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公公才是一家之主,蛋糕店是姚家的,他有权决定蛋糕店的生死存亡。 一比三,甜甜注定要失败。 四周的气压骤低。 无言的结局。 “我吃饱了。”甜甜放下碗筷,转身走进了卧室。 “你这死老头子,说话就不能委婉点,看把甜甜气得,会影响抬胎气的。”婆婆在客厅抱怨着。 卧室里,甜甜以泪洗面。 五尺的汉子终于心软了下来。 “老婆,别生气了,生气对胎儿不好。”不知何时,姚远坐在了旁边,扒拉着她的肩膀。 “你以前不是说过支持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嘛。”谈恋爱时姚远曾经描绘着二人的美好蓝图。 “天大地大,孩子最大,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盘个店,你照样可以东山再起,重出江湖。”姚远伸出大拇指谄媚道。 “说得轻巧,我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脉客户资源都断送了,甜品店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心头肉,你们这是拿刀子逼我。” “有那么严重吗?老婆。别生气,我给爸妈好好说说,咱就多雇几个人,你就当真正的老板,坐在那里指点指点就行了。我给你跑腿。” “真的?说话算话?” 姚远献殷勤地揉捏着媳妇的小腿,“你对我就没有一点信心?” “那还差不多。”甜甜破涕为笑,“其实也不用雇人,一个服务员,工资得三四千呢,你和爸妈多来帮忙就行。我也想好了,等我生孩子的时候,就把璐璐请来,临时照看一下店铺,她是和我一起去北京参加系统培训的,水平很高的。小吴呢,也很好学,我会慢慢教她做一些普通款,曲奇、蛋挞、甜甜圈、碱水面包这些,应该都没问题,至少可以维持店铺的正常运转。” “老婆,你这么勤快上进,我娶你真是三生有幸。”姚远总算还有良心。 “那你和爸妈好好商量商量。” “放心,爸妈听我的。” 第7章 流产 在姚远的坚持下,甜甜蛋糕坊终于在艰难中存活下来。 甜甜依旧忙碌着,甚至忘却了自己孕妇的身份。 姚远隔三差五的来一趟,顾问顾问。 甜甜的订单和客户越来越多。 但孕初期的反应倒渐渐显露出来——她最喜欢最熟悉的味道却变得有些恶心。 她本能地不愿待在店里。 这让她有些焦虑,常常心烦意乱。 这天,做蛋糕的黄油快没有了,快递还有几天才到,她决定去附近的百货商场购买些。 她给姚远打了几个电话,无人应答。 司机兼勤杂工的姚远此时在球场上挥汗如雨。 甜甜只好骑上小电驴跑一趟。 快到十字路口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行人纷纷加快速度。 梅城每年早春之时经常有这种天气,甜甜却有自知之明的骑车慢点。 正走着,车子突然咯噔了一下,甜甜本能的降低了速度,而后边骑电动车的男子从她身旁飞驰而过,嗖的一下,挂蹭住她的后车轮。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接触”,依然导致甜甜重心不稳。 甜甜一个愣神,没抓紧车把,重心不稳,硬生生一下子从车上摔了下来。 而前面的电动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瞥了一眼背影,似乎是个送快递的。 年轻人摔倒,站起来就是了。 后边的人催促着,见甜甜迟迟没有起身,便纷纷绕路而过,并投来疑惑的目光。 还好,一位卷发中年女性停了下来,帮甜甜把车子扶了起来。 “美女,你没事吧?” 卷发大姐关切地问道。 甜甜哎呦着没有应声。 “摔得疼吗?”卷发大姐吃惊地望着甜甜渐渐发白的脸。 甜甜觉得自己应该没事,摇了摇头,突然腹内一阵绞痛,头上早已冒汗。 糟了,不对劲。 “大姐,帮我打一下120吧,我怀孕了,肚子难受得很。” “啊,你是孕妇呀。不会有事吧?” 医院病房内。 几张惊恐、哀怨的面孔映在眼前。 屋里的气氛让人有些窒息。 “甜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哎。”公公姚志海终究还是忍不住埋怨。 甜甜顿时印证了自己的预感,孩子没了。 她进了一趟急救室,上了麻药,几个小时,天翻地覆,她流产了,孩子没了。 心里一阵恍然,说不清的滋味。 他(她)的突然驾到,让甜甜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排斥。 甜甜只在B超单上见过,黑漆漆的图片,一个发光的亮点。 经过2个多月的相处,刚刚适应了彼此,却又这样离去。 甜甜五味杂陈。 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腹部有些异样,说不上疼还是肿胀,只是有些轻微的不舒服。 婆婆安慰着:“孩子,别伤心,你还年轻,养好身体,孩子很快会有的。” 姚远则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无聊地玩弄着手机。 “医生说了,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如果不放心,可以住院观察两天,输液消炎。店里的事,这几天你就别操心了。”婆婆刘芹一脸阴沉。 正说着,从病房门进来两张熟悉的面孔。 “甜甜,你还好吗?”爸妈一脸惶恐,慌里慌张的,显然是刚得到消息,马不停蹄的赶来。 “妈,我没事,只是孩子没了。”第一次提到孩子两字时,甜甜莫名的哽咽了。 “摔到哪了?”爸爸关切的凑到床前。 “尾椎骨疼,还好没有破裂,已经拍了片子。” “那可得小心,好好休息。怎么这么不注意,以后不要一个人骑车了。”妈妈心疼地望着面色苍白的女儿。 “明知道自己怀孕,还骑车乱跑。”公公在一旁嘟囔着,显然失了孙子,在他心里已经产生了阴影。“我早就说过,店面盘出去,他们小两口偏不让,创业,创业,结果把孩子撞没了。”公公觉得甜甜是甜甜的任性,有点兴师问罪,声调也高了许多。 “是呀,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年轻也得小心,我早就提醒过甜甜了,可惜呀,她就是不听,你是亲妈,也多说说她。”婆婆也在告状。 甜甜妈脸色顿时耷拉下来,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我说亲家,这是意外,谁不想顺顺当当,甜甜受这罪,我这当妈的最心疼,这是在挖我的肉呢。再说,这外出跑腿的事情,不是姚远负责吗?” “姚远不是在忙吗?那就不能等一会。”婆婆明知儿子当时正在体育中心打球,依然坚守着阵地,没有丝毫抱怨。 眼见着一场口舌大战在所难免。 “好了,别说了,收拾一下,回家吧。”公公开始和稀泥。 “都怪那个骑车的,真是该杀的。”刘芹将战火转移到肇事者。 “对,阿远,你去报警,快,一定要找到这个杀人凶手。”姚志海也缓过神来,顿时怒气冲天,“此人断我姚家子孙,该杀该剐,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 “查摄像头,一定要把这个龟孙找出来。”公公恨不得一脚踏入派出所。 “刚才那位大姐给我说了,在航海路人行道上,路上有林荫树遮蔽,摄像头估计看不清,模糊地带。”姚远倒显得镇定了许多。 “你这孩子,乌鸦嘴。” “肯定有摄像头能录上,送外卖的,车子那么显眼,一定让公安上好好查查。” “对,老姚,你不是有认识公安上的伙计吗?请他们帮帮吗?” “先报案。” “阿远,走,上派出所去。” 公公吵嚷着准备离开。 临走时,公公不忘下最后通牒:“刚才我和伙计打电话,商量好了,这几天去看店,人家相中的话,把合同签了吧。” 甜甜的心在滴血。 为了做好市面上流行的南瓜面包,她跑遍全城,买到糖度达标的贝贝南瓜,试验了几十次,才做出口感软糯香甜的面包。 为了研制新款的蛋挞,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熬了几个通宵,一连一个多月守在学校门口,让小朋友们品尝,才打开销路。 为了制作精美的图片进行直播,她硬着头皮学习拍摄,从零开始装扮自己,学表达,练口型。 她清晰地记得,妈妈为了给小店送食材,坐公交车时没有站稳,摔了一摔跤,躺在床上大半个月。 ...... 她无助地望向老公。 空气人阿远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等一下,我给店里小朱电话,今天还有几个订单,别耽误了。”甜甜忙着找手机。 生病了可信誉不能丢。 人无信则不立。 “别忙活了,你那生意今天就关门吧。”公公不容置疑的语气。 “先别呀,还有好多事呢?”甜甜惊慌着坐了起来。 甜甜爸想着争辩几句,看向女儿虚弱的身体,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与亲家发生争执。 既然是姚家的生意,卖就卖吧,甜甜爸扭过头去,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好好休息吧,再这住两天,消消炎,调养一下身体,身体要紧。”妈妈温柔地哄着。 婆婆脸色缓和了许多:“我回家给你做好吃的,一会让阿远送过来。” 听着一屋子义愤填膺的叽叽喳喳,甜甜无奈地望向了窗外。 如果当时这屋子里的人能帮她一把,也不至于…… 她着实失望。 孩子没了,店也没了,甜甜的心里空荡荡的。 “妈,我想回家。”甜甜可怜兮兮地望着妈妈。 “等你好点了,咱就出院,回家好好养养身体。” 第8章 想要男孩 梅城市人民医院生殖中心。 “张又美,根据你的各项检查情况和年龄状况,生殖中心给你定的是短刺激方案。接下来按照医生要求进行促排。”医生按部就班地交代着。 医生定了方案,试管之路又前进了一大步。 许多患者在定方案之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都要预处理,比如减重、内分泌、肝肾等器官异常,就要进行治疗、调理。 无疑拖长了做试管的时间。 张又美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重要的是感谢爹妈给的这具身体还真抗打,免了许多麻烦,既省钱又少费气,精还少受罪。 既然定方案,就意味着正式开启试管之路。 这段日子的折腾总算有了眉目。 “医生,我听别人都是什么长方案,我们怎么回事,短方案,这个是不是不好呀?”齐大壮忐忑的询问着。 因为今天要建档定方案,有些拍照、签字、问询的环节,需要夫妻双方均在场,齐大壮在百忙之中也来到医院。 “这是郭主任定的。你们年龄大,卵巢储备下降,就是说卵巢内的剩余卵子有限,要充分利用,接下来通过药物刺激进行促排,并观察数据情况。”年轻的女大夫扶了扶眼眶,打量了一下二位,耐心地讲解起来。 “哦,是郭主任定的。那郭主任在吗?”这么重大的事情,夫妻二位还是相信专家的判断。 “郭主任每周二周五坐诊,今天不在,不过电脑系统上的材料他都能看到,他会时刻关注你们的情况,有特殊情况,会下达医嘱的。” “您是说,我们的情况他都远程操控着呢。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就是冲着他来的。”齐大壮对郭教授的声誉和能力都百度过,也耳闻过,能有他指导,成功率肯定有保障。 “我们真是遇到活神仙了。” 旁边的医生护士抿着嘴笑着。 第一次做试管的夫妻都是这样,信心百倍,踌躇满志,只是慢慢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血泪史。 走廊上每天熙熙攘攘,年轻的男男女女匆匆忙忙,在希望与是失望间奔波。 有人收获幸福,有人收获失望,有人搁浅,有人尝遍苦辣酸甜。 “医生,这个促排需要花多少钱?”齐大壮上身微倾,轻声问道。 “这个时间短,8至10天,费用会少些。” 一听这个方案反而省钱,齐大壮舒了一口气。 “注意,从月经第二天开始打针,记住了吗?”女医生转向一旁的张又美。 “好的,好的,需要每天打针吗?” “这个不好说,需要做B超检测卵泡生长情况,并抽血测定雌激素含量的变化,再根据结果判断调整促排卵药物的使用剂量。总之,听从医生的安排进行。” “那是,那是,肯定积极配合。”张又美乖巧地像个小学生。 夫妻二人高高兴兴地建档、拍照,比结婚时候都要兴奋和激动。 接下里,和所有的试管患者一样,张又美这位披甲上阵的勇士,来回穿梭于各个检查室,打针、用药、频繁地做检查、抽血。 张又美勤学好问,砥砺前行。 偌大的医院,各个楼层,各个检查室,张又美摸得门清。 一回生,二回熟嘛。 她也好心的为别人指路,指点迷津。 只是,总有些尴尬的存在。 “阿姨,你是来陪女儿还是儿媳妇的?” 张又美的长相在农村不显老,但在一个个水灵灵的小媳妇们中间穿梭,还是屡次被认定为长辈。 被人喊老,搁谁心里都不舒服,尤其是女人。 每当遇到这种送命题,她都是礼貌的笑笑,悄悄地走开。 来这里的人都是萍水相逢,同样的经历,同样的追求,却难得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指望齐大壮那个粗人,说几句甜言蜜语或者稍微安慰的话,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老婆,钱还剩多少,不够了我给你转过去。” 这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承诺了。 她知道,老公在家一个人撑着,80多头猪,还有三头最近要生产了,老公起早贪黑,着实不易。 为了打针促排,张又美在附近租了最便宜的旅馆。 一晚上50块钱,四五平方,用的是公共厕所,吃饭都是在楼下街边小摊上。 在医院打针抽血后,就去附近街上溜达,或者花上一块钱坐公交转上大半个城市,以此来消磨无聊的时光。 终于熬来了打夜针。 苍天有眼,张又美这次的取卵数量和质量都不错,做B超时医生也夸口称赞,像你这个年龄,能长成这样很难得了。 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听到的最暖心的话。 她急切地要和老公分享。 “老婆,抖音上说,那个什么试管婴儿实验室,在里面还可以挑选染色体,配成男孩女孩,想要男孩,就配成男孩,你也打听打听,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第9章 送礼 这天,张又美和齐大壮早早来到郭老的办公室。 前两天张又美从小护士那里打听到郭老今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 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 张又美夫妇二人特意去澡堂子洗了个澡,消除身上的异味,还特意找房东借了熨斗,把二人的衣服熨得整整齐齐。 果然,八点一刻,郭老清瘦的面庞出现在电梯口。 二人一脸殷勤地迎接上去。 郭老对这对夫妇印象深刻,见过几次面了,微微一笑:“是不是马上要移植了,别着急啊,好事多磨。” 等郭老走进办公室,齐大壮做贼心虚地轻轻掩上了门:“郭教授,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郭老习惯性地坐在办公椅上,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不麻烦,为你们排忧解难是我们医生的天职。也谢谢你的配合,为我的研究课题提供一些新的案例素材。你们的情况我会一直跟踪着,我们团队会尽最大的努力圆你的梦想,让我们共同努力。” 郭老笑呵呵地说着,让人如沐春风。 “你放心,你媳妇的情况我都了解。” “我们很感谢您,能不能在实验室配对的时候,男孩的,什么染色体 X Y之类的,我也不懂,就哎,不瞒您说,我们想要个男孩。”齐大壮舔着脸,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有些谄媚, 差不多要给郭教授跪下来了。 “这事肯定不行,我知道你的意思,选择性别,这是不允许的。”郭教授脸色肃静下来。 “郭教授,您看,能不能融通一下,我们是农村的,这个观念一时半会还改变不了......”齐大壮慌忙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小兄弟,你还是花点钱用在媳妇身上,吃点好的,补补营养,她才是最受苦受累的。一来政策不允许,二来虽然技术上可以实现,但在实验室条件下,偶然性还是大于必然性的,凡事没有定数,取卵之后,要在实验室里合成胚胎,卵子质量如何,有没有空卵、跑卵,能否合成,能配成几个,质量如何,都是未知数,即使是年轻女性,也不能保证一次能够合成优质胚胎。你们不要想太多,安心等待就行。” 郭老说着,把袋子塞到齐大壮手里。 齐大壮颇为尴尬地站在那里,心里愤愤不平。 夫妻二人没有想到,一向和蔼亲和的老教授拒绝起来如此不近人情。 我不就是想要个男孩吗,至于吗?还上起课来?齐大壮在心里嘀咕着。 又是规定,又是制度,我要个男孩,能妨碍别人什么事。中国人十几亿,多个男孩能咋的,天能塌下来,说得这么严重,不近人情...... 齐大壮百思不得其解。 可人家是领导,是权威,说不行还能咋地,急眼吗? 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吱一声。 张又美见郭老态度坚决,知道再这样磨下去也白费功夫,反而惹得郭老更不高兴。 她拽了拽老公的衣角。 两人灰不溜秋地退出了办公室。 “我跟你说过了,这事肯定不成,人家德高望重,才不会为了你这点蝇头小利冒天下之大不韪。” “呵,你啥时候这么有才了,还什么什么大不韪?” “是跟南笙学的”。张又美自豪地笑了笑。 “看来你还真长见识了。不行,我还是不死心。回去后咱俩去山上多拜拜菩萨,菩色会显灵的,心诚则灵嘛”。 “要去你去,马上要移植了,我得养精蓄锐,调整心态。” “呦呵,出门两天,还嘚瑟上了。” “那有本事自己生啊。” 今天被郭老拒绝,还被媳妇挤兑,老齐这辈子都没倒这么大的霉。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知不能惹老婆生气。 于是挤出一个难得的微笑:“老婆辛苦了,走,咱今天去吃羊肉泡馍,吃两碗。” ...... 梅城医院生殖中心专家研讨会在三楼中心会议室举行。 只有遇到疑难复杂的案例,郭老才会主持召集。 来参会的是院里生殖学、妇产科、儿科、神经科等科室专家,还有负责免疫、血液、麻醉等骨干医生。 也只有郭老,几个科室的顶尖专家才会参会研讨。 平时大家各自忙着,难得碰面,也会有郭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召集大家坐在一起。 会前,大家相互寒暄。 “郭老,您是越来越年轻了,这怎么看都不像70多岁的人啊。”妇科主任打趣道。 “是啊,郭老吃了防腐剂,说不定还返老还童呢。”儿科廖主任笑呵呵地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研究长生不老,只可惜科学至今尚未解答生命的密码还有待解锁,我是半截入土的啦,就靠你们呢。”郭老依然谦虚如是。 “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你真是,哈哈。” 众人纷纷落座。 第10章 研讨 会议一开始,气氛便格外严肃。 会议自然由郭德坤教授主持。 郭老开门见山道:“这些年,我国的试管技术有突飞猛进的发展,成功率也在逐年上升。随着国家鼓励生育政策的落实,我们这些做试管研究和临床的,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当然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两年,我搜集了一些疑难特殊案例,但系统性的研究还需要更多材料进行实证充实,前方还有许多未解之谜等待我们去破解,但老百姓尤其是大龄女性、生育困难女性对试管技术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提高疑难复杂案例的成功率迫在眉睫,同时这也是检验我院乃至全国试管技术水平的重要标杆。我本人才疏学浅,这次邀请大家前来,共同研讨两例案例,希望各位同仁畅所欲言,建言献策。” 郭老环视一周,众人纷纷点头。 “下面由我的助手博士生唐平将几个案例介绍给大家,会前已经分发给各位。” 助理医师唐平会前把资料分发到各位与会者手上。 小唐简要地向参会者做了说明,会议室里不时响起微微翻阅的声音。 会议气氛格外融洽。 “南笙,这位患者35岁,曾做过三次试管,RIF,即反复移植失败,卵巢刺激过于严重,宫腔也受损过重,发生过严重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建议采用微刺激方案,给与微量药物刺激促排。” “是啊,这类患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身心都受过巨大的伤害,谨慎为上。” “从检查单上看,南笙的免疫功能不太好,这和反复移植失败恐怕也有关系。” “是啊,血液检查中确实有这种隐患,不排除会发生血栓的可能,一旦发生血栓,会危及生命。一定要告诫患者,量力而行。” “南笙,以前三次试管,发生过空卵、跑卵现象,屡次失败主要是卵子质量不行,不排除有其他免疫、凝血功能异常等因素。这次促排的时候,要时刻检测雌激素的变化和各项体征,适时调整促排药物的使用剂量。” “张又美,目前促排结束,成熟卵泡5个,合成胚胎2个,已成功着床。可喜可贺呀,郭老。” 郭老微微一笑:“全国也有类似的案例,年龄还有更大点的,主要还是看个人体质,还有心理素质。这位患者目前来看,一切正常。” “张又美,48岁,各项体征正常,但不排除在怀孕和生产期间有突发情况,建议减胎、住院保胎。”妇产科主任一脸严肃。 “高龄产妇孕期会面临可能回头妊娠高血压、胎盘前置,分娩过程中的一系列风险,如产后大出血、羊水栓塞等,高龄产妇患病和诱发风险的几率更大。如果两个胚胎均成活的话,建议减少一个,降低风险。”另一位妇科专家补充道。 “我们基本上也同意减胎,这个需要做好家属的思想工作。” “后期的治疗成本也会增加,材料上显示张又美齐大壮是一对农村夫妇,建议根据患者的经济状况,适时进行医患沟通,做好心理预期。” ...... 会议进行了最终决定,张又美减胎,南笙拟定微刺激方案,二人住院就诊。 会议又讨论了关于提高试管婴儿成功率的其他注意事项和需要几个科室配合的有关工作安排。 窗台上的水仙花正在怒放,外面风寒料峭。 又是一年春来到。 春天,意味着新生。 每一个做试管的准妈妈将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 “笙姐,我不想生孩子了。孩子是女人事业的绊脚石。”甜甜向南笙抱怨道。 南笙每次路过,都来姨妈家看望一下。 “你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再接再厉。”南笙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说着。 “胡说,没孩子你老了靠谁。”妈妈端着水果走进屋子。 “是呀,我如果像笙姐这样,有个稳定体面的工作,年薪几百万的老公,生几个都行,反正有老妈你负责看着。”甜甜吐了吐舌头,做了鬼脸。 “哪有哇,我单位里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不过生孩子还是必须的,否则,一个女人的一生不完整。我劝你呀,趁年轻,赶紧把孩子生下来,一来姨妈还有你婆婆他们有精力帮你带,二来完成生产任务了,以后可以放开手脚搞事业。” “哪有那么容易,我就怕被孩子捆了手脚,年纪轻轻,就成了孩子的奴隶,劳心劳力。” “你笙姐是经验之谈,你好好听听。” “对了,向博公司的一个老师傅快退休了,他想问问姚远愿不愿意去?” 向博所在的投资公司在梅城是首屈一指的国有投资平台,几个亿的注册资本,承担的项目都是大工程。 姚远这样的待业青年,就算是当个跑腿的也乐意呀,更何况是集团总部。 “当然愿意,梦寐以求。”甜甜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我就和向博说啦,他会找机会专门给领导汇报的。” “向博就是副总,公司进个人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甜甜妈觉得不可理解。 “姨妈,人家是国企,又不是向博自己的公司,进出人员都是有制度的。” “只要能进入城投就好,笙姐,你太好了。我爱你。”甜甜发自肺腑地来了个大拥抱。 她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 虽然自己失业了,可阿远有了盼头,也是可喜可贺的。 “好好养身体,我等你的好消息。” “笙子,在这吃饭啊,姨妈做的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姨妈,你做得比五星酒店的都好吃,一点也不油腻,要不我捎走些吧,回家冻在冰箱里。我单位里还有事,得加班。下周我请了假,要去医院待上一段时间。” “是吗,又要住院?你这身子骨吃得消吗?”甜甜妈心疼不已。 “没办法,我这不是年龄越来越大嘛。时间不等人。” 甜甜妈知道,南笙决定的事情,别人是不会劝得动的。 “那我到时候去看你。”甜甜知道向博很忙,表姐一个人在医院,她有些不放心。 “你先养好身体吧。” “我早就好了,你看,能吃能喝能跳。” “还是要注意些,不能吃凉的,切记啊。” “知道了,老妈看护得比啥都严。” 南笙羡慕地看着一脸甜蜜的小美女,没成想,她的身体和情绪都能恢复得这么快。 “我走啦,小甜甜,姨妈,再见。” 看着笙姐远去的背影,甜甜妈忍不住同情,“南笙这孩子呀,从小就要强,这生孩子可真是她的一道坎,吃了不少苦。不行,哪天我得去烧烧香,保佑保佑。” “妈,你去烧香,笙姐才不高兴呢,她才不信这个呢。” “这生孩子可是门玄学,心灵则诚,你不告诉她,不就行了。还有你,八成是你那婆婆做了什么缺德事,报应到你身上来了。” “都是什么呀,妈妈,你这年纪一大,越来越迷信了。”甜甜打趣道。 “就是,你妈就会胡扯八道。”不知何时,爸爸从外面遛弯回来,开门就批判道。 哈哈哈。 隔墙有耳。 “多大的年龄了,还听墙根。”甜甜妈瞪了老爷子一眼。 “闲谈莫论他人非。”甜甜爸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礼物,“宝贝,看爸爸给你买的啥?” “公仔玩偶!”甜甜惊呼起来。 “都多大了,还给她买这个?”甜甜妈愠怒。 “长多大都是我闺女,只要甜甜喜欢,爸爸就给你买。”老爷子笑着说着,眼神里溢满着无限的宠溺。 第11章 减胎(一) 会后,郭教授对两位重点患者进行了面对面谈话。 南笙自然是通情达理的,十二分的愿意配合,只是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至于张又美夫妇,在相互理解和信息沟通上,需要下些功夫。 “小张,小齐,这是我们讨论的结果,建议你减胎,住院保胎。”郭教授言简意赅。 “郭教授,您说这减胎会不会把另一个也破坏,这好不容易怀上的,万一子宫环境被破坏,另一个也没了,岂不是竹篮打一场空,连哭都没地方哭去。”齐大壮忧心忡忡。 “现在的技术已经成熟,不会对患者造成很大伤害,而且整个过程没有那么痛苦。所谓减胎,就是用穿刺针通过阴道或者腹部,注射药物,把其中一个处理掉,再由人体慢慢吸收。”郭老耐心地解释着,还用笔画了个简略图。 “郭教授,您能保证百分百吗?”齐大壮似乎对过程不感兴趣,他只在乎结果。 “从医学上来说,人体很复杂,即使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医生也难以保证百分之百治疗有效,即使DAN比对率,最高也是99.9%。减胎儿的成功率没有那么高,但80%的概率还是可以保证的。”郭教授似乎胸有成竹。 齐大壮一听纳了闷,连郭教授这样的专家都难以保证,这事儿可不能冒险。 是药三分毒,是手术都是有风险的。 这是他根深蒂固的观念。 齐大壮似乎是铁了心的。 郭教授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又美。 十月怀胎,遭受煎熬和痛苦的将是她。 “你有什么想法” “啊?”张又美愣了一下,心中暗忖:“我也能说出自己的意见?!”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如此关切认真地征求过她的意见。 出嫁前,上什么学,嫁什么人,父母定。 结婚后,盖房子、翻修房子是公婆定,二老不在了,老公说要干养殖,撸起袖子就干。 赚了钱,全家高兴,赔了,自认倒霉,她这个家庭主妇毫无怨言。 如今,生孩子这件事,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征求她的意见,反而让她有些感动,甚至有些手无足措。 她紧张地捏着衣角,支吾道:“我听教授您的。” 这的确是她的真心话。 这一路走来,郭教授医者仁心,无论是医德还是科研水平,都让每一位患者崇敬。 张又美对郭教授无比信任,既然医生建议减胎,自然有医生的道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无怨无悔。 “你们商量一下,想好了,决定了,就在这张表上签字。虽说不急,但还是越快越好,时间长了,孕妇承受的伤害会大些。” 一听见说要签字,齐大壮的情绪有些偏激。 “郭教授,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明天我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你们夫妇抓紧时间商量,到时候和我的助理医生小唐联系。”郭教授被拂了面子,依然和颜悦色。 “要不就签了吧。”张又美嗫嚅着,脚上钉了钉子。 齐大壮担心张又美手快签字,忙拉着媳妇出去。 出了医生办公室,二人便在一个角落里争吵了起来。 “医生说什么你听什么,你没脑子呀。万一减胎,两个都减没了呢?你还得重新促排,打针吃药,你不受罪吗?咱不还得多花钱吗?怀两个肯定是有风险,但总比减胎强。”齐大壮一番狂轰滥炸。 “可人家不是成功率很高吗?咱们运气不会那么差,偏偏给减没了。”张又美有些委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齐大壮怒目圆睁,“再说,我是你老公,我能害你?专家怎么了,专家说得都对呀,指不定人家怎么考虑呢?网上那些专家多的是,不都是为了名和利嘛。” “你别胡说,郭教授和别人不一样,处处给咱省钱,可操心了。”张又美说着有些感动。 “可万一两个都减没了,可咋办?重新促排,成不成也没个准,还要花钱,你还要受一遍罪,现在宫腔里不还有腹水吗,你再有个后遗症,咱俩后半辈子咋办。孩子咱宁可不要,但你的身体得保住。” 张又美突然有些感动,可想想之后,担忧道:“可这后期保胎生孩养孩的费用,可是个无底洞,咋办?” 一提到钱,齐大壮犹如霜打的茄子,“又该交费了,他娘的,这医院就是喝血的,一两万花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不过,只要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办法总比困难多。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沉吟了片刻,齐大壮蹲在墙角,掷地有声地保证着。 “好吧,我听你的。”想起要相伴后半生的人岂会害她,张又美又乖乖的,但还有些不服气,嗔怪道,“人家郭教授还是帮了不少忙的,不让咱多花一分冤枉钱,对咱的事格外上心,你以后说话可得客气点。” “知道了,人家是大佛,咱得供着。”齐大壮无可奈何地应着。 在这个陌生而冰冷的城市,一个来自农村的粗壮的汉子,只能依靠自己仅有的生活经验摸索着前行。 甚至以恶意来揣测别人的善意。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话题成为夫妻间聊天的唯一内容。 张又美想给南笙打电话,听听她的意见。 可人家做了几次都没成功,她又偏偏成了两个,贫富悬殊,就别往他人伤疤上撒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