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风疆韵》 第1章 无处不相逢 机场提示音又响了一遍,尹秋站起来,提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不用看,她就知道是父母传来的消息,内容无非是问她在浦东新区的融媒体中心好端端干着,怎么突然跑去新疆。 排队的人很多,见还没轮到自己,尹秋摸出手机回复了几句,说自己是被单位派过去的,没得选。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这个委派任务还是她自己讨来的,同事们都嫌那地方远——废话,上海,全国的经济中心,要什么有什么,待着不舒服吗? 但尹秋好像性子里就是带点反骨——她想做的,管别人怎么说呢! 上海哪都好,就是人太多,太挤,新疆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地方,而且那里的葡萄格外的甜,还有大盘鸡、羊肉串……看了就馋! 啧,光是想想就超级期待! 这个机会也是来得恰好。 一周前,她就把签好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但徐远风说什么也不同意。对着徐远风那张脸也是难受,她索性搬回父母那住了。 可是她又怕住久了父母起疑心,毕竟她现在还没告诉他们自己要离婚的事。正好援疆项目的通知下发,尹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徐远风的公司也在这次项目里,见她要走,不知怎么他也提交了申请。 新疆是他们谈恋爱那时候,约好要去度蜜月的地方,只是每次要去的时候,总是被事情耽搁。 这下终于去成了,没想到他们一拖再拖的“蜜月旅行”,最后竟然变成了“分手旅行”。 “结婚五年,恋爱七年,我一直心心念念的新疆,你一次都没有陪我去过,没假期是不敢请假,有假期了是不想请假。我受够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徐远风,你的承诺,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兑现那天?” “既然你也提交了申请,那就说好,这次新疆之旅结束后,我们就一拍两散。” 一周前,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说。 徐远风背对着她站在阳台。 他没否认,又一向心思难猜,尹秋就当他答应了。 尹秋检完票,远远看过去,飞机已经停在停机坪上了,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 今天的上海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待会儿的目的地会不会也是这样阳光璀璨,尹秋心情总算没那么压抑,人也跟着精神起来了。 登上飞机,她找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掏出手机问徐远风出发了没有,那边过了半天,传来一个“嗯”。 徐远风敷衍她是越来越过分了,尹秋冷笑一声,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一边。 飞机起飞后,尹秋没吃早饭,面对飞机餐也是毫无胃口。渐渐的,她感到有些不舒服,坐在旁边的人看她脸色发白,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尹秋看了一眼,是个眼熟的同事,只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机。” 这几个月,融媒体中心的工作也就是在上海各个区跑跑。已经很久没坐过飞机的尹秋顿时胸闷、恶心,眩晕感一齐涌上来。 这个舱室都是参加援疆项目的人,大家很安静,尹秋的声音吸引了一些注意。没多久,就从她前面几个位置传递过来一片口香糖,还有一片晕机药。 嚼口香糖能缓解飞机上升时,气压给口腔造成的不适感,晕机药也来得及时。 心里的感激让她伸长脖子探了探,想知道是哪位帮助她:“谁给的药啊?谢谢啦。” 刹那间,尹秋和那人对视上了。 这让她彻底愣住。 徐远风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手里还捏着晕机药的外包装,只是垂着眼,不想看她似的。 他们自从上周起就没见面了,虽然知道都要去新疆,但不清楚具体是哪天。 也是够可笑,以前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竟然如今坐同一班飞机,隔着人都不清楚彼此的存在。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尹秋也懒得打招呼了。两个人抱着胳膊,那架势一模一样的,打定主意不多看对方一眼。 三四个小时的飞机,坐起来也不长,尹秋吃了药,闭上了眼假寐,但是身体的难受却没有缓解。 她坐不下去了,跑到卫生间。 “哗啦——” 马桶已经响了一次又一次,尹秋喉咙里还是不断发出干呕声。胃是空的,吐不出什么,嘴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她用矿泉水漱了口,打开门去。 徐远风站在外面,尹秋以为他要用卫生间,避开身,但他却定定站着,给她递来一片纸巾。 “你故意的吧,”尹秋擦了擦脸,压低声音,眼睛里带了点微妙的挑衅,“你怎么知道我坐这个航班,偷看我手机了?” 尹秋单位流程比较严苛,机票是统一订的,不过徐远风的公司,有外派任务,一向是自己订了后找财务报销。 “机票是公司买的,你别自作多情。”徐远风不咸不淡。 两个人又一副陌生人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坐回去。他们之间怪异的氛围让其他同事都眼观鼻,鼻观心,好奇又不敢去问。 下了飞机,一股燥热的空气涌来,两个人走在人群最后,隔了老远的距离。所有人按照标识牌坐上自己单位派来接机的大巴,先去单位报到。 “这位就是尹秋同志吧。” “是,我是项目组从上海调过来的记者,您叫我小尹就好。” “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你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我送你去住处,先给你安顿下来吧。” 好不容易来到新疆喀什的融媒体中心,已经是晚上了。尹秋被分到专题部,登记完信息,知道这位负责接待的主任姓江,叫江科,是个有点秃头的中年男人,样子倒是和善。 江主任打量着她,喀什的融媒体中心也是好多年没进过新人了,而且还是上海来的优秀人才,他当然开心。 尹秋跟着他走,还没出办公室的门,江科又一拍脑袋折回来。 “你看我这脑子,哎呀,我刚想起来,小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江科脸上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 尹秋笑笑:“江主任,您说吧。” “是这样的,项目组给援疆人员安排的人才公寓不太够,就征用了几个新疆老乡的房子,因为是按顺序分配的,小尹你来得晚了,所以只能住到后面了。” “那些老乡听说有高级人才来借住高兴得不得了,你们多交流情感,也能尽快融入新环境,更好地适应。”江主任小心地看着她,“你看怎么样?” “我都行,听您安排。” 尹秋初来乍到,自然不会挑剔。 “好好好,那我送你过去。” 尹秋也不推辞,江主任人好,她看出来了。 到了地方,她才算长舒一口气,只见眼前是宽敞的一处院子,几个葡萄架延伸出墙,叶子耷拉在边上,随风摇曳,见惯了高楼大厦的尹秋倒是觉得别有情致。 “喂,阿依莎大姐,我到了,你给开个门吧。” “新来的小伙子是吧,好好,我带小尹在这等着。” 江科挂了电话,陪尹秋又等了会儿。她听到了电话声,注视着那扇门,心里怦怦跳,她和徐远风来得最晚,该不会真的…… 门缓缓打开了,徐远风那张神情寡淡的脸出现在视线。尹秋大眼瞪小眼。 还真是他! 第2章 新“家” “一楼是公共区,有客厅、厨房和餐厅,二楼是房间,走到底有个楼梯,可以上天台,天台很凉快的,晚上躺在这看星星别提多舒服了。” 一个眼窝深邃,一看便是少数民族的大婶带着无比热情的微笑介绍道,她的普通话带着点怪异的调子,但每个尾音都是往上扬起,让人听得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 尹秋勉强地笑了笑,江科已经走了,阿依莎大婶是这里的房东,援疆项目没启动前,阿依莎大婶一个人住,有意将多余的房间出租出去,但是现在年轻人都爱住楼房,看不上院子。机关把她这边征调过来,她也很乐意。 “走,我带你去看房间。” 上二楼的楼梯挺窄,尹秋一下子没提动行李箱。原本站在身后的徐远风这时忽然越过她走到前面,闷不吭声地搬起她的行李往上走。 尹秋板起脸不说话,阿依莎大婶说:“小徐这个小伙子真不错。古丽,你们是同事吗?” “古丽”是维语中对漂亮女孩的称呼。 尹秋:“不是,只是恰好被分配到了同一个住处。” “你们真的不认识?”阿依莎大婶半信半疑。 徐远风:“认识。” 尹秋:“不认识。” 两个人同时说。 徐远风站在房门口,眼神冷飕飕的,尹秋以前谈恋爱时觉得还挺酷,现在看了只觉得刺眼。 瞪什么瞪! 见他头也不回走了,尹秋才松了口气。 晚上,尹秋果不其然地失眠了,脑子里有根弦似的紧绷着。虽然他们一起来了喀什,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住在同一个地方,这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对,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有心理负担的是徐远风吧? 尹秋一身疲惫,另一边的徐远风也正心烦意乱。尹秋以前不是没和他冷战过,不过从来没像这次这么久过,还一下子跑来新疆。 她到底在想什么?不把婚姻当回事,也不把工作当回事,整天想一出是一出。 这次尹秋闹脾气闹得大动干戈,把离婚协议书都拿出来了,这不是胡闹吗? 徐远风左思右想,趁着工作需要,索性迁就她一次,来了新疆。但尹秋看到他就跟没看到似的,这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让他低声下去去哄,他可做不到,他又没犯错。 他越想越觉得心烦,尹秋这人毛病可太多了。说得好听是不拘小节,说得难听,就是不修边幅。 以前跑新闻回来,一身泥点子就往床上躺,徐远风又有洁癖,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怎么就忽略了她这么多缺点,把她当天仙似的呢? 除了莫名其妙的妻子,让他烦躁的还有工作。 徐远风拆开托运过来的行李,里面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AI机器人机体——“1201”,里面搭载的AI模型,他从大学时就开始研究了,采用的是新算法,因此不像当时市面上那样受人信任。 那时候他空有构思,没有资金支持,为了让“1201”真正实现,到处拉投资,终于打动了一家科技公司,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新灵科技,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AI模型研究员。 这个模型可以说耗尽了徐远风多年的心血。如今从理论上已经攻克了所有重点难点,这次徐远风把它带来新疆,就是为了进行试验,收集数据,确保最后能够投入使用。 为了给领导同事留个好印象,第二天尹秋起了个大早,她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下来,另一间门开了,徐远风走出来,也是哈欠连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小尹,小徐,快下来吃饭吧!”阿依莎的喊声传来。 二人一下楼就闻到了香气,阿依莎大婶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看得出要给他们这几个外来的客人露一手,盘子把整个桌面都摆满了。 徐远风看了一眼,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初来乍到,应该我们请您吃饭的,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啊,就喜欢下厨,自己又吃不完,你们来了正好。”阿依莎大婶推着他,“你们快坐,就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昨天太晚了,没仔细看,此刻尹秋坐在餐桌边观察起四周,这件房子处处都彰显着维吾尔族的独特风格,花纹繁复的手工地毯、雕花墙面、木制的家具,这些布置都给她带来了新奇的体验。 “吃啊,趁热吃。”阿依莎怕他们拘谨,不停给他们俩夹菜,碗里很快堆满了,“我做的馕可是一绝,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我都准备了,油馕、肉馕、葱花馕、奶子馕……你们都尝尝!” 桌上摆着面肺子、米肠、烤包子等等特色食物,太多了,哪怕再来十个人也吃得下。空气里洋溢着洋葱、孜然和肉类辛辣的气味。 闻起来有些刺鼻,尹秋忍不住皱了下眉。 昨天她才刚刚吐过,今天本该吃清淡点的,奈何阿依莎的眼神太过热情,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尹秋不是那种不敢说“不”的人,在上海融媒体中心,她算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没人敢逼着她干不乐意的活,但是面对这种纯粹的好意,尹秋完全没办法…… 徐远风尝了几口,味道是好,就是又咸又辣,有股油腻劲儿。他本就口味清淡,自然吃不惯,于是委婉地表示自己上班快迟到,拿起一个馕走了,走之前还定定看了尹秋一眼。 尹秋正两腮塞得满满的,对阿依莎比起大拇指:“真好吃!” 一个小时后,尹秋趴在办公桌上,痛苦地打了个嗝。 她这胃,果然消受不起啊…… 她一来就想找江主任,问他能不能把自己换到别的地方住——和徐远风待在一起,太煎熬了。可惜江主任开会去了,来的是李主任。 “小尹你才刚来,今天不急着做什么,就先熟悉熟悉环境吧。”李主任说。 尹秋:“别呀李主任,您先给我安排点活,我做着做着不就熟悉了。” 这时候一个员工把一份文件交到李主任手上,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员工:“是小陈,也是从外地来新疆的,待了半年,受不住离职了。” 江主任想了想,目光又落回尹秋身上,拍拍她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表情:“这样吧,小尹,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第3章 实地调研 喀什的融媒体中心正在准备拍一部旅游宣传片,离职员工陈帆是策划部的,这星期得交三个方向的策划案上来。现在,这个活到了尹秋手上。 既然是旅游宣传片,自然得了解本地有什么风景名胜,尹秋都不了解这里,能有什么灵感?这可让她犯了难。 坐在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对她好奇道:“尹姐,你是上海来的啊,干嘛想不开,跑到我们这里?” 尹秋哭笑不得:“我觉得这里也不差。” “是不差,但是跟上海比不了啊。” “我倒觉得这里更好呢,空气新鲜多了。” 说实话,尹秋对上海融媒体中心那份工作没多少留恋,但尹秋只是不喜欢那份工作,并不是喜欢不工作,而徐远风要她辞职在家当全职太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徐远风倒不是要她干家务活。他那个人有洁癖,又挑剔,平常家里都是他打扫的,尹秋插不上手。 他只是单纯看不上她那份工作,觉得她既然没有上进心,拿着那三瓜俩枣的工资没什么必要,不如生个孩子,专心照顾小孩老人——尹秋也是有理想,有追求的,只不过不是以升职加薪为理想,她想干的事,说白了,就是对社会有所贡献,让她觉得自己活着有意义。 徐远风常常嘲笑她这个念头,说她的想法完全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 而生儿育女这件事,从来不在她的人生计划中。恋爱时他们说得好好的,结婚几年后,父母一催,徐远风就变了卦。 这也是他们会闹成这样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还是徐远风本人,尹秋实在对他太失望了。 想到他,尹秋的心就沉了下去,捂了下犯起痉挛的胃部。 她登录了融媒体中心的大数据平台,里面有喀什往年所有旅游宣传项目的内部资料,可以帮她快速了解这边的工作风格,接着又输入“喀什”“旅游景点”几个关键词进行检索,3D的实景影像,还有游客上传的文字、图片材料,就都出现在了眼前。 喀什也算新疆鼎鼎有名的旅游城市,可玩的地方太多了,4A、5A级景区都有好几个,尹秋都记了下来。游客来的时间有限,如果作为旅游宣传,就得把握重点,把最值得去的地方强调出来。 其中,她觉得可以重点推出的有三个地方:喀什噶尔古城景区、香妃园、盘龙古道。 古城虽然近年来趋于商业化,但大部分人还是爱凑热闹的,而且现在大家都喜欢入乡随俗,尤其在这样少数民族的聚集地,年轻人都爱换上一身本地的特色服装逛街,对当地的旅拍产业大有益处,何况那些缤纷多彩的特色建筑也的确值得一看。 香妃园在景致上没什么可观,但游客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除了看风景,看得更是故事,也就是城市背后的人文历史,有关香妃的浪漫传说自然能吸引一批有雅兴的游客;而盘龙古道,蔚为壮观,大自然鬼斧神工,给予游客的是视觉上的震撼体验。 至于其他景点,新疆的其他城市也有同类型的景点,缺乏竞争力。要做喀什的旅游宣传,自然要彰显喀什的特别之处。 科技带来的便利,即使在新疆这种偏远地区也没有落下,尹秋把这三个地方标记到自己的工作档案,胃里的绞痛让她忽然间脸色发白。 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啊……但还没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她并非娇惯的人,咬咬牙,将痛意压了下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尹秋抬头看去,见江主任走进办公室,面露惊喜。 “江主任。”尹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噢,是小尹啊,环境适应得怎么样,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讲。”江主任依旧和颜悦色。 “工作上倒是没问题,就是……”尹秋摸摸鼻子,“江主任,我想换个地方住,单位上还有多余的住处吗。” 怕被误会,她又补充道,“我不是觉得条件不好,房子我特别满意,住得特别舒服,就是室友……不太合得来。” “这……”江科捋了一把自己空荡荡的头顶,“按理来说都安排完了,没有多的房间,但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帮你问问。” 江科打了个电话过去,尹秋期待地等着,却见他挂断后面露抱歉,“小尹,不好意思啊,真的没有多余的住宅了,你要实在想换,我帮你问问其他参加援疆项目的同志。” 原本只是顺口问问,要是费那么多工夫就为了搬走,不就成了她躲着徐远风吗?再加上,尹秋真的不想因为自己给同事们带来太多麻烦,如果只是随手能办也就罢了,可眼下牵扯越来越多……倒也没必要。 尹秋只能作罢:“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换,您别放在心上。” 见尹秋脸色不好,江科问:“是不是水土不服?小尹,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工作的事慢慢来,不急。” 江主任是真的没想为难她,但尹秋却觉得自己有偷懒之嫌:“不,主任,我能坚持!” “这种情况不是你单独有,其他部门的新同事也有,喀什和上海气候也好、饮食也好,的确差异很大,我们能理解的。” 见他这样说,尹秋也不再强撑着了,道谢后就回到了住处。 房间在二楼,但她已经没有力气爬楼了,虚弱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些动静,她以为是阿依莎大婶,便望过去,走出来的却是徐远风。 他用毛巾裹着砂锅的两耳,端到餐桌上,揭开盖子,一股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香味弥漫出来。 粥是青菜藜麦粥,尹秋不记得上次吃到他做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咳,”徐远风脸上的皮肤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你要不要喝点?” 第4章 机器人1201 “你知道我们一回去就离婚的吧?” 对徐远风的示好,尹秋沉默了一下。 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现在,她不是没察觉出来徐远风的关怀。以前他们吵架都是自己递梯子,但这次却是徐远风先开口。 他是想挽回这段婚姻吗? 尹秋不知道,但凭着她对徐远风的了解,她知道,他还是以为自己在跟他小打小闹,徐远风眼下是在勉为其难地“哄”她。 尹秋的话果然让他脸色一沉。 “尹秋,你的大小姐脾气要发作到什么时候?” 尹秋笑了,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所以也无比熟悉,要怎么才能踩到对方的痛脚。听着昔日恋人口中的话转变成最锋利的刀刃,尹秋没有再辩驳下去。 他们已经进行了无数次这样的争吵,每次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话,她都腻了。 “我又没逼你忍,你要是看不惯,把字签了,我们大家都好过。” 话音刚落,徐远风“嘭”地摔上门出去。 桌上的砂锅还在冒热气,尹秋不想在身体上怄气,煮都煮了,不喝白不喝,便坐到餐桌上一勺勺喝起来。 能气到徐远风,她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至于徐远风,他索性在外面找了个馆子吃。 点完单后,徐远风坐在桌边等着。 这边上菜速度倒是不慢,菜品看着也很干净。 只是…… 盘子里的红油中零零散散点缀着几颗辣椒,碧绿的葱花和花生碎铺在拉条子上。 徐远风皱起眉头,用筷子夹起一条送入口中,随即头扭到一边大口喝着水。 光是适应上海的浓油赤酱,他就花了几年,徐远风吃不了辣,幸而在上海平常也是不怎么吃辣的,这一来喀什,难度升级了。 吃了几口,徐远风就搁下筷子买单。 上海快节奏的生活让大多数走在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而这里的人脸上多了一些悠闲自在。 相比那些靓丽精致的上班族,喀什本地人衣着打扮不是那么光鲜,女人未涂脂粉,男人满头大汗,白日的高温让这里的人脸上都浮着层热气,他们的肤色都不怎么白皙。 但这里没有自己身上那种暗里攀比、急于出头,永远感觉卷入了竞争漩涡的氛围。 徐远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没办法。 放眼望去,这里的人们过着井然有序,又欢迎任何“小惊喜”的生活。 在他们眼里,徐远风就是那个“小惊喜”。 徐远风坐在一片空旷的地方,身旁的“1201”已经准备就绪了。从外型上看,它有一颗圆圆的脑袋,两只机械手臂做成叉状,像螃蟹的钳子,“脑袋”上的屏幕呈现出一个电子微笑,大大张开的嘴巴和那弯起的眼睛线条,能充分调动人的共鸣,又不至于造成恐怖谷效应。 “1201”没有常见AI机器人身上的那种冷感,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于大型玩偶的亲和力。 而相比这些外型上的设置,它的“内在美”更是徐远风的得意之处。 他的双手在笔记本上操作,“1201”头顶上的信号灯闪了两下绿光,小机器人开口了。 “叮咚,欢迎使用智能旅游服务系统,1201竭诚为您服务!” 默认声音是卡通角色般的嗓音,活泼诙谐,还可以更改成不同类型的男声女声,甚至还有各大地区的方言,语音包多达几十个。 “本次登录地点,新疆喀什,第一次测试,现在开始。” “1201”底下的轮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去,徐远风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 当它走到街上人流量较多的地方时,那些路过的、摆摊的、男女老少都好奇地投来视线。 “这是什么啊?” “妈妈妈妈,快看机器人!” “哎,它怎么不动了?” “1201”慢慢停下来,脑袋转动了一个角度,像微微歪着头思考一般。这样的程序看似是无意义的,但可以大幅度降低游客的警惕,让他们敢于接近这么个非人的事物。 有的人觉得新奇有趣,但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有的人因为正好空闲,便站在周围继续观察,和同伴交谈起来。 可因为不熟悉,几分钟过去,还是没有人第一个主动互动。 “1201”并不是那种被动地等待人发布指令,再按部就班的AI,见大部分人只是观望,它开始打招呼:“你们好,朋友们!我是1201,今天天气真好,一起出去玩吧!所有遇到的麻烦都可以交给我,1201会安排好所有行程的!” 这动静让四周的人都有些惊诧,有人按捺不住了,蹲下来,手指在电子屏上戳了一下。 “1201”先是发出了一声人性化的呼喊,把来人逗笑了,电子屏上的笑脸才褪去,变成了几个板块。 “想知道什么,问问1201吧!” 游客发布指令:“附近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稍等,正在为您查询。” “已为您查询到,最近的景点为艾提尕尔清真寺,距离您5.7公里,智能行程已经形成,为您推荐三条路线。驾车出行,预计下午三点十分到达。” 看到“1201”顺利地做出了方案,徐远风心里多了些满意。 游客本来就是要去这个地方的,闻言便仔细地看了看屏幕,还拍下了照片,似乎是想分享给朋友看。有个小孩还过来兴奋地摸了下“1201”的脑袋,又害羞地跑回父母身边。 目前效果不错。 这时候,一个摆摊的大叔从人群里钻出来,挥着手,似乎是觉得“1201”挡住了他的摊位。 他的长相有鲜明的少数民族特征,摘下嘴里叼着的烟,对“1201”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徐远风也不慌,1201的语音识别语言是目前最先进的版本,无论是维吾尔语、哈萨 克语还是什么别的民族语言,都能对答如流。 就在他气定神闲地等待成果的时候,“1201”的屏幕上出来一段乱码。 1201:“嗞嗞……这……什么……我……你……” 乱码又调整成一个微笑:“抱歉,1201听不懂您的话,可以再讲得详细点吗?” 不可能啊,怎么会识别不出? 又一个本地人过来,拍着“1201”的脑袋,表情有些暴躁,说着徐远风听不懂的语言。 徐远风转动着脑筋,“1201”肯定不是突然坏了,否则会亮起红灯,那么问题就出在那几个老乡身上,他们说的难道是更冷门的语言? 徐远风无法淡定了。 第5章 语音包 尹秋的食指抚摸着相机的快门,后脑勺靠在公交车座上,随着路上的颠簸,她的脑袋也跟着一震一震的。中午阿依莎大婶给她拿了一些药,吃下去后身体的不适已经减轻了许多,于是下午尹秋便坐上了公交,决定去古城踩点。 单位是有车的,但来新疆的游客中,自驾游的只占少数,报团旅游和坐公共交通的比较多,而喀什本地的公交为了推动文旅发展,开辟了一条旅游专属路线。尹秋想,开车过去不如自己坐公交亲身体验更能贴近游客心理。 下了车,尹秋伸出手遮挡了一下眼前,尽管抹了厚厚一层防晒,还是能感受到格外强烈的阳光。 虽然还是白天,但两边开店的、摆摊的人已经很多了,大多都在卖一些手工艺品和食物。她欣赏了一会儿古老的城墙和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漫步在色彩绚烂的街道中。 尹秋的脚步忽然停下了,眼前的桌板上摆着一些木雕,形状上都是些碗盘杯盏,每一个上面的花纹都不一样,木头材料是黄底,花纹是深棕色,颜色并不鲜亮,但呈现出一种朴实耐看的美。 她蹲下来,笑容满面:“老人家,这些木雕真好看,您在这摆摊多久了,可以讲讲这些木雕是怎么做成的吗?” 坐在桌板后的老人语速飞快地说些什么。 听不懂。 尹秋无奈,尝试用手势沟通。可是无论她怎么比划,老人始终一脸茫然。 “我是她孙女,小姐姐你喜欢哪个,都可以拿起来看看。”一个年轻女孩从对面的摊位跑过来。 尹秋抬头,见来的是一个纤细窈窕的新疆女孩儿,长发编成辫子,棕色的眼瞳带着一种混血感。 “我是记者,想在这边做一下调研。请问方便回答几个问题吗?” 女孩笑得像一朵花儿:“当然了,随便问。” 尹秋也笑,拎起一只木碗,摸了下上面的图案:“我觉得这些木雕特别漂亮,跟以前在别的地方看到的都不一样,这花纹有什么来历吗,这是刻上去的?怎么感觉不太像?” “不是刻上去的,这是我们喀什本地的特色木雕,花纹是用专用的工具烙上去的。至于花纹的来历——都是我奶奶做的,我帮你问问。”女孩搭着老人的手,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一言一语地交流起来。 尹秋耐心地等着,维语的发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腔调,听久了还觉得蛮好听的。 只不过,如果每次遇上本地居民都要靠人力来翻译,效率还是太低了。 “我奶奶说,这些花样大多是她母亲传下来的,也有她自己设计的。我们家木雕卖得不贵,小姐姐要不要买几个带回去?” 尹秋的确有些心动,但还是先问:“我能看看是怎么做的吗?” 女孩点头:“我们的门店在这条街后面,你跟我来。” 店里只有不到十平方米,尹秋踏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位置有点挤了。 她以为这几人是顾客,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都围在一张桌子前,为首的手里拿着一个电钻样的东西,其他人则在旁边观摩。看来都是做木雕的师傅。 为首的手里拿着一只木盘,烙铁在上面不断烫出波浪状的花纹,一股奇异的香味从核桃木上飘出来,白烟四散。 “他们都是来跟我奶奶学手艺的,但是这行说实话,赚不到钱,来这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爱好。” 尹秋:“这种手工品是喀什的特产,而且工艺又精美,生意应该差不到哪去吧?” 女孩扯了扯嘴角:“不是这么回事,根本没几个人来买,游客们都觉得木雕笨重,作为伴手礼带回去太麻烦。” 回程的路上,尹秋还惦记着女孩的话。 回到阿依莎大婶的小院,她见“1201”摆在客厅,徐远风却不见人影。 这个项目尹秋也是熟悉的,他们谈恋爱那会儿,徐远风就在钻研怎么精进“1201”的算法了。很多个夜里,她加班写新闻稿的时候,徐远风就在旁边写程序,就这样默默地享受彼此的陪伴。 “1201,你的研究员呢?” 见徐远风不在,尹秋开始逗它玩。 “徐远风到啥地方起了啦?”她用上海话说。 “伊了外头白相,还呒没转来。”“1201”用同样的语言活泼道。 尹秋乐不可支地笑了两声,这时,门嘎啦一声开了,见是徐远风,她收敛了笑声,走上楼去。 徐远风则一脸严肃地把“1201”今天的所有交流数据拷贝到电脑中查看,尹秋刚才的交流自然也被收集到了当日的数据库中。 深夜,徐远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问题出在语音识别上。 这个结论居然是尹秋误打误撞让他意识到的。 俗话说,十里不同音,他做设置的时候输入的都是那几种语言的官方声调,但真正的本地人,用自己的语言沟通时,怎么可能做到和官方信息记录进去的声调一模一样呢? 尹秋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她对“1201”说的那几句上海话,徐远风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也能听懂。 那不是尹秋真正和家人交流时使用的方言。 她在家说的是嘉定话,跟“1201”对话时则偏向浦东的口音,都是上海话,尚且有不小的差异,何况面积是上海两百多倍的广袤新疆呢? 想到这里,徐远风第一次主动上前,敲响了尹秋的房门。 第6章 语言与文化 正在敷面膜的尹秋完全没想到这个点儿会有人敲门。 考虑到自己目前跟徐远风水火不相容的状态,她自然而然地认为敲门的是阿依莎大婶。 “稍等一下,我马上来。” 尹秋怕吓到阿依莎大婶,手忙脚乱地撕掉面膜,然后才笑着打开门。 然后……看着门口的徐远风,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来干什么?” 尹秋说这话的时候本意想表达的是对徐远风半夜敲她门的不解,可说出口之后却带了莫名的枪药味。 她本想解释,但又觉得有些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好在,徐远风处于工作状态,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 “你对上海话了解多少?” 面对徐远风的问题,尹秋一愣。 “阿拉土生土长的上海宁,侬讲勒啊” 徐远风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这下尹秋更迷惑了,徐远风大半夜不睡觉,来质疑她的祖籍? “上海话是不是也分为很多种?” 怕尹秋不理解,徐远风又补充道。 “我是说,今晚你同1201讲的,跟你平时和家里人说的,口音似乎不太一样?” 看着徐远风严肃的样子,尹秋立马反应过来。 这是工作状态的徐远风。 也是,除了因为工作,还有什么能让徐远风放下姿态,在他“自认没有错”的情况下,半夜来敲她的门? 尹秋微微叹了口气,但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立马也耐心解释起来。 “是啊,即便都是上海话,也分为不同的发音。” “你去网上随便找个方言翻译器听听,同样一句话,上海嘉定,上海平湖,上海桐乡……这些都不一样的。” “是1201那边出什么状况了吗?我记得你不太喜欢上海话……” 尹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徐远风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曾经他刚到上海,初来乍到,总觉得自己来了这个地方,想要扎根这个地方,以后就会成为这个地方的人。未曾想到,还没等他大展宏图,一道无形的屏障就挡在了他面前——本地方言。 这个倒也不仅限于上海,基本全国各地,包括海外都是一样。 “上海本地人”和“在上海的人”,这两个概念并不能等价。 “本地人”是像尹秋这样土生土长,世世代代都在上海的人,而“在上海的人”就宽泛多了,其中尤其以上海开埠后的新移民最多。 语言只是一个最容易展现出来的表象,它实际上代表的是经济、思维方式等差异长期以来形成的不同观念和认知。 它代表了亲缘、继承以及文化。 徐远风知道本地人并不是有意排斥,可他本就敏感自卑的心,也的确因此而受伤窘迫过。 16年寒窗苦读,他一刻都不敢松懈,好不容易来到了罗马。 可这里,遍地都是出生就在罗马的人。 有的时候,在日常交流中,大家会习惯性地说一些上海话,这就跟徐远风自己在家乡也会说老家土话一样,从根本上来讲,这不是什么事。 可徐远风也的确会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看着面前的尹秋,徐远风有些僵硬地开口。 “结婚后,你好像平常跟我说的都是普通话。” 尹秋理了理额边的碎发,回答得无比官方。 “啊?普通话……对啊!” “普通话多好,它增强了人与人的交流,有利于维护社会统一,增强各民族的沟通……嘿嘿,百利而无一害嘛。” “好东西,我从小就学,特别喜欢。” 看着尹秋刻意解释的模样,徐远风心中似乎有什么柔软的地方被轻触了一下。 是啊,尹秋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她的语言环境就是那样。 可自从她跟自己在一起之后,她跟自己的沟通,永远都是用自己能听得懂的普通话,只有在跟她父母私下讲话的时候,她才会使用方言。 即便如此,只要自己加入对话,尹秋也会立马换成普通话,引导她爸妈也使用普通话。 这一度导致,徐远风听得懂上海话,还是因为他同事们潜移默化的“教导”。 看着徐远风沉默的样子,尹秋主动打破僵局。 “对了,你不是要问我上海话的区别吗?” “如果从声调方面讲的话,就存在明显的差异。首先,上海话拥有5个声调,其中阴上与阴去同调,阳平、阳上、阳去也各自同调。相比之下,市郊本地话则大多具备7个声调。具体而言,浦西市郊本地话中阳上和阳去合并为一个声调,而浦东本地话则是阳上和阳平合并。” 看着徐远风困惑的表情,尹秋决定再说得具体一点。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动、洞、铜这三个字,在松江方言中三者的声调完全不同;在浦东方言中,‘铜’和‘动’声调相同;在浦西市郊本地话中,‘动’与‘洞’声调相同;而在市区中,这三个字的声调则完全一致。” “除此之外,还有声母、韵母和声调的不同。” “对了!还有语调!” “市区上海话的语调相对平稳,而郊区上海话的语调可能更加起伏多变。这种语调差异使得不同地区的人在说上海话时,即使发音相同,也会因为语调的不同而听起来有所区别。” 徐远风安静地听尹秋说着,这是自从他们吵架冷战之后,两个人说话说话最多的一次。 没有争执,没有难以沟通到令人想要立马摔门而去的火药味。 她认真地说着,他认真地听着。 “还有就是一些地名词汇和日常用语,例如,嘉定话、松江话、练塘话、崇明话等郊区方言中,都有各自独特的地名词汇和日常用语,这些词汇在市区上海话中可能并不存在,反之亦然。” 坦白说,如果不是因为尹秋学的就是新闻传媒,工作也与语言有关,可能连她也讲不清这些细节。 虽然她不知道徐远风的1201遇到了什么问题,但既然跟语言有关,那她便如数家珍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除此之外,尹秋还时不时详细举例。 因为工作的缘故,她把上海及上海周边都跑遍了,在这方面完全是手拿把掐。 同样一句“徐远风你是个大笨蛋,每次吵架都找不到重点”,尹秋用了不同的发音,说了好多遍,说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语速,让徐远风去听其中的不同。 看着面前因为“骂了自己,自己还不能生气”而得意的尹秋,徐远风时隔多年,似乎又找回了最初的心动。 他第一次觉得上海话原来如此动听。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以后一直听下去,听眼前的这个人讲下去。 第7章 科技,不应该高高在上 “那个,你要不要进来说……” 尹秋有些尴尬地开了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怕徐远风误会,她又抓紧解释了一句。 “现在这个点儿了,我们站在外面说话可能会打扰到阿依莎大婶休息。” 他们毕竟是借住在老乡家,要是再扰民,就有点太没素质了。 徐远风点点头,从善如流地进了尹秋的房间。 按理来说,他们是合法夫妻,到现在也没领离婚证,可不知道为什么,徐远风就是有些心虚。 在来新疆之前,他就已经跟尹秋分居了。 好像某个情感专家说过,分居是很多夫妻情感破裂的开端。徐远风不知道别的夫妻是什么情况,但至少他跟尹秋不是这样——分居是他们感情破裂的结局。 尹秋是那种“不拘着”的姑娘,生活上也是如此,她一向大大咧咧,干什么都热情十足,外出跑新闻也从不认床,躺下就睡。 可徐远风完全相反,他这个人非常喜欢琢磨。 心里有点儿事就睡不着,再加上他加班非常频繁,经常是半夜十二点才回家。 之前每次回去,洗漱一番后抱着尹秋,他总能奇异地停下脑中的那点儿“琢磨”,安心入眠,可自从尹秋决意跟他离婚,搬了房间,他的睡眠质量就直线下降。 躺在床上想想代码,想想人际关系,想想领导对自己的看法和安排…… 时间一晃,天就亮了。 “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关上房门后,尹秋也有点儿尴尬,没话找话地说着。 所谓的倒水,其实也就是递了瓶矿泉水给徐远风。 徐远风打量着尹秋的房间。 他看见过尹秋的行李箱,没多大的一个箱子。可想而知,尹秋带的东西不多。 徐远风打眼望去,要说特殊物品,恐怕就只有那个呆萌土狗造型的床头灯了。 小小的一个,不占位置,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晕。 那是徐远风谈爱恋时送给尹秋的礼物,那时他说:“我就是一只小土狗,虽然没有特别贵的身价,特别帅气的外形,不能让你带出去炫耀,但我会永远忠诚于你,永远守护你。就像这盏灯一样,没那么耀眼,但会用温柔的光驱散黑暗,陪伴你。” 时隔多年,再次看这盏灯。 徐远风自问,他有没有做到当初的承诺? 他跟尹秋的婚姻里没有狗血的第三者,他很懂得跟异性相处的界限,别提背叛了,除了跟工作相关之外,他连异性发来的消息都懒得回。 公司里不是没有年轻姑娘撩拨他,但他一律装傻充愣,视而不见。 就连很多人视为“私有领地”的手机,他也随便尹秋查看,甚至他的手机上还留有尹秋的指纹锁,尹秋不仅能随时随地打开他的手机,就连用他的手机支付都很方便。 之前尹秋还跟他开玩笑说,网上有一句话,叫做“没有一个女生能笑着从男友的手机里走出来”,这一点放在他们俩这里完全不成立。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走到了眼下这一步…… 徐远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尹秋看着徐远风眉头紧锁的模样,下意识感觉这次1201遇到的情况很棘手,不然徐远风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联想刚才两人讨论的话题,尹秋不难猜出1201眼下的困境。 “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刚好跟语言有关。” 尹秋没有坐在徐远风旁边,反而拉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 “毕竟是新来一个地方,我做的工作又不可避免要跟人打交道,所以关于这边语言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新疆本来就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区,不同民族又有自己不同的语言。” “除了一部分人像我们一样说汉语,普通话,这里还会使用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蒙古语,其中说维语的最多。” “但就像汉语有不同的方言一样,维吾尔语在不同的地区也会有一些地域口音。例如,新疆南部和北部的维吾尔语在发音上可能会有细微差别。在词汇的使用习惯上也可能会有一些不同,南部可能会保留一些比较古老的词汇或者有当地特色的词汇用法。” “在多语言环境下,一些维吾尔族群众可能会受到其他语言的影响。比如,在与汉族交往频繁的地区,他们在说维吾尔语时可能会偶尔夹杂一些汉语词汇,在发音上也可能会出现汉语对其母语发音习惯的细微干扰。同样,在与哈萨克族等其他民族聚居地附近,可能也会受到哈萨克语等语言在发音方式等方面的影响。” 徐远风苦笑一下,他现在也理解了今天下午1201为什么会有那种表现。 他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太过于程序化了。 然而,事实是,很多事情没有那么多程序化,没有那么多“就应该是这样”。 在他原本的设计中,他已经给1201导入了维语沟通的相关程序,那1201就应该能够听得懂维语,并使用维语与当地人沟通。 可实际上,就算抛开尹秋说的那些因素,即便他们都说普通话,但由于每个人的发声器官构造不同,也会有音色、音高、语速等差异。 就连年龄和性别因素也会对发音产生影响。 一般来说,儿童的发音可能比较清脆,老年人的发音可能会更浑厚,男性和女性在音调等方面也可能会有差异。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有段时间徐远风甚至觉得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没有必要来这边,又不是像尹秋一样的记者,需要采风、拍照、现场报道。 他研究算法,写代码,然后验证……这些东西在他看来没有一样是需要“身临其境”的,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当初的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科技,不应该高高在上。 科技因需求而产生,要了解需求,发现其中的问题,就必须走到人民中去。 第8章 来自机器人的嘲讽 想清楚这些,徐远风站起身来。 “想明白问题所在,我至少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努力了。”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即便尹秋没有说,他也了解,按照尹秋以往的习惯,现在她早就去梦周公了,眼下在这里撑着,完全是为了帮自己。 当然,他也清楚,这种“帮”不是出于私人感情。 从某些方面来讲,尹秋跟他很像,两个人都公私分明。即便站在这里的人不是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尹秋也定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尹秋也没有挽留徐远风的立场和想法,她笑着冲徐远风挥了挥手。 “是啊,早点休息吧。” “后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都是为了工作。” 官方,刻意。 但至少礼貌,体面。 徐远风转动门把手,推门走出去。 就在他思考着是不是该跟尹秋说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巴郎子!你半夜跑人家古丽的房间做什么!” 徐远风站在门口动作一僵。 门内,是同样惊慌的尹秋。 门外是比他们更加惊慌的阿依莎大婶。 阿依莎大婶本来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转眼间就变得格外清醒。 她快走几步,一把关上尹秋的房门,护犊子一般站在门口,目光逼视着徐远风。 “怪不得主任跟我说人家古丽觉得室友合不来,所以想换房子,让我多注意点。” “巴郎子,你这么做事也太不讲究了嘛。” “再喜欢人家,也不能半夜往人家房里钻嘛!” 说完,阿依莎大婶摆了摆手,义正言辞地又强调了一遍。 “在我们新疆,没有这种风俗的!” “古丽住在我家里,我是肯定会保护她的!” 听着阿依莎大婶的教育,徐远风脸颊通红。 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说他跟尹秋结婚了? 且不说俩人之前那种陌生的氛围和即将破碎的婚姻,潜意识告诉他,尹秋也不希望二人的婚姻情况被外人知道。 成年人做事不能只考虑自己,尤其是当这件事涉及另一方的时候。 “吱呀——” 尹秋的房门被从内打开。 “大婶,你误会了。” 尹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我叫他来的,我身体不舒服,他给我送药。” 阿依莎大婶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尹秋,还是有些不放心。 “古丽,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别怕!” “我在这里,谁都不能欺负你的。” 看着阿依莎大婶认真的模样,尹秋心中一软。 她知道,阿依莎大婶是担心她被“威胁”了,所以才不敢说真话。 看着阿依莎大婶的眼睛,尹秋坚定地保证。 “真的!他没有欺负我!” “我保证!” 阿依莎大婶这才点点头,转过去望着徐远风。 “巴郎子,是我误会你了,我跟你道歉。” 徐远风本来就不善沟通,更是从来没有跟阿依莎大婶这样绝对意义上“直来直去”的人打过交道。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职场里的“含蓄”。 有意见,不会急赤白脸地直接说,而是会先试探,然后委婉地表达。 即便真的发生了误会,也会绕着弯地表达一下歉意,比如请一杯咖啡,或者发个消息,找一个“破冰”的契机。 “没事没事,是我应该注意一点的。” 徐远风有些局促地应对着阿依莎大婶。 “好了,那你的事情解决了,赶紧去睡觉。” 阿依莎大婶对着徐远风挥了挥手,然后又转头望向尹秋。 “古丽,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跟我说?” “我家里有药的,还可以带你去看我们这里的维医,治得可好了,真的!” 尹秋本想拒绝,但转念又觉得自己现在这状态的确影响工作,去看一下也挺不错,刚好还能接触一下当地的维吾尔医学,见识一下大婶口中的维医。 “好,我确实肠胃不太舒服。” “今天太晚了,我已经吃了药,也好一些了,明天辛苦您带我去看看,免得一直犯毛病。” 尹秋没有拒绝阿依莎大婶的好意,笑着答应下来。 徐远风也跟尹秋和阿依莎大婶道了“”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站在房间中间的1201,徐远风又想起了阿依莎大婶刚才说过的话。 尹秋觉得跟室友合不来,所以跟主任说想换房子? 她就……那么不想跟自己共处一室吗? 即便只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不同房间。 徐远风走过去,碰了碰1201。 “喂,你说‘合不来’是什么意思?” 1201的机械音响起。 “这是一个汉语词语,其意思可以理解为性情不相投,不能相处。” 徐远风觉得不可思议。 “我跟她结婚五年,恋爱七年!” “你说我俩性情不相投,不能相处?” “不是!你个人工智障,你有病吧?” 1201反应了一秒,机械音再次响起。 “您这样说不太礼貌,如果我的回答没有让你满意,你可以和我讲讲具体哪里有问题,而不是用语言攻击的方式与我沟通。” 徐远风愣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有点不可理喻,但这房间里只有他和1201这个非人存在,他就蛮不讲理,怎么了? 徐远风:“我要知道哪里有问题,我还问你?” 1201:“建议您仔细思考,并提供更多的信息,以便于我能更好地服务于您。” 徐远风沉默了,他是想仔细思考。 可问题就在于……他想不通啊! 最终,徐远风无奈地拍了拍1201圆圆的机械脑壳。 “你要是真的啥都懂,能坐在这里开导我,那我也离被机器取代,彻底下岗不远了。” 1201:“您提出的观点很有趣,也反映了当前社会对于人工智能技术的担忧和反思。但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类的价值和尊严都是不可替代的。我们应该积极面对技术变革带来的挑战和机遇,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和素质,以适应未来的社会发展。同时,我们也应该保持开放和包容的心态,欣赏和接纳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带来的便利和改变。最后,请您不要自卑,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就说明您也是很优秀的。” 徐远风:“额……你是在安慰我吗?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在嘲讽?” 第9章 帕尔哈提 直到最后,徐远风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可以在1201面前发疯,但他不能在尹秋面前发疯。 虽然说不清具体缘由,但在徐远风看来,他们的感情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自己再一折腾,说不定就彻底摔碎了。 虽然,他真的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尹秋就跟着阿依莎大婶去看维医了,阿依莎大婶担心尹秋的身体,特意早起给她弄了些清淡的。 尹秋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琢磨着上海有什么特产,也让爸妈寄过来一点,给阿依莎大婶,不能因为人家好心,就一直让人家付出。 仔细思索了一番后,觉得蝴蝶酥和梨膏糖最为合适。 蝴蝶酥外面有层层酥皮,形状像蝴蝶一样好看,正宗的蝴蝶酥奶味浓郁,阿依莎大婶肯定吃得惯,再加上梨膏糖不仅好吃,而且有止咳平喘,生津开胃的功效。 其实她也想过送枫泾黄酒,但考虑到阿依莎大婶一位女性独居,平常也不怎么饮酒,所以还是作罢了。 人家用心对她,她也不能为了送礼而送礼,得用心挑选。 打定主意之后,尹秋给爸妈转了钱,并特别备注了,这是自己送给非常重要的朋友的,她想自己出钱买。 毕竟,以尹秋对自己爸妈的了解,如果没有备注,他们大概率是不会收钱的。 忙完这一切之后,尹秋又跟阿依莎大婶一起吃了早餐,出门去往大婶熟悉的维医诊所。 诊所位于长街的中间位置,外观装修跟周围店面并无特别明显的差异,如果不是阿依莎大婶带着,尹秋甚至可能都不会注意到。 诊所的门头悬挂着具有民族特色的招牌,用维吾尔文和汉文标明诊所名称和诊疗科目,招牌上的几何跟花卉图案,颇具维吾尔族特色。 这一条街,或者说尹秋这两天看到的所有商铺都是这样,即便有的店主普通话说得不好,但商铺外面也一定是有汉文的,不会让人完全摸不到头脑。 顶多是会造成一些误解,比如尹秋昨天就看到了一家店铺的名字叫做——迪亚尼尔特坑烤肉店。 她当时感觉非常震惊,因为正常情况下,店主不会直接说自己“特坑”,这一定是顾客在体验过后,根据某些“特殊经历”给出的评语。 直到最后她查了下资料才发现,“keng”的发音在维语里有“宽阔”、“宽广”的意思。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最终原因,但目前尹秋能想到的解释也就是这样了。 进到维医诊所里,坐在里面的是一个穿着小花衬衣搭配西式长裤的中年男性,毕竟不是什么特殊节日,所以他们也没有穿民族服饰。 但那位男医生的长相很有特点,五官立体不说,深邃的眼神和高挺的鼻梁也让人眼前一亮。 尹秋是有点儿外貌协会的,看着面前的医生,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体没那么不舒服了。 “帕尔哈提,你快来看看,古丽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吃坏啥了?” 阿依莎大婶显然跟这位医生十分相熟,拉着尹秋就往医生跟前走。 小诊所毕竟不是大医院,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整体布置得也十分温馨,候诊区放了椅子和沙发,里面还用围帘隔出了几张诊疗床、草药架和一些基本的医疗器械。 整个空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尹秋礼貌地跟帕尔哈提医生打招呼,然后说了自己在飞机上就不太舒服,有过恶心反胃的症状,后面又吃了点辛辣的,加重了不适,胃部出现了间断的绞痛,顺便她还把自己吃过的西药名字也一并说了,方便帕尔哈提做判断。 尹秋的肠胃从小就不太好,看病都看出经验来了。 患者主动全面地描述,可以帮助医生进行判断,提高诊疗效率。 现在尹秋唯一担心的就是帕尔哈提能不能听懂普通话…… 好在,帕尔哈提听得懂,就是说起来有些吃力。 “你先——坐——” “手——拿出来——” 尹秋略微有些愣,但看着桌子上的脉枕,“精通看病”的她立马明白过来帕尔哈提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号脉! 不得不说,帕尔哈提说普通话的样子实在可爱,可能是因为不太熟练,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有点像《疯狂动物城》里面的闪电,断句也十分有特色。 因为知道今天要来看维医,所以尹秋也不是全然无准备。 她提前查过一些资料,其实维医的起源很早。 公元前 5世纪以前,维吾尔族先民在农牧过程中积累了处理疾病的简单方法,如草药、物理疗法等,公元前 5世纪左右,已开始较为先进的医药活动,外科技术和接骨方法也有较高水平5。 帕尔哈提需要号脉,也是维医看病的正常流程。 维医认为自然界的四大基本物质火、气、水、土,影响和制约着万物的生、长、盛、衰,人体的健康与疾病也与这四大物质的平衡状态有关,他们将人的气质分为热、湿、寒、干四种类型,不同气质的人在生理、心理和疾病易感性等方面存在差异,治疗时需考虑个体的气质特点。 号脉,就有助于医生进行判断。 除了号脉之外,他们还会望诊、问诊、闻诊,以及其他基础的检查,包括但不限于尿诊、便诊、痰诊。 果然,在号脉的时候,帕尔哈提一直观察着尹秋的面色,并且看了尹秋的舌苔。 坦白说,被这样一双深邃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看,尹秋莫名有点紧张。 即便她知道,帕尔哈提只是在帮她看病。 但……这人也有点太帅了啊! 从某些角度来看,帕尔哈提甚至有点像刚出道时期的吴彦祖。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拒绝刚出道时期的吴彦祖,尹秋也不例外。 即便她结婚了,即便她知道目前处于医疗场景。 可那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神似吴彦祖的存在啊! 就在尹秋紧张得手心冒汗时,阿依莎大婶的一句话瞬间让她到了社死边缘。 “古丽!你脸咋这么红?” “帕尔哈提,你快给看看,古丽咋回事,咋还加重了?发烧了?” 第10章 异域风情 帕尔哈提也有些疑惑。 按照他的所学和理解,以尹秋的情况,应该是不会出现这种症状的。 尤其是在他面前。 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尹秋的脸变红的。 帕尔哈提伸手,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尹秋的脸颊。 嗯,还很烫。 阿依莎大婶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也学着帕尔哈提的样子碰了碰尹秋的脸颊,然后迅速缩回手来。 “帕尔哈提,你怎么回事?越治越严重了!” “古丽来之前都没有这样,你咋弄成这样了嘛?” 帕尔哈提也十分冤枉,要说是他治的……他一没开方子让吃药,二没扎针做调理,怎么就成他给弄严重了? 为了避免这场乌龙继续发展下去,尹秋只能打断道:“不是医生的问题,是……是这里太热了!我不太适应。” 尹秋慌忙站起身,平复一下心情。 少数民族的血统造就了帕尔哈提那具有独特异域风情的面貌,她以前只知道新疆的姑娘好看,今天近距离遇到一个大帅哥,难以自控应该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人,总归是会欣赏美的。 “那个,我稍微出去通个风。” 说完,还不等屋内的两个人反应,尹秋就站起身,跑到屋外,调整心态。 望着面前的车水马龙,尹秋不断告诉自己。 “过了犯花痴的年纪了啊!有点自知之明!” “就算是吴彦祖在面前,你也要记住,你都结过婚了!” “虽然快离了,但至少还没离。” “啊!啊!啊!不管有没有离婚,你都不能随便犯花痴!” “人家那是在给你看病!好好配合治疗!” 在给自己做完这一整套凌乱的心理治疗之后,尹秋终于面色平静地回了诊所。 此刻,她平静得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 “不好意思,我们重新开始。” 说完,尹秋再次手腕向上,放在了脉枕上。 她一一配合帕尔哈提做完所有的检查之后,帕尔哈提给尹秋开了几副药剂。 维药资源丰富,包括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等,常用的药物有孜然、红花、雪莲、海马、珍珠等。 像尹秋这样的肠胃不适,就适合用孜然。 虽然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孜然是一味调料,尤其是做肉的时候放一些会比较香,但实际上,孜然有着很好的理气开胃功效,当出现肠胃不适,消化不良或者胃胀等情况时,孜然可以刺激胃液分泌,帮助消化。 除此之外,帕尔哈提还帮尹秋进行了按摩。 他隔着衣服,沿着顺时针的方向轻轻按摩,据说这样可以促进肠胃蠕动,帮助排出肠胃内的气体,缓解腹胀。 同时,按摩还可以刺激腹部的穴位,调节肠胃功能。尤其是按摩腹部的中脘穴,这个穴位在维吾尔医学和中医里都被认为是调节肠胃功能的重要穴位,能够起到和胃健脾的作用。 帕尔哈提做事的时候十分认真,他一边帮尹秋按摩,还一边教阿依莎大婶和尹秋,毕竟每次跑过来也很麻烦,自己能够处理方便又省钱。 听着帕尔哈提医生的话,尹秋觉得有些新奇。 按道理来说,她来一次,开诊所的帕尔哈提就能挣一次钱,可帕尔哈提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完全是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 到最后,帕尔哈提也只打算收药剂的钱。 尹秋担心是因为帕尔哈提跟阿依莎大婶熟悉,看在阿依莎大婶的面子上才少收费的,赶忙强调道:“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您是开门做生意的,不能因为人情亏了自己。” 看着尹秋认真的样子,帕尔哈提笑了起来,又用“闪电”同款的缓慢语速说道。 “药里——有多钱。” “不亏——我不亏。” 尹秋差不多明白了,这是说药有差价。 可看着手里这满打满算都不到三十块钱,还能吃三天的药,尹秋实在对帕尔哈提口中的“不亏”两个字,相信不起来。 说起来,这里的房租应该也不便宜吧? “对了——你的心情——重要的很。” 帕尔哈提突然提醒尹秋,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心情——好不好嘛?” 尹秋反应了两秒,这才明白过来。 她自小就有这毛病,也知道情绪焦虑对于胃肠功能是会造成影响。 可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她跟徐远风之间…… 一个说不通,一个不明白。 还有完全陌生的环境…… 尹秋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帕尔哈提医生道谢。 “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注意的。” 帕尔哈提伸出手在两只耳朵边绕了一圈。 “听歌——音乐。” 尹秋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我也会注意睡眠的。” 帕尔哈提医生点点头,然后又用维语跟阿依莎大婶叮嘱了一些什么。 他说维语的时候和他说普通话的时候完全不同,自然流畅,声音醇厚。 没有了因为不熟悉而拉长的调子,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自信。 阿依莎大婶连连点头,时不时问几句,帕尔哈提也耐心地做着解答。 从维医诊所出来的时候,尹秋感觉自己真的好了一些,虽然不知道是按摩起了作用,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谢谢您陪我来,我先去上班,晚上回去再跟您聊。” “您路上回去注意安全啊。” 尹秋看了眼时间,她们起了个大早,看完病再去上班也不至于迟到。 阿依莎大婶知道,尹秋来这里不是度假,而是工作的,也没有阻拦,在确定尹秋自己可以行动之后,便挥了挥手跟尹秋道别。 到了融媒体中心,尹秋笑着跟同事们打招呼,紧接着就开始整理自己昨天做的笔记和拍下的照片。 江主任看到她这么干劲十足,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上午结束的时候,尹秋抻了个懒腰,准备趴一会儿。 江主任却突然拍了拍尹秋。 “小尹,外面有人找。” 尹秋有些意外,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谁能找她? 第11章 谁都没有错 尹秋带着疑惑走出门去,看到了站在外面有些不知所措的徐远风。 尹秋有些惊讶,毕竟自从两人结婚一年后,他们就很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不去对方单位。 坦白来讲,他俩算是早婚那一波的。 徐远风上学比尹秋晚了一年,所以两人大学也算是同年毕业。 毕业后的第二年,他们就因爱而结婚。 婚后初期两人的确甜蜜,尹秋也不觉得早婚有什么不好,这种想法一直维持到她有换工作的念头。 其实尹秋并非是一个安于现状,享受安逸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拼一拼的,所以那个时候她大胆地去面试了许多公司,其中不乏一些出名的头部互联网私企。 可几乎所有面试官都会问她一个问题,就是她的婚育情况。 即便《劳动法》已经明令倡导过不建议用人单位询问面试者的婚育情况,但就算不明着问,也有很多旁敲侧击的方法。 别的不讲,光是面试前要填的个人信息登记表里就有这一栏。 尹秋不想在面试的时候撒谎,也不认为这有什么撒谎的必要。每次都是坦坦荡荡地说。 可“上海本地人”且“已婚”,这两个情况叠加在一起,即便她说她是想“努力奋斗事业,不准备要孩子”,依然没有多少用人单位愿意信。 在这一刻,“上海本地人”这个标签似乎成了她的枷锁。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具备所有追求安逸的条件。 另外,即便某些大企业没有面试登记表,可在正式入职之前都会进行背调。 婚姻状况,这一栏几乎是迈不过去的坎儿。 其实尹秋也可以理解,招聘一个年轻又已婚的女员工,对于企业来说是具有很大风险的。 且不说那长时间的哺乳假和产假,谁也没有办法保证女员工在整个孕期的工作状态。 再加上因为怀孕,用人单位辞退女员工还是违法的。 更不用提现在二胎以及三胎的政策也在逐步放开…… 与其说是用人单位不相信求职者的诚意,倒不如说是用人单位不敢赌。 那个时候或许的确是因为年轻,把婚姻想得太过于简单,只看到了美好的一面,而忽略了它会带来的衍生影响。 梦想破灭,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创伤,尤其是年轻时,因为不懂如何进行自我情绪疏导,这种创伤会更加强烈且难于愈合。 那个时候的尹秋也曾口不择言地冲徐远风发过脾气,因为她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徐远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自己已婚的身份,并且不会对工作造成任何影响?而她却不能。 其实仔细想想,当时尹秋抱怨的也并非是徐远风。而是一种不公。 就好像经常会看到女性被询问要如何平衡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关系,如何进行时间与精力的分配,但很少看到有人会问男性同样的问题。 尹秋也完全可以理解各种哺乳假、孕产假,以及在怀孕期间的特殊照顾,是《劳动法》给予女性的一种保护和福利。 可正是由于理解才让尹秋更加的迷茫,因为在整个事件中所有人都是对的,但却造就了这样的一个结局。 有时候生活的无奈之处并不在于谁错了,而在于谁都没有错,谁都有自己的理由,甚至其中有一些存在的出发点还是“为了你好”。 从那之后尹秋就暂时断了跳槽的念头,倒不是说她彻底放弃了,而是她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想要脱离现在的环境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那她必须要达到——绝对优秀,至少要有什么独一无二或者说不可替代的点。 同样的职位,她想要得到和其他未婚未育的人想要得到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不同的,无论她是否愿意接受,这都是事实。 从那之后,尹秋也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怎么的,再也没有叫徐远风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场合。对于很多新婚夫妻来说,下班晚了或者下雨天让丈夫接送自己上下班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尹秋宁愿自己打车、自己带伞。 徐远风也能理解尹秋,只是会多几句叮嘱。 包括昨天晚上没有跟阿依莎大婶说出两个人的婚姻关系,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果然,刚看到尹秋,徐远风的第一反应就是解释。 “不是我要来打扰你的,是阿依莎大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跟你们主任也说了,我就是你的室友,受阿依莎大婶所托才来。” 看着徐远风手中递过来的暖水袋和保温杯,尹秋笑着道谢,伸手接过。 徐远风摸了摸鼻子,然后又继续说道。 “那个叫什么哈提的医生说,用暖水袋热敷肚子,会对你的肠胃比较好。” “然后这个药,也给你先煎了一副,你别忘了喝。” “西药吃多了,吃点中药也挺好,说不定真能调理好。” 尹秋忍不住纠正。 “人家医生叫帕尔哈提,而且这个维医,跟中医还是有点区别的。” 听到尹秋这么说,徐远风倒是来了兴致。 “我说,那个叫帕尔哈提的就那么好看吗?” 尹秋完全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扯到这里的,她只是提醒徐远风对方的名字,这怎么看也只是个基础的礼貌问题吧? 徐远风瞪着尹秋,压低声音说道。 “别装了,阿依莎大婶都跟我说了。” “什么你在人家看病的时候突然脸红发烫,像是发烧……” “这分明就是你看到帅哥犯花痴了!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我看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反应。” 果然,怎么都瞒不住枕边人。 好在尹秋也没打算瞒,徐远风年轻的时候论皮相,也的确出挑。 19岁的年纪,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跳跃时不小心露出来的腹肌格外十分亮眼。 徐远风虽然没有帕尔哈提那样的异域风情,但一双桃花眼的确招人。 被这样的一个男大学生盯着看,尹秋脸红心跳也十分正常。 可问题是…… 尹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徐远风。 “你有多久没锻炼身体了?” “脸胖了一圈不说,怎么肚子也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