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向春行》 第1章 外婆的葬礼 乔葭在外婆的葬礼上见到了那一大家子。 听说外婆去世的两个月前曾收到一份保单,保险人员当时送保单到家,亲手交给外婆,外婆打开一看,发现收益栏处赫然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后来外婆才知道,原来外公在外面有一个小家,那个家儿孙满堂,反而外婆成了一个外人。 外婆被瞒了几十年,她不哭不闹,也没找外公撒气,回家收拾好行囊就踏上了去往大城市的路。 九月初的南方小镇,台风席卷整个华东,外婆在路上遭遇超强台风,与当地人一起躲在作为临时避难所的小学里,这两天两夜,外婆的身体情况急速恶化,被当地干部送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乔葭听说,外婆在避难所的时候还曾打听去南城的路怎么走。 原来那时,外婆背着行囊是要去找她的,可她却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葬礼过后,乔葭开始收拾外婆的遗物。 外婆一生节俭,小的时候家里穷,十七岁嫁给外公时也是一穷二白,外公是个读书人,外婆跟了他后省吃俭用,所有精力都用在操持这个家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舍得给自己买。 “少了一样。”乔葭喃喃自语,翻遍所有角落都没找到那件少了的首饰。 那是外婆七十大寿,乔葭买来送给外婆的玉镯,她怕外婆不舍得戴,骗她是便宜货,但外婆拿出一块红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说留着将来给她做嫁妆。 外婆总怕乔葭爹不疼娘不爱的,以后嫁了人受欺负,偷偷给乔葭攒着嫁妆,那么点钱,对外婆来说却是全部。 外公林文胜穿着一身素衣进来,看见乔葭翻箱倒柜皱起眉头:“你在找什么?”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那个女人,与外公组成了另一个小家的主人公,如今已经白发苍苍,难听的话乔葭说不出口,但终归是她抢了别人的家。 外公退休后加入了镇上的书法协会,每天写字逗鸟,生活惬意,那时书法协会经常组织协会成员去市里参加研讨会,有时候是三五天,有时候一周甚至更长,外公对这类活动格外积极,几乎一次不落。 现在乔葭明白了,这哪是去参加什么研讨会,是去隔壁自己另一个家一家团圆去了。 乔葭忽然瞥见那只皱成橘皮一般的手腕,眯着眼睛笑了一下:“找到了,原来在这儿呢。” 她抓住那位老太太的手,礼貌地问:“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老太太懵了:“你想干什么?这是你外公送我的礼物。” 乔葭没忍住,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外公不愧是读书人,借花献佛这种事没人比他更会。 “这是五年前我送给外婆的礼物。”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阴沉,厚厚的云层这盖住光线,不多久就要下暴雨了。 尽管已是初秋,气温却居高不下,身上总黏黏糊糊,搅得人心烦意乱。 外公叫乔葭放手,好声好气地解释:“乔葭,手镯都长得一样,这只不是你外婆的,是我另外买的。” “外公真是年纪大了,不仅分不清一只镯子,连自己的老婆都分不清。” 外公被她气的脸色铁青,可他已经80岁了,年轻时身上那股威严淡了大半,乔葭也不再是那个怕被外公棍棒伺候的小女孩。 她不顾外公已经黑下来的脸,执意要把那只镯子扒拉下来。 老太太担忧地想缩回自己的手,这只镯子她很喜欢,越戴越透亮,说明是好东西。 纠缠到最后,乔葭也没有耐心了,抓着她的手往桌上使劲一砸。 镯子瞬间四分五裂,惊得老太太双目瞪圆,惊叫出声。 林文胜气得大骂:“你的教养呢?就是这么对长辈的?她七十多岁的人经得住你这么恐吓?” “我外婆七十多岁的人,你倒是没想过她一个人去外面会不会出事,她走那天,镇上和新闻都在播报台风信息,但你没关心过她,你甚至都不知道她走了。” 乔葭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外婆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就走了,这个她守了一辈子的家,到最后成了埋葬她的地方。 她一心一意对待的丈夫,骗了她几十年,她辛辛苦苦替家里省下来的钱,都被用在另一个家庭里。 想想都窒息绝望。 乔葭的外婆,一辈子本本分分,17岁嫁给外公,勤勤恳恳地种地养家,后来辛辛苦苦地在纺织厂上班,他们都说外婆嫁了个读书人,那时能读上书的条件都不差,外婆老骄傲了,觉得自己运气好,一辈子都在伺候她觉得自己运气好才得来的这个丈夫。 结果呢?到了75岁,突然发现天塌了。 乔葭跟外公大吵一架,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有的是看笑话,有的是真担心,后来外公领着那位老太太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到了后半夜,乔葭在外婆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象着外婆得知外公在外面还有另一个家时是什么心情。 她越想越懊悔,这几年,她工作不顺,生活焦头烂额,每年过年都承诺外婆会回来,但都食言了,算一算,她已经有三年没回过小镇了。 乔葭越发觉得自己不孝,摊上个不靠谱的妈,十五岁把她丢给外婆照顾,外婆辛辛苦苦供她上学,临到头她却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屋内冷飕飕的,窗口总有阴森森的气息飘进来,乔葭总觉得外婆还没走,也许她也舍不得离开这里,正在乔葭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眼皮沉的厉害,乔葭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觉得似乎有人站在自己的床头。 再睁眼时,天亮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缝泄进来。 乔葭双眼哭得核桃一样肿,她头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清脆的要喝。 ——“葛慧敏,三轮车都到桥头了,你快跟上,咱上集市去。” 第2章 二十年前 尔等是何人?” 佛门宇宙的最中心,时空中央,突然出现了九道身影。 九大高手,全部都带着主宰、至高、强大的气息。 一个比一个强横,一个比一个霸道。 他们的气息和境界,几乎全部都达到了仙主九十八劫、九十九劫。 这,便是佛门宇宙的九大至高主宰者。 原本有十位至高主宰者,但是现在剩下了九位。 如果那无上自在王佛当初没有死的话,或许如今也能够达到仙主九十八、九十九劫的高度。 “太初神墓!” 三位闯入佛门宇宙的高手中,领头的那位冷漠开口。 “太初神墓?” 佛门宇宙九大至高主宰者彼此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显然,他们也明白太初神墓这四个字之中的重量。 “我们佛门宇宙,不曾招惹过太初神墓,你们想做什么?为何强闯?” 一名浑身散发着滔天佛光的老僧皱眉开口,极其戒备。 “加入太初神墓!” 那名太初神墓的强者声音平静。 顿了顿,不等在场佛门九大至高主宰者回应,此人继续道:“要么死!” 星空,刹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良久片刻,又一尊老僧皱眉:“太初神墓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些,我们佛门宇宙屹立宇宙海无数万年,从来都没有人敢强行闯入,说出如此大话。” 轰! 寂静的星空,出现了猛烈的混乱。 一尊太初神墓的绝世强者一言不合直接出手。 手臂抬起,一柄绝世仙刀出现。 仙刀绽放出了长达十万丈的刀芒,森冷彻骨的寒意吞吐,无极刀意制霸星空宇宙,撼动诸天星辰。 此人出手了,一刀斩出,刀芒惊世。 “阿弥陀佛!” “净世之手!” 老僧出手,佛光无量,蔓延整片星空。 浩瀚的佛光如海,其中亿万道佛门的古老印记浮现,加持手臂之间,一击打出,镇压邪恶,净化世间。 这,便是净世之手,佛门宇宙的最强仙术之一,放眼宇宙海也是最强大的造化仙术。 但让佛门宇宙无数强者颤抖的一幕出现,那净世之手与刀芒撞击在一起的刹那,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出现在净世之手的中央。 无数佛门的印记被刀芒斩灭,浩瀚的佛光中央,出现了一道刀芒极光。 那极光蔓延,如同要将宇宙切割成两半。 就这样,一刀,一击,破掉净世之手,紧接着那刀芒未灭,依旧携带着无比凌厉的锋芒与霸气冲出前方,将那尊佛门老僧切割成了两半。 一刀,刀斩仙主九十九劫,完成了瞬杀。 堂堂佛门宇宙九大至高主宰者之一,就这样被劈成了两半,尸体坠落宇宙下方。 哧啦! 伴随着那老僧死去,宇宙之中,一道被刀芒劈杀出来的裂痕无限蔓延。 这裂痕一路延伸,所过之处,无数星空大陆崩塌,无数佛门宇宙的世界开始破碎。 那可怕的星空大裂痕,似乎要将整个佛门宇宙切割成两半,将此间的一切直接毁灭掉。 尚且还活着的八大至高主宰,脸上全部都充满了忌惮。 他们挡不住! 面对那可怕的刀芒与裂缝,他们几个佛门至高主宰的力量凝聚在一起,都无法挡住。 “降,还是不降?” 劈杀出那一刀的太初神墓高手,眸光睥睨,扫了那八大佛门至高主宰一眼。 刚才的出手,似乎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是佛门宇宙不降,就算他一刀灭了整个宇宙,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就是绝世强者的行事作风。 对于这诸天大多数站在绝巅的生灵而言,弱者的命,并不值钱,随手可杀,和蝼蚁还真没有区别,都是一指头摁死的存在。 铛!!! 响彻宇宙的声音蔓延。 就在那一道刀芒无限切割出去的某一刻,在佛门宇宙的一处,探出了一道佛光熠熠的大手。 大手横击,当空一抓,挡住了刀芒。 而后那五指攒紧,冲着刀芒中央用力一捏。 简单、随意、干脆。 就这样,刀芒被这神秘的大手徒手捏爆。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彻佛门宇宙的诸天星空。 那大手的主人出现了,是一名无比年轻的光头男子。 男子身披一道破旧的僧衣,看似平平无奇。 但此时出世,身上散发出一股不死不灭的气息,令人震撼。 佛音响彻,佛门宇宙众生拜服,皆眼中出现了无比虔诚的光芒。 “太初神墓,未免有些太过霸道了!” 年轻男子声音冷漠,在此刻开口。 “你是何人?” 来自太初神墓的三大高手对视一眼,皆皱起眉头。 另一尊神墓强者出手了,掌指探出,打出了无量一指。 指力化作一道雷光交织,电光闪烁的星空光柱,冲着年轻男子狠狠轰杀过去。 光头年轻男子并没有任何忌惮,而是手臂一划,似乎划出了一道玄奥的轨迹,引起了星空的剧变。 他的声音随意:“轮回净土!” 轮回净土! 一道无比特殊的场域出现,场域蔓延,凝固,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精神世界。 但这精神世界太过强大,以至于有一种化虚为实,真正现于世间的迹象。 当那一指之力杀入轮回净土之中的时候,便泯灭于无形,没有产生任何的破坏力。 一击落幕,彼此短暂刹那的交手之后,太初神墓三大强者全部露出了忌惮之色。 “佛门,怎会有你这般高手?你是谁?” 太初神墓领头的那人开口。 “百世佛王!” 年轻男子平静道。 “什么?传说中的百世佛王,真的存在?你这般模样,难道又一次轮回成功?” 太初神墓的强者,显然对佛门也有很深的了解,听说过百世佛王。 “阿弥陀佛!” 年轻光头男子开口:“百世轮回,这是最后一世!” “这不可能!” “没有真正的轮回,就算你是天道宇宙的生灵,也做不到,上古时期天道宇宙的六道轮回就已经崩溃。” 太初神墓一尊高手顿时开口,显然并不相信。 “生死簿前,轮回不过一念间!” 光头男子淡淡道。 同时,他手臂探出,在掌心之中浮现出一道佛光。 佛光内部,俨然是一本古老的书册。 那书册的封面上,赫然是三个醒目的字体: 生死簿。 第3章 老小孩 “老子是烟雨堂的人!你他妈敢跟我们作对,找死?” 袁亮刚想发飙,给自已挣回面子就听到了烟雨堂两个字。 一瞬间,他就瞪大了眼睛,身L剧烈颤抖,说话也结巴起来:“烟雨堂???” “是,你他妈有意见?” 袁亮脸色煞白,浑身开始不停哆嗦。 这肌肉男又踹了一脚袁亮,骂道:“狗几把都不是东西,下次别装逼了!你不配!” 袁亮苦着一张脸,二话不敢说。 两个小混混走到女孩跟前,一左一右拽住,就要将其强行带走。 女孩慌乱之下,求助般看向袁亮:“救我……” 这群人凶神恶煞,要真被带走,铁定没什么好事。 想到即将面临的事情,女孩就越发的恐惧无助。 红发男冷笑着看袁亮:“怎么?你想多管闲事?” 刚刚还信誓旦旦吹牛的袁亮,面色发白,连连摆手:“不不不……” 面对女友的求助,他此刻像是耳背了一样,双腿打颤,战战兢兢将目光偏向了一旁,压低了声音,跟女孩说道:“宝贝,你先忍忍。” 天海城内,谁不知道烟雨堂? 作为地下势力之首,洪门的人随便跺跺脚,天海都要震三震。 他哪敢跟人家争女人? 女孩没想到男友竟然这么快就食言了。 她双手死死得抓着身旁的墙角,脸上的希望消退。 她一个弱女子,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气,又哪里扛得住两个混混的力道? 只是片刻,纤纤玉指都被掰开,双臂被人钳制,身L瞬间腾空。 “啊!”女孩尖叫一声,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眼神绝望又不甘地望着刚刚还甜言蜜语的男友,“袁亮,救我……” 袁亮偷偷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女友,还想让最后的挣扎。 他忍不住再度开口:“大……大哥,你们能不能放了我女朋友?” 只是出口的话,明显是底气不足。 混混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尤其是出手抓人的混混,他一只手从女孩的大腿上轻轻抚过,脸上更是挂起了恶趣味的笑意:“你想干嘛?想看我们怎么上了你女朋友?” “大……大哥,我……”袁亮手足无措,记脸惶恐。 话还没说完,混混脸上的笑意收起,语气渐渐冰冷:“你挺能耐啊?想英雄救美?” “我……”袁亮惶恐。 混混一声厉喝:“跪下!要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废了!” 袁亮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瞬间消退。 他双腿一软,人就跪倒在了地上。 “啪!” 红发男一巴掌甩在袁亮的脸上。 “玛德!谁特么都想往老子头上踩一脚?” 说话间,红发男身边的混混也上前踹了几脚。 刚还粉面玉净的袁亮,顿时涕泪横流,慌忙求饶:“呜呜……大哥,我想回家,您放了我吧……我女朋友归您,您想怎么玩怎么玩……” 周围一阵哄笑。 出脚的混混又踹了他一脚,记脸戏谑的笑:“怂包!滚蛋吧!” 袁亮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的冲向了门外。 女孩亲眼看着自已的男友就这么轻松地把自已卖了,恐惧绝望的眼里又蒙上一层寒意和悲伤。 看来,今天她是凶多吉少了。 “走吧,美女,今晚,我们兄弟几个一定会让你舒服到升天,哈哈!” “行了,放开她吧。”叶天明皱着眉缓缓起身。 刚刚他一直坐在位置上没起身,这些混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亲眼看着刚刚还装逼的家伙无耻地抛下女友,他多少也有些通情这姑娘。 何况,他还喝了人家一杯霸王奶茶。 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混混们纷纷扭头。 肌肉男脑袋转了一圈,又捏紧了拳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后咧开了嘴,露出了森森的白牙,“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 “呵呵,老子的耐心都要耗光了!” 说话间,叶天明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人已经到了肌肉男的身前,而后一拳轰出,砸在了肌肉男的肚子上。 肌肉男的瞳孔骤然放大,L内的力量像是一瞬间被卸掉,还来不及发出任何的声音,人就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女孩死寂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生机。 原本看热闹的混混脸色齐齐变幻。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向着叶天明冲出。 “不知死活的东西!” 叶天明扭头扫了一眼,一手挥出。 五根银针疾射而出,瞬间没入几人的身L之内。 “倒。” 淡漠的音节蹦出,几个人像是中了魔咒,齐齐倒下,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轮椅上的红发男慌张地晃动轮椅,惊恐地看着叶天明的脸:“又……又是你?” “你竟敢动烟雨堂的人?” 叶天明冷冷一瞥:“烟雨堂?很了不起吗?” 第4章 0基础写字班 0基础写字班,通常都是为幼升小或刚上小学的小孩打基础。 乔葭带着葛慧敏来到老年大学,这个写字班是其中一个培训机构借地的,目前招生情况很不理想,一个班只有五个小朋友。 小姑娘把乔葭她们带到培训机构负责招生的老师那儿,表情勉强地把情况跟对方简单说了一遍。 葛慧敏拉了拉乔葭,显得有点害怕:“要不还是算了吧?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来这种都是小孩的地方像什么样子?” 乔葭不为所动:“那怎么了?活到老学到老,你这年纪正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你别担心,我给你当监护人,你安安心心地学。” 她转头又问校长:“除了写字班,你们这里还有没有识字班?” 这位张姓老师看乔葭不像是在开玩笑,表示只要肯学,他们也可以破例招收大龄学生:“写字班也包括了识字,但我们这是0基础的,这位她……” “她也是0基础,你们就把她当成学前生教就行。” 乔葭看出葛慧敏心动了,其实很早的时候她就发现外婆学识字的心思,外婆小时候家里穷,那时候又是女孩子上不了学的大环境,十几岁就开始去地里干活,人活这一辈子,字不认识几个,眼睛一睁就是文盲。 有一次外公生病住院,只有外婆一个人在医院到处跑办理各项繁琐手续,外婆又不认得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的七扭八歪,急得她差点抹眼泪。 外婆也自己偷偷学过,乔葭每次回来,外婆都拿着外公的字帖让乔葭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外婆的这一辈子,认识的字都在外公那一副字帖里了,可到底没什么基础,也没有巩固学习,往往过段时间就忘了。 这回进行系统学习,比过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强得多。 从老年大学出来,乔葭又琢磨着等过完年,给外婆再报个学年制的课程,听说老年大学最近推出了一系列课程,每门课程一百五,还有试听课,感兴趣再报名。 她偷偷绕去教务处要了份课程表和招生简介,等来年开春好好为外婆规划一下学习方案。 “乔葭,这不行,我哪有时间上课啊?我还得上班呢。” 葛慧敏忧心忡忡,一方面,她对学习的确很有兴趣,可另一方面,她一个工厂上班的女工人,哪有时间学这些? 而且让她跟一群小孩在一起上课像什么样? “你那个工厂,从早上到晚,周扒皮都没这么能扒,干脆别做了,林老师的退休金够养活你们两个了,你还这么辛苦干什么?” 葛慧敏为难地脸皱成一团:“不行,他平时要参加那么多活动,开销大,我不能给他加重负担。” “他每个月给你多少补贴家用?” “五百块。” 五百块,省吃俭用堪堪只够买菜,真是一点多余的钱都不肯给。 乔葭那会儿上学,问外公要钱买学习材料的时候外公总抠抠搜搜,她还真以为家里多困难,一份退休金,得紧着两个家庭分,可不困难吗? “女性五十岁都已经到法定退休年龄了,你这都五十五了,忙活了半辈子还没忙够啊?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有我呢。” 为了让外婆安心,乔葭谎称她不靠谱的妈林惠让她带了三千块钱回来,但怎么支配得由乔葭说了算。 葛慧敏将信将疑,三千块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要真是林惠让乔葭捎来的,她担心林惠在外面过不好。 “你的脑回路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就不能是她在外面过得挺好,才有余钱孝敬你?” 葛慧敏天生就是操劳的命,哪怕乔葭都已经这样说了,她还是担心林慧过得不好,像把这钱省下来给林惠打过去。 乔葭最后只能妥协:“那这样好不好?我给你安排到晚上的时间学习,白天你想上班我也不拦着你,这样学习挣钱两不误。” 这个方案明显让葛慧敏心动了,但葛慧敏又想到自己平常还得洗衣做饭,如此一来,时间就会变得很紧凑。 可上学实在让她太心动了,她从小就没上过学,那时候女娃大多上不了学,家里唯一的上学机会都给了男娃。到了现在,社会一直在进步,不认识字只要出了这个小镇就会寸步难行。 葛慧敏心一横,答应下来。 紧凑就紧凑吧,累就累吧,好歹她终于也能上学了。 接下来的几天,乔葭除了睡觉,几乎都在隔壁葛慧敏家。 她为葛慧敏制定了一系列学习计划,每晚学习一个小时,循序渐进。 终于等到去上课的第一天,葛慧敏紧张的不像话。 她回房间换了好几身衣服,紧张得问乔葭哪套比较合适,在乔葭看来,外婆这些衣服都长一个样,灰灰土土,都是适合去工厂干活穿的。 乔葭随便点了一套:“就这套了,颜色亮一点。” 葛慧敏又犹豫了:“会不会太亮?” “你再墨迹,第一天上课就要迟到了,你想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乔葭是懂怎么拿捏葛慧敏的,葛慧敏动作敏捷地又梳了个头,跟着乔葭直奔老年大学。 一节课一小时,葛慧敏这个班加上她一个六个学生,她被安排在第二排角落的位置。 乔葭坐在教室后排角落,葛慧敏看得见她心里才踏实,毕竟其他几个学生都只有七八岁,葛慧敏都是能给他们的爸妈当妈的年纪了。 一堂课下来,葛慧敏本来就不多的自信被彻底磨灭。 乔葭问她上课感觉如何,她支支吾吾的,突然说不想上了,问乔葭能不能退钱。 葛慧敏这个人,种地干活都不怕,今晚却给她迎难而退了。 “才一天就打退堂鼓?你不想上学了?” “我想,但是我太笨了,我还不如那几个小孩。” 乔葭检查葛慧敏的写字帖,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写得的确难看。 “葛慧敏女士,你要记住,你是0基础,什么叫0基础,就是什么都不会,你不如那几个小孩是应该的,他们都有基础。” 第5章 双标 乔葭安慰葛慧敏,其实站在葛慧敏的角度,的确会产生焦虑。 因为她面对的是未知却不确定。 五十五岁的年纪,跟七八岁的小孩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免不得会被人笑话。 可乔葭坚持认为,只要想做一件事,任何时候开始都不会太晚。 葛慧敏还是忧虑:“那万一几节课下来,我还是跟不上怎么办?” 今晚这堂课,葛慧敏就很明显心有余而力不足,老师只是教了几个简单的汉字,她跟着一起念的时候还能记住,一旦开始自己写,就会忽然想不起来这个字该怎么念。 其他小孩都记住了,她又不好意思问老师,只能自己憋着,憋得越来越焦虑。 “没有万一,跟不上我就给你补小课,还有我呢,我肯定让你学有所成。” 有了乔葭的保证,葛慧敏才没再提退钱的事,其实葛慧敏这种基础,有条件当然是一对一好,但光是认字写字花一对一的钱实在不值,钱得花在刀刃上。 这天,工厂放假,乔葭一早拿了小学生音标本来找葛慧敏上课。 还没踏进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正大声斥责葛慧敏。 “你一把年纪了,跟几个小孩一起上课像什么话?他们都能给你做孙子了。” 是林文胜。 他回来了。 葛慧敏面对丈夫,向来不敢大喘气,她从小接受的就是以夫为天的教育,这种观念深入骨髓,几十年里给丈夫做牛做马,伺候他吃喝拉撒,以至林文胜都这把年纪了,都没自己洗过一件衣服。 要不怎么说男人总是比女人命好呢?结婚前有亲妈伺候,结婚后有老婆伺候,这辈子无论在外面怎么孙子,回了家就能当老子。 “咱们家每个月家用本来就勉勉强强,你还花那多余的钱,你怎么想的?赶紧去把钱退回来,你学那些东西干嘛?半只脚都是踏进棺材里的人了。” 很难想象这是曾经一个教书育人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林文胜对那个女人就不会这么说。 那个女人比葛慧敏有才气,小时候有机会读书,后来就比葛慧敏多了些许资本。 瞧,无论在什么年代,读书的都比没读书的要多出不少机会。 乔葭走进去,把一摞学习资料放下,她气势足,看得林文胜骤然失声。 “我那儿给你布置了个学习角,你每晚去我那儿上课,我给你补基础。” 葛慧敏大气不敢出一声,想说要不算了吧,她没想到林文胜会那么恼怒,自打嫁给林文胜后,家里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没出嫁前以父为天,出嫁后以夫为天,这些都是小时候打进她们骨髓里的道理。 “就是你怂恿她乱花钱?你不会是那些机构的托吧?” 林文胜蓦地把矛头指向乔葭。 乔葭不是来跟他吵架的,只说了句:“秦晓兰是不是挺会念书的?我听说她对联写得好。” 秦晓兰,林文胜藏在外面的小家女主人。 乔葭不动声色地冷笑,林文胜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兴许怕她还会再说出点其他事情,他没再对乔葭发难,但坚持要葛慧敏去把钱退了。 “她花的是她自己的钱,她想认字写字,你就希望她做个没文化的睁眼瞎,天天给你当免费的老妈子,继续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那我替她告诉你,以后你自己的活儿自己干,想让她继续伺候你也行,得给钱。” 葛慧敏听得瑟瑟发抖,这些话在她听来,堪称大逆不道。 自古以来嫁了人伺候男人是女人该干的事,这小镇上哪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母亲也是这么过来的,要是有哪个女人敢说她不愿意伺候自己男人,那是要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 林文胜也气得不成样子,一家之主做惯了,从没人敢跟他对着干,这时才想起问乔葭:“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个外人插手?赶紧滚出去。” “你哪个家啊?”乔葭问他。 这么多年两个家来回跑,他也不嫌累,也就葛慧敏女士不敏感,否则早察觉出其中异样了。 林文胜被问得哑口无言,给葛慧敏甩了个脸子就进房间了。 葛慧敏尴尬地冲乔葭笑了笑,本是想把自己上课这件好事讲给林文胜听,没想到林文胜发那么大的火。 也许她就不该去上学。 前一晚的风波还没过去,第二天葛慧敏就逃了学。 乔葭没在老年大学找到人,就猜葛慧敏打退堂鼓了。 看来治标得治本,林文胜才是阻碍葛慧敏进步的最大绊脚石。 得从林文胜下手。 乔葭找了个好日子,去了西河镇书法协会,听说林文胜是这里的常客,没事总在这里钻研,练练字下下棋,写写对联,最近还对国画感兴趣,找了国画协会的老师学了几手。 乔葭到的时候林文胜正展示他的国画学习成果,围观的几个人对他一顿溜须拍马,夸得林文胜心花怒放。 “你自己都才开始学国画,别人想学点什么你就阻断在摇篮里,怎么做人还这么双标呢?” 乔葭突然坏了他们的氛围,众人纷纷回头看过来,林文胜的脸色更是突然大变。 “林老师的妻子,从小没上过一天学,到了现在大字认不得几个,林老师自己还是读书人呢,却反对自己妻子学习,这是什么道理啊?” 林文胜在这几个人心目中是有些形象的,否则这些个人也不会对他一顿夸。 他这样的人,最怕丢人,乔葭就得给他下一剂猛药。 “你别来这里捣乱,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那我去找秦晓兰说道说道?” 这是乔葭第二次在林文胜面前提起秦晓兰的名字,林文胜紧张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板着脸让乔葭跟他出去。 乔葭如今手上攥着他的把柄,就算这人是自己的外公,她也不会心软。 她不仅要让外婆读上书,还要想办法让外婆早日看清他,别再一腔深情喂了狗。 “她没基础,让她上学只会浪费钱,她只适合干些农活粗活,真让她学她也会很痛苦,学不是那么好上的。” 乔葭觉得自己以前对外公一定有误解,外公这道貌岸然的样子跟他做出来的事情真是格外的一致。 第6章 犯了错的老小孩 林文胜依旧坚持让55岁的葛慧敏上学这件事实在太荒唐。 到了55岁,就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才是人生头等大事,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早该摒弃。 乔葭以前还有些钦佩外公,外公一辈子教书育人,以前还是西河镇小学的校长,本该没有人比他更懂读书学知识的重要性。 可他又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家人的? 从前欺骗隐瞒妻子,害得妻子本该享清福的年轻却含恨而终。 现在坚持阻碍妻子发展,试图让伺候了他一辈子的妻子继续做个文盲睁眼瞎。 实在是太恶毒了。 “学好不好上,她自己说了算,她只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你看不出来她很想学习吗?她也想出门时能看懂每一个门牌上的大字,坐公交车时还要问别人她该坐哪一辆又在哪一辆下车。我们国家正在高速发展,未来没有文化将举步维艰,你想把她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一心一意地给你做保姆?” 乔葭不算偏激,只是讲出了包括林文胜在内的大多数男人的心声罢了。 难听,但是实话。 这些话听在林文胜耳中无疑是大逆不道,他的思想依旧是三从四德的思想,对他来说,葛慧敏只需要把这个家照顾就已经是一件无量功德。 “你少在我们家妖言惑众,她没文化才会被你三言两语蛊惑,你要是再跟她灌输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我就,我就……” “你不希望你妻子上学,但你却喜欢读过书的女人,所以你承认,一个男人同时需要两个女人?一个满足你身体上的需求,一个满足你精神上的需求?” 虽然用渣男这个词来形容外公有点不礼貌,可乔葭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外公的确配得上渣男这个词。 她想起自己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当时的外公起初对她一直都很冷淡,他对乔葭的不靠谱妈有意见,总是把儿女的失败归咎于葛慧敏教导无方,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外婆从来不敢对他说一句重话,受了委屈也忍着,乔葭曾经瞧见过好几次外婆躲在厨房的灶台后偷偷地抹眼泪,还不敢让外公知道。 外婆的这一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她自己。 “你!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 林文胜只是外强中干罢了,因为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乔葭反而显得越发从容。 “林老师,你在这些人眼里可是个德高望重的人,要是不想这个形象被打破,就别再干涉葛慧敏的事情,只要你不干涉她,我也不会来干涉你,我们从此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乔葭几乎已经把自己手里的筹码明牌,而林文胜最怕的应该就是自己苦心经营的秘密被公诸于世,到了那时,家散了不说,连名声都要臭了。 在西河镇这样的小地方是经不起被人背后说闲话的。 人言可畏的道理乔葭懂,林文胜更懂。 林文胜铁青着脸,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革命只成功一半,乔葭还得继续努力。 那阵子,葛慧敏一直躲着乔葭,看见乔葭也是低着头绕道走,大约觉得心里愧对乔葭,也不知该如何向乔葭解释自己没有去上学这件事,她心里的愧疚越来越强烈,可有时候看见偷偷藏在抽屉角落里的写字本,她还是觉得手痒痒。 那十几个字是葛慧敏在几堂课上新学的,她不像小孩正是记忆力最好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基础,只能靠死记硬背,反复来回读,有时候第二天就忘了,再反复询问别人那是什么字。 可葛慧敏不觉得累,如果按照这样的速度,一年半载下来她就认识成百上千的字。 “别像做贼似的,林老师已经答应让你继续上学了。” 这天,乔葭逮到想从后门出去的葛慧敏。 已是年底,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忙得不可开交,葛慧敏这几天帮人看店,一天能挣八十块,比在工厂干活可轻松多了。 只可惜,对方只需要一周时间,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去帮人看店。 乔葭来到葛慧敏面前,葛慧敏心虚地都不敢看她一眼,头压得低低的,快埋进胸口。 “对不起……” 葛慧敏说得很小声,蚊子叫似的,像个犯了错的老小孩。 “你没去的这些日子我都给你请假了,明天晚上必须按时去上课,林老师那儿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的跟他谈好了,他不会再干涉这件事。” 葛慧敏蓦地抬起头,又是惊喜又是惊讶,她跟林文胜结婚几十年,深知林文胜的性格,想说服林文胜比登天还难。 可乔葭却做到了。 “真的?你没骗我?”葛慧敏还是不相信,那天林文胜知道她居然在上课,气得直摔碗筷,乔葭又是如何做到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葛慧敏相信乔葭,可她的心始终是飘忽不定的。 她觉得她太笨了,一段时间不去上课,老师教的早已都忘到了脑后,她每次都是这种情况,周而复始,会让她对自己心生厌弃。 乔葭如何不清楚葛慧敏的心思? 她问葛慧敏要了她看店的地址,跟她约好下班过去接她下班。 不止葛慧敏要挣钱,乔葭也要挣钱。 她接了个游戏公司写代码的活儿,报酬给的高,只是她暂时还无法适应这会儿的老式台式电脑,工作效率极低,那边又催着要,连着赶了两个通宵,才堪堪赶上公司要求的进度。 等乔葭一抬头,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六点。 她连忙往小镇中心赶。 葛慧敏帮忙看管的熟食店这个点已经卖空了,她打扫完卫生,结了最后一天工资的账,喜滋滋地要请乔葭吃饭。 “桥头有一家面馆,老字号了,开了得有十五六年了,带你去尝尝。” 葛慧敏给乔葭点了海鲜全家福,自己则点了碗素面。 乔葭忽然鼻子一酸,外婆一直都是如此,永远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给乔葭花钱时却一点不心疼。 第7章 抠抠搜搜 乔葭十五岁刚到外婆家时,浑身上下只有一只书包和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 她的衣服不多,那个年纪的小女孩喜欢穿的漂亮衣服她一件都没有,书包破破烂烂地洗的发白,怎么看都像个贫困生。 外婆说咱们虽然不富裕,但是别人有的咱们也得有。 那会儿的习俗都是上了学,外婆得给买书包文具等一系列用品,乔葭七八岁上学那会儿还没外婆,十五岁的时候外婆给她补上了。 其实乔葭知道,外婆的钱来的特别不容易,都是她付出辛勤劳动挣回来的,外婆白天在厂里上班,下了班得下地干农活,挣来的钱大部分都补贴了家用。 她是个没心眼的,不像外公,哪来的退休金只有三分之一是用在这个家上,三分之二都给了别的女人。 乔葭上学的那几年,除了上大学后自己做家教做兼职挣了学费和生活费,其余的都是外婆省出来的,她记得自己离开西河镇去大城市上大学那天,外婆偷偷塞给她一个皱巴巴的小红包。 里面是三千块钱,她不知道外婆是如何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这笔钱,大约从乔葭被母亲送来之后,外婆就在为她将来上大学做打算。 高三那年,左邻右舍都在劝外婆,让乔葭放弃上大学,上大学多贵啊,一供就是四年,老两口哪来的能力供她一个大学生? 可外婆不乐意,说乔葭就是读书的好苗子,考不上另当别论,但若是考上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她去上大学。 乔葭躲在屋里偷偷地抹眼泪,那会儿外婆年纪也不大,却比同龄人看着苍老了足有二十岁。 她想,如果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外婆兴许能过的更好一点。 乔葭永远都记得,那一天,西河镇的车站外,外婆摸着她的手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还留了一句话:“代外婆去大城市看看,好好在那儿扎根,想外婆了就回来看看,但别永远回来。” 外婆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希望她可以在大城市打拼出自己的事业,外婆的一生都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里,所以她希望乔葭可以成为那只展翅高飞的鸟。 当年外婆托举了她,现在该换她托举外婆了。 …… 面馆生意好,乔葭跟着葛慧敏等了十几分钟才有空位。 镇上都是熟人,有人跟她们拼桌,说起最近葛慧敏上学那事儿,葛慧敏把头压得老低,生怕被人嘲笑似的。 可那人说的话倒出乎意料。 “我支持你,谁说咱们这个年纪就不能学习了?其实我们也能接受新事物,但得给我们机会啊,我觉得你做的特别对。” 葛慧敏愣住,乔葭反应快,给她竖起大大的拇指。 那人还在继续:“不能他们男人想干嘛就干嘛,我们女人就连一点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吧?你上个学而已,碍着谁了?那新闻里不都说吗,知识就是力量,老祖宗传承下来的,肯定有它的道理。” 这一套说法,要是被林文胜听到,必定又是痛批一顿歪理邪说。 葛慧敏很想承认她说得对,但从小到大几十年来的教育不允许她说男人的错,她虽然心里埋怨林文胜,可嘴上是万万不敢跟林文胜说个不字的。 乔葭连忙接过她的话:“姐,我觉得你说的特对,都什么年代了啊,哪还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这都是以前诓骗女孩子的,女人不读书就没文化,没文化就没见识,没见识就能老老实实乖乖在家伺候男人,是这个理不?” 对方跟乔葭简直相见恨晚,拉着乔葭聊了半天家常,中途被隔壁的人偷偷斜视,但她们丝毫不在意,葛慧敏起初还显得格外局促,时间一长也就淡定了,她虽然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文化,可她就是觉得乔葭她们说的有道理。 临走时,那人给乔葭留了个电话号码,叫乔葭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电话找她。 等人走了,乔葭问葛慧敏:“她是谁啊?” 葛慧敏不确定:“应该是住在镇中心的那个奇怪的大房子里的,好像是搞艺术的。” 搞艺术的?乔葭若有所思,难怪提早解放思想了。 乔葭把自己碗里的海鲜挑出来一半给葛慧敏,葛慧敏显得慌里慌张,连连拒绝。 她自己一碗素面,格外寒碜。 乔葭:“你记住,别总是对别人好忘了对自己好,别人再重要也没自己重要,挣了钱就该欢欢喜喜地取悦自己,抠抠搜搜的,挣钱乐趣少一半。” 道理葛慧敏都懂,但毕竟勤俭了一辈子,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快就能改变习惯的? 葛慧敏很羡慕乔葭身上那种洒脱,她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像乔葭那样想的透彻,心里不免感到一阵失落。 镇中心有个小市场,是西河镇当地最大的市场,里面卖各种小商品和衣物。 乔葭小时候经常跟着外婆来这里,每次来都是外婆给她挑新衣服,却从没见外婆给自己买过。 有一年过年,外公难得给了乔葭两百块钱压岁钱,乔葭迫不及待地带着外婆去市场想给外婆买件新棉袄。 外婆的那件棉袄,从年尾穿到来年开春,穿了好些年都舍不得换。 一听说乔葭要给她买衣服,她连忙拒绝,怎么也不肯花这多余的钱。 乔葭永远记得,外婆眼里,给她花钱可以,给外公花钱可以,唯独给自己花钱一百个舍不得。 所以乔葭要教会葛慧敏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要懂得对自己好。 葛慧敏是个挺喜欢逛街的人,但她只喜欢逛,不喜欢买,她舍不得花钱,尤其现在林文胜经常要跟着协会那些人出去调研,少不得花钱的地方,她就更得算计着花。 乔葭来到一间品质看上去不错的铺子,在里面挑了件暗红色的丝绸面棉袄往葛慧敏身上比划,吓得葛慧敏连连后退。 “我不买,你买你的。” 乔葭蹙了蹙眉,把葛慧敏拽到镜子前让她自己看:“你看这衣服是不是挺衬你的?” 第8章 做衣服 葛慧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心动是假的。 这件衣服,早两个月天还没冷那会儿她就来看过,但一看价格,立刻就放回去了。 她现在穿的都是自己手工缝制的,也没比外面卖的差,还便宜。 “我不喜欢这个款式,我给你看看你的。” 葛慧敏撇开乔葭,专心致志地给乔葭挑衣服,但挑来挑去也挑不出一件合适的,乔葭气质好,这里的衣服都衬不上她。 “要不赶明儿去城里,城里款式多还洋气,这里的都不适合你。” 乔葭今天来不是给自己买的,她就是为了给葛慧敏买衣服,葛慧敏身上这件棉袄,穿出好几个破洞,来来回回地缝补,连面料都被洗的发白了。 “葛慧敏,我给你买新年礼物,知不知道一个道理?别人送的新年礼物不能拒绝,否则会倒霉一整年。” 葛慧敏怔了一下,嘁的一声失笑,她才不信这些歪理,这衣服要三百块钱,够她们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她从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身上这件也不过八十块钱,当初买下来的时候她还嫌贵,心疼了好几天。 乔葭完全能猜中她的心思,催着葛慧敏试尺寸,振振有词道:“等过完年,老年大学的课程就正式开始了,你以后不光要跟那些小孩一起上课,还得跟你那些同龄人一起上课,出门在外,体面是要自己给的,我知道你心疼钱,但一年辛苦到头,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穿不过分。” 葛慧敏若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也就不会被人说固执了。 她坚决不肯同意买新衣服,乔葭却始终坚持,两个人僵持不下,引来其他客户的偷偷围观。 老板娘自然是想促成这笔生意的,对葛慧敏好言相劝,谁料葛慧敏油盐不进,乔葭开始回想过去的外婆是这么难以沟通的人吗? 葛慧敏这一辈子活到75岁,福都让林文胜享了,自己呢?临到死都带着怨恨,这种遗憾乔葭不可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乔葭忽然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你不就是嫌贵吗?那我们不买,我们去做一身,正好我也做一身,到时候新年我们穿一样的,图个好兆头。” 葛慧敏已经拒绝道这个份上,乔葭退了一步,她要是再坚持就显得不礼貌了,乔葭的这个提议她很受用,于是两人转道去了葛慧敏经常做衣服的那家裁缝店。 这一年,裁缝店的生意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无论从款式到做工都逐渐被工厂流水线产品所取代,大部分裁缝只够勉强糊口,生意更是零零落落,少得可怜。 葛慧敏算是常客,但她不是来做衣服的,她是来偷师的。 梁裁缝见了她略微一阵嫌弃,嘴上揶揄着:“又想学什么?” 葛慧敏有些不好意思,她过去没事的时候常溜达到这里看梁裁缝做衣服,然后偷偷把款式和手法记下来,回去再自己做。 虽然手艺没有梁裁缝好,但好歹省了人工成本,一件衣服做下来就又能省不少钱。 梁裁缝看她总来,近几年却一次都没光顾过他的生意,想赶人又不好意思,毕竟都是街坊邻居,传出去,还以为他欺负人。 葛慧敏今天是带着乔葭来消费的,自然美了往日的窘迫,她把乔葭推倒梁裁缝面前,说:“你看看有没有适合她的棉袄款式,今年是冷冬,尽量暖和点。” 梁裁缝半信半疑,葛慧敏居然真是来光顾他生意来了? “梁裁缝,你挑个我和她都合适的款式,我们一起做。” 乔葭的视线往墙上一扫,难怪裁缝店没生意,这些款式就是穿在葛慧敏身上都嫌土,她自然是看不上的,但如果能说服葛慧敏给自己添置新衣服,土就土了,她能忍。 葛慧敏刚想说不用,给乔葭一个人做就行,被乔葭一眼瞪了回去,她悻悻地笑了笑,又加了句她也做一件。 梁裁缝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那种不动脑的裁缝,也没什么创新,常规款式交给他手到擒来,但若添点新意就怕是为难他了。 乔葭按照在市场看上那件给他提了要求,听得梁裁缝一愣一愣的,半晌后,梁裁缝嘟哝道:“要求这么多,你怎么不干脆去买一件方便?” 看来他是不乐意按照乔葭说的做了。 乔葭:“你是做衣服的,顾客提出自己的要求合理合规,你可以多收点钱,怎么还怪起客户要求多了。” 梁裁缝的脸黑了,他在这小镇上做了十几年衣服,还没人这么说过他,这姑娘倒好,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教训,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姑娘,话不是这么说,我们这也是小本买卖,我是好心提醒你,按照你刚才那个要求,你市场买一件可比找我做一件划算多了,我是为你好。” 乔葭不甘示弱:“您不用跟我算划不划算这事儿,只要您能做出我想要的效果,多付点钱我也乐意。” 小小的店铺里突然有了火药味。 葛慧敏这个老好人急忙打圆场,拦在他们中间左右周旋:“老梁,你别生气,她刚来没多久,不知道你手艺好才提出这么多要求,你就按照她的做,我付钱。”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保证,乔葭有些不乐意,一个裁缝而已,都是挣钱的,哪来那么大架子。 梁裁缝不甘不愿:“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不跟她计较了,款式我都记下了,来量尺寸。” 要是换做以前,乔葭一定不依不饶,她天生就不爱吃亏,何况自己又没理亏。 但也不想让葛慧敏为这种小事为难,没再开口,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乐意。 回去的路上,葛慧敏还在宽她的心:“老梁这个人脾气不好,但是人不坏的,而且手艺好,你不用担心他做不出来你想要的款式。” “我经常来他这儿做衣服,有时候他还把客人做剩下的布料送给我,他人真的挺好的。” 在葛慧敏眼里,一个人的好就是能够这么的朴实。 第9章 鸡犬不宁 乔葭十七岁那年高中毕业的暑假,葛慧敏给她买了好几件漂亮裙子。 她说女孩子出门上大学得穿的好点,不能让人看不起来,还说乔葭长得漂亮,就该穿漂亮裙子,只有漂亮裙子才配得上乔葭。 虽然不是顶顶好的布料,款式也不好,但乔葭知道那是外婆下了决心花了半个月的伙食费卖给她的。 可外婆自己总是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后来乔葭才知道,那些衣服都是外婆自己做的,有些是用两三块布料拼接起来才做出来的一件衣服,外婆穿的有滋有味。 现在乔葭知道了,难怪那么多年外婆自己做的衣服总是拼接款式多,原来这些都是从梁裁缝那儿拿回家的。 别人不要的东西,外婆当宝。 乔葭心情复杂,工作以后她常常往家里寄生活费,每次打电话回去,外婆都说钱够用,让她不要再寄了,她寄过去的那些外婆都给她攒着,将来给她当嫁妆用,乔葭心里清楚,外婆节俭了一辈子,就算突然有了钱也不敢大手大脚的花,每次过年回去,外婆身上总是老几件衣服还着穿,倒是外公林文胜穿的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也越来越有精神。 外公虽然比外婆大5岁,但那会儿就很多人说,外公看着比外婆显年轻。 是啊,外公从来不用操持家务,更不用为生活琐事发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外婆一个人身上,他在外面过着好日子,把外婆一个人蒙在鼓里,可不显得年轻又精神吗? 葛慧敏回到家已经八点半了,她很少这个时间点回来,村子里外面都没什么人了,她看见房间里还亮着灯,担心林文胜会朝自己发难,一颗心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 林文胜果然没睡,靠在床头看电视,他对葛慧敏大晚上才回来十分不满。 “你上哪去了?晚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晚饭都没做好,我吃的都是昨天剩下的。” 葛慧敏这么多年在家里兢兢业业,哪怕真有事要出门,也会提前给林文胜做好饭菜,今天倒是忘了。 “你不是说你今晚要去老同学家吃饭,不回来吗?我就……” 林文胜打断她:“我后来不是说我不去了吗?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隔壁那个叫乔什么的,你又跟她混在一起?” 葛慧敏也委屈啊,她记得清清楚楚,林文胜明明没有说过他要回家吃饭,所以她才跟乔葭在外面吃了面,可这会儿说再多都没用了,他只会认为她在给自己辩解。 “你是真被她给带坏了,她思想道德都有问题,你离她远一点,我听说她都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生孩子,她一个姑娘家从大城市躲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肯定是被男人婆家嫌弃了,你不许再跟她来往。” 林文胜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他说什么别人都得照做,且说一不二,乔葭几次三番的威胁他,他早看她不顺眼了,葛慧敏要是再继续被她荼毒,后面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 葛慧敏产生了厌烦心理。 林文胜说了这么多,其实并不是针对乔葭,分明是针对她。 说来说去,他还是不希望她去上学,去认字。 记得很多年前,那会儿林文胜还是个教书的,周末经常让学生来家里补习,当时她在旁边偷偷听着,也跟着认认真真地学起来,但林文胜却嫌她碍事,让她别在他们面前打搅,她想告诉林文胜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可看林文胜的脸色瞬间就又都明白了。 林文胜根本就看不上她,他们那个年代的婚姻哪有什么两情相悦,都是家里说了算。 葛慧敏以为自己嫁了个读书人,嫁给他的时候暗暗发誓自己一定好好伺候他,把家给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可他呢?无时无刻不在透露着对她的嫌弃。 还不是因为她没上过学,没文化。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让我上学?哪有人跟我似的,明明活着,但字儿都认不出几个,每回出门都要扒着人问,我上学怎么了?” 林文胜对她的态度十分不悦:“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多大?都五十五的人了,半截身体都入土了,还去上什么学?跟那些小孩一起上课你觉得脸上有光呢?” “你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你别对我说的话咬文嚼字的,我是为你好,家里又不富裕,那点钱干什么不好?你学几个字有什么用?上几天学就真以为自己能成文化人?” 葛慧敏咬着牙,噙着泪,没错,林文胜一直都是这么想她的,所以他从来不带她去外面,每次有人来家里,也总对她呼来唤去,把她当保姆一样使唤。 几十年来她从没有过怨言,现在却很是不甘。 她鼓起了勇气,第一次反抗了林文胜的决定。 “我要上学,我花我自己的钱上学的,我想识字,不做文盲。” 林文胜没想到她这么冥顽不灵,猜测一定又是乔葭在背后搞的鬼,乔葭来路不明,一来到西河镇就怂恿她做些无用功,可想而知一定藏着什么坏心思。 两人吵架,以前都是林文胜单方面的输出,葛慧敏根本不敢跟他呛,现在却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葛慧敏抱着床褥枕头去了隔壁房间睡,把林文胜一个人晾在房间里。 翌日清晨,乔葭沿着村子里的河流去吃早点,在张记老铺遇到了林大为。 林大为几天没出现,她还以为他又回城里去了,没想到还在。 而且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来吃早饭。 林大为最先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她一起吃。 乔葭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这么主动,看着像是有什么坏心思。 “家里昨晚大地震了。”林大为夸张地说。 “地震?我没感觉到啊。” “你装傻还是真傻?要不是你,能搅和的我家里鸡犬不宁?” 乔葭这才听明白了林大为的意思,第一反应是:“他又给葛慧敏气受了?” 林大为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相反。” 第10章 唱反调 乔葭这个舅舅的不靠谱程度跟她亲妈不相上下,有时候想想,葛慧敏大概没什么儿女缘,生下来这一双儿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把十五岁的亲女儿丢给亲妈后无影无踪,一个三十多岁还想着啃老,天天不务正业,做梦挣大钱,结果每次都赔得血本无归。 对于林大为的话,乔葭只敢信三分。 林大为见她不信,来劲了,昨晚他睡在隔壁,亲耳听着父母争吵,也算是开了眼,以前母亲面对父亲的质询从来不敢反抗,甚至于对父亲大声说话都少有,他们爷俩在家里的地位毋庸置疑,而今全反了,母亲居然也学会了跟父亲说不。 “我妈,以前多好多淳朴一个人,就因为认识了你,开始跟我爸唱反调,我爸说什么她都觉得我爸是害她,都五十多岁的年纪了,还想着上学,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你怎么给她洗脑的?她上了学能干啥?” 林大为自己就是个不爱上学的,也信奉上学没用这套歪理,所以他不明白,自己五十五岁的亲妈怎么突然如此固执,宁愿跟父亲吵架也要坚持做这种没用的事。 思来想去,问题还是出在乔葭身上。 “你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葛慧敏开始跟林文胜唱反调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乔葭高兴地又要了碗小馄饨庆祝,以前葛慧敏见到林文胜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既然敢开始跟林文胜对着干,就是进步的开始。 林大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其实以前看父亲总呵斥母亲,心里多少有点替母亲不值,母亲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可在父亲眼里好像还是不够。 但母亲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与其说埋怨,不如说是惊讶。 乔葭问他:“你觉得葛慧敏现在这样不好吗?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啊,你可以理解为,她在为自己争取权益。” “狗屁,她就是在做没意义的事,你知道她五十五了吧?五十五的人了去上学,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有这钱和这闲工夫,做点其他什么不好?你别教唆她了,回头我家里真出什么乱子,我可饶不了你。” 林大为是纸老虎,他说的这些威胁对乔葭统统不管用,乔葭知道他什么德行,他对这个家根本没什么责任感可言,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吸父母的血,怎么啃老,哪里会担心出现家庭问题。 葛慧敏这辈子做的最倒霉的事就是生下了这么一双没用的儿女,关键时刻谁都靠不住。 乔葭吃完,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在林大为面前晃了晃,林大为眼睛亮了亮,下意识想去接,但扑了个空。 “想不想挣钱?”乔葭问他。 “你这不是废话吗?谁不想挣钱?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被你收买。” 倒是挺有骨气。 乔葭挑了挑眉,嗤地笑出声:“既然不想挣我的钱那就算了,我找别人去。” 她结完账,作势要走,林大为比她想象得更没骨气,下一刻就追上来,缠着她问怎么挣。 林大为现在没工作,手里也没几个钱,成天窝在家里想方设法从老母亲手里抠点钱,以前葛慧敏多多少少都会给一点,但这次回来,葛慧敏对钱更加敏感了,让他问他爸要去,愣是一分钱都不肯给。 他正愁该怎么挣点钱好回到大城市打拼,身上没钱简直寸步难行。 乔葭哪会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让葛慧敏看着自己的钱包也是乔葭千叮咛万嘱咐的,林大为这点心机在乔葭面前只是小儿科,乔葭毕竟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保障葛慧敏的权益才是她的第一任务,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依你对你爸的了解,你爸应该还会对你妈上学这事儿不依不饶,是不是?” 林大为肯定:“那可不?他固执地很。” “那你就多附和你妈,跟你妈统一战线,在你爸埋汰她,要求她放弃上学的时候想办法说服你爸,别让你妈在家里太为难,只要你能做到,我每天给你一百,直到你爸不再叨叨。” 林大为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简单?只要说几句话,一百块钱就到手? 在那个时候的日薪一百已经了不得,乔葭出手大方,反正在这儿挣的钱,万一有幸回去也带不走,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葛慧敏如今最重要的是得抗压,不能面对林文胜的打击就轻易妥协认输,所以这个时候更需要身边有个人能给她打辅助,帮衬她,站在她这边让她坚定自己的立场。 “明白,这事儿简单,其实我也觉得我爸挺过分,我妈又没花他的钱,她花自己的钱,爱干嘛干嘛,你放心,这个帮我忙定了。” 林大为迅速从乔葭手里拽走一百块,喜滋滋地收进口袋。 乔葭嗤笑,大丈夫真是能屈能伸,下一秒就能推翻自己上一秒说过的话。 不过为了挣钱,不寒碜。 乔葭对于葛慧敏上学这事儿看得严,绝不能再让葛慧敏有任何想逃避的心思。 当天晚上,乔葭就不请上门,林文胜见了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林大为倒是热情,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也是,严格来说,乔葭现在可是林大为的金主,林大为的确应该好好供着她。 “葛慧敏,你吃完饭来我屋里,我给你复习一下之前学的,免得你明天去上课跟不上。” 葛慧敏的身体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林文胜,虽然乔葭说林文胜已经答应让她继续去上学了,她也终于鼓起勇气敢反抗林文胜了,可没亲耳听到林文胜点头同意,她心里还是有些虚。 饭桌上有片刻尴尬。 林大为很快进入角色,跟着乔葭附和:“是得复习复习,妈,你底子差,还是得多看多听,死记硬背虽然是笨办法,但应该挺适合你,你试试?” 林文胜闻言,脸色铁青,摔了筷子走人。 第11章 苦口婆心 对周主任做了什么? 林霄听这话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能对那个死变态做什么? 不过为了不让林晚晚担心,他并没有将周主任的那些龌龊事说出来。 也没打算把这事告到校长那边。 有些时候,剑悬在头顶上,比直接捅下去的威慑力更大。 饭后,林霄又带着林晚晚在学校里转转散心。 等走到宿舍楼下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听着脑海中吃瓜系统突然传来的提醒,他的神情变得凝重。 “姐,今天晚上,有选修课或者自习吗?” 林霄抬头看了一眼宿舍阳台的方向,有些突兀地问道。 “有选修课,我记得这节课人还挺多的,我们专业应该大部分的人都选了。” 林晚晚思索片刻后,照实说道。 “那你为什么没选?” 林霄一愣,以为林晚晚又受到了什么排挤。 林晚晚连忙解释,“因为我上学期已经选过了,这学期的学分进行调整,好多之前没有多余学分的人,这个学期都得多选一到两节课,这节课的老师很有趣,也就都选这个了。” “原来是这样。” 林霄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依旧站在原地,完全没有打算上楼的意思。 “怎么了?” 林晚晚察觉到林霄的异样。 林霄看了旁边一眼,笑着说道:“那里好像有记者在做直播宣传和采访,我们过去看看吧。” 林晚晚顺着林霄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几个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人。 她平时对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愿接受什么接头采访。 正犹豫间,她已经被林霄一把拉过去了。 “反正回去也没事,就在这边看看吧。” 林霄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带着林晚晚来到围观的人群中。 说实话,这种活动的确没什么意思。 只是他现在不能上楼,不然会错过一场好戏。 林晚晚疑惑中,忽然又听到了林霄的心声。 【一会卢菲的宿舍会着火,她们会裸奔着出来,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必须要在现场看到才行。】 【还好只是小火苗,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也算给她们一个教训了!】 ...... 听到这些话,林晚晚惊得说不出话。 卢菲的宿舍会着火? 那可就是他们对面的宿舍啊! 真的不会变得无法控制吗? 林晚晚有点急,却又不能做什么。 就算她现在冲到卢菲的宿舍告诉她们,她们也只会把她当做精神病! 而且这只是林霄的心声而已,是真是假也说不准吧...... 林晚晚犹豫间,下课的铃声响起。 更多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教学楼出来,向宿舍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楼上爆发出一阵阵尖叫! “啊!着火了!” “快救火啊!” “......” 林晚晚震惊的瞳孔收缩。 真的着火了? 从那冒黑烟的位置上来看,确实是卢菲所在的宿舍! “怎么会这样......” 林晚晚像是在问林霄,也像是自语。 林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消防车已经在学校门口了。” 林晚晚隐约察觉到,应该是林霄提前叫了消防车。 好在其他人都处于震惊中,没人察觉到消防车出现及时的有些不合理。 她们有些人去喊着救人,有些人拿出手机站在不远处拍摄。 还有刚才在直播的记者们,也纷纷围了过来,找到最佳角度,拍下这场事故。 林霄和默默地带着林晚晚,找到了一个最佳的角度。 只见宿舍楼中,冲出几个一边尖叫一边逃窜的女生。 她们似乎是跑得太急,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几乎是半裸着的。 还真是她们! 她们竟然真的裸着出来了! 林晚晚看清那几个女生的脸,更惊讶了。 “嘿,还真够辣眼睛的!” 林霄咂咂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刚才系统告诉他宿舍楼会着火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是有些担心的。 但听到起火点正是卢菲的宿舍,并且不会造成人员伤亡和其他人的财产损失,他也就放心了。 起火原因是她们忘记关闭卷发棒的电源,导致卷发棒温度太高,点燃了窗帘。 其实一开始的火非常小,只要她们及时关闭电源,泼一杯水上去就可熄灭。 奈何她们一个个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吓得只知道跑。 所以林霄在向林晚晚确认那一层大部分人都去上课之后,便打算看戏了。 这些女生一个个都把宿舍规定当耳旁风,也该受到点教训了。 消防车很快就来了,迅速将火熄灭。 火势的发展甚至比先前预想到的都小,就烧坏了窗帘和窗边的一张桌子。 但火虽小,却对卢菲几人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刺激。 校领导在接到消息后,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 得知起火原因后,将卢菲等人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并将她们全部记过处理! 林晚晚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诧异地看向林霄。 难道林霄真的能提前预知未来? “怎么了?” 林霄笑眯眯地问道。 “没,没事。” 林晚晚不敢说出心中的猜想。 她生怕这种事情一旦拆穿,事态的发展就会变得不受控制。 “姐,你看,和我打赌,还没有人能赖账呢!” 林霄说完,便率先向宿舍楼走去了。 看着林霄的背影,林晚晚心中愈加复杂。 她完全看不透这个弟弟。 难道他是什么隐秘的高人?或者是什么神仙转世?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既然弟弟真的能预知未来,那对于林家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她也要像大姐二姐那样,对这件事严格保密。 万一暴露,弟弟被人抓起来做切片研究,那才是真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