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二十年》 第1章 血染情人坡 情人坡酒店是位于榕城市城郊的一处特色酒店,因其可以自助式入住、有绝佳的私密性,加上各具特色的主题套房,自开业起就成为了榕城市情侣们约会的圣地。 上午八点,情人坡酒店的客房服务员刘爱芬准时推着工作车,开始对自己负责的9楼房间进行客房打扫。 她手脚麻利的清理了几间已办理退房手续的房间,来到这一层走廊转角处的9008号房,这间房在酒店系统中显示的预定时间是到早上八点,但这会儿时间已过了九点,可顾客却没有办理退房和续订,电话也没有人接。 “叮咚、叮咚!” 刘爱芬按了门铃,又招呼道:“打扰一下,客房服务!” 房内悄无声息。 自打酒店开业以来,时常有客人忘了自助退房就离开了,刘爱芬对此已见怪不怪,她掏出万能卡,刷开房间门。 这是一间希腊风情的客房,有一张奢华的圆形大床及繁复华丽的床幔。 一开门,一股淡淡的臭味、混合着食物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什么味儿啊,”刘爱芬嫌弃的扇扇鼻子,转念一想,“可别是喝多吐在房间里喽!” 她连忙探头往卫生间里查看,却发现卫生间里非常干净,所有清洁用品都还维持着房间售出时的状态,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可系统明明显示这间房已入住成功啊? 刘爱芬疑惑的摇摇头,又往房里走,床幔层层叠叠的挡在床前,她顺手撩起床幔准备换床单,余光扫到床上,竟看到一双赤裸的脚! 来不及多想、她连忙退了两步,嘴上不停道歉:“抱歉、抱歉打扰了,刚敲门了您没吱声儿,我以为已经退房了。” 回答她的还是寂静,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凉意顺着刘爱芬的脊背慢慢爬上心口,她硬着头皮又大声问道:“客人?刚客服给您打电话,您接到了吗?” 依旧无声。 刘爱芬脑子里瞬间蹿过无数念头,人真能睡这么熟吗? 还是晕过去了? 再或者……死了? 刘爱芬被自己的想法吓的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报告给经理,可怎么说?说看到一双脚? 她咬咬牙,探着身子,用手中的床刷再次轻轻挑起床幔。 床幔打开,露出雪白的床单,然后一双惨白的、骨节分明的脚,再然后是猩红色的裙子…… 再往上,映入眼帘的是……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临江省榕城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榕城市公安局局长张远山此刻心情复杂,他望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孩,目光从女孩那神似老战友的面容,挪到女孩左胸前那串熟悉的警号,不由得双目发烫。 “张局长,刑警程亦安,警号615505向您报道!” 女孩微微一笑,立正抬手,一个漂亮的敬礼。 今天是程亦安来榕城市刑侦支队报道的日子,她终于可以和爸爸一起,回到他曾经奋斗过的地方,延续他的脚步,来继续守护这个城市。 “好丫头!” 张远山喉头微哽,强忍着内心的激荡,端端正正回了一礼。 上次见这孩子时,她才刚刚毕业,还带着稚气,如今再见,已经是脱胎换骨、蜕变成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了! 张远山又是欣慰又是感伤,他清清嗓子,故作严肃的问道:“当初明明你是联考第一,可以留在市局,是我硬给你压在区分局磨了两年才给你调回来,你心里是不是偷偷骂我这个糟老头子多管闲事?” 程亦安弯了弯嘴角,缓缓摇头,淡然道:“怎么会怪您,当年我年轻浮躁,心比天高,上来就想办大案抓凶手。这两年在基层也经手了一些案子,见得越多,才知道自己当初多无知,也明白了您的良苦用心。” “当刑警要吃得了苦、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破大案是追求,但更大的追求是和谐社会,无案可破。我既然选择了做警察,那就得做一个好警察,才不辜负爸爸的警号,才对得起这身警服、警徽。” “说得好!!” 张远山满意的点点头,长出一口气。 他此生最亲密的战友、最默契的搭档——程忠实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39岁。 而今,他心爱的女儿重启了他的警号、继承了他的遗志,将沿着他奋斗过的路,继续为法制为公平为正义而战,这不正印证了那句,老将虽死,薪火相传吗? 张远山心情大好,转身拿起帽子,就要亲自带程亦安去熟悉环境。 “走,丫头!还没去队里看看把,今天我来带你去镇镇支队里那帮臭小子!” “这……” 程亦安有些犹豫,这上岗第一天,就让一把手带着去镇场子,合适吗? “怎么,我这老虎都要去巡山耍威风了,你这小狐狸还不赶紧跟上?” 张远山哪里不知道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支队里都是一帮混不吝的臭小子,倒不怕他们欺负人,就怕那帮没轻没重的,在这姑娘面前混开玩笑。 有他过去敲打敲打,支队长宋玉成是个最机灵不过的,后面必然能多少照应着点儿。 程亦安无奈低笑,长辈的好意,哪能推拒? 只得乖乖跟在张远山身后。 刑侦支队办公区在办公楼二楼西区,一个面积足有三百平的大办公区,此时居然是烟雾缭绕,如同仙境。 熬了一个大夜的支队众人,这会儿要么窝在椅子里打呼噜,要么叼着烟,硬撑着双眼趴在卷宗里。 支队长宋玉成既没睡觉也没看卷宗,而是咬着烟头对着墙上的地图自言自语。 他三十来岁年纪,本是个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长相,这会儿熬了个通宵下来,两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配上一圈胡子拉碴,足足老了好几岁。 “这人到底是打哪儿上的车呢?”他嘟囔了几句,郁闷的把烟头扎进烟灰缸,一转身,被身后不知何时驾到的张远山给吓了一跳,险些没跳上墙。 “哎呦喂我的大局长唉,您能别这么不声不响的蹲人后头,我这心脏可禁不得吓啊!” 宋玉成捧着胸口,夸张的大声抱怨,一条腿还伸长了去蹬身后睡得人事不省的傻小子。 这下睡觉的,埋卷宗的都刷刷站起来立正了。 张远山哭笑不得,他知道最近支队里为了那宗江滩男尸案不眠不休的熬了好些天,见大家都还睡着,特意悄无声息的进来,为的就是不打搅这帮小子们睡觉。 谁知宋玉成这个大聪明,硬是给大家都闹腾醒了。 “行了你,收了你的神通吧,你的心脏好的很,体检报告我可都看过了。大家该干啥干啥吧,累了就歇着,别硬撑,磨刀不误砍柴工。” 张远山没好气的瞪了宋玉成一眼,眼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又转过身来,嫌弃的扇开面前的烟雾,对宋玉成说道:“小吴呢,又被你们使唤去买早饭了?还是被你们这帮大烟鬼给熏走了?” 宋玉成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给张远山敬了一根,说:“哪儿能啊,吴谢池那可是我们这儿的大神仙,谁敢使唤他,我们也就是趁他不在屋才敢抽抽,您今儿一大早来是有啥指示啊,是要找吴谢池吗?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宋玉成话音未落,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清冽男生。 “我没时间,麻烦另请他人吧!” 第2章 支队门面 程亦安站在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外,张局长要她先站站,等他招呼了再进去,她便老实站着。 这警局其实她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还是一个矮矮的三层小楼,她总爱偷溜进来找爸爸,如今这新建的办公楼,宽敞明亮,还安装了门禁,安全和保密性更强了。 正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呢,走廊传来脚步声,程亦安听到声响,抬眼瞥了一下,有点意外,又定睛仔细看。 来人没穿警服,而是一身笔挺的衬衣西裤,优秀的头身比以及高挑挺拔的身材配着这身衣服,从走廊里走过来,活像是在T台走秀,唯一不太协调的是他手里滴滴溜溜挂着的一串早餐。 程亦安情不自禁的对着来人分析开了,这是她刚工作时为了锻炼自己观察分析能力而养成的小习惯。 头发半湿不干的、衣服及裤子无折痕——刚刚洗完澡,左手拎了1、2、3……6杯豆浆,左手指纹打开门禁…… 综上,一个住在后面警队宿舍的、加入刑侦支队不超过两年的、有洁癖的左撇子刑警。 满足了小小的好奇心后,程亦安默默向墙壁一侧靠,把通往办公室的走道让开,却没想来人脚步直接停在她面前。 程亦安疑惑抬头,眼前的男人长的眉眼锐利、鼻梁修长挺直,容貌辨识度极高。 真可惜,他的长相让他失去了做一名优秀便衣的机会,太容易被关注了,程亦安暗自差评。 只见男人眉头紧缩,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然后开口道:“抱歉让你白跑一趟,我没时间,麻烦另请他人吧,我已经和张科长解释过了,确实最近很忙,不好意思。” “……” 程亦安微眯双眼,虽然这位帅哥嗓音还算悦耳,但是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难以理解,莫非是他眼神儿不太好认错了人?一个刑警眼神儿不好可有大问题了。 所幸没等她尴尬三秒钟,就听办公室们“哐”的一声被撞开,宋玉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郁闷,瞪着帅哥,也就是张局长正在找的吴谢池。 “你在瞎叭叭啥没时间,快进来,张局正找你呢!” 张远山跟在后面来到门口,一脸兴味的瞧着吴谢池,笑眯眯的说:“小吴,你认识咱们刑侦支队新来的女警?” 吴谢池眼神一滞,脸僵住了,一抹红色迅速顺着脖颈爬到耳廓。 他佯做镇定,一本正经的道:“是吗?宣传科张科长最近一直找我,刚刚又打电话来,我以为是宣传科的同事来找我去拍宣传照。” 虽然装的很淡然,可声音却是越说越小,最后虚握着拳头挡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挪开视线。 这吴谢池贯是冷静自持不苟言笑的,少见的拘谨模样逗的宋玉成忍不住哈哈大笑。 “谁让你是张科长的掌中宝、心头好,每次有拍宣传照总忘不了你这个门面担当。” 张远山也笑道:“宣传工作也是咱们支队的重要工作,张科长怎么会放着你这门面招牌不用,去找他们那群歪瓜裂枣的。” 几人移步室内,张远山指着程亦安对众人道:“这不,给咱们支队再添个门面,大家都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新从鱼岭区分局调来支队的刑警程亦安,还是你们玉成队长的警校师妹,以后工作上,大家多帮她熟悉熟悉,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张远山说完,程亦安上前一步,落落大方的对众人敬了礼,“大家好,我叫程亦安,以后工作还请诸位多多指点。” 众人捧场的鼓起掌来,宋玉成若有所思的看了程亦安两眼,没多耽搁,就招呼大家自我介绍。 一个剃着板寸,圆脸圆眼睛的的小伙儿就率先开口:“学姐,我叫陈楚,我也是警校的,我记得你,你咱们学校有名的学霸大神,还是咱们省警务实战技能比武女子组的冠军,可给咱们榕城市公安争脸了。” 另一个年龄稍大些的长相斯文的男人接着道:“我叫严学友,虚长你们几岁,你叫我老严就行,鱼岭区我倒是有印象,去年有一起入室杀人未遂案吧,卷宗我看过了,破的很漂亮,是你负责的吧。” 几人轮番介绍完,只剩吴谢池还未开口。 宋玉成促狭的挤兑道,“小吴你怎么回事儿,刚还挺能说的,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吴谢池冷着一张脸,抬手作势要把桌上的早餐丢垃圾桶里,宋玉成连忙见好就收,一把把早餐抢了过来。 “我叫吴谢池,刚才很抱歉,是我失礼了。”吴谢池微微欠身,面无表情的说。 程亦安还没来及的回答,只听急促的一串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健壮挺拔的男人快步冲了进来,与他一同进来还有一则惊人的消息。 “鱼岭区岗三路情人坡酒店发生命案,犯罪现场情况特殊,区分局申请了案件移交,我正好在江副局办公室接到通知,老宋你安排下出现场的人手,刘法医让我顺车带他,我去接他。”话音未落,那人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这个韩三火,真是屁股着火了,风风火火的。”宋玉成摇摇头,他拍拍手召集众人,一改方才的逗乐耍宝,面色凝重下来,“得,大伙儿也听到了,又来案子了,老严,你带着谭明亮和张智继续调查江滩男尸案,陈楚记得把走访记录完善,这次的案发地在鱼岭区,那正好,吴谢池,你和韩三火带上程亦安一起出发去现场,那里算是程亦安的大本营了,熟门熟路,小程刚来就让你出现场,你别介意啊。” 程亦安兴奋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 分工完成,程亦安匆匆和张远山打了招呼,便和吴谢池一起出发了。 鱼岭区位于榕城市的西北角,属于城市发展扩张出来的新城区,发展数年,有不少大型企业落地,让这个新区焕发出了勃勃生机,而随之带来的,便是大量流动人口,以及高居不下的犯罪率。 不过发生在这里的多为小偷小摸或者诈骗类的案件,像凶杀这类的恶性案件,一年基本维持在个位数。而程亦安在鱼岭区的这两年,凶杀案数量更是降到了五以内。是榕城市五大城区里凶案率最低的一个区。 吴谢池熟练的驾驶着警车驶出警局大门,朝鱼岭区疾驶而去。 第3章 诡异男尸 从警局前往鱼岭区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程亦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稍作思考,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是鱼岭区岗三路社区的片区民警刘文博。 一般这种案子,最先到达现场的肯定是辖区派出所民警,现场情况,他们目前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喂,文博,我现在在市刑侦支队,你们辖区出了个案子移交过来了对吧,你在现场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程亦安把手机打开功放,调大音量。 “现场什么情况,报案人是谁,发现地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程姐,现场可诡异了,在情人坡酒店九楼客房里,死的是住宿的客人,应该……是个男的,客房打扫阿姨发现的,差点没吓晕过去,这会儿话都还说不利索,这案子区分局肯定hold不住,八成是变态杀人犯干的。” 程亦安又简单问了几个时间节点,然后结束了通话。 吴谢池从倒车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一秒,开口道:“应该是个男的?被害人性别存疑吗?” “刘文博是辖区片警,这会儿在现场负责封控,他的凶案经验不丰富,所以表达的,应该只是他直观的视觉反馈,有可能被害人的外表、仪容存在不妥的地方,你注意到吗,他用的词是变态杀人犯、现场诡异,这个案子可能和我们常见的凶杀案有很大不同。” 程亦安表情微凝,她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案子不太简单。 一路飞驰,很快警车便停在了情人坡酒店门前。 这里此刻已经被警方警戒线封锁了,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酒店门口围的是水泄不通。 好在程亦安穿的是警服,围观人群看到警察,自然而然的让出一条通道,他们才得以顺利进入现场。 一进酒店大门,一个瘦高个娃娃脸的警察便迎了上来,正是刚刚电话那头的刘文博。 他面带菜色,捂着肠胃,全无方才电话中那般生机勃勃。 “程姐,你来了,法医和技术科刚到已经上去了,你们也上去看看吧,在九楼。”刘文博有气无力的打着招呼。 程亦安了然的问到:“怎么了这是?你进去看现场了?” 显然“现场”这两个字眼又刺激到刘文博了,他连忙捂着嘴,慌不择路的朝酒店外冲去。 程亦安无奈的摇头,凶案现场对新人的刺激确实非同一般,尤其这个案子还好似有些特殊,她快步朝电梯走去,而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的吴谢池,倒仿佛成了她带的新人。 九楼9008号房房门大开,技术检验科的同事们正进进出出的提取检材。 程亦安在房间门口自取了口罩、鞋套、手套、发套一一穿戴上,正想直接进去房间,却突然反应过来,这会儿她可不是在鱼岭区分局独当一面呢,她应该是跟在前辈后面虚心学习的新人。 想到这里,程亦安悻悻的回头,把手里的手套递给身后的吴谢池。 吴谢池没接,自己拿了新的戴上,低声道:“进去吧,查案要紧。” 程亦安便无所顾虑,大步踏入了凶案现场。. 方才在路上,她在团购网站上查了这家酒店的订购信息,这是一家主打自助式办理入住和特色主体套房的酒店,顾客可以自行选择要入住的时间及入住的房间主题,具有很强的私人订制的意味,当然,价格也并不便宜。 这间发生命案的9008号房,是酒店团购页面上价格最高的一款,其主打希腊风情,装修风格极为华丽,因为其位于酒店拐角处,房间呈扇形,也是面积最大的房型。 一进房间,法医已经在进行初步尸检了,方才那个风风火火的韩三火也在,见到程亦安进来,神情微愣,又看到后面紧跟着的吴谢池,表情才又恢复如常。 吴谢池简短的为两人做了介绍,原来韩三火不叫韩三火,而是韩焱,韩三火是宋玉成给起的外号。 三人来到床边,刘法医检查完被害人头部,起身让开位置。 看到尸体的一瞬间,新到的二人都微微倒抽一口冷气。 吴谢池和程亦安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了,也算经历过不少案件,可是对上眼前这个场景,两人还是有点猝不及防。 诡异,刘文博形容的真没错,确实诡异。也难怪他对被害人性别无法确认。 因为眼前的被害人,戴着金色假发、一身华丽的猩红色的礼服长裙,两手交卧在胸前,就连指甲都涂成了浓郁的血红色。而被害人的面容,一个棱角分明、男子气概十足的长相,被人为调整了容貌。 没错,被害人被凶手整容了! 整容手法拙劣,但是整容痕迹明显,眼皮被割开,做成了血肉模糊的双眼皮,而被害人线条分明的下颚,被刀削去了两块皮肉,活像是整容手术中的削腮,而削去的两块皮肉又被贴在了苹果肌处,做了虚假的填充。嘴唇没有被破坏,但也涂上了大红色的口红,整个面部血腥又狰狞。 “死因呢?目前能判断吗?”程亦安率先发问。 刘法医点点头,“眼结膜下出血点密布,扁桃体及舌根出血,口内有泡沫性液体,机械性窒息的症状很明显,结合颈部的沟状凹痕,勒死的概率最高。” 说着,刘法医拉开被害人颈部缠绕的丝巾,露出紫红色的勒痕。 “凶器就是这个丝巾?”韩三火上手捏了捏丝巾的厚度。 回答他的是异口同声的“不是”。 声音一男一女,正是程亦安和吴谢池。 二人面面相觑,又默契的都不吭声了。 韩三火饶有兴趣,盯着二人左右看看,又催促道:“你们倒是说啊,来来,吴谢池你一大老爷们儿,你先说。” 吴谢池无奈,拿出法医工具箱里的游标卡尺,在被害人脖子勒痕处比了一个宽度,不到半厘米。 “你看这勒痕宽度,加上伤痕边缘有摩擦造成的血痕,应该是比丝巾更细、更粗糙的凶器造成的,丝巾结实程度能否勒死一个成年男性不讲,单说这种丝巾,拉到极限,造成的勒痕宽度也应该比被害人目前的更宽,也更光滑。” “嗯,有道理”韩三火点点头,又扭头看向程亦安,“那程亦安你说呢?” 程亦安提起被害人肩部的礼服,有一定富余,但也不过分松垮。拨开被害人头部的假发露出发际线,假发贴合被害人的头皮,严丝合缝。 “这个被害人身形初步估计应该在一米八以上,肩宽和胸膛厚度可以判断这个人身形还是比较魁梧的,但你们看他穿的裙子,大小长度都刚刚好,如果不是特意定做,那一定是专门买的超大码女装。还有假发,尺寸合适并且贴合的很完美。” “这和凶器是什么有关吗?”韩三火疑惑。 第4章 凶器 程亦安接着道:“有关的,这身衣服的主色系是红色,而红甲油、口红、丝巾都是和衣服同色系的,这些细节说明,这身装扮是成套搭配好的,要么是被害人自己搭配的,要么是凶手为他准备的。” “但结合凶手对被害人面部的改动来看,凶手给被害人换装的概率更大,凶手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调整被害人的外表。如果是凶手准备的这一切,他连细节装饰都准备好了,又怎么会利用成套的丝巾去作案,万一丝巾损坏了,岂不是破坏了这一套的搭配。” “可万一被害人就是异装癖,他自己穿搭的这一身,凶手正是利用他搭配的丝巾作案呢?”韩三火反驳道。 程亦安没急着回答,而是把丝巾下摆轻轻展开,“你看丝巾下摆,这种天蚕丝丝巾强度不高韧度很好,用力拉拽后会破坏丝巾的编织状态,简单来说就是丝巾会轻微变形。你看丝巾的经纬线都还是完好的,出厂售卖时的别针痕迹还在,所以排除了丝巾是凶器的可能。” 韩三火这下是真服了,对着俩人连连抱拳,“你俩可真行,以后你俩就组个搭档吧,就叫福尔摩斯与狄仁杰。” 有了这一波插曲,现场气氛倒不如刚来时那么凝重了。 法医的现场尸检继续争分夺秒的进行,当检查到被害人下身时,一直守在旁边的韩三火情不自禁的骂了句脏话。 原来被害人不单单被整了容,凶手甚至给被害人做了“变性手术”! 说变性手术其实也不严谨,准确来说,被害人应该是被阉割了,下身一团血肉模糊十分血腥。 吴谢池下意识的侧过身,挡住程亦安的视线。 “凶手在尽一切可能,破坏掉被害人身上代表男性特征的东西,比如头发,比如下颚,比如生殖器官。” 程亦安并未注意到吴谢池的绅士举动,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凶手意图上。 她接着分析道:“被害人身材魁梧,死前却没有挣扎的迹象……” 想到这里,她立马看向床边的小吧台,那里摆放着两只酒杯,杯底还残余一些红酒。 而酒杯旁边,是一份披萨连锁店的外卖盒。 “能让一个壮汉毫无反抗的被杀死,要么出其不意一击毙命,要么被害人处于无意识状态。”吴谢池接着她的话头,又拿起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和钱包,身份证也在钱包当中。 “从身份证照片来看,这钱包应该是被害人的,被害人名叫张烨,28岁,户籍是榕城市临安区。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财物都在,排除是劫财。走吧,这里留给法医,我们去和报案人聊聊。” 吴谢池和程亦安在走廊尽头的布草间见到了本案的报案人——酒店服务员刘爱芬。 刘爱芬此刻惊魂未定,双目红肿,捧着热水杯的手一直控制不住的颤抖。 见状,程亦安抢在吴谢池之前开口,轻声道:“刘姐你好,我是市刑侦支队的刑警,这会儿来想跟你聊一聊。你看可以吗?” 刘爱芬目光呆滞的挪到程亦安的警服上,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揪住程亦安的衣袖就哭开了。 “我打生下来就没这么害怕过,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儿的上个班,让我遭这个晦气……” “刘姐你冷静一点,你这么哭,我没办法帮你的。”程亦安在刘爱芬身边坐下,正想摸出包纸巾给刘爱芬,吴谢池适时把旁边给酒店房间替换的纸抽递了过来。 刘爱芬擦过眼泪,情绪逐渐稳定,程亦安便开始询问事情经过。 “我就来打扫房间,那间房也不退房,电话也打不通,我想着忘了退房也是常有的事,就直接进去了,谁知道那床幔后面竟然有个死人!!还死的那么吓人!” 刘爱芬说着又抹起眼泪。 “床幔?”吴谢池若有所思,方才在9008号房里,为了方便法医检查,床幔是被挂起来的。“也就是说你进屋的时候,床幔是放下来,把床遮挡住的?” 刘爱芬点点头。 “这个房间旁边的客房昨天都有人入住吗?” “没有,两边的房都被预定了,可是都没有成功入住,又取消了。” 问询完成后,刘爱芬离开了,程亦安和吴谢池不约而同都陷入了沉思。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吴谢池突然主动出声。 “说说看。” “这不是一起激情杀人,而是一场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凶杀。凶手甚至为被害人准备了一整套的装扮,并且他足够冷静,一个普通人,即使杀人,他的目的也只是剥夺他人生命,而无法做到去破坏被害人的脸、阉割被害人,这个凶手杀人,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程亦安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我也在担心,这个凶案的完成度太高了,他几乎完美的实现了他的作案目的,给被害人整容,给被害人换装,这些都不是在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就像你说的,他把被害人当做他的艺术品,这个凶手已经有了明显心理变态倾向,他在享受作案的过程,所以……” “他会继续作案!” 又是异口同声,不过这次没有了韩三火,也没人调侃,两人默契的当这个“默契”不存在。 回到9008号房间,刘法医已经完成了现场检验的部分,正要将被害人的尸体运回市公安局。 被害人运走后,这个巨大的圆形床空了出来。 程亦安在床前打量了一会儿,伸手将床幔全部放了下来。 吴谢池也站到程亦安旁边,对着被床幔完整遮盖的床沉默不语。 “唉我说,你俩神在在的在这干啥呢,一个犯傻一个跟着犯傻?” 韩三火送走法医,回来就瞧见俩人对着床幔发呆。 “我在想,如果被害人是凶手的艺术品,那么他为什么要把床幔放下来遮盖住,难道不是应该敞开让人‘欣赏’吗?”程亦安抱着胸,右手支在下巴下面,一脸凝重。 闻言,吴谢池眉头微展,看向程亦安的视线不自觉的带着惊讶,接话道:“我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这和凶手的高调的作案手法有点矛盾。” “那如果这样呢?来韩大哥帮个忙,帮我拉住另一侧床幔,缓缓拉开。”程亦安走到床幔前,拉住一侧,然后和韩三火一起,同步缓缓把床幔拉至床两侧。 “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第5章 大幕拉开 吴谢池目光一凛,眉头锁的更紧了,他沉声道:“这让我想到剧院的大幕打开,好戏即将登台。” “我说你们这是在说啥啊,能不能别搞小团体了,说点我这个大老粗听得懂的?什么剧院啊大幕的,那被害人岂不是成了玛丽莲梦露?” 韩三火被这二人整的一头雾水,他算是明白了,这个吴谢池啊什么高冷都是假的,对着漂亮女警察,顿时就话多的不得了,活像个公孔雀开屏。 程亦安打了个响指,冲韩三火竖起大拇指。 “韩大哥一语惊醒梦中人,那被害人的打扮,可不就是玛丽莲梦露吗?金发,红裙,红唇。” “还真是,我就是那么一想,金发红唇不就是玛丽莲梦露,可为什么凶手要给被害人打扮成这样子。”韩三火拍拍脑门儿,有几分答对问题的窃喜。 吴谢池答道:“一般说来,杀人后还要损坏尸体的原因不外乎两种,要么是憎恨,杀了人还不解恨,要二次报复,另一种,是羞辱,古代杀死敌人悬挂城楼就是这个意思。” “那这种应该属于第二种咯,把一个大老爷们儿打扮成女人,故意羞辱他!” “不好说,可能有这方面原因,但是凶手更可能是心理变态,走吧,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凶手随时可能再次作案。” 程亦安摘下手套,再次忘记了自己是个新人的事实,开始习惯性的主导起工作节奏来。 吴谢池也适应良好,立马跟着走出房间,还补充道:“要查一下楼道监控,还有隔壁两间房的预订人。” “是的,还有房间里有外卖,调一下配送记录,应该能找到外卖小哥,不知道他会不会见到过凶手。” “还有被害人的社会情况,这种有很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嗯,还要盯一下法医那边的报告,我对受害人被整容到底是死前还是死后很好奇。” “酒店的人还要再约谈一下吗?” “暂时不用吧,让他们把监控和开房信息尽快报上来,有需要再说吧。酒店的人又不会跑。” “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走了,留下孤独的韩三火恨恨的抱怨:“你们这样排挤我,就不怕我跟宋队长告状吗?!” 回答他的,是电梯到站的铃声…… 有了被害人的身份证,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网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很快,刑侦支队的人便联系上了张烨的父母,请他们前来公安局认尸。 起初张烨父母还以为是电信诈骗,死活不肯相信,说儿子还在单位里加班。 可当他们怎么样都无法联系上儿子时,老两口终于惊惶不安的来到了市局。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人间惨剧,等张烨父母在验尸房看到自己面目全非的儿子后,两个中年人彻底垮了,哭天抢地,在接待室狠狠的闹了一场。 以至于程亦安和吴谢池去询问被害人情况时,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张烨父母只是在不断重复张烨有多优秀多孝顺,在公司刚刚升了职一定是有人嫉恨他之类的话。 直到程亦安问张烨有没有女友时,张母的态度陡然巨变,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一定!一定是那个贱女人害了张烨,当初我就不让他们在一起,一个外地农村的野丫头,婚前就跟我儿子同居,一点儿家教都没有,还想嫁给我儿子,做梦!” 张烨母亲本就微微突起的双眼瞪的巨大,颧骨高耸,整个人陷入病态的狂怒之中,完全没有办法继续交流下去。 张烨父亲看不下去了,悄悄塞给吴谢池一张名片,握着吴谢池的手低声拜托道:“警官,她这会儿有点魔怔了,您别怪她,实在是……孩子没的突然,太心疼了,这是张烨女友范小柔的名片,具体的你们联系她吧。一定、一定要抓住杀害我儿子凶手啊。” 说完,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就搀扶着还在喋喋不休咒骂着的张烨母亲,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程亦安长长叹了口气,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了,可是当再次看到时,还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当务之急,只有尽快抓到凶手,才能告慰家属了。 她转头去向吴谢池拿名片,却见吴谢池脸色惨白,整个人绷的紧紧的,手中的名片都捏变形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吴谢池闭了闭眼,没有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很努力的想平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好似艰难的挣脱了某种情绪,如释重负般的轻轻吐出一口气,哑声道:“我没事,昨天没睡好,继续查案子吧。” 他这样说,程亦安也不好再追问,只拿走了张烨女友的名片。 她拿出证物袋里张烨的手机,之前手机没电打不开,他们找了匹配的充电器充电后,依然没办法使用,因为张烨手机用的是人脸识别解锁,而密码他父母也并不知情。 不过好在虽然无法进入手机的功能菜单,但是锁屏界面还是可以看出很多东西的,比如,在长长的未接来电列表里,没有一个电话属于范小柔这位正牌女友。 “作为男女朋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整整二十个小时,没有一个来电正常吗?” 吴默池接过张烨的手机,通知栏内除了张烨父母的未接来电外,只有一个标注为快递的来电,还有几条微信提醒,可是因为隐私设置,看不到信息内容。 “不太正常,根据张烨母亲的说法,她和张烨应该是同居状态,张烨一夜没有回家,她却没有打电话过问,这比较反常,先约人来谈谈吧。” 通知张烨女友范小柔的过程十分顺利,范小柔大概是已经从张烨父亲那边获取了讯息,接到电话后没多质疑,很快就同意来配合调查,并且在半个小时内赶到了市局。 看得出范小柔来的很匆忙,还穿着工作服、佩戴者工牌——她是一个地产销售。 “张烨他……真的死了?” 范小柔落座后,迫不及待的再次问道,她面容姣好,画着精致的妆容,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嗓音,暴露出她强作镇定的事实。 “是的,张烨父母已经确认死者就是张烨。并且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张烨身份证和钱包。” 程亦安把撞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推到范小柔面前。 “你看这是张烨的手机吗?” 范小柔颤抖着手,点亮手机屏幕,而后带着哭腔道:“是……这是他的手机,手机壳是我给他买的,手机壁纸还是家里的宠物猫。” “那张烨昨夜一夜没有回家,你知道他的行踪吗?” 范小柔咬了咬嘴唇,十指紧紧的扣在一起,沉默了两秒,低声道:“我们……其实已经分手了……” 第6章 前女友 “分手了?” 这个答案倒是在程亦安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范小柔不关注张烨的行踪也就说的通了。 范小柔点点头,抬手抹去脸边的泪水,看得出,对于张烨死亡这件事,范小柔还是极为难过的,但是令程亦安比较以外的是,范小柔接受的速度太快了。 美国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博勒·罗丝在《论死亡与临终》一书中提出了悲伤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悲伤抑郁、接受。 如果说张烨母亲还停留在愤怒阶段的话,那么范小柔的表现显然已经到了第四阶段:悲伤抑郁。 明明她获知张烨死亡的讯息要晚于张烨父母啊?难道仅仅是因为分手了,两人不再有社会性关系吗?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什么时候分手的,方便问下分手原因吗?”程亦安问道。 范小柔好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流露出几分哀怨。 “我们在一起整整三年零五个月。分手是在上个月,因为张烨出轨了,本来我比张烨大了两岁,今年已经三十了,我一直想要早点成家,可是……张烨他妈妈不喜欢我,就因为我是地产销售,她对我非常有偏见,觉得我都是靠笼络男人才能卖出房子,明明就不是那样的!” 范小柔说到伤心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的落在桌子上。 程亦安把纸巾往范小柔处推了推,又问:“那分手是你提出的吗?张烨承认他出轨了吗?” “嗯,我一直催他结婚的事情,让他尽快跟他妈妈沟通清楚,我也不是不能换个工作,我、我跟他都同居了,住在一起,一直不结婚算什么?我家里也是很传统的,如果让我爹妈知道我没名没分的就跟张烨住在一起,一定会打断我的腿。可是张烨态度一直都很被动,本来说好上个月初要去他家拜访他父母的,结果事到临头他又借口有同学会,给推掉了,同学会能比我们的婚事更重要吗?我就很生气,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我就搬去我姐妹家住了。” “虽然后来他又给我道歉,哄我回去,但是我觉得自那次吵架以后,我们感情大不如前,他以前手机都随我看的,可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了手机密码,我都看不了他手机。我要他告诉我密码,他不肯,我就怀疑他出轨了。他反过来说我不信任他。总之那段时间争吵不断,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我就拿分手来威胁他,结果他、他说,分手就分手,没了我,他还能找到更好的!!” 范小柔说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这么说你本意是不想分手的,结果张烨当了真,出轨的事情是你的判断。” 范小柔点点头,“他总是神神秘秘的,整天抱着手机不撒手,总是有信息,然后他那段时间还特别在意外表打扮,还说自己升职了,要置办新衣服,不然太丢份儿。而且他说没了我他还能找到更好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不是外面已经有了一个比我条件好的对象,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那我方便问下。你昨天晚上七点至今天早上八点都在哪里吗?” “啊?”范小柔一怔,然后慌乱的摆起手来,“我没有杀张烨的,我怎么会杀他。虽然他伤害了我,可是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这些感情不是假的啊!?” 程亦安放柔声音,安抚道:“这只是例行询问,并没有说是你杀害张烨的意思。” “我昨天上晚班,在售楼部待到九点,然后就回我租的房子里了,啊,我晚上十点还点了外卖,还和我姐妹视频了。” 范小柔连忙调出外卖订单和通话记录。 吴谢池用相机拍下了范小柔的订单和通话记录交给外面的同事去核实,又接着问道:“张烨生活中有和谁结过仇吗?” 范小柔想了想,摇头,说:“张烨这个人比较自负,但是也很会为人处世,他是做业务的,打交道的人五花八门,没有听说他跟谁有矛盾,就是有时候会吐槽一下公司里的领导什么的。” “那他出轨的对象,你知道是谁吗,或者有怀疑的对象吗?” “我能问问张烨是怎么出事的,是在他家里吗?” 一直都很配合询问的范小柔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吴谢池的问题。 程亦安在心里暗道,终于问这个问题了,死因、死亡地点、凶手是谁往往是被害人家属最关心的问题,而范小柔却一直没有问过,要么她本就知道,要么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爱张烨,她并不想知道这些。 “不是,是在一个酒店,死因目前法医还在鉴定,但能明确的是,他是被人杀死的。” 范小柔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用纸巾把眼泪擦干,低声叹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当初就跟他说过的。” “什么意思?你早就预期张烨会出事?”程亦安一愣,连忙追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不是网上很多茶叶骗局,那段时间张烨老抱着手机跟人聊天,我就提醒他,小心骗子。他一个大男人,本地有房子有家的,还能因为什么去酒店?不就是女人吗?张烨说没了我他会找到更好的,以他的条件,到哪儿去找更好的,又没钱,长相也很一般,还有个那样蛮不讲理的妈妈,哪个条件好的女人能看上他?也就是我,没谈过对象,稀里糊涂就被他骗了。我提醒过他的,他却只觉得我妒忌,我就预感他肯定要在女人身上吃亏的,没想到连命都丢了……会是他出轨的那个女人杀了他吗?” “这个我们也正在查,只是现在手机无法解锁,也看不到他的聊天记录,无法确定他聊天的对象。” 范小柔脸上显出几分犹豫,还是开口道:“我虽然不知道张烨的手机密码,但是我知道他每周会备份微信聊天记录,他是做业务的,需要留存聊天记录,他的微信密码我一直都知道,当时我也想查他记录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出轨,可是我一登录,他一定会发现的,所以就一直犹豫着没有看。” 这个意外之喜让程亦安与吴谢池极为振奋,现代人的微信里藏了太多秘密,如果能看到张烨的微信,就有很大可能能够缩小嫌疑人范围。 吴谢池立刻让人去张烨家里取来了张烨的笔记本电脑,又找出一部工作机,让范小柔操作登录张烨的微信。 很快,张烨藏在微信里的神秘出轨对象便浮出水面。 第7章 红唇女郎 那是一个以性感红唇作为头像的微信号,名叫洛水依依。 导出的聊天记录中,最早的聊天记录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聊天很频繁,每天几乎都有上百条往来。 而最后一条消息,则停留在案发前两日的下午,洛水依依发来情人坡酒店的订房链接,张烨则回复“一想到周三就能见面了,真期待啊。”。 由此合理推测,当晚在情人坡酒店中,可能是这位洛水依依和张烨见了面,至于是否是洛水依依杀了张烨,则还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程亦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继续去看电脑里的聊天记录。 突然,有人在旁边桌上敲了敲,她侧头一看,是吴谢池。 “天都黑了,休息会儿吧,出来吃饭!” 吴谢池淡淡说完,转身出去了。 程亦安这才发现竟然已经是晚上了。 今天是报道的第一天,她居然从早晨八点忙到了晚上八点。 程亦安揉着发僵的肩膀,来到了办公大区。 虽然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可整个二层办公区还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只是大家脸色都挂着喜色,仿佛加班都很开心。 程亦安看的惊奇,虽说警察加班是常事,可是加班加的这么开心还真是少见,难道市局支队加班有加班费?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只见大办公室的长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餐盒,里面是鸡鸭鱼肉各色珍馐。 诱人的香味直往程亦安鼻子里钻,原本还不怎么饿的肚子,突然就咕咕鸣叫起来。 “学姐快来,你今天赶上我们的好日子了!” 陈楚正拿着一次性的饭碗筷子分发,见到程亦安连忙招呼,殷勤的递上餐具。 程亦安接过,小声问道:“什么好日子啊,这么多好吃的?局里给咱们开小灶了?” 陈楚嘿嘿一笑,指指餐盒上的品牌标志——荣庆坊。 “学姐,你看看这牌子,是咱们局里付得起的饭店吗?” 确实,荣庆坊是榕城有名的老字号,环境清幽,历史悠久,主打一个有机、健康、美味以及贵。 程亦安从小生活在榕城,还从未去吃过呢,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工作餐吃到。 “咱们能吃上这档次的加班餐,那得谢谢咱们吴大少爷。” 陈楚压低声调,指指隔壁不远处正在泡咖啡的吴谢池。 没想到他声音压的低,也扛不住吴谢池耳朵好,凌厉的眼刀立马飞了过来。 跟着过来的还有吴谢池冷冰冰的声音。 “陈楚,你要是肚子不饿可以滚出去,操场跑十圈去!” 陈楚肩膀一怂,立马在嘴吧上比了个拉链的手势,麻溜跑了。 那利索的动作,看得程亦安隐隐好笑。 很快还在加班的人都赶过来大办公区,宋玉成点点人头儿,喊了一声开饭,大小伙子们如狼似虎的就扑上去了。 你的鸭腿我的鸡脚,只见筷子纷飞,抢的不亦乐乎。 程亦安避开战局,正捧着碗汤慢慢喝,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打包盒。 “给你吃吧!” 是吴谢池,他把饭盒放在程亦安面前,自己跑去柜子里翻了个红烧牛肉面出来。 “这……” 程亦安下意识想叫住他,却被宋玉成给拦住了。 “这是小吴特意留了没摆上去的,他这人细心,怕你不好意思跟那群臭小子抢饭吃,就留了一盒。” 宋玉成一边扒拉饭,一边含糊道。 “那吴谢池他怎么不吃,怎么吃泡面啊?” 宋玉成摇头,飞快吞下嘴里的大虾。 “你别管他,他就是这习惯,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他来队里两年多,每次一有案子加班,他家里就给送加班餐,回回都是大酒店的,可是他一口都不吃。唉,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吧,你也别问他,安心吃你的。咱们吃大户,是跟张局汇报过的,张局都来吃过几次呢,你放心吃啊!吃饱了回去休息,你小姑娘家家的,来第一天上班,就把你当牛马使唤,我这还挺过意不去的。” 程亦安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儿别扭,想了想,便直言不讳道:“您不用对我客气,我到了市支队,就是市支队的兵,该安排该使唤,不需要用我的性别来定义我的意志和实力。” 这柔中带刚一顿顶,顶的宋玉成都愣了一秒,转而笑骂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凶丫头,你爱熬夜就熬夜吧,回头变丑了可别找我哭。柜子里有物资,渴了饿了自己去拿,我可不招呼你。” 说完,扭头又去桌上夹菜去了。 程亦安微微勾起嘴角,她是人民警察,是流血流汗的战士,不是易碎的花瓶,不需要特殊照顾。她背后,可有个姓程的小老头儿盯着她呢,她可不能偷懒啊。 程亦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吃饭,隔壁是正在埋头吃泡面的吴谢池。 程亦安看着自己饭盒里色香味俱全的八宝鸭,忍不住跟吴谢池道了个谢。 “谢了,吴警官。” 吴谢池慢条斯理的拿纸巾擦了擦嘴,平淡的说:“不客气,叫我名字就行,下次你要提前留好你自己的份。还有,晚上我来看酒店监控,你去查聊天记录吧。案子还没头绪,宋队那边还有个案子,咱们这边得自己抓紧了。” “嗯好的!” 程亦安答应的干脆利落。 报道第一天,就要熬大夜加班,程亦安倒不觉得辛苦。 仿佛这个爸爸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有什么特殊的磁场,让她只觉得全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斗志高昂。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白,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夜。 办公室里慢慢寂静下来,隐约听见几声呼噜声。 程亦安终于也扛不住沉重的眼皮,趴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间,肩上微微一沉,冷寂的夜风被挡住了。 她彻底进入温暖的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程亦安被自己顽强的生物钟唤醒。 外界的嘈杂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疯狂涌入她的耳朵,吵得的她头疼欲裂。 程亦安勉强抓握了一下睡嘛了的双手,慢慢僵硬的坐直身体。 随着她的动作,她肩上披着的一件外套滑落在椅子上。 程亦安拿起一看,是吴谢池的警服外套。而吴谢池的位置已经空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像昨天那样,回宿舍洗澡去了。 程亦安也申请了宿舍,不过还没来得及搬过来,还住在鱼峰区那边。 如今回去整顿是来不及了,她在柜子里翻到牙刷和毛巾,头重脚轻的到卫生间去洗漱。 初秋的空气凉丝丝的,冷水一激,程亦安顿时清醒了不少,脑袋的胀痛也减轻了一些。 虽然熬夜过后头疼肩膀疼,可是一想到昨夜加班的收获,程亦安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第8章 聊天记录 回到办公位时,桌上已经放上了豆浆和包子。 刚刚程亦安叠好放在位置上的警服外套,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一看就是吴谢池的手笔。 这个吴谢池,看着冷冷冰冰不好接近,其实是个细致又妥帖的人。 程亦安飞快吃了早饭,把昨夜整理的资料收了收,起身去大办公区开早会。 大办公区弥漫着二手烟气,烟头丢满了一个垃圾桶。 程亦安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和吴谢池坐在隔壁隔间,原来是为了躲二手烟的。 宋玉成挂着大黑眼圈,胡子拉碴的,把白板敲的邦邦作响。 “都清醒清醒,别睡了!眼下两个命案,局里都盯着咱们支队,江滩男尸案已经一周了,没有任何突破点,那就说明咱们的方向有问题!老严,一会儿会后我们再盘盘时间线,张智你扩大监控搜索的范围,再找一遍上车点。谭明亮你去死者家里再走一遍,把人际关系重新盘盘。” 众人应是。 宋玉成又扭头对着韩焱这边。 “三火,昨天那案子你跟紧点儿,这案子虽然没过多久,可是曝光度高,已经有记者要采访,被局里拦住了,你们也要尽快有进度。” 散会后,韩焱和吴谢池程亦安三人开了个小会,把彼此的收获互相同步。 韩焱昨天跟进的技检法医那边,在验尸房猫了一晚上,晚上吃饭都没出现。 他搓了搓冻麻了的脸,有气无力的说。 “我昨天就差拿刀逼老刘了,没办法,他前头为江滩男尸案熬了几个大夜,昨儿实在熬不动了,陈法医倒是想熬,他那160的血压,我也不敢拿老头儿命来赌,所以尸检报告最快还得一两天。痕检和毒检那边倒是有点儿收获。” 韩焱翻开活页夹,拿出一张初检报告,摆在桌上。 “情人坡酒店9008号房的生物痕迹检查显示是有两个人进入,脚印提取到一个约240厘米的女鞋印和一个280厘米的男鞋印,这个男鞋印与死者相符。但是整个房间指纹提取却只取到死者一人的。现场还提取到了一根棕色的长发,只是可惜那是一根假发。痕检的收获就是这些。毒检方面,现场提取到的红酒瓶内的以及杯中的,均含有强效镇定剂思诺思,浓度比较高,陈法医判断这种浓度对于一个成年男人,大概不到五分钟便会陷入昏睡,更别说还有酒精的加持。。” “这倒是符合我们一开始的猜测,以张烨的体型,假设凶手是女性,除非让张烨失去意识,否则很难下手。” 程亦安若有所思,“只是这个药性在酒瓶内和酒杯内都测到,那是不是意味着这瓶酒是嫌疑人带入房间的。” “没错。” 吴谢池点了点头,拿出打印的图片,那是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 “嫌疑人对酒店的监控系统非常了解,她全程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可以判断身高中等,大约165厘米,身材比较纤细。因为带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是可以看见她进入房间时,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判断就是红酒了。除了这个以外,监控还看到9008号房间有收到过一次外卖,但是外卖是放在门口,外卖员走后,才开门拿的,凶手很谨慎,没有给机会看到她的脸。” “嫌疑人是在凌晨四点左右离开的,她通过楼梯从酒店侧门离开。楼梯处监控被人为损坏,没有拍下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侧门的监控拍下她离开的方向,是朝向酒店西侧的一条小路,那边监控未完全覆盖,嫌疑人进入小路后,彻底失去踪迹。” 韩焱不由得感叹:“好狡猾的狐狸,她一定对酒店及周边非常熟悉,对监控点位了如指掌。” “是的,我判断他此前应该有踩点过,可惜酒店人流密集,想从海量视频中找出她踩点的过程,靠着那个模糊的背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吴谢池略带遗憾的摇摇头。 接下来是程亦安汇报,她打开电脑,展示整理的聊天记录。 “这个洛水依依,极有可能就是监控画面中的那个女人,她和死者张烨的聊天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记录显示是对方以异性交友的名义先加的张烨好友,目前该账号已经注销,无法联系。我先来说说疑点吧。” 程亦安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放大的红唇头像。 “首先是这个头像,这是一张网络图片,用关键词性感、火辣等搜索,都排在第一页面,像是一个刻意在营造性感火辣人设的人,会去选用的头像。而对比女性论坛社区里的同类人设女性,反而没有用此类头像的。我怀疑张烨聊天的对象,是刻意挑起张烨兴趣,迎合他的喜好来树立人设。这个推断后面分析会佐证。” 程亦安滚动鼠标,把聊天记录缩小,并列展示。 “我通过分析聊天习惯、语言特征,觉得这份聊天记录,前后风格变化非常明显。第一阶段大概是从添加好友到上月月底,这一段时间,洛水依依讲话风格有种做作的油腻感,给我的感觉是她在假扮一个成熟风骚的女人,但因为是假扮,所以就有违和感。” “比较明显的点是每当张烨言语露骨一点,对面就显的无措,回复都是凌乱没有章法的,完全看不出调情的意思,就像张烨单方面的言语骚扰。还有,这个阶段,张烨曾数次提出要洛水依依发一些照片,但是都被对方搪塞了,张烨甚至还为此恼羞成怒提出要互删好友。” 程亦安圈出几处张烨调戏洛水依依的记录。 “从上月底之后,就进入了第二阶段,洛水依依的言语风格突然有了一些变化。之前聊天频次,洛水依依和张烨几乎五五分,但从第二阶段开始,洛水依依的聊天明显减少,变得高冷。但是她的讲话风格正常了不少,我说的正常指的是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成熟女人。可以跟得上张烨的节奏,彼此挑逗拉扯,张烨明显要比第一阶段投入,主动聊天的次数更多。” “而到了一周前,进入了第三阶段,洛水依依开始主动勾引张烨,表现在她发了裸露大腿、锁骨这些带有引导性的照片给张烨,甚至有些是主动发的。两人的感情在这个阶段算得上是突飞猛进,很快便约定线下见面,酒店是张烨定的,但是是洛水依依提醒他有这么个情趣酒店。甚至连房型也是洛水依依指定的。这就和前面吴谢池所说的印证上了,洛水依依正是因为对酒店非常熟悉,所以才特意指定了这个地方。” 第9章 美男计 韩焱揉捏着下巴,眉头深锁,沉吟道:“这么看来,洛水依依的背后,可能不是一个人?” “可能性很大,虽然说讲话风格可以模仿,但是利例如标点符号、断句以及表情包的使用还是可以分辨出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差异。我个人倾向于第一阶段是一个人,第二三阶段是一个人。” 程亦安合上电脑,说出自己的判断。 “两个人配合,勾引张烨线下约会,然后杀害张烨,这本质上是针对张烨设的一个杀局。谁会对他有这么强的杀意,筹备如此之久。” 吴谢池点了点桌上那张模糊的背影,凝声道:“还有,洛水依依隐在幕后,酒店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她还未可知,假如不是,聊天的两人,杀人的一人,难道他们有三个人?” 韩焱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差点喷出来,他狼狈的抹着脖子骂道:“我勒个去,吴谢池你别脑洞那么大行不行,一会儿两个凶手,一会儿三个,这是葫芦娃救爷爷吗,一个连一个。我今天带技术科的二次过现场。你们今天走访他的社会关系。他家那边……去他家里再看看吧。” 吴谢池尴尬的轻咳一声,点头应是。 早会结束,他们三人分头行动,程亦安和吴谢池来到张烨工作的地方走访。 张烨的工作单位是上林区的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小,单张烨所在的业务部就有四十多号人。而张烨在里面还是个副经理。 建材公司的老总比较配合,给程亦安他们安排了一个小办公室,还提供了部门的花名册。 张烨的死讯此时估计已经传遍了公司,因为每个进来回答问题的员工都是一脸会莫若深。问及和张烨的关系,都回答说不熟。问及张烨在公司的人缘时,则回答说挺好。 这种如同排练过一般的问答,根本筛选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多半是公司高层担心有什么负面消息,提前敲打了员工,让员工守口如瓶。 程亦安本想着张烨会在公司吹吹牛,聊一聊女友什么的,能获取一点蛛丝马迹。可谁知竟是这种情况,让她失望不已。 既然普通的问法已经问不出名堂,那就得想点儿别的招数。 程亦安突然转头盯着吴谢池的脸看了两秒,吴谢池被她看的莫名其妙一阵发寒。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程亦安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我一会儿叫个女员工进来,你好好发挥发挥。看能不能靠脸套个近乎,打探点儿东西出来。” 吴谢池呆滞片刻,随后是一脸无语。 没过一会儿,销售部仅有的一个女员工中进来了。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有点胖乎乎的小姑娘,带着眼镜,模样很乖。 她有点紧张的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两只手抠在一起。 程亦安在桌下踢了踢吴谢池的脚,示意他快点开始。 吴谢池深吸一口气,横了程亦安一眼,转头面向小姑娘时,已经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声音磁性而温柔。 “你好,你是叫潘贝贝对吗?” 潘贝贝闻声忍不住抬眼看——一个白皙俊逸的年轻男人,还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满脸温柔和煦的看着自己,何等的美颜暴击。 潘贝贝的脸色不由自主的腾起红晕。 “对、对,我是潘贝贝。” “方便回答我几个问题吗?你的回答将会给我们的案件推进提供巨大的帮助,我也保证你的回答不会给你自己带来任何麻烦!” 吴谢池温柔又真诚的嗓音,听的程亦安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潘贝贝自然更加受用,害羞的回答:“嗯可以的,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回答的!” 程亦安欣慰的点点头,心中默念,吴谢池这张脸当便衣不行,可放在问询老中青三代妇女上那还是相当有用处的。 “张烨你认识吗?他在公司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谁结过仇?” 潘贝贝迟疑的回头看了眼门口,门是紧闭的。 她放低声音说:“领导有交代,不让乱说话,不过我知道的也很少。张烨是我们部门的副经理,他是上个月升职的。我和他不怎么熟悉,我只是个文员,他人缘应该还算不错吧,感觉办公室里的人都会和他聊几句。但是我也在茶水间听到有人骂他。” “骂他?是谁,因为什么事情骂呢?” 潘贝贝连忙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大概就是抢业绩什么的。” “那你知道张烨情感上面的事情吗,比如他有没有聊过他的女友?” “没有,张烨一直说他是单身的,有时候还会开玩笑介绍女朋友什么的。” 程亦安把花名册递给潘贝贝。 “如果说要从这个名单上找一个和张烨交集最多,和张烨有过纠纷或者关系最密切的人聊聊,你推荐我们找哪一个人。” 潘贝贝拿着名单认真看,把名单看完后又翻到背面,像是在找遗漏。 程亦安没有错过这个细节,连忙追问:“怎么,你想找的人不在这个名单上吗?” 潘贝贝不好意思笑笑,说:“我忘记了,邱哥已经离职不在这个公司了。他之前也想当副经理来着,后来张烨上位后,他就申请离职了。他之前和张烨关系还不错的,我还遇到他们一起在夜市喝酒。” 潘贝贝在纸上把她说的邱哥的电话抄了上去。离开办公室时,还依依不舍的回望了吴谢池一眼。 “这个邱立峰和张烨竞争副经理失败,居然就离职了,可见是有怨气的,他们之前关系又还不错,可能这是一个突破口。干的漂亮小吴警官!多亏了你,潘贝贝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然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离职的关键人物。” 程亦安捧着电话面露喜色,忍不住夸赞道。 吴谢池则不吃她这一通马屁,冷哼一声,起身收拾起东西。 二人结束了张烨公司这边的走访,又马不停蹄前往张烨家。 张烨自己有一套房,之前和他的女友范小柔同居在那儿,后面分手后,范小柔搬走了,就剩张烨独居。 眼下张烨死亡,房子彻底空了下来。 门一打开,一股水果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居室,透露着一股单身男性特有的凌乱简陋。桌上塑料袋里的水果已经腐烂,烟灰缸里满是烟头,垃圾桶里也堆满了外卖盒子。 而与脏兮兮的客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卧室里的梳妆台。 梳妆台收拾的极为干净,连镜子都擦的锃光瓦亮。几瓶男士护肤品摆的整整齐齐。除了护肤品外,几个崭新的小型相框端端正正摆在梳妆台的正中央。 看到相框里的照片,程亦安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看照片!” 第10章 照片 照片依次摆着,第一张是张烨和范小柔的合照,第二张是张烨和单位同事的集体合照,第三张,也就是让程亦安瞪大眼睛的,是一张女人的自拍。 说是一张也不严谨,因为照片只拍到了鼻梁及以下,只能算是半张自拍。 白皙挺直的鼻梁,红唇微张,下巴尖细,虽然没看到眉眼,但是也能夸上一句美人了。尤其是那锁骨,白皙分明,十分魅惑。 只是这个锁骨,与那洛水依依发给张烨的,竟是极为相似。 “这难道是洛水依依的照片?”程亦安掏出手机,把翻拍的洛水依依聊天记录中的照片拿出来对比。 确实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是相似的。 “我很确定的是张烨备份的聊天记录中是没有这张照片的。而聊天记录备份时间是在案发前两天,也就是说,在案发前洛水依依还发来了照片?” 吴谢池带上手套,将那个相框轻轻拆开,照片完整的露了出来,而照片的背后,竟然还写了一行字。 “狩猎第二期。” 吴谢池又拆开剩下两个相框,果然每张照片后面都有备注。 范小柔的后面写着实习期,而那张单位合照背后写的是狩猎第一期。 “张烨他是把女人当做他的战利品,和范小柔在一起的三年,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实习期。而洛水依依则是他最新的目标。我认为这个照片不会是案发前发给张烨的。我之前始终觉得有一点逻辑不通,那就是张烨作为一个好色之徒,他网上聊天的终极目的应该是和对方线下见面上床。那他就不担心洛水依依见光死吗?在不知道对方长相的情况下,和对方聊这么久?这不符合张烨狩猎的意图。如今见了这个照片,倒是能说得通了。” 吴谢池点了点那张美艳魅惑的照片,语速飞快,带着点兴奋。 “你记得你说在聊天第一阶段,张烨挑逗洛水依依,没能成功,恼羞成怒威胁要拉黑好友。我怀疑当时张烨真的拉黑了洛水依依,洛水依依用来挽回张烨给他发了照片。因为已经拉黑,所以这个照片不是通过微信聊天发的,聊天记录里没有这张照片,应该是通过短信,张烨看到了照片后,满意洛水依依的颜值,所以又继续和她维持网恋关系。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确实,这样推测是最吻合当前情况的。那我们查询张烨的手机详单,应该就能找到给他发信息的电话号码,洛水依依的真实身份也就能缩小一点范围!” 程亦安心里就像是落下了拼图最后一块一样,通体舒畅,一惯没什么表情的脸色,也露出个真情实意的笑来。 “至于这个狩猎第二期……今天去他们公司走访,没有找到张烨在公司恋爱的信息,而张烨用集体照片来替代那个狩猎对象,可见这个人,不适合出现在太阳下面。张烨在和人搞地下恋情吗?” 那张集体合照上面足足有二十多号人,其中有九名是女性,张烨的地下恋情对象应该就是这九分之一! “你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已经离职的邱立峰还没问询,回局里,先跟他聊聊,我们同步调取张烨的电话详单。顺利的话,今天就应该能查到洛水依依的身份了!” 二人很快回到市局。 刚走进市局办公楼大厅,程亦安忽然觉得耳侧有风袭来,她条件反射半蹲后移,一个标准的躲闪动作。 紧接着一个人影来不及收力,直扑在程亦安方才站立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亦安仔细一看,那地上的人竟然是张烨的妈妈。 “老婆啊!你没事儿吧?”张烨的爸爸从后面飞快的跑了过来,蹲在张烨妈妈身边,想拉她起来。 张烨妈妈目光直愣愣的,嘴里喃喃骂着什么,不过两天的功夫,她的头发已经白完了,整个人形销骨立的。 “对不住啊,警察同志,我老婆她受打击太大了,已经失了神智,刚才看到你,估计是想到儿子的案子,我一个没拉住,她就冲了上来。” 张烨爸爸想把老婆从地上拉起来,吴谢池过去搭了把手,没想到张烨妈妈居然一把抓紧了吴谢池的手臂,就开始哭嚎:“儿啊,你来看妈了,妈好想你啊……” 张烨爸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烨妈妈劝开,他眼圈通红的向程亦安他们点点头致歉,然后扶着张烨妈妈慢慢往外走。 看着这一幕,程亦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这个时间,她突然想起了她妈妈。 她已经快有两年多没有见过她了。 当年爸爸牺牲的时候,她妈妈也是这样歇斯底里的哭着。 然后决绝的说,程亦安,你害死了你的爸爸,你不配做我们的女儿,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妈妈。 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记忆模糊了,但是唯独妈妈的这句话,程亦安始终铭刻在心。 这些年,程亦安活的像一个孤独的影子,上学的时候,她的生活就是读书学习。工作以后,上班办案是她生活的全部,有些时候,她都忘记了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现在,看着张烨父母的眼泪,她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吵闹。 “走吧,上楼吧。” 程亦安招呼吴谢池。 吴谢池却没有动作,只是僵硬的站在原地。 程亦安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疑惑回头。 只见吴谢池面色惨白,冷汗遍布额头,手还紧紧捏着自己的胳膊,那是刚刚被张烨妈妈抓握过的地方。 程亦安连忙小跑过来,“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 吴谢池咬牙低声道。 他的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像没事儿。 程亦安眉头微蹙,她忽然想起上次在接待室,好像也是张烨妈妈闹了一场之后,吴谢池就表现的非常不舒服,这似乎……是一种心理问题? 联想到宋玉成讳莫如深的提醒,程亦安隐隐有些担忧,这种状态太危险了,如果是在抓捕犯人时发作呢? 吴谢池深呼吸几口,勉强恢复了常态。 “走吧,我没事了!邱立峰很快就到了!” 他快走几步,冲到前面。 望着他的背影,程亦安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担心,迅速跟上。 第11章 前妻 二楼问询室内,一个寸头男人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的靠躺在椅子上。 他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眉毛粗黑上翘,眼睛很大微微有点儿三白眼,鼻梁和嘴倒是生的秀气,稍微中和了一些脸上的凶煞气,但是整个人看着还是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程亦安拿着记事本进门,走到寸头男人对面坐下。 那寸头男人的目光十分放肆的在程亦安脸上上下扫视,嘴角勾起,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年头儿,女人也能当警察!” 他小声嘀咕,但安静的问询室内,落针可闻。 他的嘀咕一个字儿不拉的进了程亦安的耳朵。 而正准备进门的吴谢池也听见了,他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越发冰冷。 吴谢池看了一眼寸头男人,与他目光短暂对视,然后将记事本往桌上一丢。 “啪”一声脆响,惊的寸头男人微微一怔 他来回打量吴谢池两眼,不自觉的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依旧抱在胸前。 吴谢池在程亦安身侧坐下,正想开口发问,桌下程亦安突然又踢了踢他的脚。 又来? 吴谢池想起早晨在七彩建材公司的那一幕,微微有些懵。 下一刻,只听程亦安磕磕巴巴的开始问话。 “那个你叫邱什么来着,”说着,程亦安打开本子,像是不记得了又看了眼记录。 “噢,邱立峰,你之前在榕城市七彩建材公司业务部工作吧,为什么走了?听他们说是你没竞争上副经理,输给张烨,灰溜溜的走了。” “砰!” 邱立峰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本来就大的眼睛越发怒睁,像是被程亦安的话戳到了痛处一样,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颈部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个狗屁不懂的臭女人,不待在家里奶孩子,跑这儿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瞧不上那一窝鸡鸣狗盗的垃圾,是自己不干了!那些垃圾有什么资格开除我?!” 邱立峰咆哮,那架势,好像如果中间没有隔着一张桌子,他就要冲上来一样。 程亦安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靠,而后又愤愤的站起来,怒斥道:“邱立峰,看看你现在在哪里,看看是谁在跟你讲话,你想因为妨碍公务被拘留吗?” 邱立峰动作一僵,双拳紧握,又瞪了一眼程亦安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们这些女人,有了点儿权利,就不把男人当回事儿,哼,我知道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反正没杀人没犯法,有本事你就抓我啊!” 他又继续抱着胳膊,抖着腿,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张狂样子。 程亦安拿出那张张烨梳妆台上的集体照,放到邱立峰面前。 “你这么憎恶女人,是这里面的哪一位,伤害过你?感情上、事业上,我猜应该是事业上吧!是她勾结张烨抢了你的位置?还是她位高权重逼你离职?” 程亦安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沉稳,她说的很慢,每说一句,邱立峰的瞳孔就震颤一次。 他微微低头看了眼那张集体合照,又迅速挪开视线,虚张声势一般咋咋呼呼。 “你少在那瞎琢磨我,我知道你们那套,什么表情学、心理学。你查张烨的案子你就查,你管我离不离职、为啥离职?” 吴谢池余光扫了一眼程亦安那平静无波的脸,回想到刚才程亦安略显做作的演技,隐隐有点想笑。 他轻咳了一声,说:“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在查张烨的案子,那你说说吧,张烨这个人,你觉得谁会杀他!” 邱立峰的目光警惕的又看了一眼程亦安,显然他现在有些摸不清这个女警察的深浅,神神在在的。 “我没啥好说的,跟张烨不熟,他那人,爱面子,喜欢装逼,惹人恨也正常……” 程亦安突兀的轻笑了一声,食指轻轻在桌上有节奏的点着。 邱立峰顿时消了声,眼睛不断的往程亦安这边扫。 程亦安淡淡说:“他死了,你很开心吧,不然你也不能一接到电话就第一时间赶过来,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是15点10分联系你,不到半个小时你就赶到这里。难道你一直在等我们联系你?” 邱立峰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脸色隐隐有些发白,他垂下眼眸,瓮声瓮气的回答道:“反正我没杀人,我和张烨是不对付,我讨厌他,但是我也没恨他到想让他去死,更犯不着去杀他。” 程亦安再次拍了拍桌上那张照片。 “那你觉得,这里面会有谁想杀他吗?” 邱立峰猛的抬眼,又迅速躲开程亦安的视线,最初的嚣张气焰彻底不见了,他双手紧紧交握,骨节发白。 咬牙回答:“不知道!” “当着警察的面撒谎,是一种非常不明智的行为,从进入这个询问室开始,你始终双手抱胸高度防备,作为一个常年跑业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你主动挑衅警察,你想借此掩饰什么?用怒气掩饰你的紧张?但是在提到张烨时,你那么平静,你的紧张显然不是因为张烨,那是谁?你想为谁遮掩?你要明白,你自以为是的保护并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真相大白只是时间问题。” 程亦安清冷平淡的嗓音如同响鼓敲击着邱立峰的耳膜。 声音里的自信笃定也持续侵蚀着邱立峰的心防。 没等程亦安再次发问,邱立峰颓然低下头,低声说:“我没想掩饰什么,我只是、只是有点儿担心她。我害怕这事儿和她有关系。但是我也知道,真有啥关系,我瞒也没用,现在科技发达到处是监控,早晚会找到她身上。” 程亦安和吴谢池同时开口:“她是谁?” 邱立峰没空在意这两位警官的默契,伸手在照片上点出来一女人。 “是她,她是七彩的副总,也是……也是我的前妻?” 这话一出,饶是淡定如程亦安、面瘫如吴谢池,均露出一脸惊讶。 因为邱立峰的社会关系中,显示他还是未婚状态,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前妻,而这个前妻居然和张烨的死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