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不复相见》 1 1 国破那一日,萧瑾选择救我堂姐,任由我被犬戎贼子掳走。 我成了人人可欺的娼奴,又被新帝喂了毒药,寿命只剩下三个月。 三年后,萧瑾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说我一个娼奴,早就该死。 当时为了继续活下去,我俯拜跪地,称是,求他留我一命。 后来他问我知不知错, 我说知错了,我不该爱上他,不该被他抛弃,更不该活着, 可等我毒发身亡那天。 萧瑾却屠了整个汴州,见人就说我一定还没死...... …… 一介娼奴,也想妄图勾引本将! 沈知弱原本觉得她这三年,已经死心,不会再痛。 可娼奴两个字,从她爱了五年的人口中说出来, 犹如刀剑一般,瞬间扎的她脸颊毫无血色。 沈知弱俯身跪地,求将军带我回乡,为父皇母后立坟让他们灵魂安息。 萧瑾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挑起她的下颚,满脸戏谑,想必安乐公主早就忘了,犬戎国破那一日,你父皇母后,尸首早已分割各处,何谈立坟 知道父母会死,但听到死后连全尸也无,沈知弱痛的浑身发抖,仍旧抬头看着他, 三年前惊艳汴州的容颜,如今她侧脸已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身骨也瘦弱, 求将军,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看在他们一同长大,看在她喜欢了他五年,看在她也曾跪求父皇救过萧家的份上。 萧瑾冷哼一声,用马鞭拍了拍她的脸,坚毅锐利的脸上写满了讽刺。 安乐公主说的什么情分是在本将一家被污蔑时落井下石,还是你教唆宫人推婉婉落水,亦或是犬戎国破那日,你推婉婉出去,让她险些于城墙自刎 沈明婉是萧瑾心爱之人,也是我的堂姐。 三年前,国破之时,他选了他的白月光,放弃她这个未婚妻。 现在他用了三年时间才终于灭了犬戎,又辅佐了沈明婉的父亲称帝。 沈知弱,本将此刻留你一命,已是万分仁慈。 沈知弱咬紧牙关抬头看他,倘若我说,当时我没有推堂姐...... 闭嘴,我亲眼所见,还敢胡言! 萧瑾一怒,手上马鞭重重一掷猛然落在她脸侧。 沈知弱没想过他会对她动手,生理性的泪珠瞬间涌出来。 她眨了眨眼,脸侧是火辣辣的疼痛。 而沈知弱却仿佛不觉得疼又起身跪好,依稀可见三年前的矜贵模样,开口的话,却自轻自贱。 求将军疼我。 她抬起头任由泪珠滚落,一派我见犹怜的模样。 风一吹,她不蔽体的衣物,引得胸口的风光若隐若现,瘦的胸骨突出。 身后一众将士虎视眈眈。 萧瑾侧眸扫视一圈,莫名不舒服,改口道。 也罢,你如今的身份,我若是收进府中为婢,倒也未尝不可,入府后好好照顾婉儿,就当赎罪。 沈知弱想要活下去,点头答应,是。 她还跪着,但下一刻,男人翻身下马,直接将她扛进营帐。 小腹硌在他的肩上,沈知弱痛却不敢发声。 她甚至都没资格上塌,直接被萧瑾扔在地毯上,因长期吃不上饭,她被摔的头目晕眩。 萧瑾欺瞬间身压下来。 他穿着盔甲的躯体犹如铜墙铁壁,冰凉刺入心骨。 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们的洞房之夜,春宵一刻。 但却不是眼下这样屈辱冰冷的画面。 她冻的牙齿打颤。 男人将她的抗拒看在眼里,攥着她的双手,桎梏着压过头顶, 呼吸喷薄间,她轻颤的眼睫细密粘上水珠,可怜又让人想要凌虐。 她紧闭双眼一副被强迫逆来顺受的模样,萧瑾看得心中恼火。 怎么伺候犬戎军队三年,现在本将就碰不得 行军打仗清苦,将士常用手段疏解。 她眼下不过就是一个工具。 再不是三年前娇贵公主,只是一个人人可欺的女支子。 认清现实的沈知弱没有再挣扎,不敢。 萧瑾一手握着她轻轻就能折断的手腕,一手掐住她的腰,他没有一丝手软。 萧瑾很粗鲁,仿佛一辈子没开过荤, 又或者带着羞辱恨意,故意磋磨, 沈知弱推不动他,也逃不掉, 她只能低眉顺眼予求予夺,似乎为了保住最后的尊严,沈知弱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事后。 萧瑾套上衣袍,将她扔到一边。 日后谨记你的本分,不该动的人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别有,否则本将即刻就将你杖毙。 沈知弱身体虚弱,嗓子干涩,知道了。 三年前她争,因她是北周公主。 三年后,她又能争得过谁 躺在地上的沈知弱只觉得身后凉意刺骨。 名节尊严她都没有了。 她只想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年纪大的妇人,她给沈知弱梳洗, 见她身后密密麻麻都是藤鞭的疤痕,忍不住疼惜,姑娘年纪不大,怎么会受这么多伤 沈知弱知道她好心,但是不敢多说, 关心她的人都死了。 跟她有关系的人,除了萧瑾都死绝了。 她之所以攀附萧瑾,也因他是新帝的特殊亲信。 沈明婉的父母改国号为西周,正逃去北边建立都城。 改立如同篡位,她这个前朝公主,怎么能活着回去 只希望有萧瑾在,自己能多活一段时间, 她闭了闭眼,妇人以为她不好相与没再多说。 沈知弱泡了热水,换上干净的粗袍,才感觉自己活过来。 她乖乖坐在营帐,哪都没去, 不过一会儿,走进来一位内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沈知弱清楚,是萧瑾的意思,以前犬戎皇子看上她,事后也会给她一碗药, 其实她底子已经坏透了,萧瑾实在不用如此顾忌。 沈知弱没有犹豫仰起头喝了那碗药, 低头时才发觉那内侍着暗紫色的长袍,不是寻常侍从,是宫廷内侍。 他笑盈盈开口,安乐公主,陛下有口谕。 沈知弱心底涌起不安,还是起身跪下。 安乐公主本该随先帝而去,奈何之前身在犬戎,为保皇室颜面,赐秘药。 秘药 沈知弱不解。 内侍开口解释,刚刚公主喝的便是秘药,此药会慢慢毒发,使人三月之后暴毙。 陛下还说了,留公主三月时间,已是仁慈,安乐公主好自为之。 沈知弱在原地怔愣良久,直到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三个月她就会死吗 伯父当真心狠。 不过三个月应该也够了。 2 2 萧瑾再次回来见沈知弱还跪坐在地。 他将奴契扔到她脚边。 她继续跪着,迟迟发愣。 怎么不愿意 沈知弱指节僵硬的将契书拿起。 没有。 她没有纸笔,最后咬破自己的手,写下了名字。 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写的这样难看,想叫人认不出来。 萧瑾一眼看穿。 公主的字不会过了三年,就差到如此地步,若是忘了写字,就滚出营帐。 沈知弱不敢马虎,老老实实规整写下名字。 她又低着头,恭敬双手将契书递上。 明明这样乖巧。 萧瑾无声握紧了拳头,心脏莫名一刺。 签了这一纸奴书,她便是将军府一辈子的奴隶。 三日后,大军开拔回汴州。 耗时一个多月。 经历两轮血洗,汴州的天空阴沉,好似到处都沉淀着怨气。 她被囚于后院,见不到萧瑾又耽搁半月。 她实在等不及了。 借着奉茶的名义去前院,却碰到一众贵人小姐。 昔日的沈明婉也在。 我只当是谁,原是我那个娼女支妹妹...... 旁边的人跟着她嘲讽。 呵,都当了人人玩弄的娼奴了,我要是你,早就死了,怎么还有脸回来 是啊,都被仇人随意侮辱完了,还舔着脸求将军收留,真是不要脸! 我大周,怎么会有你这样下贱的公主。 呸呸呸,她可早就不是公主了,现在明婉才是公主! 说得对,谁能想到从前名震天下的安乐公主,日后为奴为娼,供人玩乐呢 沈知弱面色始终平静。 这些讽刺对于从前的苦难来说不值一提。 沈明婉见她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更觉得碍眼。 你这样的身份,还敢来冲撞贵人,你便跪着吧! 沈知弱不想横生枝节,正要跪下。 忽然人群中一阵哄闹。 男人浅淡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了 沈明婉围了上去,阿瑾,我不过是说,她如今的身份配不上你,她便生气了。 现在冲撞了贵人,她们便让她跪着,你不会介意吧 萧瑾目光都没落在沈知弱身上,他看向沈明婉语气温和。 一个奴隶而已,你想怎么罚,便怎么罚,不必解释。 奴隶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好似比那些羞辱疼痛百倍。 沈知弱不自觉握紧手心,屈辱又难堪。 他永远偏向沈明婉。 明明萧家没出事之前,他也说过。 咱们知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日后自当十里红妆相聘。 可是如今怎么就变了 汴州的冬日很冷。 夜晚已经开始结冰。 狂风卷着枯叶,吹着她单薄的背影,她跪在庭院内,控制不住瑟瑟发颤。 离毒发不过一个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恍恍惚惚时。 她看见男人一身玄色衣袍站在她面前。 你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上他,还是后悔那年帮他求情,才有今日之辱。 她忍不住咳嗽两声,血液喷溅在掌心,她默默握紧,大概天色太暗,萧瑾没看见。 不后悔。 萧瑾猛烈挥动衣袍,沈知弱,当初你明知道我阿翁病重! 他是习武之人,衣袍划过她的侧脸,丝线轻易带动她脸上的血珠。 却只是那一下。 顾知弱便倒下了。 意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萧瑾还踢了踢她。 我知道,你没事,别装。 沈知弱,你以为这样我便能怜悯你 3 3 沈知弱感觉自己已经醒不过来了,脑子里全是生前的回忆, 国破的时候,她曾哭着求他救她。 他弯弓搭箭,救了沈明婉。 明明父皇还有兵马,他却没有立时去追。 任由她被犬戎掳走。 那时候,萧家出事,她跪在宫门外,淋雨后娇贵的小公主第一次生那样的重病。 她还拖着病重的身体去见他。 他因阿翁之死身着缟素,看着她只有浓浓的厌恶,沈知弱,你真叫我觉得恶心。 三年后见她第一面,便要她做奴隶偿还。 她要偿还什么 明明是沈明婉夺走她的一切。 他若是有半分怜悯,也不会叫她到如今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间,她终于醒了过来。 看到的是一个蒙面医女。 沈知弱只觉得她面熟,医女正忙着给她端药。 你醒了。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又惊又喜,春泥姑姑...... 嘘...... 她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你身体虚弱,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好好调理。 沈知弱不关心这些,急切拉住她的手,父皇是不是还留了一支队伍。 春泥姑姑,你一定有启动他们的办法。 她压低声音,公主既然回来了,我们就有了希望。 公主更要保重身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关键时刻,萧瑾推门而入,他似乎是从练兵场赶回来,满身寒气。 男人在茶几前坐下。 如何 禀将军,沈姑娘的脉象微弱,多年积饿,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而且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 且身体虚弱,若是不好好保养,怕就是年底的事。 沈知弱忍不住苦笑,秘药连春泥姑姑都没诊出来。 哪里还能撑到年底,也就不到一个月时间了。 萧瑾不自觉皱了皱眉,一个奴隶而已。 治好能下地就行,也不枉本将给了她两个月口粮。 沈知弱静静靠坐在床上,恍若没听到, 没别的事,你便退下。 是。 一室沉默。 萧瑾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 我问你,六年前,你为何要支持你父皇,彻查萧家。 她说了很多次,她没有,但是萧瑾不信。 她也不想解释了。 彻查才能洗清罪名不是吗 小时候,萧瑾不得父母喜欢,自小在他阿翁膝下长大。 对萧老将军最是情重。 萧老将军忠君一生,受不住被抄家羞辱,病中撒手人寰。 那时候萧瑾也求过她的父皇,将调查延后一月,让他老人家安心去。 父皇本来动摇了,不知为何消息走漏出去,萧老将军便气死了。 沈知弱低着头,仿佛一朵枯萎的花朵,稍稍用力,便能碾入尘土。 沈知弱,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心! 留下这句话,萧瑾便离开了。 她将养几天,又被调到萧瑾身边服侍。 沈明婉看不惯,时常来书房。 阿瑾,父皇的意思是让我们早日完婚,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她眉眼温和,看不出皮囊下的心机与狠毒。 萧瑾正低头处理军务,就定在年底吧。 好。沈明婉开心的抓住他的衣袖,看上去单纯无害。 从前,他们要订婚时,她也是这样高兴。 后来却也相看两恨。 沈明婉嫌弃沈知弱碍眼,指使她,我渴了,你去给本公主奉茶。 是。 沈知弱将茶端上来,恭敬递给沈明婉。 她却故意松手,滚烫的茶水,瞬间浇在沈知弱的手上。 疼的她松手摔了茶盏。 碎片在地上崩裂开。 沈明婉受惊一般,往后退了退,瞬间红了眼。 阿瑾,好烫好疼啊。 萧瑾紧张上前,握紧沈明婉的手,烫到哪了 明明以前,沈知弱刺绣一个小伤,他都会紧张。 现在关心的却是别人。 沈知弱控制不住心脏蔓延出来的酸涩。 其实那三年,她时时刻刻,盼望他能来救她, 却不想三年后,第一次见却是那样难堪的光景。 萧瑾直接将沈明婉打横抱起,对沈知弱怒道。 你给我在原地,好好跪着! 他抱着沈明婉离开。 沈知弱看着脚下的碎片有些犹豫。 可她要是不照做,怕是活不到毒发。 她只能跪下,一开始她还能撑一撑,盼望萧瑾快点回来,换个惩罚。 可她撑不住,碎片割裂的疼痛很快蔓延开来。 血流了一地。 害怕弄脏他的书房,他会震怒。 沈知弱就用衣袖去擦身边地上的血渍。 等到她浑身都是血的时候。 萧瑾终于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流露出慌乱。 你在做什么奴隶自裁是大罪! 沈知弱擦了擦指节上的血渍,用两根干净手指小心翼翼抓住他的衣袍。 我没有,自戕...... 萧瑾,我还有件事,要求你。 我...... 话音刚落,一口浓烈的血便从她口中涌出来。 她恍若未觉,拿手背去抹掉。 惨白的脸色,跟浓艳的红色靡艳又令人心悸。 求你,让我出去,给父皇母后,立个坟...... 她似乎疼到极致,握着他的衣角,骨节绷紧,青筋暴出,语气哀求。 好不好 萧瑾想将她抱起,她又猛吐了一口血。 那一刻他竟然也觉得无从下手。 你别死,我答应你。 沈知弱嘴角带着淡笑,晕过去。 她命硬,还有半个月呢,不会轻易去死。 4 4 沈知弱得到准允,可以出府。 没有父皇母后的遗体,也没有任何遗物。她只能去找人做个木偶,扎个纸人。 因扎纸做木偶,确实费时间。 那几日她出府频繁。 她表面是去买香,其实是去找能调动兵马——藏在明若寺佛像后父皇的亲笔手谕。 表面是采买,挖坟,其实是私下去见父皇的旧部。 事情还是在出府的第五日暴露了。 那天,她回来的晚。 府内空无一人。 等到她走到庭苑中间,四方围墙上站着无数弓箭手。 沈知弱打趣,将军是想把奴,射成蜂窝吗 萧瑾上前一步,直接掐住她的下颚。 这些天玩了这么多花样,看来你都是有目的的!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小把戏,你活腻了 沈知弱惨淡一笑,明天就不用出去了。 今天是三年前,国破那天的头七。 知道将军会生疑,我给父母草草做了个衣冠冢,便让人将木偶跟纸人下葬了。 多谢将军给的安置费。 将军要是不信,就动手吧。 沈知弱仰起脖子,闭了闭眼,坦然赴死。 会不会有一天,他知道真相。 会不会后悔曾经做过的一切。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父皇母后,都回不来了,自己也要死了。 萧瑾手微微用力,血从她口中溢出,她微微闭上眼的那一刻。 他瞧见了惊人的恨意。 很熟悉。 萧瑾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不听使唤,明明举剑战场杀过千万人,却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你不坦白,也没关系,来人! 他眉眼猩红,掩盖不住戾色。 很快有人端着藤鞭走上来。 给本将打,打到招认为止! 沈知弱被人按在地上跪下,被迫睁眼,将军要我招认什么 听闻先皇有一支队伍,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如,你来告诉我。 有人搬来椅子,萧瑾坐下。 他微微扬手,身后的藤条被人举起。 刺破虚空的猎猎响声,蜿蜒狠厉落在她后背。 一鞭下去又是一鞭,像是要将她挺直的脊骨击碎。 一时血色弥漫,她瘦弱的身影在冷风中,忍不住弯了弯。 这是军中惩罚用的戒鞭,拇指粗细,却很长,力道够的人,一鞭子,下去便是皮开肉绽。 五鞭落下。 沈知弱控制不住倒在地上,鲜血从口中溢出。 萧瑾放在椅子上的手不自觉握紧,还敢嘴硬,你说是不说 说了就功亏一篑了,即便死,她也不会说。 很快她身后被血色染开。 撕扯的粗棉布在空气里扬着碎屑,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后背。 沈知弱被人扶起来,重新跪在地上。 萧瑾抬手示意的瞬间,又是几鞭子甩下来。 沈知弱倒在地上,张着嘴,犹如濒死的鱼,拼命呼吸,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来。 行刑的人停手,忍不住求情。 将军,行伍之人,最多也就二十鞭,怕是再打下去,人便死了。 萧瑾起身,他穿着玄色长袍,靴子狠狠踩住她的手。 你不肯说,也没关系。 沈知弱,到底是你小看了本将,还是高看了你自己 她惨然一笑,气若游丝,现在你为这样的皇帝卖命,更是眼瞎。 萧瑾用力狠狠碾压下去,沈知弱对疼痛本来就能忍耐,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还敢挑拨离间 5 5 沈知弱被罚关进柴房,断了吃喝,也不准人医治。 春泥姑姑就是在这时候偷偷入府的。 沈知弱看到她的时候,拼命想推开她。 你不要命了吗 公主!春泥忍不住掉眼泪,满眼都是心疼,牢牢将她抱住。 我苦命的公主啊。 春泥不敢出声,看见她浑身是伤哭的呜咽,浑身发抖。 沈知弱手都抬不起来,却安慰她,我还能活几天,能不能帮我向高人求一味药,让我能在几天内好起来。 姑姑,我们没有多长时间了。 好。我帮你。 三天后,沈知弱却没有等到春泥姑姑入府。 她被人拖出柴房,扔在院子里。 萧瑾仍旧坐在高位上,不远处木桩上,绑着的正是血肉模糊的春泥。 萧瑾! 沈知弱爬不起来,却还是拼命想要到春泥身边。 萧瑾将一罐药甩到她面前。 到底说不说,不说我便一刀刀剐了她。 她只是寻常医女,好心给我送药......萧瑾......她颤颤巍巍看向他,眼底带着哀求。 春泥拼命摇头,不要,奴婢不值得! 见沈知弱嘴硬,萧瑾挥了挥手。 身旁的侍从直接开始行刑,用匕首剔春泥的骨肉。 血从她口中溢出来,她颤颤巍巍的仰起头。 见过更残酷的场面,这一刻,还是震的沈知弱遍体生寒。 更剧烈的疼痛从她灵魂深处传来,疼的她灵魂发颤。 萧瑾,求你住手! 她转头看着萧瑾,你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萧瑾冷笑,你啊,还是学不会安分守己。 侍从没有停下,一刀接着一刀。 沈知弱疼的浑身发麻,萧瑾,阿瑾,我求求你住手。 住手啊! 直到身后剧烈的挣扎变成低低的呜咽声,沈知弱再也忍不住崩溃,她低下头。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凄厉的嘶哑声,公主,奴先走一步了! 春泥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绳索,怕她受辱,夺了侍从的刀,狠狠刺入胸膛。 鲜血流了一地。 沈知弱闭了闭眼,头在轻微发颤。 大脑嗡嗡作响。 剧烈滔天的恨意,让她脑海中只剩两个字,复仇。 她趴在地上,去拿药罐。 却被萧瑾再次踩住手指。 她彻底发疯。 这是她拼命给我找的药,萧瑾,我想活着有错吗 我只是想苟且的活着! 我只想让我父母死后的灵魂安息,只有她帮我,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也不肯放过我! 我在犬戎被欺辱三年,活下来都是侥幸,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大抵是她眼中恨意滔天。 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心底第一次起了慌乱。 萧瑾很快压下去,说出更伤人的话,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沈知弱惨然一笑,那恭喜你,目的要达成了,萧瑾,我是要死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啊 犬戎三年,她都活下来了,现在怎么可能会死,一切都是她的小把戏罢了。 于是那一刻,萧瑾忍住心底的异样,牵强道,你这样的祸害死了,本将自然高兴。 果然如此,剧烈情绪下,她身后的伤口被撕扯开。 沈知弱彻底晕倒。 她靠在床上,行将就木。 任何人过来,她都没有反应,连大夫施针她都没有痛感。 萧瑾心中情绪复杂。 明明他应该高兴,可看她如今这幅模样。 又不知该如何自处。 可她当初对沈明婉,对他从来没有怜悯之心,走到今天确实是她咎由自取。 大夫又下了最后通牒,多则活一年,少则半年。 这一刻他终于信了。 他年少时也曾想娶的人,那样可恶的人,他恨了六年的人,真的要死了。 即便在犬戎三年,他也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 萧瑾发现。 他好像不想让她死,一想到她要死,他就觉得心口像是被剑劈开一样疼。 原因他不愿深想。 沈知弱离毒发还剩三天。 三日后是建国庆功宴。 陛下邀请众人入宫。 沈知弱说她想去,想去看看父皇的寝殿,看看以前住的地方。 明明知道她别有目的。 见她行将就木,萧瑾最后还是答应带她进宫。 那一刻,沈知弱脸上才多了一丝反应。 坐在马车内。 萧瑾看着她苍白的脸,婆娑着手上的扳指。 知弱,你父皇母后怎就给你起了这样的名字 沈知弱只觉得他在嘲讽,可想起父皇母后,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 小时候身体不好,父皇母后常带我去上香,道观里的人交代。 命格太贵,却又身弱,要保一生顺遂,要起一个不那么要强的名字,才能活得长久。 沈知弱勉强的笑了笑,可是改了名字,我这一生也没有变得顺遂。 而且也活不长了。 萧瑾忽略心尖上的异样,还是嘲讽道,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自然能活长久。 沈知弱微弱一笑,并不与他争论。 将要下马车的时候。 她身子一软险些跌下去。 药呢 萧瑾终于依她一回,把春泥带给她的药罐递给她。 他看着高高的城墙,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好像进了这里,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沈知弱颤抖着手,要将药吃下。 他还是怀疑,按住她的手,这到底是什么药 沈知弱目光平静,医者仁心,当然是治病的药。 萧瑾压下心底的不安,不再多问。 6 6 皇宫金台高筑,白骨累累。 重新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她仿佛用尽半生的力气。 沈知弱被萧瑾强迫坐在他身边。 夜色渐深,高台上的人身着帝王冕旒跟众臣敬酒。 她轻笑,也想放肆一回,捧起酒杯,却被萧瑾拦住。 “你身子不宜喝酒。” 沈知弱忍不住讽刺,“你让一个奴隶坐你身边,你关心一个奴隶,这是萧大将军该做的事吗?” 萧瑾脸色沉下来,却还是按住沈知弱。 跪坐在对面的沈明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显然按捺不住,公然上前敬酒。 “安乐小公主,我的妹妹沈知弱,姐姐敬你一杯。” 沈明婉一句话,让歌舞升平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坐在萧瑾身边的沈知弱,议论纷纷,神情或鄙夷,或嘲讽,或嫌恶。 “安乐公主?她不是在犬戎为娼吗?怎么还能回来?” “没想到昔年惊才艳艳的小公主,成了如今这幅光景,真让人唏嘘。” “世间女子,若是如她一般被辱,早就一头撞死,竟然还有颜面来宫里招摇过市,真让人替她羞耻。” 沈知弱并不在意这些言论。 此刻高台上的帝王,也注意到这里。 他戴上伪善的假面,“安乐啊,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朕说一声。” “朕这个大伯,心中有愧啊。” 沈知弱起身盈盈拜下,“还得感念皇伯父带兵,救出知弱,知弱敬您一杯。” 萧瑾无法阻止。 奴隶能喝上的酒,跟官员的酒不一样。 见她落座后无事,萧瑾方才安定下来。 酒过三旬。 殿外有宫人匆匆闯进,“陛下重华殿走水了。” 萧瑾刚要起身,便被沈知弱按住了手。 她肺腑气血翻涌,已然是毒发的前兆。 就在此时。 殿内挽着剑花表演的宫人,手中长剑脱手,径直飞向高台上的帝王。 侍从高声呼喊“来人救驾!” 殿内顿时慌成一片。 萧瑾起身还没来得及动作。 舞剑的宫人便被皇帝身侧的侍卫扣下了。 沈知弱没错过,沈明婉眼底的得意。 果不其然,皇帝震怒,“大胆逆贼,你竟然行刺朕!” 宫人被侍卫用刀压制,却仍昂起脖子,不甘道,“吾奉嫡公主之令,杀你以正皇室。” 满殿哗然,全都不可置信的看向沈知弱。 不待皇帝下令。 萧瑾更快,抽出长剑,径直落在沈知弱的脖颈上。 冰凉刺骨,那一瞬间她惨淡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我做的?” 萧瑾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本将早就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耍手段。” 三年前,三年后,她从来没有变化。 沈明婉火上添油,“阿瑾,只怕重华殿的火也是她放的,就是想引起混乱杀了父皇,你在犹豫什么,此等乱臣贼子,应当立刻诛杀。” 沈知弱看着她,像看一只跳梁小丑,“不必了。” 她跪坐在原地,再也不用压抑,张口便是一滩黑血。 在烛光阴暗的大殿上,显得分外诡异。 有人惊叹,“她是要服毒自尽?” 萧瑾不可置信回过头,看见她的那一刻,手中长剑瞬间掉落,发出哐啷的声响。 他跪在她面前,看着缓缓闭眼的沈知弱,一向杀伐果断的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沈知弱,你怎么了?” 黑色浓稠的血液,不断从她口中涌出,将她素净的袍子染黑。 她艰难道,“萧瑾,这酒里有毒。” 萧瑾目眦欲裂,“来人传太医!” 她扯扯嘴角,想拉住他,却发现太疼了,做不到。 “不用,你还不知道吧,你救我那天,陛下就赐我鸩杀秘药,他果然还是容不下我。” 眼泪顺着她脸颊滚落。 全场哗然。 “这,陛下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兄长的女儿动手?” “简直是荒唐!” 萧瑾伸手抹去她口中的血,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所以第一次吐血,就是毒发?” 沈知弱艰难点头,她还保持原来的姿势跪坐在位置上。 削瘦的背脊依旧笔直。 “阿瑾。我从来就没有对沈明婉动手,也没有谋划刺杀......” 她喘了很深的一口气,“明明当初父皇对你阿翁......已经改变主意了,却不知道怎么泄露了风声。” “我生病了去找你......” 每说一个字,她口中的鲜血便多流一分。 萧瑾捧着她的脸,再一次体会到了痛不欲生。 “沈知弱你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太医!” 她身子无力软绵绵的,他却撼动不了分毫。 她脑海中突然像走马灯一般,闪过很多画面,她声音微弱,藏着委屈。 “阿瑾......我也是有父皇母后疼爱的小公主,可是这三年来太疼了,太疼了。” 她细密的眼睫垂下,眼睛近乎要闭上, 萧瑾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人榨干一般的疼痛。 “沈知弱你别闭眼,我除了你的奴籍,你就不是奴隶了。” “等我娶你好不好?” “我们把从前没做到的都做一遍,我不介意你在犬戎的过去......” “我们还跟以前一样,我不计较之前那些了,我会照顾你,会对你好......” 很快沈知弱连呼吸都困难, 她恍惚想起,那年上元节她身穿貂裘,脸裹在温暖的绒毛里。 对着漫天灯火许愿,要跟萧瑾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时她惨然一笑,“来不及了......萧瑾......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双眼,缓缓垂下脑袋。 萧瑾不可置信的晃了晃她,“知弱!” 他不可置信探了探她的脖颈。 已然毫无生机。 “沈知弱!” 大殿回荡男人悲怆的嘶吼。 7 7 看着萧瑾的样子,沈明婉止不住害怕, 没多久,内侍叫的太医已经赶过来。 她指着沈知弱尖叫道,“太医,快去查她的死因。” 她是陷害沈知弱不假,却断然没有给她下毒。 萧瑾垂在一侧的手指微微颤抖,也在等太医的结果。 直到太医颤颤巍巍下了诊断,“安乐公主,确是中毒而死。” 沈明婉近乎要跳起来,“酒杯呢,再验酒!” 怎么可能呢?她根本没有给沈知弱下毒。 她是想要她死,却也没有愚蠢到这等地步,让她死在皇家宴席上。 太医用银针再验,银针瞬间发黑。 萧瑾闭了闭眼,拳头握紧关节作响。 再睁眼,他看着沈明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这是你的意思?” 眼看局面无法控制,皇帝不冷不淡的开口,“萧爱卿,何必大动干戈,朕刚刚还被人行刺呢。” 萧瑾握紧的手,一滴滴往下流血。 可惜没人看见。 他觉得自己肺腑欲碎,却还是忍住那股气,握紧沈知弱的手。 “那便查吧,给陛下一个交代。” 萧瑾一挥衣袖,身边的副将便直接退了下去。 殿外灯火通明,不过一刻钟,副将浑身是血走进来。 “将军查清楚了。” “重华殿走水,还有适才行刺陛下的舞者,皆是明婉大公主派人做的。” “酒里下毒,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所为,已然供认不讳。” 众臣面面相觑,又忍不住叹息。 全都瑟缩坐在宴席上,一言不发。 萧瑾慢慢放下沈知弱的手,走到沈明婉面前。 那一刻,沈明婉彻底慌了。 “阿瑾,不要生气,你根本不爱她,你爱的人,是我啊!” “三年前,你在城墙上救下我,还说要娶我。” “你忘了,萧家是我父皇......”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三年前,萧家一事,分明是三公主跪在大殿前一日一夜,才让明帝改了主意。” 开口的人,是前朝侍卫,后跟着现任陛下打江山,才有了一官半职。 萧瑾却好像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只是淡淡伸手,副将低头将剑递上。 “你不能这么对我,萧瑾!” 他抬手,直接将剑刺入她的胸膛,将她钉在身后的红柱上。 大殿内惊叫声一片,夹杂着沈明婉凄厉的哀嚎。 萧瑾看都没看她一眼,转头一步步走向皇帝。 皇帝惊骇地跌坐在龙椅上。 “萧爱卿,都是我这个孩子干的糊涂事。” “你杀了她,可就不能对朕动手了!” 萧瑾依旧像没听见一般,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内侍四散逃开。 皇帝清晰见他眼底的杀气凛凛,垂死挣扎。 “今日朕分明没有对她下毒!” “萧瑾,你敢!” “汴州皇宫还有十万御林军,你敢!” 可剩下的侍卫根本不敢拦他。 他双手将剑举起,狠狠刺下,将人钉在龙椅上。 浓烈滚烫的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似杀红了眼。 萧瑾举剑转头的时候,副将就跪在他面前。 剑端堪堪停在他的脖颈处。 “将军,众人无辜。” 萧瑾双目猩红,“无辜,今日在场的人都不无辜。” “将军!” 副将试探开口,“三公主还在等您呢。” 萧瑾空洞的眸子,渐渐有了神。 “对,知弱还在等我。” 此刻门外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内侍。 “陛下,有敌军夜袭宫门!” 内侍抬头的瞬间,被眼前场景震的合不拢嘴。 副将明远问,“到何处了?” 内侍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浑身发抖,“从西宫门入的,那处城墙失修,被人炸毁,敌军......已至正德殿。” 明远立时道,“离这不过五进宫门,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西宫门年久失修那小处,只有沈知弱知道。 萧瑾看着睡着的沈知弱笑了笑。 “阿远我们都被算计了。” 他并没有着急迎战,而是坐在一旁。 直到一刻钟后,门外喊杀声震天。 侍卫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正是前朝的侍卫首领蓝政。 他缓缓走到沈知弱面前,俯身跪下。 “吾等,完成先皇遗愿,接走公主遗体。” 他正要上前,却被萧瑾喝止。 “慢着。” 萧瑾不愿意接受现实,“沈知弱是我的人,她还没死,你不准碰。” “千机秘药毒发,神仙难医,萧将军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 萧瑾举起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蓝政不惧,“萧将军若要动手,公主的人会点燃皇宫,她死前说,不必留尸。” 萧瑾忍不住踉跄一下,原来她早就算到了,早就算好了。 沈知弱连对自己都这样狠。 他想到傍晚入宫时,她吃下的药。 只怕今日毒发,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蓝政并不看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道染血的信封。 “公主临行前有旨意。萧将军,接旨吧。” 明远本以为他这样桀骜的人不会跪下,可他还是跪了。 跪的毫不犹豫,目光虔诚。 蓝政眼底闪过讽刺,念道,“沈氏后继无人,如我不测,杀帝之后,尊萧瑾为帝,追随他,不得违逆。” 他将纸张递给萧瑾,“公主一片好意,萧将军还是莫要辜负了。” 萧瑾握紧信封,字迹确实是沈知弱的, “御林军十万何处?” “还在城外,先皇留下的人,只能撑一个时辰。” 萧瑾闭了闭眼,“你随我迎敌。” 这场战争,最后三天三夜结束。 整个汴州内外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体。 萧瑾联合自己的军队杀了十万御林军,才反了沈家的天下, 改立萧家。 等到萧瑾再去看沈知弱,却发现沈知弱的尸体不见了。 8 8 黑暗的牢房内,女人浑身是血被绑在刑架上。 她微微睁开眼,脸上被血糊住,温声哀求,“阿瑾,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萧瑾却狠狠掐住她的下颚,“当日大殿之上,一剑穿胸,竟然都没能了结你。” 沈明婉卸去伪装,眼底只剩恨意,“萧瑾,如今篡位,当上皇帝的滋味如何?” “你早就想这样做了吧?” 他淡淡用帕子擦了擦手,不掩嫌恶,“我萧家忠骨,不得违逆,否则便是让我阿翁在天之灵不得闭眼。” “我临危受命,何来篡位。” “我只问你,三年前,犬戎之乱,是否是你父亲背叛西周,故意所为?” 沈明婉满眼不甘,“怎么?现在才想起去查前因后果?沈知弱早就被人玩了三年了。” 萧瑾不想跟她废话,身侧的明远拿起匕首,便要朝着她眼睛落下。 沈明婉闭上双眼,惧的浑身颤抖,“我说,我说......” 再睁开眼时她面目狰狞,“是又如何?” “凭什么她一出生,什么都有。” “就是我设计,离间你们。” “可你不还是信了我?” “萧瑾,我沈家还有十万御林军,你现在掌权又怎么样,迟早会被他们杀死。” 萧瑾冷冷一笑,“你的十万御林军,早已尽数于皇城内斩杀。” “你这一脉,三十七人,也尽数被我屠戮。” 他眼中不掩恨意,“沈明婉,当初你陷害沈知弱,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吗?” 沈明婉状若疯魔,“萧瑾,你血洗汴州,你也不得好死。” 萧瑾冷斥道,“现在不得好死的人是你!” 她依旧不知悔改,笑的肆意。 “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选了我。” “你喜欢的人,成了千人骑万人枕的货色,甚至穿肠烂肚而死。” “皇室秘药,你说沈知弱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疼啊?” 这一刻,萧瑾垂在一侧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他眼神逐渐空洞,明远按住他的手,“陛下。” 他似是为了逃避什么,后退几步,扬了扬手,“将这个毒妇,送进军营,贬为军女支,让她尝尝千人骑的滋味,非死不得出。” “是!” 身后只剩沈明婉凄厉的惨叫,她像是疯了。 “萧瑾,是你当着我父皇的面说,沈知弱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说你爱的人是我,是你说会娶我,现在却翻脸无情。” “萧瑾,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不得好死!” 他扶着门框,一只手按住从心口处蔓延炸裂的疼痛,哑声道,“将她的手指砍了!” 明远眼底只有悲悯,“是。” 又过三日。 他彻夜难眠,医师正在缓缓按压他的头部。 萧瑾低声问,“还是没找到吗?” 明远就站在他身侧,“蓝将军咬口不认。” 男人皱起眉,难掩狠厉,“那就严刑逼供。” 医师按摩的手微抖。 “天下才定,陛下如此对待功臣只怕不妥,且公主的夙愿......” 男人的声音终究软了下来,“去找,不惜任何代价去找。” “是!” 大街小巷都张贴了告示,可还是寻不到沈知弱遗体的踪迹。 哪怕陛下亲鞫,蓝政依旧没有松口,只言不知公主下落。 没寻到遗体,倒是寻到从前,在犬戎流落辗转到北周的宫女。 宫女精通官话,人们叫她申姑姑。 她正好在犬戎大皇子身边侍奉,知晓安乐公主的往事。 那时。 萧瑾的癔症已经初见端倪。 夜夜睡不着觉,有那么几次分不清现实跟梦境。 这是他治好后第一次复发。 明远将她带到萧瑾的面前。 说起沈知弱,申姑姑苍老的脸上写满郑重。 “她跟寻常女子不一样。” “没有自尽也没有寻死,一直竭尽全力,保护我们所有人。” “她们为了活命,告诉犬戎她公主的身份。” “很快她被犬戎大皇子看上。” “犬戎大皇子对她很是爱慕,强行要她的时候,她划破了自己的脸颊,被罚鞭笞。” “第二次,她依旧想办法躲过,被罚进浣衣院,可再出来后,公主就变了。” “大皇子宠幸她那一日,她三天都没下榻。” “他治好她脸侧的伤,囚于别院,不过大皇子很快就腻了,就不再找她。” “不久后,草原的勇士也看上了她,一开始她还会反抗。” “但都逃不过一顿鞭打,越到后来,她越麻木。” “只不过,被人要去那一晚,大皇子还是闯进去,将她抢回去了。” “我瞧过,她浑身是伤,脸上仍旧带着倔强,一口咬住大皇子的手腕。” “奇怪的是,大皇子不仅不怒,还笑了笑。” “大皇子不是那样多管闲事的人,我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事情不一样,还劝了她。” “后来,北周的兵马到了,那一夜,她放火烧了囚禁她的别院。” “大皇子明知道她那样狡猾的女人,不可能还在里面,他还是进去找她了。” “后来我就没有公主的消息了,听说可能是死了。” 萧瑾坐在高台上,只感觉心骨像是被人剖开一般疼痛。 跟犬戎的仗能打三年,不过也是因那位大皇子骁勇善战。 那夜他确实是突袭才险胜。 如若不是沈知弱放火烧了营帐,他最多大败犬戎的元气,不能彻底剿灭犬戎。 所以他看见她时,她才会躲在军女支营内。 明远见情况不对,挥挥手,让申姑姑退下。 坐在高台上的萧瑾,像是突然卸力一般,浑身发抖。 大殿内只剩男人压抑的哽咽。 “明远......” “臣在。” “明远,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说她能活下来吗?” “你说她一个女子,以后该怎么办?” “臣不知。” 三年前也是这样, 明明张扬着要恨的人,可在找不到犬戎踪迹的那一刻,也慌的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可是明远也不懂,明明最后找到了公主,明明他们有那么多次的机会。 他家主上,为什么就不能下手轻一点。 主上肯定以为,他再做狠绝一点,便能断了她的念头,便能保全她。 可沈明婉一家,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都是我的错,我为什么没能早点把江山抢过来,还给她。” 明远安慰他,“陛下不会反了沈家的江山。” 是啊,就因为年少时,算命的断言他有帝王之相。 从小阿翁就教他不能谋逆,不能反沈家的江山。 可是阿翁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要保的沈家,早已不是当初的沈家。 也没算到如今这种局面。 时光匆匆,又是三年。 萧瑾的头痛之症越来越严重,药石无医。 请遍天下名医都无用。 他时常分不清梦境跟现实。 比如正在早朝,一个眨眼的功夫。 他就要问明远,“知弱下早学了吗?” 台下众臣面面相觑。 明远只能哄他,“公主晚些时候,会回来的,陛下先早朝。” 偶尔批阅奏章的时候,他也会走神。 “知弱说,今日是有灯会,约了我过去,明远备马......” “陛下,我们早就不在将军府了。” 萧瑾一阵恍然,周围是金光刺目的大殿。 他会待在原处,恍惚很久。 更严重的时候。 他甚至抬起头,会产生幻觉。 他以为沈知弱又回来了。 吃饭备两份,睡觉的时候,旁边会留一个空位置。 甚至批阅奏章的时候,都会抬头问沈知弱意见。 可他看向的那处,空荡荡的一个活物都没有。 私下里,所有人都在传,萧瑾得了失心疯。 明远无奈,只能推掉早朝。 再请太医医治。 太医也没有办法,只说心病难祛,药石无医。 众多势力虎视眈眈,萧瑾还不能倒下。 明远没有办法,只能去民间访寻。 无意间听闻,远在南川的药王谷,有位神医,近来赫赫有名,可医死人,药白骨。 明远花重金,得了拜帖。 又以陛下南下巡视为由,带他去看病。 9 9 南川城四季如春,气候适宜。 沈知弱醒的时候,还以为她身在地府。 四周装饰简单,是个普通的小木屋。 她坐起身,看见门外缓缓有人推着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身骨瘦弱,肤色苍白。 是个温润的翩翩公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年岁,却满头银发。 “你终于醒了。” 沈知弱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男人轻轻一笑,“我叫谢书安,你睡了三个月,暂且不会说话,很正常,不要着急,慢慢来。” 甚至于用饭时。 沈知弱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浑身发软。 男人眉眼温和,跟她解释。“你这三月进的都是米水,身体无力也正常,慢慢恢复,之后再加强锻炼就好。” 面对陌生人,沈知弱生疏又无措,磕磕绊绊开口,“我们......之前认识?” 男人疏长的眉眼,闪过一丝落寞。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身边的侍女春桃不耐道,“那你吃还是不吃?” 春桃好像不喜欢她。 一直摆着一副脸色,举着勺子一脸不情愿。 沈知弱乖乖低头吃饭。 活像小时候被夫子训斥的模样。 谢书安按捺住心底的好笑,“婢女给我宠坏了,你不要介意。” “没事。” 沈知弱知道她只是面上不喜欢她,又不会暗地使绊子,反而觉得有趣。 又是一个月,沈知弱基本可以下地走路。 也帮着他们打理药田。 挑挑水,身体日渐强壮。 寻常的时候,躺在椅子上晒晒太阳,看着日落西山。 傍晚,她跟谢书安围着炉子,吃火锅。 谢书安一直将肉夹在她碗里。 “知弱,你对药理感兴趣吗?” 她不是很感兴趣,但想着接下来要常住,总不能还做一个米虫。 “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看着沈知弱澄澈的眼睛。 谢书安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啊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从前? 沈知弱想了想,确实不记得记忆里还有这号人物。 “女子,总要有安生立命的本钱。” “接下来,我要将药理都教你,你可不许偷懒。” “知道了。” 他能将她这样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救活,医术可见了得。 她一个弱女子,既无法打仗,也嫁不了人。 确实得有一项技艺傍身。 “好。” “那就拜见师父了。” 谢书安举着筷子的手,颤了颤,“倒也不必如此。” 白天,沈知弱学习药理。 晚上就打理研磨药材。 药材的制作方法,跟药性挥发有很大关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偶尔还会跟着他去镇上义诊,顺便采买一些东西。 她做公主甚至后来辗转流落犬戎的时候。 都没有这样逛过集市。 一时看花了眼,舍不得走。 谢书安会给她一些钱,偶尔也是她出诊得来的。 她丝毫不知,身后的谢书安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宠溺。 春桃看得清楚,只觉眼酸。 “主上,时间不早了......” 他抬手打断她,“无妨,” 谢书安坐在冷风中,忍不住咳嗽两声。 春桃还要再劝,“主上......” 被男人一个眼神喝止...... 沈知弱听到谢书安咳嗽,转过头,放下手里新奇的玩意,走到他面前。 “我近来感觉你身体一直不好。” 谢书安按住她的手。 “没事,我从小就身弱,晚上外面不安全,我们回吧,” 沈知弱忍住心底的疑惑。 站在他身侧,却被推着轮椅的春桃狠狠挤开。 她并不在意。 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了三年。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 沈知弱照往常的模样,推开药王谷的大门。 却看见一位不速之客。 10 10 沈知弱没想到再见他会是如今的光景。 他痩的颧骨突出。 见到沈知弱的第一眼,便暴露出偏执的狂喜。 “知弱!” 她想都没想,下意识便要关门。 萧瑾不要命似的,直接以手挡门。 他的手指被夹在门缝, 刹那间,鲜血淋漓。 可他像是没有痛觉,瞪大双眼,久久不能回神。 “知弱,你终于回来了。” 明远也有些诧异,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他拱手道明缘由,“此次是来带我家......公子求药。” “他此处与旁人不一样,还请姑娘谅解......”明远慌张的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沈知弱并未打算退步,“若要求治脑子,镇上自有名医,我这治不了,请回吧。” 此刻谢书安正推着轮椅,往外走。 “知弱,发生了何事?” “无事。” 眼看沈知弱没有收留的意思。 明远只能拉住萧瑾,“陛下,你看错了。” “她叫知弱,怎么可能会错?” 想了三年,如今萧瑾看到那样鲜活的她,怎么会罢手。 “她就是我的小公主,是沈知弱。” 再次听到公主,沈知弱只觉得反胃。 僵持不下时,谢书安淡淡道,“知弱,放他们进来吧。” 沈知弱不解。 “天下刚定三年,如若他有事,怕是没有眼下的安稳。” 沈知弱只能收手。 萧瑾紧盯着沈知弱不肯罢休。 “知弱,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杀了所有人,给你道歉。” “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还可以给你扎小兔子,我陪你去上元节看灯会。” “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沈知弱记得她‘临死’前,萧瑾还说,要跟以前一样。 她眸色更冷。 她还以为,只有她忘不掉那些过去,那三年被回忆折磨的几近欲死。 萧瑾眼眶猩红,紧紧握着沈知弱的手腕,像是她会跑了一般。 他是真的,疯了。 只见谢书安手中飞出一道银针,封穴之后,萧瑾便晕了过去。 他吩咐春桃,“将人带下去。” “是。” 沈知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谢书安目光疼惜,“你可觉得为难?” 她吸了口气,从那堆前尘烂事里抽身而出,“你决定的事,从来都有道理的。” 谢书安温润一笑,“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鸡,还有酒酿圆子。” “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吧。” 沈知弱眼睛一酸,“嗯。” 治疗三日。 萧瑾恢复神智,却还是日日缠着沈知弱。 在沈知弱跟谢书安研习药理时。 看见她熟练擦掉谢书安脸上的汗珠。 萧瑾只觉得胸膛里的愤怒呼之欲出。 他恍惚觉得又有东西在撬他的脑袋。 他没能忍住,上前狠狠拽住沈知弱。 “你是我的未婚妻,为什么对其他人这样?” 沈知弱冷冷拍掉他的手。 “跟我同名同姓的是有一人,是前朝的安乐公主,可她早就被犬戎掳走了,在犬戎营帐内早已被烧死。” “你说的未婚妻,又是谁?” 萧瑾近乎目眦欲裂,“沈知弱,就是你,你撒谎!” 谢必安脸上也有了些许不悦,“这是我的地方,请公子自重。” 沈知弱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如若公子还是继续这样,就不必继续留在药王谷医治了,自请出谷吧。” 沈知弱抽身净了手,便回到自己的房中。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沈知弱上山采药,萧瑾便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偶尔需要试药。 他也一言不发,闷头就灌。 又到了三月一次的义诊。 萧瑾执拗陪在沈知弱身边。 这次谢书安没去,而是留在药王谷。 明远劝了萧瑾几次,怕会有人意图不轨,他都没听。 日薄西山,沈知弱正要收摊,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薄薄的暮色里,有人手持长剑,直直朝萧瑾奔去,被明远一脚踢开。 银剑亮身的那一刻,周围百姓四散逃窜。 只剩下十来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全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沈知弱想装成百姓后退一步,却被人用刀架了脖子。 萧瑾呼吸一乱,“你要杀我,跟她无关,冲我来。” 黑衣人阴冷一笑,“谁能想到,陛下来这种小地方,只为了一个女人?” “你要杀朕,朕跟你换她。” 能杀当今圣上,是何等的诱惑,挟持沈知弱的刺客,顿时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好。” 就在萧瑾缓缓走过来,双方交换的那一刻。 沈知弱施针,闭着眼,将针扎进身后那人的穴位。 只一瞬间身后的刺客便被定住了。 刺客浑身僵硬,刀锋微微往后偏,割的她脖颈渗血。 萧瑾见血红了眼,举剑便杀,刀刀见骨,刀锋狠厉。 几息间,便将数十人尽数斩于剑下。 那一刻的明远恍惚回到三年前庆功宴的大殿。 那一夜过后的汴州,尸骸遍地。 他有些后怕,“公子?” 沈知弱也察觉到不对劲,“萧瑾?” 他眼神一阵空洞。 害怕他无差别进攻,明远开口道,“公主回来了。” 萧瑾空洞的目光,渐渐有了神。 他迫不及待上前拉住沈知弱。 “知弱,你没事吧?” 那模样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沈知弱目光疑惑,不懂萧瑾到底是什么病。 却没看见,她身后一个暗卫没有死绝。 暗卫口中渗血,举着长剑便要刺向她。 萧瑾比她高一些恰好看见这一幕,那一瞬间,他将她抱住,两人瞬间换了一个位置。 长剑刺破他的胸膛,推在以身挡剑。 沈知弱惊骇万分。 明远慌乱将刺客击杀。 汩汩鲜血霎时从萧瑾口中涌出来。 他盯着沈知弱,艰难道,“知弱,你有没有事?” 沈知弱仿佛中蛊一般回他,“我没事。” “赶紧抬他回去。” 药王谷离镇上不远。 再晚一步,华佗在世,都救不了他。 谢书安连夜替他缝合伤口。 床上的人基本情况稳定,他转身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沈知弱看见他手中的血色,惊道,“谢书安!” 拿着药走进来的春桃,却一把将她推开。 “主上。” 下一刻,谢书安晕了过去。 11 11 他这一病,就是三日。 她想照顾,却被春桃隔绝在外。 很奇怪,春桃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仇人。 趁着春桃不在,沈知弱还是溜了进去。 “你来了啊?” 此刻躺在榻上的谢书安脸色苍白如纸。 沈知弱忍不住去探他的脉,谢书安却选择拒绝。 “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 “能帮你的,我也帮你了。” “日后,还有人护着你。” 说话间,他又轻声咳嗽起来。 沈知弱不解,“你身体不舒服,还在胡说什么?” “那样的我,你都救活了,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他看着她眼底都是愧疚,“对不起,三年了。也够了。” “知弱,你不必来看我,也不用再为我惋惜。” 沈知弱不懂,“谢书安,你能救我为什么不能救你自己呢?” 正说话时。 她被春桃拉了出去。 昔日张扬跋扈的小婢女,今日满脸都是泪。 “我且问你,为何,要让那个人进药王谷,刺激我家主上?” 沈知弱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他还有一年时间的。” “从前,你便不愿意嫁给他,非要自己择婿。” “不愿意便不愿意,何苦勾的我家主上,这般受尽相思磨折?” 沈知弱还是一脸疑惑。 春桃越哭越伤心。 “就连你中毒,他都愿意一命换命。” “我只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他?” “谢春桃!” 室内传来男人怒气,但却又虚弱的声音。 沈知弱怔在原地,“什么一命换一命,你把话说清楚。” 春桃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三年前,主上那般费心,给你研制治伤的药也就罢了。” “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三年前中了那样的毒,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沈知弱只以为是谢书安医术高超,从未想过其他缘由。 春桃一字一句道,“是主上,用了秘术,换血,一命抵一命换来的。” “他能撑到今日,已经是尽力了。耗尽心血了。” “你还质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 沈知弱没想过会是这样,“为什么我,我会不知道。” 春桃抹了一把眼泪,质问她。“时至今日,你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吗?” 沈知弱恍惚想起来,她年少尚在太学时,曾经定下过一门亲事。 不过后来她看上萧瑾之后,就缠着父皇,更改了婚约。 “他是谢太傅之子?” 与她有过婚约的,确实只有这一位。 沈知弱皱紧眉头,心底涌起愧疚之情,“他当时为何不” “你不喜欢他,你喜欢萧瑾闹的沸沸扬扬,你觉得我家主上,是强人所难之人吗?” “后来,西周国破,他辗转各地寻你,钻研医术,只为有朝一日能帮你,这些你通通都不知道。” 沈知弱站在门口,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谢书安。 心底像油煎一般难熬。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好像又要失去一个亲人。 “他,他会死吗?” 沈知弱止住脚步看向春桃,想伸手擦她脸上的泪珠,却发现不合时宜,颤抖的手,又放下了。 春桃咬唇痛哭,“气血耗尽,等同于耗尽寿元,怎么能活?” 她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的悲痛,还是决定进去。 躺在床上的谢书安故意别过头,不忍看她,像是觉得难堪。 “谢书安,我要是你,喜欢就得去说啊,磕破了知道痛了,我说不定就喜欢你了。” 沈知弱低头给他掖了掖被子,想起那三年的坎坷,从未想过,还有一个人,在暗中默默为她付出一切。 “你一定不会不要我,不会弃我不顾的,对不对?” 谢书安似乎知道,沈知弱是在安慰他,惨淡笑了笑。 “情爱这种东西,最是说不准。” “知弱,你不会喜欢我的。” “就像我喜欢你一样,飞蛾扑火。” 他嗓音依旧温润,气息却不稳,“要是让我看着你死,我宁愿,我先死。” 沈知弱没忍住碰了碰他的脸。 “你一个人可以活更久。“ 谢书安满足的笑了笑,“我一个人活那么久做什么?” “这三年,已经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知弱,好好经营药谷。” “就把我葬在药田底下,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沈知弱温声同意,“好。” 谢书安笑了笑,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我说说而已,谁要你一辈子守药王谷。” “按照我的药方,继续给他开药,只要你在,他会好的。他能护你。” “知弱,我救你,只是想看你好好活着,不想你死,是我怕我先痛不欲生。” 他声音微弱,缓缓又温暖人心,“我做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贪图你,又得不到你。” “那三年我疯了一样找你。” “我们能有三年时光,我真的很高兴。知弱你抱抱我吧,” 沈知弱泣不成声。 “哪有你这样的人。” “明明是个极好的人,却把自己说成坏人。” 沈知弱低头,眼泪一滴滴滚下来。 “下辈子,一定要早早遇见我,别傻乎乎的将我让给别人,我一定不负你。” 谢书安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忍不住抬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好,别哭了。” 犬戎三年见证了人性。 这一刻,她恍惚又相信了有人会真正待她好。 “谢书安,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啊?” 他笑了,“后悔了,是不是?” 沈知弱点点头,”后悔了。” 谢书安何尝不知道,她是在哄他。 她做的决定什么时候后悔过。 他不是没做过补救的办法,骄傲的小公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又怎么会回头。 哄他的罢了。 萧瑾推门找沈知弱的时候,恰好就看见,她趴在他怀里这一幕。 身后的春桃也没有阻止。 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 12 12 他胸口还缠着绷带,血气四溢。 萧瑾还是发了疯。 一把上前将沈知弱拽起身。 她不解,“你做什么?” 萧瑾回过神来,“你我虽未完婚,可是你是我的未婚妻,怎能跟旁人这样。” 他执拗又幼稚。 这一瞬间,沈知弱恍惚看到曾经将军府的少年。 因不受重视,大雪天堆了雪人,被熊孩子欺负。 他倔强的护着自己的雪人。 “这是我的。” 一如很多年后,围场狩猎。 有人对她动了心思。 他弯弓搭箭,救了她,也是这样说,“她是我的人,滚。” 她喜欢的是那样的萧瑾。 可是再喜欢,也只是从前。 “你闹够了没有?” 触及她眼底的冷意,萧瑾只觉得心脏莫名的疼痛,一直蔓延,蔓延到指尖都轻微发颤。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大殿上,她吐了很多血。 “我是不是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要不然公主,怎么会这样对我?” 萧瑾脸上都是委屈跟迷惑。 跟后来萧家出事,国破之时,完全是两个人。 是曾经的萧瑾,错了只会反思自己没有做好。 可后来,他罚她,杀她,都在举手之间。 谢书安咳嗽一声,“他心智不稳,回到了从前,忘掉许多事。” 他似乎不觉残忍补了一句,“只要好好医治,都会想起来的。” 沈知弱看着萧瑾笑的残酷,“想起来好,什么都不记得的模样,更让人觉得恶心。” 那几日,萧瑾郁闷了好久。 天天跟明远说,他的小公主觉得他恶心。 他没人要了,该怎么办? 明远像哄孩子一样哄他。 小公主永远都喜欢萧瑾。 当然他没说,公主喜欢的是年少时的萧瑾。 不过半月有余。 南川的冬日里,罕见下了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明明四季如春,这一刻,风雪像是冻进了骨子里。 又冷又疼。 那一夜。 躺了半个月的谢书安,面色红润,似恢复一点气血,难得说要起身。 沈知弱围炉,再次做了火锅。 给他腿上铺上厚毯,沈知弱装作不经意搭了他的脉搏, 已然是油尽灯枯之象。 火锅热腾腾,热气冒的沈知弱鼻尖酸涩。 谢书安却一口也没能吃下。 “三年前,你能救我,应该早已谋划了很久吧。” 他浅笑,唇角干裂,“可不,居心叵测,步步谋划。”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直到谢书安缓缓闭上眼,他很久很久都还有呼吸。 沈知弱知道他不放心自己。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会顾好自己。” “不辜负你给我争来的这条命。” 说完,谢书安彻底没了呼吸,暗沉的血液顺着他嘴角流下。 她低下头,抓住谢书安冰冷的手,哭的不能自已。 站在后面走廊的上萧瑾。 远远看着这一幕。 寒意料峭,冬雪凛凛,她在为旁人痛苦。 他却也痛不欲生。 “明远......” “臣在。” “朕都想起来了。” 在她垂首哭泣的那一刻。 逃避的一幕幕,重新浮现。 明远眼底都是喜色,“陛下,您好了?” 萧瑾垂下来的手,紧紧攥着。 “去好好置办,务必体面下葬。” “是。”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三日。 她身着缟素,坐在廊檐下,漫天大雪,似与她融为一处。 萧瑾看着她红肿的双眼。 “知弱,我全都想起来了。” 沈知弱鼻尖眼睛通红,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既然情况稳定,便请陛下,择日离开药王谷吧。” 他攥紧衣袖,即便知道不该,他还是问了。 “这三年,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沈知弱侧目,讽刺的看着他,“陛下以为是什么关系?” “对不起,知弱。” “我从未想过反了沈家的天下......” 沈知弱忍无可忍,“沈家旁支,于北面称帝,你又为何不阻?” “萧瑾,我们早就两清了。” “我与你,也再无关系。” 萧瑾不依不饶,“你忘了,我们还有一纸婚约。” “我可以不要帝王之位,我留在药王谷,哪怕做你的药童,洒扫工人也可以。” “做你一辈子的长工。” 沈知弱眼底只有冷漠,“父母已死,何谈婚约?” “长工聘用陛下,我还真的不敢。何况,不论你想没想起来,我看你这张脸,我都觉得恶心。” 廊檐外大雪纷飞,一如那年,他身穿缟素,对着脸色苍白的沈知弱,说她恶心一样。 让人痛不欲生。 “沈知弱,将军府罚你,确实是不得已,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 她冷声反驳,“那犬戎军女支营呢?你当初所做之事,跟犬戎又有什么区别?” 萧瑾眼底写满痛苦,“我只是情难自抑。” 沈知弱冷笑,寒风吹着她的脸颊,声音刺骨,“你是看不起我,也看不起那样的自己,才如此自甘下贱。” 她没有看不起自己,而是说,当时他自甘下贱。 错的从来都不是女子。 她们生于乱世手无寸铁,男人没有尽到保护她们的责任。 羞愧的应该是他们。 “对不起。” 沈知弱直接打开他的手,不愿看他可怜又可恨的模样。 谢书安葬在药田最上面,风景最好,风水也好。 她来看他的第十日。 正捧着酒壶,借酒消愁。 “以后,药王谷,只有我跟春桃了。” “她恨我恨的要死。你让我们怎么过日子?” 萧瑾就站在她身后。 “你若不想我留下,你可以跟我回汴州,知弱,我遵守当初的承诺,你会是北周,最尊贵的皇后。” 沈知弱笑了,给谢书安敬了酒。 “你知道,我已经无法生孩子吗?” “朝臣怎么会容忍后宫,只有一个一无所出的皇后。” 萧瑾声音平淡又狠厉,“他们敢说,我便将他们都杀了。” 她依旧平静,“那样的天下,又怎么能长久?” “萧瑾,回去吧,回去好好做你的皇帝。” 沈知弱回头看他,耐心告罄,正要往下走。 萧瑾不依不饶抓住她的手。 “沈知弱,我们就不能重来一次吗?” 她身影依旧瘦弱,声音不大,却又那样决绝。 “我们要是还能在一起,对不起父皇母后,对不起死去的谢书安。 天下你有了。 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独独我跟你,到此为止了。” 萧瑾不甘心的抓住她的手腕。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沈知弱回头看了一眼堆起来的坟茔,轻轻道。 “是,我就是喜欢他。” “我要为他守孝三年,这个结果陛下愿意听吗?” 萧瑾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 “我不信。” “你们若是在一起了。” “怎么可能还分房睡?沈知弱,你又骗我!” 沈知弱根本不想跟这个疯子纠缠,甩开他的手,径直走下药田。 13 13 第二日,是个大天晴。 萧瑾却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化雪时,最是寒冷。 沈知弱推开门就看见跪在雪地,近乎冻成冰雕的萧瑾。 她不为所动,继续一日的磨药晒药,打理药田。 萧瑾少将军出身,小时候不受父母待见,没少跪。 十五岁那年,就去边关历练。 那里可比南川更要苦寒。 寻常人这样跪着,早就冻成了冰雕。 可萧瑾年少成名,打入敌营时,连后勤补给都没有,可见他不怕冷。 见沈知弱不为所动。 萧瑾指挥明远,“打。” 明远手里拿着长鞭,一阵踌躇,硬着头皮朝着他的背脊落下。 却也不敢下重手。 声音很大,可习武之人,对掌控力度,得心应手。 直直三十下,萧瑾厚实的背肌,也只出现了几道血痕。 沈知弱走出房门,要把药晒过去,见这两人挡路,实在没有办法,才开口,“当日军中重鞭,可不是这样的力道。” 她从来都不是软绵的兔子。 她睚眦必报,很记仇,只不过当时没有办法。 沈知弱稍稍忤逆,只怕活不到毒发,无法给父皇母后报仇,只能收起獠牙。 萧瑾咬牙命令,“去,取最好的鞭子来。”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天,明远便也打了一天。 沈知弱坐在房里,研读医书,始终事不关己。 打到最后,明远手都酸了,“陛下,没用的。” 萧瑾满头冷汗,他攥紧拳头,“怎么没用,她消气,就会回来的。” 一直跪到第二日,他身体上的伤疤都结了冰,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 明远只能陪他站着,不敢动,生怕功亏一篑。 沈知弱还是救了他一命。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一会儿是沈知弱求他救她。 可那时他恨极了她,不愿让她如意,故意选了沈明婉。 怎料这一错,便是一生。 等到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里水汽氤氲。 他朝着里面走去。 朦胧的薄帐,笼着一处温泉。 温泉里坐着一个人,她肤色透白。 背后,却是密密麻麻的伤疤,暗沉可怖,交错纵横。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知弱。”他声音微微发抖。 “看清了吗?” 他这样长久待在药王谷,迟早会传出风声,到时候,连谢书安最后的心血都保不住。 萧瑾满眼愧色,“我听犬戎皇宫里的宫人说过。” “知弱,后来我也找过你,只是犬戎行迹不定。” “我再想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沈知弱淡淡拢起衣袍,从水中走出来。 她披头散发,氤氲的雾起,映得她好似画里的谪仙,说出口的话,却冰凉如水。 “萧瑾,早在你选择旁人的那一刻,西周小公主早就死了。” “收手吧。” 萧瑾不肯相信,想碰她,却又怕太过冒犯,眼底写满痛苦。 “你没死,你就是沈知弱,沈知弱又怎么可能不爱我呢?” “你还救了我两次,你只是放不下过去。” 沈知弱脸色平静,“不是我要医治你。” “是书安,他怕他死后,没有人能庇护我。所以选择救你。我是怕,再添战乱,百姓困苦,所以救你,你不是为自己而活。” “现在我说得够清楚吗? 萧瑾闭了闭眼,眼泪顺着他眼角滚落。“我知道,从你要让我带你回汴州的那一刻,一直都在算计我。” 沈知弱大方承认,“是,皇伯父改立江山,他忌惮你,只有你才能让我活。” 萧瑾痛苦的浑身都在发抖,“是,所以我故意说,让你做府上的奴隶,让他知道你没有威胁。 还是没用。” “就连你设计自己死于大殿也是为了让我为你报仇。” 她眼神冷静到可怕。 “我是公主,我不会用我的死,来让你后悔。也不指望你为我报仇。” “只有我死,此局可破。”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活下去。也没想过爱我。” 她满眼冷漠,“你怎么配?” 转瞬间,萧瑾早已泪流满面,“沈知弱,你真的残忍。” “我爱你是,不爱你也是。我是西周公主,从国破那一刻开始,我活着只为复仇。” “我不杀你,是料定自己会死。” 萧瑾恍惚觉得身后的伤痕,又隐隐作疼起来,忍不住往后踉跄一步。 不是不想杀,只是料定自己会死。 怕天下又重新陷入战乱。 才会留他一命。 她毫不留情,“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只会让人厌烦。” 说完沈知弱挥袖离开。 从那之后。 萧瑾安静养伤。 两人即使在一个院子里,也不会见面。 将养了三月有余。 离别那天。 萧瑾站在院子里。 那时春风已至。 暖风掀起他的衣角,很像多年前,他站在早学门口,等她下学。 那时,心底都是期盼,怎么等,无论多久,她都会出现的。 现在微风拂面,只剩悲凉,和回不到过去的煎熬。 “陛下,时间不早了。” 明远温声提醒。 他站了很久。 一直站到暮色遮盖,沈知弱还是没有出现。 萧瑾提起沉重的腿,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室内,春桃正在跟沈知弱下棋。 听见室外的动静,忍不住去看沈知弱。 “人已经走了。” 她脸上没有表情,举着棋子的手却微微发颤。 春桃别扭开口,“主上,也不是一定要你留在药王谷。” 沈知弱淡淡一笑,“世间最是繁华迷人眼,我前半生,也算是荣华尽享。” “他不过是什么都有了,心上孤独罢了。” “也可以说,我实在是被汴州的繁华,伤怕了。不敢回了。” 她笑,“还能有你怕的?” “看在你愿意守着主上的份上,我勉强,原谅你吧。” 沈知弱何尝不知道,春桃念旧。 她哪是喜欢她,她是喜欢谢书安, 他至死守护的人。 她也要守护。 仿佛守着她,便是守着谢书安,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相守。 “你很喜欢谢书安吧?” 春桃大大咧咧的人,脸突然红了,整个人都别扭起来。 “他是很好的人。” “西周国破之时,我被父亲,三十文钱卖给犬戎。是主上路过,四十文钱买下了我。” 她苦笑一声,“要不然,我早就跟那三万军女支一样,死在了犬戎。” “他不嫌弃我出身卑贱。” 良久,她轻轻叹息道,“尘泥怎能妄想天上月。” 沈知弱笑了笑,“他不过是被困住的可怜人而已。” “春桃,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你该为自己而活。” 春桃眼中只有迷茫。 14 14 新帝正式登基那一日。 改年号为,瑾和。 瑾和三年,帝大婚。 瑾和四年,皇后身死。 瑾和六年,春桃找到了归宿,嫁出药王谷。 瑾和八年,沈知弱收拾谢书安房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他留下了一封书信。 信纸泛黄。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展开,是谢书安留给她的书信。 “知弱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之后,我已然身故。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以身换血的秘术,只能维持十年。我用余下的时间,换了你十年寿命,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望安康。” 药童就站在树下。 那一瞬间,她好像横亘岁月,看到了谢书安坐在树下,朝她温和一笑。 算一算,她好像又只剩下两年的寿命了。 沈知弱苦笑,并不在意,还是跟往常一样,磨药制药,出门问诊。 那几年,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她在问诊回程途中捡了两个孩子,还有一只受欺负的白猫。 那两年时间,她就像怕时间不够用一般,拼命教养两个孩子。 想让他们继承药王谷。 大一点的习武,小一点的从小时候,便开始教他辨药。 两年后。 沈知弱书信召回春桃。 又是一岁除夕。 沈知弱莫名有些怕冷。 南川四季如春,她还是裹了厚厚的毯子。 坐在檐下,看沈知书习武。 她是个女孩子,混在乞丐堆里,力大无比。 春桃推门而入,匆匆走到她面前。 “姑娘!” 几年时光,春桃脸上也长了些许皱纹。 她惊诧的看向沈知弱,“姑娘你的头发。” 不知从何时开始,沈知弱已然满头银发。 春桃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悲伤。 沈知弱波澜不惊,淡淡给她倒了一杯茶,“他没有同你说吗?” “不曾说过。” 大抵是怕她提早知道伤心吧。 “让你过来,是希望你能继续传授,知渊的药学。让书安后继有人。” “我这样做会不会,太过自私。” 春桃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会。我早已和离,孩子也不跟我,早已没有归处。” “回家很好。” 沈知弱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春桃,温和笑了笑。 “好。” 两个孩子都很懂事,除夕那日,跪在她面前拜年。 说要保佑她长命百岁。 都很漂亮。 那句要离开的话,沈知弱怎么说不出口。 回望过去二十多年的峥嵘。 再看十年间的平稳。 命运总喜欢给人一个甜枣,又给她一巴掌。 她总是畏冷,冬日里,房里的炭火,烘的足,房里寻常人进去脸都发烫。 这样怕冷的人,熬过了冬日,却在三月初,春意最暖的时候,彻底病倒了。 春桃问她,“需不需要书信通知汴州。” 她躺在塌上,薄唇干裂,一如十年前的谢书安,“不用了。” “就葬在药田上,也不必多费心思。” 春桃眼底含泪,“知道。” 她浑浑噩噩撑了三日。 最后坐在廊檐下,春日的阳光正暖,蝴蝶纷飞,落在她身上。 她安静的睡着了。 辗转坎坷的安乐公主,颠沛半生,最终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山谷中。 15 15 那三年,萧瑾外出出征,将西周收复。 统一大周。 三年后,他被逼立后时,想见沈知弱。 可南方正干旱,灾民生乱,需要平定。 皇后的世族割据,是心头大患。 一年后,他好容易解决了皇后,灭掉世家大族,彻底没了心腹之患。 边境新的部落卷土重来,侵犯大周。 这一仗便打了三年。 等到打完仗他才发现,内陆财政一团乱麻,民不聊生。 他又着手治理。 等到治理的井井有条的时候,又是三年时光。 其实萧瑾心底也在逃避。 但这一别便是十年,他想,她总该没那么恨他了 于是他第一次不顾明远的劝阻,执意去南川。 连夜策马而去。 他从前来往两地,也曾远远看过药王谷,那时没到夜深,只有星星灯火。 他半月后赶到,却见药谷灯火通明。 萧瑾翻身下马,推开药王谷的大门,却见里面满目白绫。 明远还要拦他,却被男人狠狠推开。 “何人身故?” 萧瑾闯进正堂,见两个小娃娃身着缟素跪在地上。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药王谷已经被人霸占。 他心底存着这样的侥幸。 直到抬头看到,棺椁前的牌位,刻着他铭心刻骨的三个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踉跄了一下。 “你说,这里面是谁?” 尽管萧瑾已经极力克制。 但还是将孩子吓到了,小男孩哇哇大哭,嘴里还喊着春桃姑姑。 小女孩则是上前推开萧瑾。 “你是哪里闯进来的坏人。”她这一推,萧瑾更是往后退了几步。 春桃见此情形,匆忙上前将小姑娘护在怀里。 “陛下,她不是有意的。” 却见萧瑾目光通红,“你,你说死的人是谁?” 他看起来不可置信,像是要碎了。 春桃一字一句道,“昔年的安乐公主,沈姑娘,沈知弱。” 萧瑾不肯信,“她怎么可能会死?” “怎么不可能,身中剧毒,又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家主上身死的原因,你也知道。” “以命换命保她十年,已然不易。” 萧瑾又像是疯了一般,“有这种法子,你快告诉我,我用我的命,再换她十年。” 春桃冷冷一笑,“事先,我家主上,已经将控制毒药的解药引子,放在她体内了,沈姑娘才会有闭气的假象。” “如今,人已彻底断气,哪还有可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萧瑾哭着哭着又笑了,“她还没见我?” “她还没原谅我呢?” 他转头看向明远。 “明远,我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不知道是不是情景使然,明远眼底的泪瞬间夺眶而出,他跪下道,“请陛下节哀。” 一句话,彻底将萧瑾的侥幸击碎。 “明明病的这样重,却一句话都不捎给我。” “一个梦都不托给我,甚至连一丝感应也没有。” 他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明远,你说她是不是恨毒了我,一点也不愿看见我?” 沈知书不解的看向春桃,“他是谁啊?” “你母亲的一位故人罢了。” 沈知渊童言童语道,“我看他好像病得不轻。” 春桃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多说。 明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萧瑾站在门口,心口疼的他有些喘不上气,“我这一生血债太多,才会遭这样的报应吧。” “陛下要不要再看一眼?” 萧瑾定住脚步却怎么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他不敢回头。 他好想当做没来过南川。 当做沈知弱还活着。 他活着,他想念,却不会痛到这样极致,让人恨不得把心挖出来。 萧瑾翻身上马。 他们连夜赶回汴州。 奇怪的是,他好像忘记了沈知弱的死。 依旧如往常一般, 直到他某一日批阅奏章时提及,“明远,朕好像很久没有看到沈知弱了,朕想去看看她。” “陛下。”明远眼底满是惶恐。 他自然察觉了不对劲,“怎么了?” 立在台阶下的人摇了摇头,“无事。” “那你备马。” 明远绞尽脑汁,想了一个理由,“陛下,内阁大臣要见您,您忘了吗?” 他执意往外走,“都推掉,朕要去南川一趟。” 明远终于没忍住跪下道,“陛下,安乐公主早已身故。” 萧瑾整个人像是忽然定在了原处。帝王冕旒轻晃,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静止了一般。 “明远,你骗朕做什么?!” “您三月前已经去过南川了。” 他眼中从不可置信,渐渐到心如死灰。 明远看他整个人消沉下去,忍不住问,“陛下要不要臣去请太医?” 萧瑾摆了摆手,独自往殿外走去,“不用了。” 那一天,萧瑾还跟过往的十年一样,但明远总觉得他有些奇怪。 翌日。 帝崩于寝殿,太医诊断,心悸而死。 后史记载,“同年六月,帝崩。国丧。 沈氏宗室,原安乐公主一脉,取子弟,名湛字庆若,继皇位。 瑾和盛世至太平盛世。 追瑾和帝为,周献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