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珍珠慰寂寥》 1 1 我要离婚。 结婚第四年,何以珠决定给这段婚姻画上句号。 但对面的律师似乎以为她是来捣乱的,只挑了挑眉:小妹妹,离婚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何以珠理解律师不拿她当回事。 毕竟她刚从学校下课,穿着卫衣牛仔裤就过来了,怎么也不像是要打离婚官司的人。 但她来之前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她有条不紊地开口:你只需要给我起草一份专业的离婚协议,我会让我丈夫签字的。 她和季远舟没有孩子,财产她也一分不要,协议简单到只有两页纸。 到家一进门,鼻尖就涌进臭烘烘的气味。 何以珠看过去,是肖霄和季远舟正在吃螺蛳粉,餐桌上还放着半个榴莲。 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笑得几乎要凑到一起。 季远舟发现何以珠站在门口,就立刻敛起了神色,一板一眼地问她: 以珠,我不知道你要回来,只点了两份,你吃什么,我再给你点 不用了,我在学校吃过了。 何以珠看了一眼螺蛳粉,淡淡垂眸。 这几年她从来不敢吃气味重的东西,只因为季远舟有鼻炎,他说不喜欢在家里闻到怪味。 何以珠拿出包里的离婚协议书,她递给季远舟一支笔说: 学校有一份安全责任书需要家里人签字,你帮我签一下吧。 何以珠是孤儿,季远舟是她丈夫,的确是她唯一的家人了。 拿来我看看。 季远舟轻皱着眉,伸手要接文件。 何以珠没想到他会想要细看,他对她的事向来不算上心,自从一个月前肖宵离婚回国,对她,季远舟就更加不在意了。 何以珠捏着离婚协议书的手指发紧,她身体僵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现在给他看。 季远舟,你怎么回事儿 肖宵红唇轻启,她打趣地拍了季远舟一下:你在以珠面前也太端着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小以珠都被你吓到了。 是吗 季远舟刚才还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他眼眸带笑接过了何以珠的文件,大手一挥,在何以珠指的地方签下好看的名字。 何以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随即闪过一丝自嘲。 季远舟只在她面前是谨慎和一本正经的,当肖宵在他身边,他的敏锐会下线,显得松弛感满满。 他明明只要多看一眼,就能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责任书,而是离婚协议。 但他忙着回应肖宵的打趣:我心里还是当以珠是妹妹,我做大哥的肯定要严格一些。 只当她是妹妹 何以珠动作一顿,心想,之前他每晚压她在身下,喘着着将她揉进胸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何以珠父母早亡,恩师季教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后,就经常以让她帮忙整理资料为由,请她到家里吃饭。 一来二去,何以珠就认识了季教授的儿子,季远舟。 季教授是临床大拿,但他的独子季远舟却没有从医,他大学时就创立了自己的游戏工作室,不到三十岁,就成了财经杂志上经常露脸的新贵。 优越的外形加财富的光环,这样的他,不知道是多少小女生的梦中情人,何以珠也不例外,她当初接触过季远舟几次后,就开始小鹿乱撞。 只是她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她一直把爱慕藏在心中,就连和季远舟同桌吃饭时,也不敢大方看他。 直到四年前,季教授和师母一起出差,拜托何以珠来家里寄一份文件。 那晚何以珠寄出快递正要离开,喝的烂醉的季远舟从门外进来一下子扑到她怀里。 季远舟来势汹汹,何以珠半推半就,两人缠到床上,季远舟粗暴地在她肩头留下一个咬痕。 他带着酒气的声音颇有怨气: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后来何以珠才知道,肖宵在这天闪婚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肖宵的存在。 她当时欢欣雀跃,以为自己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应,黑暗里,她把自己全身心交了出去。 第二天,师母回家发现了他们的荒唐事,当面就让季远舟承诺要负责。 何以珠法定年龄一到,他们就领了证。 四年来,因着季远舟工作忙,何以珠又住校,两人聚少离多,平时季远舟对她冷淡些,她总以为是季远舟性格本就如此。 她心甘情愿地付出,不奢求任何回应。 一个月前,她用自己的奖学金订了一家高级餐厅,来庆祝他们的结婚四周年纪念日,也是她的二十四岁生日。 为了这一天,她提前半个月就跟季远舟约了时间,屡次跟他的秘书确认。 季远舟也答应她一定会到,可是这天晚上,她等到餐厅关门,季远舟的电话还一直打不通。 她被服务员请出餐厅后,在手机上看到附近突发车祸的新闻,一颗心立马揪了起来。 她两小时内跑遍了周围所有的医院,都没有找到季远舟的身影,最后终于打通了程凡的电话。 程凡是季远舟身边为数不多知道他们关系的人,他惊讶:远舟没跟你说吗今天肖宵回国,他在酒店给她张罗接风宴呢。 何以珠从没听季远舟说起过肖宵的名字,她到了酒店亲眼看见才知道,原来季远舟唯一关注的旅游博主小小,就是肖宵。 她到包间门口时,他们一大桌子老同学正在玩游戏,一片起哄声中,季远舟把肖宵公主抱起来,一口喝光了一大杯酒。 何以珠从没见过季远舟那么开心。 她闯入包厢,希冀季远舟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季远舟看见她以后脸上只有尴尬,他对周围的人介绍: 她是我亲戚家的妹妹。 那一刻,何以珠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有走进过季远舟的生活。 看着季远舟和肖宵默契交换碗里的配菜,何以珠暗暗握紧手中的离婚协议。 一个月冷静期后,她拿到离婚证就会离开,离开这个从没属于过她的季远舟。 2 2 肖宵在两人楼上租了一套房子。 她几乎每天都下来串门。 以前经常加班不回家的纪凌舟也突然变得很闲似的,每天在家里等着。 他们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肖宵还邀请何以珠一起。 我毕业论文还没写完,你们看吧。何以珠说完就回了卧室。 肖宵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以珠真是好学生,不像我,那时候经常让远舟你帮我完成作业...... 抱着电脑忙到十一点,何以珠没注意到季远舟汲着拖鞋进来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袋,何以珠心里咯噔一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那里面放着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这是什么 季远舟皱着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扔到桌面上:你要出国援非 何以珠定睛一看,原来她放在最上面的是学校援非项目的申请表。 这不是我的,是我帮舍友打印的,宿舍没有打印机。 何以珠面不改色,季远舟也信了,不再对她的文件袋有兴趣。 何以珠松了一口气,她还不想让季远舟知道离婚的事,这场婚姻一开始就掺杂了她的一厢情愿,离开时她想体面从容一点。 听说援非项目要在非洲最穷的地方呆三年,够辛苦的。 季远舟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缓缓说:你不用跟着凑热闹,爸从前那些人脉,足够你在京市的医院找到好工作了。 他话里听着是关心,但何以珠心里却苦涩一笑。 她每年的绩点都是专业第一,读研期间发表十几篇论文,以她自己的能力想留在京市也是随便挑,压根儿用不到什么人脉。 季远舟连这些都不知道,这四年,他从来没想过要了解她。 相比之下,何以珠连季远舟最适应的空调温度都知道,睡觉时,她会提前把温度调低,她自己每次到后半夜就冻得直打喷嚏。 今天,她不再勉强自己。 果然,刚躺下,季远舟就翻来覆去:今天怎么这么热 不热,我怕冷。 何以珠淡淡说完,就翻身背对着季远舟躺下,裹走了一大半被子,她以为季远舟会自己调温度。 没想到,季远舟长手一伸,从后面搂住了她。 温热的气息喷在何以珠脖颈处,带着情、欲的味道。 季远舟平时有健身习惯,手臂一用力就强行将何以珠翻了个身搂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何以珠挣扎,却无济于事。 季远舟在床上向来强势,和平时斯文冷静的他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何以珠皱眉偏头,看见了床头的电子钟,今天是周五...... 四年来,每个周五晚上,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以前,她以为是两人一周没见面,所以季远舟要起来才没完没了。 直到前些天她晚上睡不着一遍遍翻看肖宵的自媒体账号时,才发现肖宵每次更新视频都是在周五。 肖宵是旅行博主,每一条视频都是和她的外国老公一起全世界旅游,除了拍风景,几乎每个镜头都在秀恩爱。 一想到从前那么多次的欢好,季远舟都是因为被肖宵刺激才和她做,何以珠觉得一阵恶心。 她干呕,季远舟在她身上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怎么了 季远舟打开壁灯,昏黄的光照亮他立体的侧脸。 我今天不舒服......呕...... 何以珠原本只是想阻止季远舟继续,可她的胃里一阵翻腾,似乎五脏六腑都想要吐出来。 送你去医院看看吧,会不会是...... 不会! 何以珠知道季远舟想说什么,但是他们每次都会做措施,不可能的。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不管是不是,你现在看起来挺难受的。 说着,季远舟已经穿好了衣服,拿起床头的车钥匙。 他正要扶何以珠起身,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季远舟看了一眼来电,立刻接起来。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季远舟微微皱眉后又无奈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向何以珠开口:肖宵说她一个人在家看鬼片,吓得想哭...... 灯光下,季远舟神情犹豫。 何以珠了然:你去陪她吧,我没事。 正说着,季远舟的手机又响了,急切的铃音像是声声催促,季远舟看了一眼就赶紧起身。 走出去几步,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面露愧色地说:等我回头带你去医院。 看着门被关上,何以珠苦笑。 等这是最没用的动词 ,她不喜欢等待。 反胃难受得睡不着,何以珠干脆坐起来,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援非项目申请表。 她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出国,但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她毕业后留在京市,离婚后也难免会再见到季远舟,不如出去锻炼几年。 填表时,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她果断写下单身。 3 3 季远舟一夜未归,何以珠一大早就刷到了肖宵账号发的动态: 身处低谷,幸运的是,还有愿意陪着我说走就走来夜爬鱼尾山的人! 图片主体虽然是她的自拍,但他身后高大的男人背影,何以珠一眼就认出来是季远舟。 评论区的网友也纷纷八卦: 爱自由的女孩果然有魅力,追肖宵姐的人恐怕都排到法国了吧...... 我就知道肖宵姐被渣男劈腿离婚后不会一蹶不振,吾辈楷模! 男嘉宾的背影看着好高,什么时候给粉丝们看看正脸呀 ...... 何以珠轻笑,如果这些粉丝知道这位男嘉宾是已婚人士,会作何感想。 肖宵自己也在评论区留言:粉丝宝宝们,有人知道关于鱼尾山的传说吗 听说一起爬上鱼尾山山顶的恋人,余生会永远心心相印。 去年鱼尾山在网络上爆火的时候,何以珠想让季远舟陪她去。 她央求了好几次,季远舟只板着脸说:以珠,我以为你不是那种爱跟风凑热闹的人。 当时她哑口无言,只得作罢。 同样的事,她干就是没主见,肖宵干就是洒脱爱自由。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只是何以珠实在不理解男人,不爱竟也能支棱起欲、望,为了避免昨晚那种事再发生,她决定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走,拿到离婚证前不再回这里。 何以珠本来就住校居多,这里的东西很少,衣物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最后,她打开床头抽屉拿出厚厚一本拍立得相册,里面全都是她拍的季远舟。 只是每一张都是抓拍的侧脸,因为季远舟从来不会配合她拍照,更别说摆姿势。 不像肖宵发出的那张照片,季远舟虽然只露出一个背影,也能看出来是特意配合的角度。 走的时候,何以珠把相册带下楼,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被珍视的爱意,收废品的捡到都嫌晦气。 临近毕业,何以珠忙起来脚不沾地,连着两周,她几乎没想起过季远舟。 周五的小组会议结束,何以珠看着手机上季远舟的未接来电,有些懵。 四年来,无论有什么事都是她主动联系季远舟、有时还要跟他的秘书预约。 打电话是最没效率的沟通,浪费时间。 想到这句季远舟从前教育她的话,她删了手机提示,打算无视这通电话。 没想到季远舟又连着打了好几次,微信消息也跟着发来: 爸让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自从前年师母去世,季教授就一蹶不振,身体几乎是一夜之间垮了,他辞去所有职务,主动住进了疗养院。 以前,何以珠每十来天就会张罗着去瞧一次,自从上个月的变故发生,她确实好久没去了。 何以珠心里产生些许愧疚。 虽然她和季远舟做不了夫妻,但季教授和师母都对她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趁着她还在京市,确实应该再多去看望几次。 季远舟开车来接她,见面他就问:最近怎么不回家 学校忙。 那就好。肖宵还以为你是在生气她和我走得太近。 季远舟扶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敲着:我跟她说了,你没这么小气,她还不信,说是为了避嫌下个月就搬走。 你跟她说没必要,我并不在意。 何以珠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她值班时询问病例似的。 一旁的季远舟微微皱眉,他原本就想要这样的答案,可为什么听何以珠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他反而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等红灯时,他想仔细看看何以珠的表情,副驾上的何以珠已经睡着了。 4 4 一个多月没见,季教授看上去又苍老了许多,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个玉镯塞到何以珠手里。 以珠,这是你师母的遗物,季家儿媳妇的传家宝,你师母走得突然,没有机会给你,今天我给你戴上,免得哪天我也撒手人寰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 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师风烛残年,何以珠也湿了眼眶。 只是她清楚,她和季远舟马上离婚了,这季家儿媳的东西,她不能要,但季教授仍然坚持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还说:之前你还在上学,你和远舟结婚也没有大办,现在你马上毕业,也该抽空补办一个婚礼了,这也是你师母临终前的心愿。 何以珠和季远舟都没有答话。 关于婚礼,季教授一个人自话自说了许久,又拿出两张门票塞给季远舟:这是周叔给你们小两口的,是他儿子导演的音乐剧,今晚演出。 周叔季远舟皱眉。 季教授立刻笑了:以珠认得,是我在疗养院的朋友,上次以珠来的路上正巧碰见老周心脏病发作倒在路边。 季教授骄傲地看向何以珠:多亏了以珠急救及时,老周才捡回来一条命,所以他一直记得以珠,还说等你们补办婚礼时他要去喝喜酒呢。 还有这种事怎么没跟我说过 季远舟看向何以珠,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何以珠没有当着季教授的面拆穿他,明明那天她救完人,连着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当时他什么都没回复。 现在她知道了,她发的消息,他是压根儿没点开听过。 离开疗养院,何以珠想直接打车回学校,季远舟却晃晃手中的门票:别人特意给你留的,你不去看不太好吧。 想到季教授和周叔的心意,何以珠接过票,决定去一趟。 路上,季远舟说要回家一趟拿工作手机,顺路拐到了小区。 何以珠心想,之前他临时陪肖宵去爬山,工作手机在书房响了一夜,他还不是屁事没有。 和她在一起时,工作又突然变得很重要了。 想着,何以珠脱下手腕上的玉镯,不属于她的东西,还是趁早物归原主。 镯子刚脱下,她抬头就看见肖宵从电梯下来。 季远舟!怪不得我刚去你家找你你不在,你去哪儿了 肖宵自动忽视何以珠,兔子似地跳到了季远舟身边,何以珠自觉后退一步。 你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找你去参加比赛了。你看!车子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何以珠这才注意到电梯里还有三辆自行车和一个黄头发女生,何以珠认出来这个女生也是个网红,叫乐佳,在肖宵的视频里出镜过。 乐佳也大方地跟他们打招呼,还一脸揶揄地打趣肖宵:这就是你照片里的男嘉宾呀,确实是大帅哥一枚! 她视线落到后面的何以珠身上,疑惑:这是 肖宵和季远舟都面露尴尬,何以珠干脆指着季远舟,主动开口:我是他妹妹。 5 5 季远舟和肖宵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咳......季远舟轻咳一声,拉回话题,问肖宵:什么比赛 肖宵吐吐舌头:环湖夜骑,我帮你报名的,你不会怪我吧 季远舟又是沉默,目光给到何以珠。 何以珠耸耸肩:你们去吧,我刚好回学校整理论文。 一旁的乐佳看不出他们的关系,还十分友好地邀请何以珠一起:妹妹也可以一起去玩儿呀。 以珠她恐怕不会喜欢骑车这种男孩子气的活动。 还没等何以珠答话,肖宵已经替她回绝。 季远舟也附和:对,以珠比较胆小,不擅长运动。 何以珠没反驳,心想她在学校当了三年散打社社长打遍全系无敌手,她那些师弟师妹们要是听见季远舟的话,恐怕会气得当场给他开瓢。 她不想再纠缠浪费时间,拿出早取下的镯子递给季远舟:这个...... 她想提醒季远舟收好,不想乐佳看到镯子后立刻两眼放光地接了过去:天哪!好透的玻璃种翡翠! 她满眼羡慕地看向肖宵:你前几天刚说想挑个好品相的镯子,你的季先生这么快就给你找到了!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老同学呢...... 肖宵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乐佳继续起哄:肖宵你快戴上看看,我还没见过种水这么好的翡翠呢!要百万往上了吧...... 在肖宵期待的眼神下,季远舟犹豫地接过镯子交到了肖宵手里,只是他一直在观察何以珠的表情。 何以珠见肖宵把镯子戴上,长舒了一口气,这季家的传家宝在她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反正迟早也会到肖宵手中,现在交出去倒是利索。 你们去玩吧,我打车走了。何以珠头也没回地进了电梯。 她身后,一向被她注视的季远舟,第一次目送她的背影。 季远舟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看何以珠走得那么利落,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何以珠一个人去看了歌剧,这出悲情的《耶奴发》让她哭了大半场。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她又刷到了肖宵的最新动态。 那枚镯子戴在她手上,她配文:戴玉镯骑车环湖,没谁了! 照片上,纪凌舟的影子与她的影子紧紧相依。 何以珠静静点开肖宵的账号,点了不再关注和不感兴趣。 肖宵刚闯进她生活时,她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把她的账号内容翻了个遍,但是现在,她不在意了。 过去几年,她只是季远舟的观众。 她笑过哭过,如今戏散场了,她也该从悲剧中抽离。 援非项目启动的日子越来越近,几个和何以珠相熟的同学都纷纷请假回家,说要最后再陪家人几天。 留在学校的何以珠便包揽了队内的后勤工作,她跑前跑后准备物资,又是好几天不得闲。 离出发的日子还剩十天,她需要去药房备些药品,看见货架上的验孕棒,她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根。 最近她每天都反胃想吐,经期也推迟了。 怕什么来什么,看见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时,何以珠差点骂出声。 她强让自己镇定下来,验孕棒也有炸胡的时候,她马上在手机上挂了号,第二天一早直奔妇产科验血。 一个小时后,她捏着怀孕两个月的报告单站在医院大厅,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两个月,算起来应该就是肖霄回国前,她和季远舟做的最后一次。 怎么就这么巧! 明明再过几天她就能拿到离婚证,出发去非洲。 何以珠忍不住翻出了季远舟的号码。 她再坚强,也只是个刚满二十四岁的女学生,犹豫着,她按下拨通。 下一秒,电话铃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响起。 何以珠循声望去,季远舟一身风衣,和唇红齿白的肖霄站在一起般配极了。 季远舟听到铃声,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 何以珠忙挂断了未接通的电话,闪身躲进一片阴影里。 6 6 ......现在胎儿还不太稳定,准妈妈不能再做激烈运动了,还有夫妻房事,这两个月也先不要尝试...... 见季远舟和肖霄走进她刚出来的那间诊室,何以珠忍住眼泪想要赶快离开,路过门口就听见了医生对他们的叮嘱。 好的,谢谢医生。我会让她注意的。 季远舟温柔的声音回应,不用看,何以珠也能想象得到他呵护着肖霄的画面。 何以珠加快脚步,却在走廊外撞到了人,从诊室出来的季远舟还是发现了她。 以珠! 季远舟皱眉叫住了她,你来医院做什么 我......我胃疼,做了个检查。何以珠攥紧了手中的早孕检查单。 胃疼季远舟身后的肖霄站出来,颇为亲昵地说,我听远舟说过,你以前常常不吃饭,才落下这个毛病。 何以珠只点点头没答话。 见她的目光落到肖霄手中的B超单子上,季远舟神色有些慌乱,他急忙开口:以珠,你别误会,我不是...... 远舟! 肖霄撒娇似地拽了拽季远舟的袖子,季远舟没再说下去,只是神色纠结。 不想再继续让双方难堪,何以珠随便编了个借口离开, 她身后,季远舟想要伸手去抓她的手,但肖霄满脸央求地扯了扯他。 远舟,你答应我要暂时帮我保密的! 季远舟立马停住了想要追上去的脚步。 何以珠孑然一身走出医院,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一个亲人,在街头踌躇半天,她还是走到了疗养院门口。 季教授见到她很高兴,一个劲儿地给她找东西吃。 他脑袋已经有点糊涂了,却还记得关心何以珠毕业找工作的事,说要给何以珠张罗。 何以珠谢绝,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怀孕的事。 但她在疗养院找到了一个留下孩子的借口,她太需要一个亲人了,一个和她有相同血脉,永远支撑她的亲人。 只是如果要生下孩子,援非恐怕是去不成了。 何以珠看着手机上领队的电话,纠结要不要拨出去的时候,季远舟的信息跳了进来。 以珠,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在雲町餐厅定了位置,有事和你说。 那家餐厅,是纪念日那天何以珠定的,想起被抛下的回忆,何以珠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在对话框打下:好,我会准时到。 刚好,她要找季远舟坦白离婚的事。 她已经咨询过律师,如果她想要瞒着季远舟把孩子生下来,就不能瞒着季远舟离婚,否则季远舟以后可能会以此为由跟她抢孩子。 你不是之前就想来这间餐厅吗今天补上。 在餐厅对面停好车,季远舟略有歉疚地对何以珠说,话音落下,他的手一伸将何以珠的手攥进手心。 何以珠一僵,这是四年以来,季远舟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 她不习惯,下意识想要挣开,恰好季远舟的手机叮了一声,季远舟松开手去看手机。 不知道收到了什么,季远舟好看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他竟然在马路中间停下手忙脚乱地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 何以珠看过去,屏幕上,肖霄竟在直播要割腕。 小心! 一辆车转弯疾驰而来,注意力在手机上的季远舟还六神无主地愣在原地。 何以珠用力将他往后拽了一把,她自己的身体却被快速的车辆挂了一下摔倒在地。 以珠! 季远舟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何以珠,又看了看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只犹豫了片刻,他甩甩袖子:以珠,肖霄那边情况紧急,我先去她那边! 何以珠倒在路边,熙熙攘攘的车子和人群中,她眼看着季远舟焦急离去。 她努力想要爬起身,下身却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鲜红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裤子...... 7 7 患者流产,大出血,急需输血。 血库里没有A型血了! 再不输血病人就危险了! 何以珠失血过多,早已意识涣散,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搬来搬去,急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抽我的!我是A型血。 一个清亮的声音闯入何以珠的耳朵,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看清楚了声音的主人,她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名字。 想起来了...... 何以珠刚想开口说声谢谢,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何以珠盯着输液的点滴看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找回自己的体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两个护士走进来给她换药,她们没注意到何以珠已经醒了,有说有笑地八卦着。 你知道吗楼上的VIP病房都被季总包了。 早都听说了,那女孩儿是个旅游博主,长得挺好看,但听说是离过婚的。 那又怎么了,架不住总裁喜欢她,她闹情绪直播自杀,开播不到十分钟,手腕上才割了一个小口子,季总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原来网上疯传的那一段视频就是季总呀 可不......他赶到直播间一把就把那女生抱住了,男帅女美,跟拍偶像剧似的。 说着,那护士压低声音说: 内部消息,那女孩肚子里已经有了。 另一个护士惊呼:怪不得我今早看见季总买了十几种早餐提上去供她选择...... ...... 何以珠的手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心跳已经没有了。 宝宝应该是知道了自己和她一样,都不受亲生父亲的欢迎,才离开的吧...... 诶,你怎么哭了 护士终于发现何以珠已经醒来,她擦干何以珠眼角的泪水,安慰道: 别难过,你还年轻,当务之急是要好好休养身体。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 何以珠缓缓摇头,只问:昨天帮我输血的那个人呢 他呀,是我们医院的实习医生,昨天为了救你,他硬生生抽了八百毫升血,这几天估计在家躺着休息呢。 另一个护士也附和:我还没见过为了救人那么拼命的,真是愣头青!等你出院了,一定要给他送个锦旗。 何以珠出院已经是九天后的事了。 这几天,她一直通过各种人之口,听说楼上VIP病房的季总和他女友的爱情传说。 为了避免遇到季远舟,何以珠住院期间都尽量不出病房。 但办出院她还是得亲力亲为。 何以珠! 来了...... 一听到叫她的名字,何以珠立马赶到前台去缴费。 走廊里,正和肖霄一起等电梯的季远舟愣了愣神。 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以珠的名字。 怎么会呢......肖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是医院,以珠在上学,怎么可能来住院呢。 也是。季远舟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何以珠交完费提着一包药出来了,看电梯刚上去,她不想等,便转身去了步梯。 律师在楼下等她,带着她刚办下来的离婚证。 何以珠只拿了属于自己的那本,她微信转了几十快递费给律师: 剩下这本,你帮我快递给他吧。 她和季远舟的孩子没了,现在拿到离婚证,他们之间再无联系,何以珠只觉得释怀。 援非的领队原本批准何以珠在国内养好身体再过去,但何以珠不依。 我年轻,身体可好了,不能拖队伍后腿。 但出发这天,同行的同伴仍都细心照顾她,帮她拿了所有的行李,还花钱给她办了提前登机。 这是当地的电话卡,飞机落地了我们用这个号码联系。 领队把电话卡给何以珠,正要提醒何以珠可以双卡都留着,何以珠已经把原来的电话卡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孩子,你不和国内的亲友联系了吗 何以珠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京市。 季远舟,此生不复相见了。 8 8 接肖宵出院回家的路上,季远舟开车差点撞上了绿化带。 “远舟,你这两天怎么心不在焉的?说好要陪我看电影也不记得!” “我今天有点累,你找乐佳陪你吧。”季远舟指节烦躁地在方向盘上敲着。 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么多天,何以珠反常的一个消息都没给他发。 到家后,季远舟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打个电话,肖宵又缠着他说要学写毛笔字。 季远舟无奈:“以珠有毛笔,我去她书房找找看。” 这套房子的书房平时都是何以珠在用,他推开房门,却被空荡荡的屋子吓了一跳。 “以前她好像放了挺多书的,有可能搬去学校了吧。” 但越找越不对劲,书柜、抽屉、衣柜,全部都空了。 季远舟的心狂跳,他回到卧室拉开何以珠的床头柜。 她为他做过一本相册,以前回到家每天晚上都要翻看一遍。 季远舟抱着最后的希望拉开床头柜,里面却只有一纸离婚协议书,文件末还有自己的签名。 “怎么会?” 季远舟检查数遍,终于想起来自己一个月前替何以珠签过一份安全责任书。 原来她那个时候就想要离婚了,还骗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 他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虽然他与何以珠领证只是被逼无奈,但这四年都相安无事,而且他们在那方面又无比契合。 他明明早想好了就这样过下去,等以珠毕业,他们再生个孩子...... 但眼前的离婚协议书像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火辣辣的。 季远舟打开和何以珠的微信聊天框:你什么意思? 但回复他的只有一个被拉黑的感叹号! 季远舟又拨电话,一连试了三次都是无法接通。 他把协议书揉成一团丢到一边! 以珠到底还是没毕业的小姑娘,虽然她这段时间表面上装的大度,应该还是在吃肖霄的醋,才会任性断联吧...... 季远舟握紧手机,心想周末再约何以珠出来一趟,好好跟她解释一下。 上次约她吃饭,原本就是想跟她说,肖霄肚子里的孩子是外国前夫的,他和肖霄绝对没发生过那种不正当的关系。 可没想到肖霄知道后难过得要自杀。 “远舟哥,你答应替我保密的,如果我的粉丝知道我的孩子是前夫的,我独立清醒的人设就崩塌了,我会被骂的!” 当时情况那样紧急,他也顾不上与何以珠细说。 知道真相后,以珠应该会原谅他吧,毕竟她连那本相册都带走了,肯定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一张离婚协议代表不了什么,他们法律上还是夫妻。 大不了他答应以珠以后和肖霄保持距离...... 正想着,肖霄进来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远舟哥,刚才有个送快递的,我帮你签收了。” 季远舟正心烦意乱,接过文件袋后随手扔到了桌子上,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何以珠的东西,他又连忙站起来撕开了文件袋。 “啪嗒——” 一个暗红色小本掉到地上,上面赫然印着“离婚证”! 9 9 季远舟疯了似地一遍遍检查证件上的名字和钢印,他阴寒的眸子把肖霄吓了一跳。 年少有为的季远舟向来优雅从容,她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无助的表情。 “远舟哥,这或许是以珠的恶作剧,你还是太惯着她了......” 肖霄说着去挽季远舟的胳膊: “以珠这种没经历过挫折的小女孩儿,就是喜欢作的,你晾晾她就好了,下午你陪我出去买毛笔好不好......” 她话还没说完,季远舟突然冷着眸子将她推开。 “抱歉,我有老婆,你寂寞无聊可以找其他人陪。” 说着,季远舟连外套都没穿,就拿着车钥匙冲出门外。 肖宵不解地看着季远舟远去的背影,他还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拒绝过她的请求。 “凭什么!” 肖宵好看的眉毛刻薄地竖起来,明明季远舟和何以珠结婚是被他父母逼的,离婚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季远舟一脚油门开到京城大学门口时,才后知后觉地无所适从起来。 他与何以珠结婚四年,他只知道她在这个学校上学,可是连她在哪个专业什么班级都一概不知。 他这个丈夫,当得还真是不称职。 季远舟苦笑,无奈地给季教授打了个电话。 “爸,你知道怎么去学校找到以珠吗?” “怎么了?你和以珠是不是吵架了?怪不得她上次一个人来看我的时候显得心事重重的......” 原来她这段时间还去找过长辈,大概是觉得委屈无处诉说吧。 想到何以珠无助的模样,季远舟心里酸酸的。 “没有......我就是想给她个惊喜来接她出去吃饭。” 季远舟没有提离婚证的事,毕竟以珠那么爱他。 之前只因他随口说了一句长发很土,以珠当天就剪掉了留了好几年的头发。 这一次,她只是因为肖霄的出现闹了点小脾气,等他找到她,一切误会都会烟消云散,他们自然会和好。 季远舟在心里排练好与何以珠见面后要说的话,可到了季教授给他提供的宿舍楼号,他才发现那一整层都已经人去楼空。 “这里的学生都毕业搬走了,你是她家人,你不知道吗?”宿管看着可疑的季远舟,三言两语将他轰了出去。 他六神无主,在楼下碰到一个人就抓着问:“你好,你认识何以珠吗?” 但大多数人看他失神的样子都躲得远远的。 天快黑时,终于有个女生不把他当疯子,回答了他的问题:“你是以珠什么人?” “我......我是她大哥。” 季远舟没说真话。他们以前隐婚就是为了避免何以珠在学校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没先到听到他的说辞,那女生立刻义愤填膺地说: “你作为他哥哥,怎么才来找她?” “她......出什么事了吗?” “她前几天出车祸流产了你不知道?” 10 10 “流产?” 听到这两个字,季远舟全身都僵硬了。 “她好像是遇到不负责任的渣男了,那男的不仅对怀孕的以珠不管不顾,就连以珠那天出车祸在大马路上流产,渣男都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女学生义愤填膺地控诉着,季远舟只觉得她每个字都像是巴掌在打他的脸。 季远舟脑袋里闪过在医院遇到何以珠的画面,她那时候脸色看着就不太好,但他在干什么?他在忙着陪肖霄做产检! 而那天以珠倒地不起,他却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就赶着去阻止肖霄自杀。 她怀孕、流产......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季远舟的心皱成了一团,恨不能回到过去给扇自己两巴掌。 “同学,你知道以珠在哪里住院吗?我......我想去看看她。” 季远舟心中带着最后的希冀,他会好好照顾以珠,以后再也不会抛下她去找肖霄,只要她肯原谅他。 但那女学生神情惋惜:“你来的太晚了,以珠早就出院了,她参加了援非项目,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非洲了。” “你说什么?!” 季远舟心中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季远舟疯了似地动用所有人脉,找到了学校援非项目的负责人,他不顾助理的阻挠,半夜登门。 “我要做慈善!给你们医疗队捐献三百万......不,一千万!” 季远舟双眼猩红:“唯一的要求是,你带我去医疗队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从来都不知道,在自己心里,何以珠的分量有这么重。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再也见不到何以珠,他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季远舟的钞能力见效很快,预付款打出去后,项目负责人很快给他安排了领队和航班。 领队说何以珠驻扎的地方是非洲几内亚的一个小镇,到那里不仅需要二十小时的航班,还要坐好几小时的当地土大巴。 接近一天一夜的路程,季远舟几乎没有合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何以珠跟她说声对不起,然后带她回家。 刚一到医疗队的基地,季远舟包都没放,就急忙问:“以珠呢?何以珠呢?” 接待的是位老医生,他慢吞吞道:“我们接到通知太晚,小何一大早已经出发去附近村庄的部落义诊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小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张领队!出大事了!桥路坍塌,我们义诊的车被埋进了废墟,几位医生现在生死不明!” “你说什么?!”季远舟捏住那人的肩膀,“以珠在不在车里?” 那人被季远舟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何医生吗?她在。” 听见肯定的回答,季远舟的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尽力控制自己发抖的声音,问清楚方位后就立刻冲出门去。 11 11 来的路上,领队就已经告诉过季远舟,这几个月是非洲的雨季,自然灾害时有发生。 他劝说季远舟过些时候再来,但季远舟不依。 他得知何以珠的去向后,哪里肯多等一秒。 从前他就是太过迟钝,在以珠对他展露热烈的爱意时,他视而不见,才会让以珠伤透了心。 才会让何以珠连怀孕和流产这么大的事都瞒着他! 他已经在心里发誓,找到何以珠以后要千倍百倍地补偿她,可现实对他这么残忍,一来就听到了何以珠遇难的消息。 季远舟赶到坍塌路段时,天已经擦黑,断壁残垣之中,头戴矿灯的搜救人员焦急地穿梭着。 季远舟听不懂当地语言,只能跟着救援的人一起在废墟中挖掘。 他没有工具,只能徒手挖着那些砖头泥土,粗粝的砂石很快就让他双手遍布伤痕。 但季远舟不敢停下来,他一想到何以珠就被埋在这一片废墟之下,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这样就能提高何以珠的生还几率。 天色越来越黑,季远舟的双手也已经血肉模糊,可是他就像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和身体上的伤痛。 只有他脑海里,像是放电影一样,不停地回放着何以珠的脸和她。 原来这四年来,他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她所有的表情都铭刻在了心里,原来她早就悄悄地占据了他的心......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他亲手把最爱的人推开了...... 沉浸在悲伤中的季远舟,并没有注意到身旁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经过,其中一人正式他心心念念的何以珠。 “何医生,那边好像有个华人面孔一直在帮忙徒手挖掘,我刚路过时,好像还听见他在喊你的名字,是你认识的人吗?” 何以珠闻言,顺着手电筒的光芒看过去,光源太暗,她也只能看清楚一个身形。 虽然那优越的体型立刻让她脑海中浮现出季远舟的样子。 但何以珠还是冲刚才说话的队员摇摇头:“不会的,我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看这个人失神的样子,大概是在这场灾难里痛失所爱了,真是可怜人......” 说完,何以珠就立刻钻进了临时搭建的救援帐篷,开始对废墟中救出来的伤员展开救治工作。 说来也险,她今天差点就被埋在废墟下了。 他们医疗队的义诊车原本回程要经过这段路,但她们在路上接到了老队长的电话。 老队长说医疗队收到了一笔不菲的捐款,捐献人要来基地考察。 捐款对医疗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队里的人都很重视,接到电话后就想着抄近路回基地,这才避开了这次路上的塌方。 但这次灾害面积过大,遇难者很多,于是何以珠他们也顾不上基地的事务,就近赶过来参与了救援。 当地的医疗条件本来就不好,人手严重不足。 面对这样大规模的意外灾害,何以珠他们也是忙的团团转,连着熬了几个小时,直到天边快露白,才得以休息片刻。 何以珠跟着队友一起去物资处领东西吃。 “你好,一份面包,一瓶矿泉水。” 何以珠用刚学的蹩脚当地语言和发物资的人沟通。 废墟背后,几乎累到快要虚脱的季远舟听见这道声音响起,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立刻睁开了。 循声望去,那张一夜之间在他脑海里出现无数次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以珠!” 12 12 这一声呼唤让何以珠额角突突直跳,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听。 何以珠抬手揉上太阳穴,下一秒,却猝不及防地落到一个怀抱中,浓烈的土腥味让她皱起眉头。 “以珠,你没事......太好了......” 季远舟的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 听见熟悉的声音,何以珠也身形一颤,似乎是又被拉回那些没有回应的绝望日子。 “你放开我!” 何以珠想要推开季远舟,可他抱得太结实,何以珠的挣扎惊动了身后的队友辛晨。 辛晨上前来强制推开季远舟,将何以珠护在了身后。 “没事吧?” 辛晨一边安抚何以珠,一边警惕地看着季远舟: “你是来闹事的?” 这里太过落后,当地民众有些宁愿信奉莫须有的神话,也信不过医生,所以医闹频发。 在这种救援活动中,医生都有武装力量的保护,不远处一个保卫已经注意到这里的争吵。 何以珠不想把事情闹大,忙站到了辛晨和季远舟中间,解释道: “我认识他......” 见何以珠站出来为自己解围,季远舟心里一热,忙去拉何以珠的手。 瞥见自己满手的泥污,他又忙顿住在身上擦了擦才伸手去捏何以珠的衣角。 何以珠却冷着脸将他的手打开。 “季先生,你堵住后面的人了,有什么事我们过去说。” 简易的医疗帐篷里,季远舟看着何以珠,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她的外观哪里都没有变化,可是她看他的眼神确实那样的冷漠疏离。 “以珠,对不起。” 季远舟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说出口的还是一句道歉。 他说:“以珠,你经历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怀孕和流产的事......我都知道了。” “够了!” 何以珠打断季远舟的自述,她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季先生大老远从北半球飞到南半球,就是为了来笑话我以前的恋爱脑?” 何以珠的话像刀子似的扎进季远舟的心里。 他忙解释:“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以前很对不起你,我知道错了,以珠,不要跟我离婚好不好?” 良久的沉默后,何以珠发出一声细碎的嗤笑。 “季先生也未免太自大了,你以为你随便施舍一句对不起,我就要跟一条小狗一样跟你摇尾巴吗?” 何以珠字字绝情。 季远舟的心在滴血,但他清楚自己带给何以珠的伤害远远比这强烈百倍。 他看着何以珠,三十个小时没合眼的双眸已经布满血丝。 “以珠,以前是我不好,你跟我回国吧,这里每天都有传染病的意外发生,你知道我昨天一整夜有多担心你吗?” 季远舟从来没有如此讨好地跟一个人说过话,他的语气近乎谄媚:“你跟我回国,就算不和我复婚,我也会支持你完成想要的事业的!” 可何以珠仍然是一脸冷漠,她缓缓开口: “季远舟,你根本一点都没变,你依然那么不了解我,依然那么自以为是。” 何以珠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几年的男人,终于在此刻真正地释怀了: “季远舟,你从来都不爱任何人,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我走了,你觉得不习惯,就想着怎么把我栓回去......” 何以珠打量着季远舟手上的泥污,继续说:“你疯了一样地找我,那不是爱,只是你的自我感动罢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何以珠只想尽快与季远舟划清界限。 “医生!又救出一名伤者,大腿受伤严重,急需手术!” 帐篷外,救援队的声音大喊着。 何以珠瞬间顾不上季远舟,她一边大声回应,一边快速掀开帐篷帘子赶出去。 “我来!我是外科医生!” 何以珠小跑过去,可脚下的力量却突然一虚,眼前一黑,她的身体就像突然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摇摇欲坠。 “以珠!” “何医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不远处的辛晨赶在季远舟之前扶住了何以珠。 “何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儿,应该是低血糖了,我缓缓就好。”何以珠气息不稳地回应着。 “你身体虚弱,需要休息,不能再熬了!” 说着,辛晨扶着何以珠的腰部将她打横抱起往帐篷里走。 季远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辛晨的手,他上前:“我来吧,我是她老公。” “不!” 何以珠闻言死死地抓住了辛晨的衣领,看着就像生怕自己被交给了季远舟。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想看见他!” 13 13 何以珠冷漠的眼神,让季远舟的心碎了一地。 但他还是跟着进了帐篷。 外面,救援人员还在焦急求助:“队里的外科医生呢!” 听见声音,被安排在毯子上躺下的何以珠挣扎着想要起身:“我缓过来了,现在可以上手术台了!” 辛晨强行把她按着躺下:“你忘了,我也是外科医生,你休息,让我去!” 辛晨一脸青涩,但声音却莫名让何以珠心安。 想到他几年前就是系里出名的医学天才,何以珠放下了心。 “那先交给你了,等我缓过来我就去给你打下手。” 说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在空中击了个掌。 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的季远舟默默攥紧了手心,偏偏他现在只是名义上的前夫,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前夫哥!我去救人了,你喂以珠吃点东西。” 辛晨离开帐篷前,一脸嫌弃地吩咐季远舟。 没办法,这里人手太紧缺,就连司机都被临时拉去运送伤员了。 天之骄子季远舟什么时候被这样吆五喝六过,但偏偏是让他去照顾何以珠,季远舟一下子没了脾气。 物资有限,他用士力架和牛奶做了一杯简陋的热巧克力。 “喝点吧,这个能快速恢复血糖,还能帮你暖暖身子。” 季远舟的温柔让何以珠很不习惯,她抬手要接过杯子:“我自己喝。” “我帮你端着杯子,你用吸管喝就行。” 季远舟小心翼翼地把吸管递到何以珠嘴边,怕她不依,想到刚才何以珠焦急的模样,又开口补充道: “你现在多保存一点体力,等会儿可以多救人了......” 听见这话,何以珠终于不再推辞。 其实季远舟也接近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再加上一整夜高强度的徒手挖掘,此刻的他也早就处在倒下的边缘。 但他端着杯子的手坚持着动也不动,就怕呛到何以珠。 季远舟早已洗干净满是污泥的手,但手上受伤的口子和血痕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从小就养尊处优,长大后更是成了身价几个亿的总裁,看着他那双从不点阳春水的手成了这样。 何以珠心里也有些触动,四年的婚姻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 没想到如今离婚了,他又不合时宜地变得如此温柔...... 只可惜......她早已经下定决心放弃他,如今,他们只是陌路人。 喝完一杯热巧,恢复体力的何以珠立马要起身去帮辛晨手术。 “你好好休息!” 季远舟伸手想要阻拦,但何以珠已经起身站起来。 她碰到了季远舟的手,微微蹙眉:“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 季远舟正要开口,帐篷外又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何医生,又有新伤员了!” 何以珠立马甩开季远舟的手,奋不顾身地冲出了帐篷。 她奔跑时,身上的白大褂飞扬起来,季远舟看着这一幕,突然懂了何以珠说的,他从没了解过她。 这样肆意青春、智慧勇敢的何以珠,他竟然是第一次看到。 14 14 事故现场的救援结束,医疗队的一车人才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基地。 何以珠一下车就钻进宿舍想好好睡上一觉,可刚躺下,老队长就火急火燎地让人来把她叫醒。 “季先生呢?” 何以珠有些懵:“季远舟?” 老队长捶胸顿足:“是呀,季先生刚落地嚷嚷着要去找你,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带翻译......” 在老队长冗长的描述过后,何以珠才明白过来,季远舟就是那个向他们援非医疗队捐款一千万的善心企业家。 队里对这比捐款格外重视,毕竟一千万可以买很多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设备和药物了。 何以珠思考片刻,便决定主动去找季远舟回来。 不能因为她一个人的关系,让这笔捐款出问题。 “我陪你去,和你换着开车......” 辛晨自告奋勇地跟着,何以珠想到辛晨比她熟练当地语言,便没有拒绝。 路上,何以珠怕辛晨开车犯困,便主动跟他聊天,提起在国内发生的事。 “辛晨,我那时候大出血进医院,你为什么要给我献那么多血呀?” 那时候何以珠流产大出血差点连命都保不住,给她献血的正是辛晨,他那是正在那家医院实习。 他们原本只是同一个系的点头之交,辛晨是一路跳级上来的医学天才,平日他性子孤僻,何以珠和他同窗几年也没说过几句话。 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内,他不仅救了一次她的命,还和她一起到非洲来了。 “救死扶伤不是医生的使命吗?” 辛晨官方地回答了以后,偏头看向何以珠,可那个害怕他瞌睡的女孩儿自己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辛晨微微勾起嘴角,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了一句:“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累到秒睡的何以珠自然是没有听见。 返回发生事故的地点时,由于已经没有被困人员,现场只剩下清理坍塌的工人。 何以珠和辛晨找了一大圈,才在当地人的帮助下得知有一位晕倒的华人被送到了当地的大使馆。 “晕倒了?” 何以珠这才想到自己和季远舟见最后一面时,他的手烫得吓人。 “他一定不能出事!” 何以珠心里想着那一大笔捐款,火急火燎地往大使馆赶。 一旁的辛晨看她这幅焦急的样子,只当她是在记挂季远舟的安危,他眼底瞬间笼罩上一片失落。 好不容易在天黑前赶到大使馆,何以珠见到烧得浑身冒冷汗的季远舟。 “总算有人来接他了!”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松了一口气,“他烧成这样却一直不肯吃药,我们都差点强行给他打针了!” 一边的工作人员确认何以珠的护照后,立刻一脸惊讶地盯着她说: “原来你就是以珠?这位先生昏迷时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太好了!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工作人员放心地把季远舟交给何以珠。 看着长椅上狼狈的季远舟,何以珠只觉得头疼。 她可不觉得自己是季远舟的爱人。 15 15 “以珠!” 回到基地后,何以珠给季远舟喂下退烧药,他的情况慢慢好转。 在何以珠给他挂水时,他虚弱地睁开眼,握住了何以珠的手腕。 何以珠无奈,她很想让其他人来照顾季远舟,可是别人喂的药他都不喝。 老队长只能让她牺牲小我,成就一千万捐款。 何以珠咬牙将季远舟的手指掰开,好在他现在很虚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何以珠用床单将他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季远舟立刻抗议偏过头不吃药。 “堂堂季总,也要耍赖吗?” 何以珠无可奈何,只好把药往旁边一扔。 “爱喝不喝!” 反正他现在挂上了吊瓶,也不会死。 没想到她不喂了,季远舟却急了。 在确定何以珠一口都不喂了以后,他自己撑着胳膊起来干了大半碗冲剂。 后续几天季远舟一直很配合治疗,所以好得很快。 老队长终于张罗了一个简陋的慈善捐献仪式,季远舟终于在仪式上签约落实了捐款。 “我们医疗队有了这比款项,能在当地增设好几个项目和设备了。” 老队长老泪纵横,让各位队员依次和季远舟握手表示感谢。 轮到何以珠时,她和其他队员一样,彬彬有礼地冲季远舟伸出右手。 季远舟炙热的眼神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到为止地与她轻轻握了握指尖。 以前那个满眼都是他的何以珠,不见了。 即使医疗队条件艰苦,但面对季远舟这种出手就是一千万的捐助人,队里也特别安排了感谢宴。 饭桌上,不知道季远舟哪根筋搭错了,每个人敬酒都来者不拒。 何以珠见他一口一杯,忍不住直皱眉。 明明季远舟以前是最讨厌酒桌文化的。 他年少有为,公司创立之初就踩着封口成了业界黑马,在各种各样的饭局上,也从来不会有人不知好歹地劝他喝酒。 平时他收藏那些中外名酒也从来都只是浅尝辄止。 何以珠与他结婚四年,除了肖霄结婚那天,何以珠还从来没见过季远舟如此放纵买醉的样子。 答谢宴结束,季远舟已经醉成一滩烂泥。 送他回酒店的任务又落到了何以珠身上——因为他喝醉了以后又耍赖不让别人碰。 “季远舟!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以珠搀扶着季远舟,眼睛一转,并没有带季远舟去定好的酒店。 她一转身,到了附近的贫民聚集地,扶着季远舟站到一家小旅馆门口。 季远舟腰细腿长,即便是喝醉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是高贵的,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旅馆老板娘是从华国过来做生意的,看见他们以后立刻迎上来。 “多少钱一晚?” 老板娘伸出几根手指,换算人民币大概不到一百块。 何以珠大手一挥:“开一晚。” 见老板娘的眼神粘在了季远舟脸上,何以珠玩心大气,对老板娘说:“这男模帅吧?” 老板娘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男模?这长相,很贵吧?” 何以珠摇摇头:“便宜得很,比房钱还便宜。” 老板娘立马跃跃欲试:“我能加他的联系方式吗?” “明早我让他来退房,到时候你亲自问他吧!” 何以珠冲老板娘眨眨眼睛后,就在老板娘憧憬的目光中带着季远舟上了楼。 小旅馆的床单一掀开就传出一股浓浓的霉味。 何以珠捏着鼻子把季远舟扔上床。 他好看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何以珠忍不住坏笑,季远舟这种天生的少爷命哪里住过这种脏乱差的房间。 这也不能怪她,谁让季远舟最近总是这样粘着她,生病喝醉了都要逼着她来照顾。 她是来援非的,又不是换了个国家来伺候季远舟的! 这一次,她保证要让季远舟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在非洲缠着她! 看着穿高定西装的季远舟横七竖八躺在包浆了的臭被子上,何以珠很是满意地拍了拍手打算离开。 没想到她刚一转身,手腕就被牢牢抓住了。 “以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16 16 何以珠一回头,就撞上了季远舟灼热的视线。 他醉酒的眼眸虚虚睁着,眼白处都是猩红的血丝,昏黄的白炽灯泡下,他眼眶中似乎还有点点泪光。 何以珠扪心自问,这样高贵的季远舟露出这种可怜的模样,的确是能融化女人的心。 但可惜,她的一颗心,早在出国前就已经死了。 季远舟眼神里的伤痛再多,也不及她当初受过的十分之一。 那天她一个人躺在马路上感觉自己的孩子变成血水流出,那种痛苦,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何以珠很清楚,季远舟现在对她死缠烂打也不过是暂时的愧疚而已。 他们结婚四年,如果他真的爱她,又怎么会有肖霄回国后那些事的发生...... 何以珠冷下眸子,用力想从季远舟手里抽回手腕。 可是喝醉了的季远舟不知道为什么,抓得比受惊了的螃蟹都牢。 他死死拽着何以珠,就像是怕她一抽开就会消失不见...... “季远舟!你松开!” 何以珠的手腕被捏得泛白,她看着床头的水壶,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把季远舟打晕,辛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何医生。” 有了辛晨的帮忙,何以珠得以抽身。 “不好意思何医生,这边不太安全,我怕你出事就跟过来了......” 辛晨小心翼翼地跟何以珠解释。 “没事,现在人也安顿好了,我们走吧......” 何以珠看了一眼季远舟,转身就要走。 季远舟央求的声音却又传来:“以珠,我难受,你留下来好不好?” “季先生,请你自重!你现在和何医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辛晨将何以珠挡在自己身后。 他的年纪比何以珠都小几岁,但眉眼里的成熟在此刻却不输季远舟。 辛晨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躺着的季远舟,一字一句道: “季先生,你觉得难受就一定要何医生陪着你吗?那以珠当时大出血命悬一线的时候,你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又在哪里呢?你有陪着她吗?” 辛晨的质问结束,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室沉默,只有季远舟悬在床边的手在微微颤抖。 “别再自我感动了,季先生。” 辛辰说完,拉起何以珠的手走出了房间。 到了楼下,辛辰才软下语气: “何医生,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何以珠摇摇头,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有些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可能季远舟才能听进去,才会彻底死心。 这一夜,对于季远舟来说并不好过。 醉酒的头疼、空气里的臭味、还有心脏不停揪着的疼,都让他一夜无法安稳入睡。 偏偏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动弹不得,只得受着,迷迷糊糊地煎熬到天亮,他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夜。 他的人生一路顺风顺水,似乎从来没有过挫折。 他大学时爱上肖宵,肖宵却爱自由去了国外,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坎。 他买醉不小心和何以珠发生关系,再稀里糊涂地领证结婚。 季远舟以为除了肖宵,这辈子他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他给自己的心设了防,故意对何以珠视而不见。 直到何以珠离开,直到她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他的心防不知何时早已经被瓦解。 可是,何以珠已经有了更大的世界,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季远舟醒来就联系上助理买了回国的机票。 17 17 何以珠知道季远舟回国的消息,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这些天,基地附近的一个村子突发登革热,队里的大多数人都被派过去,忙得脚不沾地,总算是控制住了病情的传播。 回基地开会时,她才从老队长的口中听说,答谢宴的第二天季远舟就回国了。 何以珠松了一口气,看来季远舟是想明白了,他对她的追悔莫及,不过是一时的愧疚心在作祟。 因为他们医疗队控制登革热有效又快速,国内的媒体也远道而来为他们医疗队写报道。 何以珠作为医疗队的新人代表接受了采访。 她在采访中的表现专业又冷静,再加上利落短发下那双灵动的眼睛,她接受采访的片段立刻在国内社交媒体上火了。 “何医生真是人美心善,这年头履历这么棒还愿意去非洲吃苦的女孩儿不多了!” “我是何医生的师妹,也是京大医学系的,学姐真是我们系的骄傲!” “同京大学子,很早就听说过医学系散打社社长的名号!我为何医生扛大旗!” “......” 各类自来熟和路人的发言在网上不断发酵,“何以珠最美医生”的热搜在榜上挂了好几天。 一时之间热度直逼各种头部网红。 何以珠远在非洲,她平时累得要死,去的好多地方还没有网络,她并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只是国内的季远舟无法无视这个消息。 最开始他打开采访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是真心为何以珠高兴。 可是家里老爷子的电话也随着热度打过来。 “臭小子!为什么以珠去援非这么大的事都没有告诉我?!” 最近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季远舟还没有将何以珠已经跟他离婚的事情告诉老爷子。 其实他自己的潜意识里,也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爸,以珠她孝顺,知道您舍不得她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季远舟觉得自己圆的谎话还不错,但没想到老爷子更生气了。 “远舟,你不了解我,以珠当了我那么多年的得意门生,她还会不了解我吗?她要去干援非事业,我怎么会阻拦她!”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起来,声音老当益壮:“想当年,我毕业以后也是在乡下医疗队服务了三年才回京市。” “好好好......我替以珠向您赔罪。” 季远舟哑然失笑,原来何以珠身边,只有他是不能理解她的追求,怪不得以珠说他眼里只有自己...... 虽然季远舟一直打哈哈敷衍,但老爷子依旧不依不饶,非要季远舟把何以珠在当地的号码给他。 “爸,以珠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您就别三天两头打扰她给她添乱了。” 季远舟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一阵苦笑。 他倒是可以从援非队提供的资料里找到何以珠的联系方式,但他却连拨打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害怕,害怕听到何以珠绝情的声音。 这场爱情的守候里,他后知后觉,已经失去了拥有幸福的权利,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18 18 肖宵自然也看到了网上有关何以珠的消息。 自从季远舟去了非洲一趟回来,他几乎对她不闻不问,肖宵本就积攒了满腔的怨气。 这几天何以珠在网上爆火,一向不喜欢刷小视频的季远舟,竟然刷遍了所有关于何以珠的视频,一个不漏地点赞。 这天,肖宵要去做产检,她终于找到机会约季远舟在公司楼下一起吃午饭。 “远舟,吃完饭你陪我一起去医院吧。” 对面的季远舟心不在焉地抬起头: “你生病了?” 肖宵不忿道:“我怀孕了,你忘了?!” 季远舟这才后知后觉似地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淡淡挑眉:“你别这么大声,这在我公司楼下,你这样被人听见会误会我们的关系的!” “好......我会注意的......” 桌子底下,肖宵几乎要把美甲都捏碎了。 她频繁约季远舟在他们公司楼下一起吃饭,就是想制造一点有利于她的舆论。 没想到这段时间何以珠的消息在网上铺天盖地。 她肖宵一个小网红的八卦根本掀不起一点风浪。 而远舟又莫名地开始疏远她...... 肖宵低头看见自己越发隆起的小腹,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她二十多岁时不知天高地厚,面对季远舟这样一个完美的追求者,她心高气傲不当一回事儿。 她仗着颜值高和身边人的追捧,肆意妄为地出国结婚游历世界。 可短短四年,她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也逐渐趋于平淡。 再加上国内季远舟的公司越来越厉害,而她前夫却只想靠她走红赚钱,相比之下,她气不过就离了婚回国。 她第一时间通知了季远舟,这个曾经视她为全部的人。 当她发现季远舟已经有了个小妻子时,她第一反应是有些慌神了,可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地位在季远舟心里并没有改变。 而他那个所谓的领证妻子何以珠,在季远舟心里不过是个暖房工具而已。 肖宵的心思活泛起来,她甚至觉得季远舟会毫无怨言地帮她养和前夫的孩子。 可是自从何以珠离开,这一切都在朝失控的方向发展。 她想不明白,明明这场婚姻并不是季远舟想要的,他们离婚,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 “远舟,我知道以珠一下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你肯定是有些生气的,但是她毕竟小你那么多岁,肯定是不甘心一辈子待在你身边的。” 肖宵柔声说着,将自己的短发别到耳后。 不知道为什么,季远舟看见肖宵的短发,突然觉得一阵厌恶。 当初,他就是因为一直记挂着肖宵的短头发,才会对长发及腰的何以珠恶语相加,让何以珠剪掉了长发...... “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以珠......” 季远舟没好气地答到。 “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宵把医院的B超单递给季远舟:“远舟,你陪我去产检吧,医生说这周宝宝会长大一点,能听到胎心了。” 肖宵心想,或许可以用肚子里的宝宝重新唤回季远舟的关注。 可她没想到,季远舟竟要和她划清界限似地,起身说: “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次次陪你去产检的地步......” 19 19 “远舟!” 肖宵拉住季远舟,“你真要因为以珠的事情迁怒于我和宝宝吗?” 肖宵的泪水溢出眼眶,但季远舟第一次没有因为她的眼泪妥协。 他果断抽走被抓住的手腕,沉着脸说: “没有,但如果你要一而再再而三无视我们之间的边界,那我可能真的会迁怒。” “这顿饭我会买单,你产检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京市本地靠谱的陪诊师。” 说完这句话,季远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前,他就是因为搞不清自己的内心,才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季远舟不想再重蹈覆辙。 四年前,他为肖宵结婚喝的烂醉的时候,他或许是真的喜欢着她的。 肖宵离婚回国以后,他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还没有放下这段感情,他为她鞍前马后,似乎能弥补当年的遗憾。 可是,这终究镜花水月的执念。 他对肖宵的感情,大概早就在某个和何以珠唇齿相依的夜晚,烟消云散了...... 好在以珠的离开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不至于再伤害另一个女人...... “以珠,我在试着不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我试着改正,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季远舟看着天边的云彩,心中一片凄然。 网络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非洲,医疗队决定借着这一波东风再给医疗队拉一波赞助。 何以珠本人也觉得并无不妥,便注册了一个账号,在没有工作的时候会和队友一起组织医学科普的直播。 因为队内和谐的气氛,以及援非医生们的个人魅力,连着几天晚上,他们的直播间都爆满。 还有一个账号ID叫“珍珠慰寂寥”的人,三天在直播间刷了两百万。 看着这个名字,何以珠心里莫名想起一个人,但是她点开这个人的账号看过,账号的性别是女生,而且IP地址也并不在京市。 何以珠这才放下心来...... 她在心中嘲笑自己自作多情想太多,季远舟回国恐怕早已经和肖宵回到生活的正轨...... 经过几个月在非洲的生活,何以珠从前小心翼翼的性子改变了很多。 想起季远舟时也只觉得恍如隔世,很快就遗忘到了脑后。 因为她粉丝最多,所以每次队里开直播时,老队长都喜欢让何以珠开场。 这天,她刚已上线,平时有爱的公屏全都在刷呕吐的表情。 “小三!滚出直播间!” “小三儿不配当医生!” “小三作秀!滚啊!” ...... 何以珠看着满屏的辱骂,一时之间懵了,她尴尬地保持微笑:“各位是不是走错直播间了?” 但她一开口,新一轮的辱骂来得更加强烈。 “何表子!骂的就是你!” “破坏别人感情,真恶心!” “还白衣天使呢?没想到上大学就开始傍大款......” “真是又当又立,想攀高枝没攀上又来援非立善良人设欺骗网友!” ...... 何以珠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辛辰走过来关掉了直播间。 20 20 下播后,何以珠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有人放出了一张季远舟停车在校门口接她的照片,还有一段她回季远舟家的监控录像。 之前网络上的关于何以珠的报道都说她是贫困的农村孤女。 一个贫困生和游戏公司的总裁竟然有交集,还出入那么高档的小区,这立马就引起了很多人暧昧的猜想。 再加上有眼尖的粉丝立马扒出来季远舟就是肖霄曾经暗戳戳晒过的“男嘉宾”。 何以珠立马被网友打成了想攀高枝的“麻雀小三”。 “我是在医院工作的,我证明,前一段时间肖霄小姐住院,就是季先生亲自陪护照顾的!” “怪不得前段时间肖霄直播要自杀,原来是被小三介入了感情!” “我也是那家医院的,我爆料,肖霄住院期间,何以珠也住院了,病因是流产!早知道她是小三,我说什么也要阻止同事给她献血!” 谩骂铺天盖地,肖霄的粉丝们也立刻跳出来为肖霄打抱不平。 “抱走可怜的肖霄,她那么相信爱情,却两次都遇人不淑......” “可是肖霄之前晒的镯子,明明就是季先生送给他的。” “是呀,有人扒出来那个镯子以前是季教授的爱人戴着的,一看就是季家的传家宝,肖霄才是经过季家认证的!” “那个何以珠是怎么敢的?一个小三还敢舞到正宫面前!” “还好季总拎得清,把她赶走了!” 何以珠在大洋彼岸一条条看着这些评论,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别看了,这些人都是人云亦云,他们没有一个人尝试去了解真相,只为了宣泄自己的情绪。” 辛晨说着,一把抢过何以珠的手机。 他见何以珠强忍着泪水,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何以珠的头顶。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听见辛晨温柔的嗓音,何以珠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没想到基地里的所有人都站在辛晨身后,关心地看着她。 见她流泪,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递来纸巾。 老队长慢悠悠地走到何以珠面前: “以珠,我们所有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们都愿意出镜为你澄清和作证。” “是呀,何医生,你的过去我们都略有耳闻,你和季先生是再正常不过的夫妻关系,怎么能被抹黑成这样!” 大家都为她义愤填膺: “而且共事了这么久,你的人品我们还不清楚吗?我们都愿意直播为你澄清。” 看着大家坚定的眼神,何以珠慢慢擦去眼泪。 她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现在有这么多人和她一路同行。 “谢谢你们......” 队里的人让何以珠休息,他们来开直播,可是没有想到大家上播后,评论依然是一边倒。 “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当然帮着她说话了!” “你说一个穷学生和季先生有过婚姻,谁信啊!” “就是,那季家的传家宝手镯都戴在肖霄手上,有本事让何以珠也拿出季家的传家宝呀?!” 面对没有理智的网友,一位小队员忍无可忍骂了脏话。 “你们这些傻X!能不能有点明辨是非的能力!” 结果下一秒......他们的账号被平台封了。 “对不起,以珠姐,都怪我没控制住我自己......”小队员很是自责。 “没关系......” 何以珠这这时候反而露出微笑,有这样一群无条件挺她的人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为共同的追求奋斗,她已经很满足。 至于国内的风言风语,此刻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轻松道:“不打紧,反正在非洲这边没有认识我的人,他们还是只叫我医生......只是可惜队里想通过直播赚经费的法子,暂时要被我给耽搁了......” “没什么,这直播本来也是借你的东风......” 见何以珠又乐观起来,众人都放下心来,只有辛晨一直皱着眉头。 “何医生,那些网友来势汹汹一点都不听我们的解释,我猜想,恐怕这舆论是有人恶意操控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季远舟的名字立刻闯入何以珠的脑海。 如果说国内有谁有机会偷拍他们的亲密照片,还有能力操控舆论,而且费劲千方百计也要诋毁她来保护肖霄...... 除了季远舟,她想不出还有其他人。 何以珠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21 21 京市,季远舟此刻正在冲秘书大发雷霆。 “我已经让你找公关部删评了,为什么关于以珠的恶评讨论还是这么多?” 秘书小心翼翼: “季总,我们越删,网友的情绪越激烈,说是何小姐敢做不敢当在背后控评。” 季远舟的拳头几乎快要捏碎了:“那就我亲自出面辟谣,我和以珠才是领过证的夫妻。” “季总,那这样对您和肖霄小姐的个人形象恐怕有损。” “那也只能这样了......” 季远舟扶额,他不敢想象以珠看到网上的言论发酵会有多伤心。 他吩咐秘书:“帮我安排一下去非洲几内亚的行程,要快!”这种时候,他要想办法陪在何以珠身边。 不等秘书回话,季远舟的特助从门外急匆匆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季总,查到了!”特助气喘吁吁:“季总,查到了!” “最开始放出偷拍照片的,和后来一直在暗中操控舆论的人找到了!” 季远舟从特助手中接过一沓资料,看了一眼后,立马大怒地将纸张拍到桌面。 肖霄!竟然是肖霄! 季远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肖霄在屋顶上对峙。 呼啸的大风里,肖霄穿着宽大的毛衣,她见季远舟过来,立刻喜笑颜开: “远舟,你终于想起来约我了,我在屋顶摆了野餐桌,今天你陪我在这里看烟花好不好?” 季远舟冷着脸,不动声色地躲开想要靠上来的肖霄。 “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在网上伤害以珠的行为,还要继续下去吗?” 季远舟的眸色暗得吓人。 肖霄满脸的难以置信,她强行让自己镇定:“远舟,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自己看看吧!”季远舟把一沓纸张冲肖霄砸过去。 那上面所有的造谣全是肖霄的IP地址。 “远舟......我......我只是随便发了两张照片,没想到网友会把事情发酵成这样。” 即便是求饶,肖霄的表情也显得理直气壮。 “既然你还不肯自己承认错误,就别怪我主动上网曝光你。” 说完,季远舟转身要走。 肖霄却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住。 “远舟!你不能这样做!网红是我赖以生存的事业,如果你帮以珠澄清,那我就会变成被网友口诛笔伐的小三了!” “肖霄,你也知道被网友网暴会有多惨啊?那你还用这样的方法伤害以珠?” “远舟!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曝光真相,反正以珠她现在远在非洲,国内的舆论影响不到她的!但网红是我的事业,如果你曝光了我,我的事业就毁了!” 季远舟看着肖霄,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他记忆里的她理智洒脱,而眼前的肖霄却是如此恶毒。 他拧起眉头: “你的事业是事业,以珠的事业就不是事业吗?明天我会动用公司的全部力量,召开新闻发布会,亲自替以珠澄清。” 季远舟的眼神坚如磐石,话语里没有半分商量的语气。 眼看季远舟是要来真的,肖宵咬了咬牙,三两步冲到了天台边缘,一下子跨出栏杆外。 “季远舟!你迎接我回国那天,你说过以后在国内会罩着我的!” 肖宵嘶声喊道,季远舟离开的脚步终于一顿。 肖宵以为自己的苦肉计奏效,正准备展颜扑向季远舟。 季远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同掉入冰窟。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该动以珠,现在你害了他,你我之前无论有什么情分,全都一笔勾销。” “季远舟!你说真的吗?” 肖宵留下两行清泪,作势要往下跳,“你如果真的要曝光我,我就跳下去不活了!” 22 22 肖宵不相信季远舟真的会对她的生死视而不见,可季远舟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冷冷道:“我说过,以后你的事与我无关。” “季远舟!” 肖宵一瞬间慌乱到极点,她想要赶过去追离开的季远舟,可脚下年久失修的铁栏杆突然撑不住她的重量,“咔哒”断了。 “啊!” 肖宵一声尖叫坠下了楼。 她原本就只是想要吓吓季远舟,哪里是要真的跳楼,掉下去的一瞬间,他落下悔恨的泪水。 已经走入楼道的人听见了肖宵的尖叫声,他想要回头看看,可来自疗养院的一通电话让他再也顾不上肖宵。 老爷子没了! 季远舟失神赶到疗养院时,工作人员已经请来了入殓师帮老爷子整理好最后的仪容。 “怎么会这样?” 季远舟不停地确认季教授已经停止的脉搏,虽然老爷子的身体早就不好了,但明明前些天打电话时,他的精神头听着还是很硬朗的。 “不好意思季先生。” 疗养院的负责人解释道:“老爷子的心脏原本就有问题,今天又看到了那样的新闻,他一口气气得没缓过来......” “什么新闻?” 季远舟的脑袋一团浆糊。 这时候一个白发长者缓缓开口:“老季就是一直记挂着以珠那丫头......” 季远舟这才认出来老者是老爷子之前提起过的“周叔”。 周叔咳嗽半晌,跟季远舟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前些日子,以珠那丫头接受采访上电视了,老季可高兴了,给我们疗养院每个人都介绍一遍,说英雄医生是他的儿媳。” “没想到今天院里突然有个好事儿的老太太,说网上都在骂以珠是小三,还说......说季教授的儿子搞破鞋,这可把老季气得不行,他当场就要打电话给你......” “我爸他就是这样被气走了?”季远舟愣愣地问。 周叔双眼泛着泪光,他冲季远舟摇摇头:“老季本来只是生气,可是他给你打电话时,又看到了网上的这张图片......” 周叔把手机交给季远舟,屏幕上是一位网友截图肖宵发的照片,网友说肖宵戴着季家儿媳的镯子,是季家承认的儿媳,大骂何以珠是小三。 “老季他看到这个镯子戴在别人手上,他一下子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抢救都没来及......” 听着周叔的话,季远舟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 之前他当着何以珠的面把镯子给了肖宵,他亲手扎了何以珠的心,还亲手埋下了害死父亲的种子。 23 23 “那镯子是妈的遗物,如今以珠已经离我而去,我会把镯子要回来和爸爸葬在一起的......” 季远舟心中的悔恨如同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心乱如麻,想找肖宵要回镯子时,却被告知肖宵意外坠楼,还在重症监护室吊着一条命。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季远舟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浑浑噩噩地帮老爷子准备葬礼。 助理给他带来碎掉的镯子已经是三天后。 葬礼当天,季远舟麻木地送走一波又一波宾客。 所有人都在对他说过去的事再难更改,让他一定要向前看。 可是季远舟做不到...... 送走所有的宾客后,他静静靠着老爷子的遗像,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似地滑坐到地上。 他手里抚摸着碎掉的玉镯,明明镯子的每一个部位都还在,可是碎掉的玉无论如何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季远舟现在才知道,这是多么痛的领悟。 再抬头,门口一个黑色长裙的身影映入眼帘,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何以珠。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大概是坏掉了,竟然出现了幻觉。 可是那幻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出声对他说话了...... “季先生,我来吊唁季教授。” “以珠,真的是你!” 季远舟一下子站起身去触碰何以珠的手,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疯了...... 何以珠躲开,声音异常清冷: “季远舟,我不想在季教授灵前跟你撕破脸!” 她冷冰冰的声音让季远舟瞬间清醒过来。 他怔怔后退了几步冲何以珠鞠躬:“谢谢何小姐远道而来吊唁家父......” “我最近在国内容易受到关注,只能等所有宾客都走完了再来看老师。” 何以珠红着眼眶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三天前,她刚知道季教授离世的消息时,她哭了一夜。 她很小就失去了父母,村里的亲戚对她这个拖油瓶避之不及,是她自己争气考到了京城来上大学。 季教授和师母对她所有的关心,都是她过去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自她嫁给季远舟,教授和师母对她更是疼爱有加。 即使后面她被季远舟伤得颇深,她仍然觉得遇见季教授夫妇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心里,早已经把他们当做亲生父母看待。 何以珠买了最早的机票,辗转两天才回到京市,没想到刚落地机场,她就被人偷拍了。 看来国内对她的讨论已经超乎她在非洲时的想象。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搅乱了季教授的葬礼,她只能等到天黑才戴着口罩帽子赶来。 “以珠,你的事,对不起......我已经查清楚了,都是肖宵在背后操纵的......” 季远舟本想告诉何以珠自己已经在准备开发布会帮她澄清,可何以珠没听他说完,就无情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所以你现在是在帮肖宵替我道歉吗?下一步是不是要求我继续当替罪羊替肖宵增加热度?” 何以珠眼神里尽是不屑与疏离。 “不是的,以珠!我已经要召开新闻发布会说清楚我们的事,只是......爸走得突然,发布会的时间只能延后......” “不用劳驾了。” 何以珠双唇轻启:“我这次回来,会自己解决这件事的。” 与季远舟四年的婚姻,让何以珠学到最大的教训,就是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只有她自己,能把自己拉出泥潭。 24 24 何以珠只向队里请了一周的假,从季教授的葬礼回到酒店,她就立刻拿出电脑开始编辑反击的文章。 她和季远舟的结婚证、离婚证、肖宵回国的时间线、她怀孕的孕检单、以及她前些年和季教授以及师母所有的聊天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被何以珠缜密地罗列出来, 当然,还有辛辰的帮忙拿到的关键证据。 这次辛辰怕她路上出事,也请假跟着回国,何以珠没想到辛辰还懂一些黑客技术。 他一回国就帮何以珠查到最开始发那些照片的人是肖宵。 何以珠的写作能力一直很可以,她把这些所有的证据编辑到一起写成长文,一大早就用个人账号发了出去。 不到三个小时,何以珠是被冤枉的、肖宵才是真小三等话题就上了热搜。 疗养院的周叔,竟然也拍了一段小视频发到网络上声援何以珠。 “以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是老季夫妻唯一承认过的儿媳妇,只可惜网友们受坏人挑唆,不仅伤害了以珠,还间接导致了季教授的突然离世......” 周叔的这条视频一发出,更是把这件事推到了另一个高度。 因为有人认出来周叔就是隐退多年的农业泰斗,他的号召力不容小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发何以珠的澄清文章。 从前追着何以珠谩骂的网友,瞬间偃旗息鼓。 从前被带节奏跟着黑何以珠的,也纷纷开始灰溜溜地私心她,给她道歉。 而肖宵账号的评论区已经被各种辱骂攻占。 “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汉子婊!” “表面上立洒脱人设,背地里却是惦记别人老公还故意陷害正宫的臭老鼠!” 同样被骂上热搜的还有季远舟。 网友根据时间线扒出了各种细节:“渣男!自己老婆流产,却跑去照顾怀孕的姘头!” “真恶心,这种人的公司能开发出什么良心游戏!” “第一次见把家传镯子给小三,间接害死自己老爸的,真是绝世渣男!” 季远舟的游戏公司也因此市值暴跌,公司第一时间让季远舟出面回应。 但面对网上的各种谩骂,季远舟也不知道从何解释,他从前做的那些事......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最终,季远舟在记者采访时,只回应了两件事。 “第一,肖宵肚子里的孩子绝不是我的,是她前夫的,这点你们可以去查证。” “第二,我现在确信,何以珠女士是我此生挚爱,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啪!” 肖宵看着新闻视频里季远舟说的话,她气得把手机扔到了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旁边的护工见她又开始发脾气,把饭菜往小桌板上一放就出去了不再管她。 肖宵气急败坏:“喂!回来,你是我付钱请来的,信不信我把你炒了!” 但无论她怎么吼叫,护工都只当听不见。 毕竟她现在早已经不是那个受人追捧的网红,而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残疾人。 那次失足从六层的洋楼上摔下去,她有幸抢救回来了一条命,可不仅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还失去了双腿。 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再直立行走时,肖宵只觉得生不如死。 她想要看看从前记录下她鲜活一面的视频,评论区的留言却全都是对她的谩骂...... “凭什么!” 肖宵疯了一样地捶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这时,病房门口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肖宵,好久不见......” 循声望去,肖宵看见了门口金发碧眼的男人,那是她前夫约翰逊。 “你来看我了......” 这么多天,这是第一个来医院看她的人。 约翰逊把一束黄玫瑰放到床头。 肖宵忍不住湿了眼眶:“你还记得我最爱的花......” “不......”约翰逊摇摇头,“这束花是送给我们没能出生的孩子......” “肖宵,你太任性了。” 约翰逊用蹩脚的中文留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看护病房。 肖宵想要去追,却只能狼狈地从床上滚了下来,打翻了刚才护工端上来的饭菜。 她的泪,从眼眶里留下来...... 25 25 三年后...... 季远舟再次踏上非洲大陆。 这一次,他是受邀来参加援非医疗队新基地的建成仪式。 这三年来,他每年都以企业的名义给医疗队捐款,老队长亲自来机场接他时说: “季先生,这三年我们医疗队的处境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也帮当地的医学事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哪有,你们医生的付出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到了基地,季远舟远远地就看了门口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三年不见,何以珠留起了长发,她的头发迎风飘扬着,像一幅画。 季远舟不觉看呆了...... 只是一个男人抱着孩子的身影突然闯入了画面。 季远舟的眉毛轻轻皱起。 “季先生,进来吧,看看我们基地新建的房子......” 老队长招呼着,何以珠也发现了季远舟。 或许时间可以治愈所有的过往,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季远舟。 何以珠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她走过去大方地冲季远舟伸出手:“季先生,谢谢你三年来对我们医疗队的支持和帮助。” 她大方微笑,柔和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一双灵动的眼睛变得比从前更加温柔和坚定。 季远舟愣了愣神,握住了她的指尖:“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两人之间的寒暄,和所有无聊的商务会面一样,但只有季远舟知道,他与何以珠对视时,心中仍然会划过惊涛骇浪。 “以珠,你抱一下宝拉,我去给她冲奶。” 辛辰蓄起了淡淡的胡须,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不少。 季远舟惊愕地看着他怀里的小孩。 “你们......” 知道季远舟误会了,辛辰立马大笑起来:“我可生不出几内亚血统的孩子......” 季远舟这才注意到,这个约莫一岁的小孩有着非洲特色的棕黑色皮肤,以及一头卷曲浓密的毛发。 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失态,季远舟也轻声笑起来。 “上个月,附近发生了一起小规模地震,宝拉的父母都在灾难中丧生了,我们医疗队将宝拉救了回来......” 何以珠解释:“因为当地的福利体系还不太完善,宝拉就只能暂时寄样在医疗队了......” 原来是这样...... 不知为何季远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早就知道辛晨和何以珠的关系不一般,但他心中一直还存着最后的幻想。 终于,他在聚餐后借着一点酒意开口问了何以珠: “以珠,你和辛晨有考虑人生大事吗?你们真打算一辈子呆在非洲吗?” “怎么不可能?”何以珠粲然一笑,“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月亮,我在这儿......就很好。” 新基地剪彩时,何以珠把宝拉塞进季远舟的怀里。 季远舟接过来才知道,原来是宝拉拉臭臭了...... 这一瞬间被摄影师抓拍,当天晚上,季远舟看着照片里何以珠幸福的笑容,他的心获得了许久没有过的平静。 他给秘书打去电话:“我要卸任CEO的职位。” 季远舟赚到的钱足够他躺平好几辈子,他偏偏不顾众人的眼光,卖掉公司只身来到了非洲这片贫瘠的土地。 在援非医疗队基地附近,他修建了一所希望小学。 他原本就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刚开始时一个人身兼数职支持着这间学校...... 后来,他的希望小学越来越大,所有媒体采访他的时候,都喜欢夸他的大义。 季远舟都会笑着说:“我只是,想离心里的月亮近一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