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窃梦》 第1章 把她嫁出去 “表小姐,您梳洗装扮得如何了?” “快些,那位公子已经到正堂了。” 听到门外侍女催促,燕微应了一声,放下妆匣,起身时又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月牙白的柔绢曳地长裙,头上低调地别了几只玉钗,再没有其他任何首饰,脸上浅铺了一层妆。 通身素净。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在心里想,打扮成这样不像是去相看夫婿,倒像是去给死人吊丧的。 “表小姐,别在里面磨蹭了,您——” “来了,”燕微走出去,在侍女略微惊艳的目光中平静问道,“那位公子现在是谁陪着?我直接进屋见他?” 侍女听见她这话,脸上闪过几分不屑,旋即装作无事道:“大夫人和王妃正在那帮您相看呢,您是未嫁女,怎么能直接去见外男?一会大夫人派人叫茶,您就和送茶的婢女一起进去请安,到时候自然就见上了。” 侍女说完,忽然瞥见她手腕上的玉镯,皱眉提醒:“表小姐还是把镯子摘掉为好,听说那位公子喜欢朴素些的女子。” 还要摘? 燕微嘴角抽了抽,觉得对方应该很喜欢看别人披麻戴孝。 她把玉镯藏进袖子里,皮笑肉不笑道:“我知道了,多谢露珠姐姐的指点。” 名叫“露珠”的侍女连称不敢,背过身时却撇了撇嘴。 在陆家养了几年,这位表小姐除了这张脸拿得出手外,还是这般上不了台面。 要不是王妃发善心,又是给她的婚事牵桥搭线,又是帮她打听对方的喜好,她连今天那位公子的一根头发丝都够不上! 露珠腹诽几句,带着燕微去了正堂。 刚走到门外时,燕微就听到里面的男子正扬声说:“……老师他老人家觉得我缺乏磨砺,明年春闱我勉力一试,等拿了功名,就向皇上自请去青州体察民情。” 青州? 燕微挑眉,在心里打了个叉。 那么远的地方,她可不去。 旁边的侍女掀帘进去,通传一声:“夫人,王妃,表小姐来请安了。” 燕微熟练地挂上笑脸,抬脚迈了进去,老老实实地一路低头,缓步走到堂前。 “大舅母、表姐安好。” 大夫人坐在上首,扫视她的衣着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如扶风细柳,妆容浅淡合宜。 齐家虽然门第不显,但也是书香世家,家风甚严,对高调奢靡的女子最是厌恶。 燕微这身,就刚刚好。 大夫人又侧脸看向女儿,却突然发现女儿正死死盯着燕微,表情不太好看。 看来是小心眼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笑道:“礼容,你表妹今天这身打扮真是像极了出水芙蓉,是不是?” “是呢……” 陆礼容努力克制着表情,盯在燕微的月牙色长裙上的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 就是这身衣服! 她攥着手心里的帕子,几乎要坐不稳。 就是这身衣服,她在梦里见过! 陆礼容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在梦里,她死后,燕微就是穿着这件长裙在湖边撞见了靖王。 那是靖王第一次私下遇见燕微,这个他名义上的小姨子。 然后隔了一个月,燕微就以续弦的身份进了靖王府的门。 这个贱人…… 陆礼容的视线又从月牙色长裙移到燕微的脸上。 这时的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还没有梦中嫁人后的那般风情。 一张脸生得冷白如玉,高鼻广额,瞳仁形似琥珀。不笑时透出些许疏离的冷淡,像一尊小玉观音。笑起来时又灵动明媚,鼻梁上的一颗红痣仿佛都活了起来。 那颗红痣…… 陆礼容死死盯着,她记得,靖王最爱的就是这颗痣。在她纷乱无绪的梦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靖王俯身轻吻那颗痣的画面。 她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眼神越来越冷,燕微似有所感,侧头看了一眼。 陆礼容瞬间换了表情,笑着道:“表妹先坐着吧,我出嫁这几个月,和你许久不见,真是想念得很。” 燕微眨了眨眼,觉得这女人今天说话真是古怪极了。 不对,应该说,她自从病愈,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了。 燕微有着惊人的直觉和把任何人都往坏处想的习惯。 陆礼容以前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她,现在莫名其妙开始异常关注她的婚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坐在一旁,一边想着,一边分神去瞧了瞧她今天要相看的“夫婿”。 刚看过去,正好和对面的人目光相撞。 后者愣了一下,耳根顿时泛红,有些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燕微却面不改色,依旧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眼前这人是陆礼容精挑细选出来的。 论家世,虽然出身平平,但也是书香世家齐家的长房长子;论才学,他师从大儒王岳,甚至称得上天子师弟,在今年的院试中刚拿了案首,即将参加秋闱,是许多人押注了的未来解元;论样貌,长相清秀,举止守礼,言谈温和,颇像是个好夫君。 不过…… 燕微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 要真是这么完美无缺,表姐会牵这个线吗? 燕微可不信她会有这种好心肠。 大夫人把他们男女两人的视线交错看在眼底,笑了一下:“子衿,瞧我都忘了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外甥女。微儿,这位是咱们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你大表哥也认得的,齐佩齐子衿。” 燕微起身见礼:“见过齐公子。” 齐佩回礼,注视着她,颇为满意地称赞道:“燕小姐果真如传闻中所言,深居简出不事俗务,天然去雕饰,是质朴脱俗之人。” 燕微:“……?” 什么传闻? 谁传的?站出来。 她故作羞涩,掩面而笑,实则往后退了一步,暗暗和对方拉开距离。 自己身上这件月牙白长裙是用绣金丝绢织的裙底,这低调的奢靡可千万不能熏到对方视金银如粪土的眼睛。 而一旁的陆礼容冷眼瞧着他们二人交谈,光是想想燕微要嫁到齐家,她就心底一阵快意! 以燕微的家世,能攀上齐佩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她给表妹“精挑细选”的好夫婿,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嫁过去! 等到齐佩日后去了青州,燕微也就会离京北上。 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陆礼容咬了咬牙,却不知她的神色已经被暗中观察的燕微收入眼底。 又随意聊了几句,看也看得差不多了,大夫人正要派人把燕微送回去,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通传: “夫人,王妃,靖王殿下和世子正往前院来了。” 大夫人以为靖王是特意来接女儿,一下子笑开了眼。 旁边的陆礼容却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王爷为什么会这时候过来?! 她几乎是瞬间就看向了堂上的燕微,目光灼灼。 “表妹身子弱,坐这一会估计也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说完都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示意自己的侍女:“抱琴,你送表小姐回院子。” 燕微瞥了一眼她难掩焦急的模样,没说话,跟着抱琴就往外走。 时下正是盛夏,她出了门,心里揣测表姐的古怪之处,右拐往长廊上走,一个不留意,旁边伸过来的栀子花枝勾住了头上的发髻。 燕微立时被拽得“嘶”了一声。 她停住脚步,抬袖把花枝从头顶挪开,扶正头上的玉钗,又拂去肩上落的花骨朵,然后才转身离去。 ——这一幕恰好落在缓步而来的靖王殷恺和世子陆晋眼中。 陆晋看到她的背影,下意识皱了皱眉。 旁边的靖王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陆晋回过神,摇了摇头,把他请进正堂。 听到掀帘的声音,陆礼容侧头看过去,逆着屋外日光,就见一道高大逼人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迈进门,他负手走进来时,室内顿时一静。 靖王殷恺是当今皇帝为数不多的兄弟之一,官居要职又深受信任,向来喜怒难测,积威甚重,在京城里被称为“铁面王爷”。 陆礼容连忙笑盈盈地迎上去,心却悬了起来。 “王爷怎么来了,”她走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装作不经意地问,“方才下人就禀报说您和大哥要过来,怎么我感觉你们在外面还耽搁了一会?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靖王淡声道:“邢国公府是太祖年间的名匠所造,本王每次来都想观赏一番,就让世子一起走得慢了些。” 他长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深目高鼻,眉骨挺拔,深褐色的眸子配上细长锐利的眼尾,盯着人看时像是鹰隼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 陆礼容嫁过去几个月了,还是摸不清丈夫的脾气。听到他的回答,只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大夫人看女儿和王爷相处和睦,心下高兴,起身请靖王坐到上座。 旁边的侍女低眉顺眼地给他上茶,是这个时令最盛行的栀子龙井。 靖王低头抿了一口,忽然看到茶盏底漂浮的栀子花,他的手指微顿。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个画面。 女子素衣白裙,眉眼疏冷,侧着脸伸手拈花,皱起的眉头比花还动人。 靖王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什么话也没说,把手里的茶就这么一口一口喝光了。 第2章 古怪的表哥 靖王是来与陆晋议事,顺便接陆礼容回王府。 不知为何,他觉得陆礼容病愈后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问了才知道,她是在忙着给她的那个表妹相看夫婿。 “本王记得她还未及笄,年纪尚小,怎么突然如此着急?”靖王坐在马车里,随口一问。 陆礼容却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王爷怎么会知道她的年纪?” 靖王不说话了。 在成婚前,他就对自己的王妃细细调查过,包括邢国公府的上下人口,他都仔细看了一遍,防的就是自己的岳家给皇帝留下把柄。 他又素来记性不错,所以有印象。 陆礼容悄悄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主动把话茬揭过去:“倒也不是急着把她嫁出去,只是我这表妹以前深居简出,在京城里鲜有人知,明年她就及笄了,我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就先给她相看着,订下个婚约。” 靖王嗯了一声,侧过头合上了眼。 这是他不感兴趣的表现。 陆礼容心里清楚,她是应该放心的,王爷和燕微以前从未见过,自己大婚时燕微又生了病,更不可能有交集。 只是她很害怕。 那个梦! 那个缠了她半个月的梦! 她在病榻上一次又一次地梦见燕微被一顶火红的婚轿抬进了靖王府。 在梦里,两年后,她难产而死,邢国公府就让燕微做了靖王的续弦!做了她孩子的继母! 在梦里,靖王对燕微的态度不同寻常,甚至……隐隐有倾心钟情的苗头。 那个贱人凭什么?! 陆礼容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但她绝不会让它发生,她要改变这一切! 首先要把燕微早早地嫁出去! 不仅要嫁得早,还要嫁得“好”才是。 陆礼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阴翳。 谁叫你惹到我身上来呢?表妹? …… 邢国公府前院。 世子陆晋确实是认识齐佩的,只是听到母亲说要把燕微嫁给他,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为何?”大夫人很疑惑,“难道那人身上有什么隐患?” “不是。”陆晋停顿了片刻,想了想才道,“他一介白身,只是个秀才,身上没有功名。” 大夫人笑了一下:“这有何难?过两个月就是秋闱,到时候掂量掂量他的成色,实在不行,等到明年春闱有了结果,再议也不迟。” 陆晋心底深处还是隐隐觉得不行,却说不出缘由。 于是他只能冷着脸点头,权且再议。 告别了母亲,出了前院,陆晋还想着这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惜风院。 这是燕微住的院子,偏得很。 他站在院外的角落里,莫名地想到了今天燕微的那身穿着。 他记得很久之前,她初入府的时候,有一次误尝了果酒,醉着跟他说她不喜欢白色。 “我不喜欢白色,表哥,你少穿白,太素净了,不好看!” 少女幼时骄横的话语竟然被他记了这么久。 只是这么些年过去了,燕微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鲜少出现在人前,也再不会在他面前流露那样的性情了。 原来她竟已经到了要订婚的年纪了么…… 陆晋拧眉,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忽然,旁边的院门“吱呀”一声,陆晋侧过头看去,就见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是换了一身蓝色长裙,正神色疑惑地看过来。 “表哥?” 燕微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神似谪仙的男子,心想他怎么会站在她院子门口。 陆晋注视着她,开口道:“表妹,借一步说话。” 燕微有些纳闷,跟着他走到一旁的亭子里。 “表妹今日见了齐佩,觉得如何?”陆晋开门见山。 “看起来是个端方君子,其他的我也不知……表哥问我这话是何意?”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我替你拒了这门亲事。”陆晋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 看到她脸上表情的停顿,他就知道,他猜对了几分。 而燕微则是在暗暗惊讶。 她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表哥怎么也突然管起她的婚事来了? 邢国公府最近这是撞邪了? 她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故作羞怯:“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了解罢了,况且我听他说他明年考了功名后想自请去青州……表哥,我除了你们,没别的家人了,我不想离开京城。” 燕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她当然不想嫁给齐佩,但婚事是大夫人和表姐定的,眼前这个只是关系平平的表哥,又不是亲哥,不能直接说。 陆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亲昵的话语,一双黑眸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燕微窥见他的神色,觉得有戏,接着说:“表哥若是担心我,不如帮我打听打听那位齐公子私下里的日常和家风,我也好知己知彼。” 她又找补了一句,“他是表姐帮我挑的人选,我不是不相信表姐,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 “我明白。”陆晋斩钉截铁。 他拧眉想了片刻,提出一个万全之策:“我会让人去调查他,不过,自请去青州一事,是他自己的打算,你若是不愿,我带你去和他见上一面,你亲自跟他说清楚你的意见,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啊?” 燕微愣了愣,觉得今天太阳好像打西边出来了。 自己这个从不过问闲事的大表哥也转了性了。 不仅耐心地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竟然还愿意帮她打掩护?! 她心里疯狂猜疑,脸上已经下意识挂上了笑脸。 “那就多谢表哥了,表哥待我如亲妹,我最信得过表哥!” 少女笑盈盈的眼和她身后湖心盛开的莲花相映,落在陆晋眼底。 他觉得周遭闷热的空气忽然都流动起来,似乎有风拂过。 陆晋忽然意识到,他今天来这一趟,其实是因为他自己不放心。 他顿了顿,以长兄关心幼妹的语气颇为生硬地说道:“你叫我一声表哥,就不必谢我。” 燕微笑着点头。 两人达成约定,陆晋起身把她送回惜风院后才离开。 翌日,燕微就收到了陆晋送来的消息,他已经和齐佩约好,五日后出府见面,用的是他们二人小聚的名头,这样也能保护燕微的声誉。 想起表姐脸上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燕微“啧”了一声。 她倒要看看表姐到底在算计什么。 第3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 六月底,大暑。 正是夜晚游湖的好时节。 连着好几夜,京城的林湖上浮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男男女女在其中游乐赏景。 燕微就是在黄昏时随陆晋上了画舫。 她穿着玄色绣金窄袖长袍,发尾高高束起,带着帷帽,垂下的黑色轻纱隐隐约约地映出冷白脸庞,别有一番神秘风韵。 ——竟是一身男子打扮。 和她平日在国公府完全是不一样的画风。 陆晋把她带进去,放下帘子后,多看了她几眼:“表妹这身装扮,若是我不仔细留意,恐怕一时还找不到你。” 黑衣黑纱,几乎要融进夜色中去了。 燕微用手指掀开轻纱,莞尔一笑:“表哥在京城中可是大红人,我自然要穿得低调些,怕给你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那些贵女之间可是早有笑谈,“易求无价宝,难得陆郎顾”,说的就是陆晋。 燕微默默多看了几眼身穿浅蓝袍衫便服、眉眼清俊的表哥,心里猜测肯定有不少小姐倾慕他。 可惜,她表哥是仙子下凡,对情爱之事半点不关心。 陆晋听出她的打趣,神色不变,只是叮嘱她:“靖王喜爱游湖,说不定礼容也会跟来,一会你若是见到了有‘靖’字的船,小心避开。” 燕微点了点头,随口附和道:“表姐和表姐夫感情真好。” 陆晋以为她是在羡慕,缓声道:“夫妻相处,相敬如宾为宜,看一个人要看他的品性,不要被花言巧语所惑。” 燕微忍不住笑出了声:“表哥自己都没订婚呢,竟也有这些感悟?” 陆晋扫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她的揶揄,默默侧过了头。 “这是说给你听的。” 燕微在他背后浑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不一会,就到了约定的地方,陆晋让船夫停靠在岸边。 没等多久,船身一动,是齐佩踏上了船。 隔着帘子,渐渐显出两个身影。 齐佩后面竟还有一个少女,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燕微记得他是家中独子,那这是谁? 她眉梢微挑,默不作声地看着,旁边的陆晋已经拧起了眉头。 齐佩和那少女一同掀帘进来:“退之,家中有事,我到得晚了些——” “子衿,”陆晋打断他,表情淡淡的,“不如先介绍一下你身后这位。” “哦,这是我的义妹廖梦柳,我把她看作亲妹疼的,今夜游湖她也想来,所以我就带上了。”齐佩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投向画舫里侧的黑色窈窕身影,语调温和,“她不是外人,不用回避我们今晚的谈话。” 说完,他目光并未移开,似乎期待着能收到里面那道倩影的回应。 但燕微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一口一口地喝着茶,像是没听见似的。 一直旁观的廖梦柳忽然出声:“那位一身男子打扮的是燕姐姐吗?在船上何必带着帷帽,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美人风采。” 她话刚说完,恰好湖上起了波浪,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穿过画舫,钻进帘子,拂过那道黑色身影,在一瞬间微微掀起那帷帽垂下的黑纱,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巴。 下一刻,那人扶正帷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依旧不动如山。 齐佩看得脸红。 廖梦柳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暗暗咬牙。 陆家表小姐长了这么一张狐媚子脸,若是进了门,肯定要把她义兄的心思都勾走! 她绝不允许! 旁边的陆晋不动声色地拉紧帘子,对着齐佩开门见山道:“子衿想要明年自请去青州,可是受了王太傅的指点?” 齐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师只是给了建议,说到底还是要看我自己。” 陆晋接着问:“为何去的是青州?不是其他地方?” “这个倒是有我义妹的缘由在里面,”齐佩笑了一下,“她是青州人,跟我讲了一些当地的风俗和政令,我觉得合适,再加上她想让我陪她回一趟故乡,所以有此决定。” 廖梦柳在一旁羞涩地笑。 陆晋脸色有些难看:“你的意思是,如果明年中举去了青州,她要和你一同去?” 齐佩这才意识到眼前人似乎误解了什么,慌忙出声:“退之,燕小姐,你们误会了,我只是送我义妹回家,并不是掺杂别的什么,我们二人——” “世子和燕小姐似乎对我颇有意见,”廖梦柳忽然开口,“莫非是觉得我待在义兄身边,会碍着燕小姐的眼?我们兄妹情谊至深,他是我的兄长,所以格外关照我,难道燕小姐的脾气这般不容人,还未进门就要先把我逐出去了?” 她说着,语调带了哽咽,直接朝外面恨声说道:“我听不得这样的羞辱,船夫,靠岸,我要下船。” “阿柳……”齐佩连忙轻声去哄她。 “哥哥……” 陆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诡异的“郎情妾意”画面,略微烦躁地合上了眼。 再睁眼时,面前忽然递过来一盏茶。 端茶的手纤长白皙,将茶盏塞到他手心里。 “表哥勿气,你看窗外。” 少女轻声示意,陆晋侧过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湖边的打铁花,火树银花流星般璀璨,在浓稠夜色里更加夺目。 “能看到这样的美景,出来这一趟也值了,是不是?” 陆晋听着耳旁的轻笑声,心里也莫名沉静下来。 他抿了一口茶,把手边的披风递给燕微:“风大,小心着凉。” 燕微老老实实穿上,笑着道谢。 齐佩一边哄着义妹,一边忍不住偷偷往他们那边看,廖梦柳察觉他的心思,更加恼火。 船一靠岸,她就哭着跑了出去。 齐佩担心极了,正要跟着下去,燕微忽然叫住他:“齐公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可否耽误你片刻?” 说完,她看向陆晋,笑了一下:“表哥,你替齐公子去找一找廖姑娘,好不好?” 陆晋心里清楚她是在支开他。他黑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齐佩犹豫着,想要跟他叮嘱两句:“退之,阿柳被我惯坏了,她要是说了什么你别跟她计较——”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陆晋冷着脸连头都不回,已经大步下了船。 ……他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齐佩呆呆地看着,旁边的始作俑者燕微却像没察觉似的,已经若无其事地给他倒了杯茶。 “坐吧,齐公子。” …… 陆晋下船后,沿着人流攒动的街巷快速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廖梦柳的身影,她正躲在角落里哭。 他正要走上前去,忽然听到湖上传来几道落水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 “死人了!” 巡逻的京城卫队一下子反应过来:“不好!有刺客!快去保护贵人们!” 陆晋大步冲过去:“怎么会有刺客,今夜湖上有谁?” 领队回头一看是他,愣了一下:“世子,您怎么也在?今夜出游的有靖王、五皇子……” 他话还没说完,陆晋转身就往湖边赶过去。 领队看着他急切的背影,心里纳闷: 这么慌张,难不成湖上有这位世子爷的心上人? 另一边,燕微刚摸清楚齐佩的底细,正要再细细追问。 身下的画舫忽然狠狠晃了一下! 燕微透过窗户看过去,就看到一艘船猛地改道,直直撞了过来,船头上赫然挂了个“靖”字。 是靖王的船! 第4章 花精化身 湖上有人在尖叫,伴随着数道箭矢落水的声音。 她眼尖地看到湖边的卫队已经聚拢过来,领头的喊着“拿下刺客”,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不好! 燕微咬牙。 贵人斗法,路人遭殃。 燕微当机立断,对齐佩说:“外面有刺客,不能出去,你身后有隔间,你先躲进去藏一藏。” 她说完,看到齐佩只是犹豫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顾不上问她自己怎么办,转过身就走了进去。 燕微哂笑,心道这位齐公子还真是既多情又无情。 她无心管他,朝着船夫命令:“绕开旁边的船,抄最近的路靠岸!” “小姐,绕开的话就不好靠岸了,那边水深湍急。” 燕微冷着脸,忽然望见不远处的湖心亭旁有一叶小舟在静静飘着,颇有一种置身事外之感。 她想了片刻,让船夫去驶向那只小舟。 反正无论如何不能落到靖王手里,陆礼容最近本来就有些不正常,再牵扯上靖王,燕微真怕她疯起来吃了自己。 船夫使了大劲,画舫飞快地贴近停靠在湖心亭旁的小舟。 等到两船相碰,燕微借着夜色遮掩从画舫中跑出来,在船头纵身一跃! “咻——”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长箭,箭身射向燕微的头顶。 燕微狠了心,扒着小舟的横梁,直接翻身滚进了舟棚! 由于抓握得太过用力,她的手心划出一道血痕。 帷帽早就掉入湖中,头上的玉簪也落在船板上摔了个粉碎。 等到燕微喘着气侧躺在舟棚里时,她才后知后觉疼得“嘶”了一声,正要低头去看,忽然察觉头顶撞到了什么东西,她从散落的长发中猛地抬头—— 正对上一双漆黑无波的眼睛。 但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下一刻,对方眼底的漠然瞬间褪去,凝出一道锐利的视线,一寸一寸地爬上了她的脸。 燕微刹那间产生一种好像在被藤蔓缠绕绞住的错觉。 她心悸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手心的伤口却疼痛发作,让她半边身体都隐隐发麻,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支撑不住摔倒在地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手上有伤就别动。” 燕微愣了愣,再去看时,对方已经移开视线,那张脸在明暗交错的湖光映照下显得神色莫辨,眼睫低垂,目光定在她的掌心上。 方才一瞬间的异样与失态如同她的错觉,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一刻,他整个人贴近,钳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半搂着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软垫上。 离得太近了…… 燕微能感受到对方身体贴近时传来的温热感,还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浅香,像是莲花混杂着莲叶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向她侵袭,好像侵染得她也浑身都是。 不对…… 哪来的香气? 燕微在失血带来的晕眩中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他颈侧,一枚浅浅的莲花印记骤然映入眼帘。 她迅速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意外。 坊间传闻,五皇子殷瑄生而有异香,颈上带有莲花胎记,是花精化身,故而体弱多病。 竟然是他! 燕微瞬间悲喜交加,悲的是明明为了躲靖王才跳到了这个小舟上,没想到遇到了五皇子,早知道直接跳湖算了。 喜的是还好遇到的是五皇子,不是其他人。 “怎么,认出我了?” 这人像是随口一问,然后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条青色的锦帕,缠在了她手心的伤口上。 他低着头,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给她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又垂眼盯着瞧了片刻,才满意地松了手。 “谢五皇子殿下救命之恩。”既然已经识破身份,燕微恭敬垂首。 殷瑄这才抬起头。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眸色幽深,把眼前人的情状一点一点收入眼底。 ——冷白的脸隐匿在披散下来的乌发间,由于失血而发白的唇微微颤着。分明是女儿身,却一身男子打扮,更衬得身形单薄,形容狼狈,像是被冷风一吹就要跌入湖中。 在梦中日日窥探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殷瑄的视线盯着她扫视一圈,不动声色道:“你是哪家的姑娘,穿成这样落到我的船上?” 燕微捏着手腕,莫名有些紧张,正在思考要不要扯个慌,眼前的男子却忽然把视线投向她的披风,打量了片刻。 “邢国公世子的披风,却穿在你身上,你是他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燕微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变淡了些。 她非常识时务地坦言:“民女燕微,邢国公府表亲,见过五皇子殿下。” “燕微……”殷瑄重复了一遍,咬字很轻。 燕微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读起来这么声调黏稠。 半晌,又听见他哦了一声:“表亲,陆晋是你表哥?” “是。” “那你怎么穿着他的披风落到了我的船上?” 燕微低眉顺眼,诚实道:“殿下,外面有刺客,民女本来和表哥在赏景,情急之下走散了,民女害怕被误伤,所以慌不择路闯到了您这,请您海涵。” 她把“外面有刺客”这五个字咬得很重,竭力提醒他,现在外面还乱着呢,我们在这东扯西扯的,就是不跑路,这不是转着圈找死? 殷瑄却似乎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另一个问题:“靖王的船离你更近,你怎么不去找你姐夫?” 燕微沉默片刻,她又不能说自己是怕表姐发癫,只好低声道:“因为王爷的船不仅离我近,也离刺客近,我怕死,就跑了。” 她说完,自己都忍不住闭上了眼。 听说五皇子为人君子、品行高洁,曾经在朝中责备某个臣子贪生怕死作小人之态。 她这么说,他不会把她丢到湖里吧? 然而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燕微闭着眼,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忽然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睁眼一看,殷瑄隔着袖子牵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湿润的船板上往旁边挪了挪。 他没有评价她的回答,垂着眼睫,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伤口不能沾水,不然你这只手就救不回来了。” 燕微怔愣片刻,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既然你是和陆晋一起来的,估计一会他就带着卫队寻过来了。”殷瑄说着,侧过了头,燕微恍惚间好像看见他笑了一下,又好像是错觉,接着就听他说道,“外面的刺客都是冲着靖王去的,你选了我的船,就不必担心。” 燕微松了口气。 “谢殿下。” 她道完谢,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试探着说:“我深居在邢国公府中,也常听说殿下“莲君子”的美名。我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我与表哥是私自出府,结果就遇上了这桩刺杀案,表哥有官职在身,我却只是一个闺阁女子,若是和刺杀案扯上关系,只会给家里人徒增担忧,不知殿下可否替我隐瞒?” 说白了,就是别和其他人说见过我。 燕微就是这样,一句简短的话,她要说个有理有据、面面俱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她才能放心。 没想到她刚一说完,就看到眼前人神情古怪地扯了扯唇:“莲君子……” 他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飞快闪过,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温声道:“可以。” 燕微大喜。 看来今天还不算太倒霉。 她正准备再夸一夸眼前这位好心人,就突然听到对方说了一句:“不过,我也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燕小姐能不能答应。” 殷瑄说着,视线落在燕微受伤的手上,明明他的表情很淡,但燕微莫名感觉自己的掌心好像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忍不住手指蜷缩。 “这条锦帕,是我的心爱之物,如今给你包扎用了,还望燕小姐收好,日后若有机会,当面还我。” 燕微大惊,一想到日后还要见这位五皇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她直接利索地开始解帕子:“既是心爱之物,民女不敢经手,这血也止住了,还是还给——”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颇为强硬地摁住了她的动作。 燕微抬眼,就看到殷瑄的目光锁着她,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他语气淡淡:“再心爱,也是物件,不比人重要。” “可是,”燕微还想推脱,“民女恐怕少有机会能面见贵人,让表哥代为转交给殿下如何?” “会有机会的,”殷瑄注视着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况且,我与世子并不相熟。” 好吧。 燕微只好应下。 又隔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骚乱声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小舟飘在湖心亭旁,在燕微的位置上正好能看见湖心倒映的弯月。 她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放松下来,转头看去,旁边坐着的五皇子竟不知何时合上了眼,呼吸平缓。 他睡着了吗? 燕微这时才细细端详起他的面容来。 这人长了一双水光潋滟的凤眼,闭上眼时眼尾弯曲成一道绮丽的弧度,整张脸美得似人非人。 偏偏他身上萦绕着病气,湖上湿冷,他裹在大氅里,眉眼间透露出些许疲倦,面色苍白,青袍长身,适时地透着几分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气质。 素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脆弱的艳丽。 燕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没留意到后者忽然眼睫微动,接着掀起眼皮,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燕微一惊,口不择言:“殿下醒了?休息得如何?” 殷瑄却没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静静地看了许久。 久到燕微都有些莫名地头皮发麻的时候,他才移开眼,低声道:“睡得尚可,做了个梦。” “哦,”燕微随口附和,“做梦是因为睡得浅,殿下应是最近太劳累了。” 殷瑄嗯了一声,懒散地向后靠在舟棚上,他颈上的莲花印记在月光下时隐时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燕微忍不住飞快看了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 下一刻,就听到他忽地笑了一下:“我经常做梦,梦到一些从未见过的场景。” 殷瑄说着,望向湖心里倒映的弯月,在那片粼粼月光中,显现出他们两个人坐在小舟上的倒影。 他注视着那两个缠绕在一起的影子,眼底隐隐浮现骇人的血丝。 “就在方才,你落到我船上时,我还以为又是个梦呢。” 第5章 表哥的责难 月上中天的时候,燕微才跟着殷瑄在岸边下了小舟。 刺客被擒,靖王无碍。 卫队已经将林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疏散了人群。 殷瑄专门挑了个偏僻的位置下岸,避开了靖王一行人,他们二人旁边也只有他的私卫跟着。 “燕小姐,劳烦伸手让我瞧瞧。” 殷瑄侧过头,明明是请求的语气,姿态却不容反驳。 燕微一边下意识地露出包的严严实实的掌心,一边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觉得眼下这个场景很古怪。 还好没人看见。 “血止住了,但是沾了船板,过两日会肿,让陆府的府医多给你熬几剂当归、姜黄,消肿镇痛,”殷瑄垂眼盯着她的掌心,淡声道,“再加一些清热的药材,免得体虚发烧。” 燕微讶然看他:“殿下还懂药理?” “久病成医。” 夜深了,湖边湿冷,殷瑄身上的大氅和燕微身上的披风沾了水,不能再穿。 一旁的私卫走上前来,恭敬地递上两件白狐皮里斗篷。 殷瑄接过,把另一件递给燕微。 等到燕微穿在身上、浑身被裹得毛茸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身边同样毛茸茸的五皇子殿下,视线扫过他微微有些发白的脸,心底不由得浮现几分怜惜。 她忽然想起围绕着这位五皇子的那些传闻。 怪不得皇帝最疼爱这个儿子呢…… “燕小姐。” 飘远的思绪被拉回来,燕微抬眼,就看到眼前人咳了几声,嘴唇有些嫣红。 他声音微哑,叮嘱道:“若是世子问起,只说你落到我船上,我把你带回来便是,不必说你手上的伤是我包扎的,也不必提起还我锦帕一事。” 看到她眼底的疑惑,殷瑄直勾勾盯着她,忽地笑了:“世子谨慎多疑,若知道我们之间还有这么一桩牵扯,也许会疑心我们关系匪浅、私相授受。” “本就是我要麻烦燕小姐保管我的心爱之物,燕小姐若是因为我受了自家表哥的责备就不好了。” 燕微尴尬地笑了一下,心想这位殿下还真是想多了。 先不说自己和五皇子私相授受这种设想有多么天方夜谭,单说表哥……陆晋眼高于顶,压根就不是关心这种事的人。 燕微心底哂笑,面上恭敬地俯身:“多谢殿下嘱咐。” “燕小姐今晚都向我谢了四次了,”殷瑄浅笑,谦和地看不出一点锋芒,“什么包扎之恩都足够给抵消了,若是我以后想挟恩图报,都不好开口。” “殿下真会说笑……” 燕微听出他的揶揄,本是再恭敬不过的附和,抬头时却正对上他潋滟润泽的眼睛,不由得晃了晃神。 陆晋赶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 那站在湖岸的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两件白色斗篷,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正对视着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扎眼的笑容,透着一种莫名的亲昵。 他顿时沉了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燕微一转眼,远远地望见了他,笑了起来:“表哥!” 殷瑄站在她身后,表情却顷刻间淡了下来。 “燕小姐和世子兄妹情深,”他轻声道,“看来我方才的顾虑倒是显得多余了。” 清凌凌的声音如同拨弄瑶琴,燕微回过神时,眼前已经闪过一道白色身影,不紧不慢地朝着陆晋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晋定定注视着这位五皇子,俯身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 殷瑄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无波无澜:“夜里湖边寒凉,世子出门还是带件披风,莫冻着了才是。” 五皇子的为人京城皆知,能说出这种体贴臣下的话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陆晋却觉得他语气有些古怪,只垂首低声道:“多谢殿下。” 还没等他说完,眼前人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带着两个私卫缓步离去。 陆晋回头望向他的背影,神情莫测。 燕微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表哥,我今晚误闯到了五殿下的船上,还好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送到岸边,也没撞见表姐和表姐夫他们,你怎么样?没被刺客伤着吧?” 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发现没什么伤口,心里定了定。 还好还好。 要是她这位金尊玉贵的大表哥受伤了,那她难辞其咎,回陆府铁定要完。 陆晋不吭声,直起身看向她,语气有些冷硬:“外面冷,去马车上。” 燕微敏锐地捕捉了他话中的不虞,侧头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点头。 等到两人都上了马车,车夫驾着车稳稳驶向陆府,陆晋坐在她对面,视线落到她手上,开了口:“手怎么回事?” 燕微晃了晃手,给他示意:“下船的时候蹭破了皮,我自己用帕子包了一下,不打紧。” 陆晋盯着那条青色的锦帕,上面的云纹低调矜贵,他抿了抿唇,多看了几眼。 沉默半晌,他忽地开口:“今晚五皇子跟你都说了什么,不要遗漏,一五一十讲一遍。” 燕微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给他讲了一遍。 “……所以,他知道你是邢国公府的表小姐了?”陆晋反问。 燕微装作恭顺地点头:“贵人面前,不敢欺瞒。” 陆晋周身的气压顿时低沉下来。 他忽然抬眼,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表妹,今夜靖王遇刺,兹事体大,你在湖上遇到五皇子一事,所见所闻,要守口如瓶。” 他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五皇子身世复杂,又得圣眷,不是可以随意攀附的人。” 他的言外之意,燕微听的明明白白。 她顿时冷了脸:“表哥这话何意?” 陆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我只是在提醒你。” 燕微面无表情,扯了扯唇:“表哥是觉得我故意遇见五皇子,实则心怀不轨,想要攀附他,嫁进皇家?” “我并无此意,”陆晋淡声道,“我相信你和他是偶遇,只是提醒你不要有其他心思,你我是表兄妹,我是为你考虑。” “表兄妹又如何?”燕微垂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表姐妹之间都能不怀好意,要不然怎么会给我挑齐佩当夫君。” 她在人前一向温顺低调,这时才隐隐泄露出一点锋芒来。 陆晋听见她的话,狠狠皱眉。 “表妹即使心有不满,也不应该揣测礼容,她没有害人的心思。” 燕微随意点了点头:“表哥与表姐是亲兄妹,自然信她,不信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陆晋看着她冰冷的脸,又道:“齐家是书香世家,极重礼法,他身边那个义妹和他只可能是兄妹关系,你不必怀疑你表姐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好一个明断是非的邢国公世子啊…… 燕微心底讥笑,语气却软了下来:“是我失言了,表哥勿怪。” 说完,察觉到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她掀起马车帘子,看了一眼窗外。 到陆府了。 燕微已经平复了表情,若无其事道:“表哥,到了,我们下车吧。” 说着,她就要先行一步。 陆晋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正要再开口解释,忽然敏锐地闻到一缕似有似无的莲花香,迎面袭来。 他想起方才湖边看到的那一幕,骤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 话到嘴边转了弯,他瞬间松手,几乎是失态地冷声道:“今夜靖王遇刺风波不小,表妹这段时间就待在惜风院,哪都不要去了,也不必去正院请安,母亲那边我会去解释。” 他视线落到燕微的手上,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好好养伤。” 这就是要关她禁闭了。 燕微垂眼,掩去所有神情,恭顺道:“谨遵世子吩咐。” 陆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大步进了府门。 燕微坐在马车上,盯着远去的背影,良久,不辨情绪地轻轻“呵”了一声。 第6章 尊品命妇 没过两日,燕微还是发起了低烧。 等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时,她想起了在湖畔盯着她掌心的那双眼。 “……当归、姜黄,消肿镇痛,再加一些清热的药材,免得体虚发烧。” “殿下还懂药理?” “久病成医。” “……” 燕微裹在被子里,轻喘着气,笑了一下:“还真是神医,可惜……我忘了。” 她回来后心情不好,关上院门窝了两日,把要抓药的事忘在了脑后。 “小姐嘀咕什么呢?”英珠端着一盆水,掀帘进了里屋,把她额头的湿毛巾换了换。 英珠是燕微唯一的贴身侍女,从她十岁进陆府时就开始照顾她,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 “英珠姐姐……”燕微从床上撑着坐起来,轻声道,“我想吃云片糕。” 英珠哼了一声:“小姐偷溜出府,回来没两天便染了风寒,再要紧的事也要紧不过身体,小姐若是下次还这么做,奴婢就生气了。” 说着,轻轻瞪她一眼,转身就往屋外走。 燕微知道她是给自己端云片糕去了,在她身后轻笑起来。 由于生了病而有些喑哑的笑声格外挠人,英珠听得耳热,快步出了屋门。 她一边朝小厨房走,一边在心里暗叹,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谁能耐得住? 不一会,英珠端着云片糕出了小厨房,结果下一刻,迎面撞见一个长得像年画娃娃的小丫鬟,正笑眯眯看着她。 “你就是燕小姐身边侍候的英珠姐姐吧。” “你是哪个院的?”英珠退后一步,有些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人。 小丫鬟笑得甜甜的:“我家主人是府上的府医,我是奉命来给燕小姐送药方和药材的。” 府医? 英珠想起府上那个寡言少语、行踪不定的老头。 可是他怎么知道的? 为了不引人注意,自家小姐特意叮嘱是去府外请的大夫、抓的药,那个府医怎么知道的? 英珠心里疑惑,自然也就问了出来。 小丫鬟笑得意味深长:“我家主人神通广大,自然无所不知。” 英珠切了一声,嘟囔道:“一个老头,还神秘上了。” 小丫鬟:“……” 她觉得英珠应该是误解了什么,但是又不好解释,于是表情有些尴尬。 英珠接过药材,检查了一番,她粗通医术,看出来都是平常药材,放下了心。 然而等她再抬头时,方才那个小丫鬟竟然在她面前凭空消失了! 英珠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看了一圈,跑过去关上院门,确认四周无人才啧了一声: “来无影去无踪,这府医跟做贼似的。” …… 皇宫大内。 皇帝早早地把靖王召进了宫。 靖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虽非同母兄弟,但当初皇帝作为太子即位之初,底下几个兄弟不安分,是靖王协助他一同镇压。 所以皇帝一直对靖王格外恩宠,一听弟弟遇刺,让他在王府休养几日后就连忙把他召进了宫。 “那些刺客在狱中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自尽,朕已经让大理寺和神策卫去调查了,”皇帝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表情很淡,却莫名令人森然,“敢在林湖动手,胆子不小。” 说完,他看向靖王,语气柔和了些:“还好你无事,要不然朕连觉都睡不好。” 一旁的掌印太监井仁适时出声附和:“王爷可是不知道,一听您有危险,皇上批折子都记挂着,还让奴才给您挑了一些在国库里压箱底的药材,打算给您送去让您好好补补呢。” 皇帝笑了一下:“多嘴多舌的东西。” 井仁连忙扇了自己几嘴巴:“哎呦,皇上息怒,奴才知错了……” 靖王恭敬俯身,面上感激道:“皇兄如此记挂臣弟,就算是被刺客捅一刀,臣弟也得争一口气活下来辅佐皇兄。” “哈哈哈哈哈哈……”皇帝震声大笑,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他,“你倒是能说会道得很。” 靖王道:“臣弟肺腑之言。” 皇帝笑着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揶揄道:“朕听说刺客动手的时候,靖王妃不顾自己的安危,扑到你身前护你周全,此事可属实?” 听到这话,靖王素来冷硬的脸上也浮现了几分不自然。 皇帝一看他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打趣:“好好好!你真是娶了个好王妃啊。” 他说着,颇为愉悦道:“既然如此,朕要赏赐她。” 靖王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叩首推辞:“她作为臣弟的王妃,理应事事以臣弟为先,皇兄何必因此赏赐她?师出无名,太过抬举她了。” 皇帝淡笑不语。 一旁的井仁轻飘飘作了一揖,开口接话:“恕奴才斗胆,王爷这话说得可就错了,皇上可不是在赏赐她,而是在给您做脸,让外人都看看您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更何况,怎么就师出无名了呢——” 井仁笑了一笑:“您年前剿匪凯旋,还未要奖赏呢。夫妻一体,您的这份赏赐,落到王妃身上,再好不过了。” 他话说完的下一刻,旁边的皇帝就直直看向了靖王。 后者深深地垂下头,脸色沉了下来。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靖王的眼底一丝温度也无。 他本来能靠剿匪凯旋这件事名正言顺地向皇帝讨要天机营的军令,现在这么大的功勋就这么随意地变成了后院妇人的赏赐。 这之间的差距……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但话说到这份上,靖王明白,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容不得他推辞了。 他索性俯下身,大大方方地叩首谢恩。 “皇兄为臣弟如此着想,臣弟代内子谢过。” 皇帝笑了,直接道:“好,传朕的旨意,靖王剿匪有功,靖王妃身为宗妇,外协夫君,内理王府,更是有功,就赏她从正一品命妇破格升为尊品命妇。” 他说完,看向台下还跪着的靖王,语气温和:“你们夫妻刚成婚没多久,好好相处,朕可还等着抱侄子呢。” 靖王再次叩首,脑海中闪过陆礼容那张脸,他语气无波无澜:“是,皇兄的教诲,臣弟记住了。” 皇帝挑挑眉,抿了一口茶,不说话了。 井仁白面带笑,不声不响立在他旁边。 大殿上一时诡异地静了下来,直到门外宫人一声通传:“启禀陛下,五皇子殿下过来了。” 一听这道不甚正式的通传就知道,五皇子恐怕是乾阳宫的常客,连宫人都见多不怪了。 果然,皇帝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又来了,不知道这次又想跟朕要什么。” 井仁在一旁窃笑:“皇上这话说的,五殿下哪天不来一趟?不还是为了见您这个父皇。” “就你多嘴。”皇帝嘴上反驳,实际上已经笑开了眼。 靖王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站起来,退到一旁,下一刻,门外一个白色身影就缓步走了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殷瑄不紧不慢地行礼,皇帝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看到他些微红润的脸色,才算放下心来。 “皇叔也在这?皇叔身体如何?” 靖王知道这个侄子惯会做表面功夫,心里厌烦,面上还是回道:“无事,但是听说五殿下游湖回来后就病了一场,可让太医看过了?” 殷瑄咳了一声,温和道:“染了些风寒,并无大碍。倒是皇叔,不比我们这些年轻子侄,应当好好保养身体,切莫逞强才是。” 靖王眯了眯眼睛。 这话乍一听起来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细细琢磨却有些绵密的刺耳。 皇帝像尊佛像似的,坐在上首看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儿子闲话,淡笑不语。 不过殷瑄不是多话的人,没说两句就引到了今天来的正题上。 “父皇,齐老太君下月生辰,儿臣想着,理应去一趟,特来跟您知会一声。” 第7章 抢了她的东西 齐家在京城里算是一个特殊例子。 一方面,齐家虽然在朝中并无势力,但由于出过几个大儒,重诗书礼仪,又有齐佩这些才名在外的小辈,在本朝文人心中地位非凡。另一方面,齐家现任老太君曾做过太后最信任的贴身侍女,照料着皇帝长大,又在皇帝登基时劝说丈夫参与文史编撰,以正国史,立下大功,被封为正一品命妇。 如今老太君寿诞,京城里多少人都盯着宫里的动静,想测测齐家恩宠几何。 皇帝本来就打算指派一个皇子过去,只是没想到殷瑄主动提了。 他不免有些好奇:“平日里这些宴会,你都是能推就推,怎么今日改了性子?” 殷瑄浅浅笑着:“齐老太君是半个长辈,皇祖母离京前就嘱咐我要去祝寿,齐府的寿诞自然和其他宴会不同。” 皇帝摆摆手道:“那就你去,送什么寿礼你心里有数,你办事周到,就不用再问朕了。” 殷瑄行礼应声。 皇帝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靖王,随口问道:“七弟与齐家关系不错,是不是也要去?” 靖王说:“是,给齐老太君的寿礼,臣弟已经备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正要再说,殷瑄冷不丁开口:“皇叔要亲自去?我觉得不必。” 这话来得突然,殿内众人顿时都看了过去。 靖王挑了挑眉:“五殿下是何意?” “齐家今年和明年都有要应试科举的举子,圣眷过浓,恐怕会让人怀疑齐家子弟入仕是否公正。”殷瑄缓声道,“我去,皇叔也去,这一场寿诞太过张扬,不合适。” 皇帝一听就知道他心里有主意了,顺着他话头问:“那小五觉得该如何?” “方才在门外听说皇婶被升了尊品品阶,不如就让她去,”殷瑄笑着打趣,“初得赏赐,总要有个场面展示一番。” 皇帝笑出了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七弟,就按小五说的办,如何?” 靖王扫了殷瑄一眼,只捕捉到他唇边滴水不漏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应了下来。 殷瑄在旁边温声赞道:“皇叔和皇婶感情真好。” 井仁也极有眼色地跟着夸了几句。 靖王垂着眼,面上表情平常,眼底一片幽深。 又待了一会,靖王辞别出宫,殷瑄陪着自己父皇拉了几句家常,也起身告退。 皇帝盯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默不作声看了半晌,忽然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井仁说:“你去查查齐家未出阁的女眷。” 井仁心里一动,试探着问:“皇上是觉得……” 皇帝大喇喇向后靠在椅背上,哼笑一声:“猜的,朕还不知道他?不管是什么,一旦盯上,费尽心思也得抢回来,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德行。” 井仁跟着笑了笑,眼前不经意闪过五皇子小时候的那张脸,那张稍显稚嫩但难掩凌厉的脸。 皇室子女,面上再怎么周全,骨子里也带着强势。 更何况是金枝玉叶、面慈心狠的五皇子? …… 一入盛夏,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 到了齐府寿诞那天,烈日高悬,烤得人浑身上下都热烘烘的。 燕微坐着马车刚到齐府,正要下去,伸出手臂掀帘的时候,就觉得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得发烫。 英珠撑着伞连忙来扶她。 燕微下了车,看着眼前“齐府”两个大字的牌匾,心里更烦躁了。 按照常理,她大病初愈,本不该来,但陆礼容跟大夫人提了一嘴,让大夫人来参宴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她,美其名曰在齐家面前多露露脸。 大夫人欣然应允。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燕微正要陪着大夫人进去,忽然不远不近传来一声娇俏的“母亲”。 不是陆礼容还能是谁? 她这表姐最近也太阴魂不散了…… 燕微无奈转过身,和大夫人一同熟练行礼:“见过靖王妃。” 陆礼容是专门过来的,她下巴微抬,眯着眼睛扫过自己表妹的全身。 齐府门外的不少人都盯着这位新得了赏赐的靖王妃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顿时就被行礼之人吸引住了目光。 少女身着紫烟罗纱裙,外罩浅粉色的双蝶薄衫,头上简单用一只玉簪别住发丝,弯腰行礼时乌发散落,垂下的侧脸像一幅画似的,偏偏敛目低眉,表情极淡,让人迫不及待想看看那张脸灵动起来的样子。 陆礼容却对这张脸越看越烦,几乎是恨得咬牙切齿了。 于是她先晾着燕微,把大夫人扶了起来。 “母亲免礼,家中可一切安好?” 大夫人笑了起来,意有所指:“一切安好,家里人只盼着王妃与王爷恩爱和睦呢。” 听出她的打趣,陆礼容顿时满脸羞涩。 她最近这段时间格外风光,京城中谁人不知靖王为靖王妃求了个尊品命妇之位? 想到这,陆礼容瞥了一眼旁边的燕微,忽然笑了:“表妹快起吧,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 燕微直起身,抬眼看向陆礼容时,忽然发觉她今日的打扮格外高调。 头上戴着鎏金点翠簪花头面,十足的名贵,一身绯红鎏金牡丹曳地长裙,落地的裙摆足有三尺长,一旁的侍女亦步亦趋地扶着她的手腕。 黛眉朱唇,眉眼之间尽是春风得意。 这是遇着什么大喜事了?穿得这么高兴? 大夫人看见她眼中的疑惑,在一旁笑着对陆礼容说:“你表妹病了一场,还不知道你得了赏的事呢。” “微儿,你还不知道吧,你表姐夫跟皇上求了赏,他年前剿匪有功,什么都没要,特意给你表姐求了个尊品命妇回来呢!” “哎呀……母亲怎么把这件事到处说。” 陆礼容故作害羞,暗暗扫了燕微一眼,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得意与讥嘲。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在她的梦里,得到尊品命妇之位的是燕微。 燕微嫁进靖王府两年后有孕,靖王进宫向皇上求了赏赐。 当时皇后在场,觉得继妻不应得到这么高的品阶,还劝了他一番,只是靖王执意要这么做,皇帝不忍拂了弟弟心意,只好答应。 陆礼容记得,在梦里,靖王求赏一事在京城传开来,许多人都说他对继妻用情至深,不少高门夫人夸燕微命好,嫁了个好夫君。 可如今,这尊品命妇的位置变成了她的! 陆礼容盯着眼前低眉敛目的表妹,心里更是畅快! 她笑了起来,向前走一步,忽然抓住燕微的手腕。 “母亲,今日就让表妹跟着我参宴吧,我也好带她见见齐家的人。” 大夫人看清了女儿眼底的恶意。 她掩唇一笑,轻拍了拍燕微的肩:“看你表姐多喜欢你,去吧,别惹她生气。” 虽然语气温柔,但眼底没有任何关心的意味。 燕微温顺地应声,微垂下头,忽然想起京城中对她这位大舅母的风评。 “贤良淑德,才高行洁,邢国公夫人当是女德典范。” 她嗤了一声。 装模作样的典范吧。 第8章 齐大夫人 陆礼容光采焕发地带着燕微进了齐府大门。 刚转过门口的假山盆景,里头就已有人迎了出来。 来者是一位中年妇人,通身低调典雅,莲步轻移,一举一动就像从仕女图中走出来似的,端庄标志,礼仪丝毫不差。 “靖王妃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陆礼容笑着让她平身:“您年高德劭,我是小辈,怎敢托大?” “王妃哪里的话,最近您可是这京城里的红人……”妇人说着,扫了一眼身边的丫鬟,不怒自威,“一个个的怎么做事的?就让贵客们站在这日头底下说话?” 几个丫鬟畏惧地低声认错,接着错开身,引着其他客人进了不远处的凉亭,又从后厨上了点心和茶水。 遥遥看去,井井有条,沉稳无声。 足见这府上的主母治家之严。 妇人转过身,面色不改道:“王妃,请随我来吧,婆母已在堂上等候多时了。” 陆礼容含笑点头,接着忽然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把身旁的燕微往前推了一步。 “瞧我,都忘了跟您介绍了,这是我娘家表妹,子衿前些天来陆府时见过的,燕微。” 话落,妇人眉梢微挑,视线落到燕微身上,眯起了眼睛。 燕微被她打量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哪还能不明白,眼前的就是齐佩的亲娘,齐家大房夫人,齐府当家主母。 齐大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微微一笑:“小姑娘长得真标致,怪不得我家子衿回来时常常把你挂在嘴边。” 陆礼容笑意加深:“齐大夫人要这么说,我可当真了,回去就和我母亲叮嘱,就等贵府来下聘了。” 燕微却看见齐大夫人的表情微微变色。 “王妃可真会说笑,瞧我,今日寿诞的事我都忙不过来呢,哪还顾得上其他。” 她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进了正院,就让丫鬟领她们进去,自己则匆匆告退,去处理其他事情。 陆礼容微微沉了脸,说好的婚约,搞不清楚齐大夫人为何忽然变卦。 莫非是嫌弃燕微的出身? 想到这,她啧了一声,轻蔑地瞥一眼立在自己身旁低眉敛目的少女,心想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陆礼容正要讽刺几句,忽然一转眼,望见不远处的堂下立着一道靛蓝色的高大身影,正是齐佩。 她思考片刻,笑了起来。 男女之事,关键还在男人的心意上,当婆婆的能做得了什么主? 要是能生米煮成熟饭…… 她这么想着,正准备低声催燕微过去和齐佩说话,就听见旁边传来英珠的一声惊叫。 “小姐,你怎么了?!” 燕微扶着头,声音有气无力:“表姐,我热得有些喘不上气,这副样子不能去堂前见礼,想先去旁边坐一下。” 陆礼容冷下脸,目光盯着她被晒得泛粉的面颊,正要斥责,忽然想到什么,状若无意地问:“我记得表妹不能饮酒,是么?” 燕微心里警铃大作,微微垂眼:“是,我饮酒后头晕得厉害。” 陆礼容笑了笑,眼底一道凶光闪过:“去吧,英珠,好好照看你家小姐,别走远了。” “另外,齐府酒酿的菜肴不少,表妹可要小心些,别误食了。” 燕微面上装的一副马上要驾鹤西去的样子,虚弱道:“多谢表姐。” 实则在心里暗暗嘀咕: 你要是这么说,我今天一口东西都不会吃了。 她带着英珠飞也似地出了正院。 离得远了,才松了口气。 “小姐?” “我无事,方才装给表姐看的。” 燕微喘了口气,和她一块进了一处偏僻的凉亭躲一躲。 英珠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才道:“方才您和王妃说话的时候,奴婢看到齐公子往这边看了……他好像在看您。” 燕微扯了扯唇,索性道:“他并非良配,以后你若是远远瞧见他了,及时提醒我,咱们躲得远远的。” “是。” 英珠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淡漠美丽的侧脸,好奇问:“小姐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喜欢正常的、会说人话的、长得好看的。”燕微随意道。 英珠:“啊?” 这是什么形容? 她疑惑道:“小姐的要求会不会太低了些……” 燕微撇撇嘴:“低吗?我没见过符合条件的。” “不会吧?”英珠仔细搜罗自己认识的,但其实根本没几个,“齐公子他……” 燕微道:“三个条件都不符合。” 英珠又问:“那世子?” “他不会说人话。” “二公子呢?他前几年跟着二爷去边关了,小姐还记得他吗?” 燕微顿了顿:“有点忘了。” 英珠又想了想,忽然道:“小姐之前说游湖的时候遇到了五皇子,他呢?” 燕微琢磨了一下,本来想回答说他好像……有点不正常。 但是感觉这话比较藐视天威,所以她改口道:“他是皇子,还轮得上我挑?” 说完,燕微随性地向后靠在亭柱上,笑道:“英珠姐姐,别提这些烦心事了,我们坐这好好休息会,齐府的景还挺不错的。” 英珠笑起来,凑过去坐到她旁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帮她扇了扇。 两人坐着小憩,结果约莫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声孩童的大叫忽然打破了这凉亭的平静。 “找小兔,找小兔,你找不到小兔我就打死你!” “轩哥儿!慢点,别摔着了……” 一个虎头虎脑、穿着华贵的小孩忽然从旁边的长廊跑下来,闯进了凉亭。 他看到凉亭里坐着的燕微和英珠,一点都不怕生,反倒语气倨傲道:“你们两个,看到小爷我的小兔了吗?” 没人回答他。 小孩瞪大眼睛,恶狠狠道:“问你们话呢!你们要是敢骗我,我就让我爹把你们都抓起来杀了!” 燕微坐着不动。 英珠冷哼一声:“你是谁家的小孩?怎的这么没规矩。” “两位姑娘莫怪……” 这时,一个面容和善的年轻妇人快步跟了进来,语气带着歉意:“我们是威节侯府的,轩哥儿语气急了些,没有恶意,不知道两位是哪家府上的?” 她说着,就要去牵那个小孩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你别碰我!” 年轻妇人被甩得往后跌了一步,脊背猛地撞在亭柱上,痛得弯下了腰。 小孩看见她受伤,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语气厌恶:“都怪你,我的小兔丢了,我回去就让我爹罚你!” 他说完,就跑出了凉亭,站到湖边,四处张望有没有小兔的身影。 英珠看不下去,去把那年轻妇人扶起来,说道:“他这脾气也太坏了,没人管管吗?” 年轻妇人摇了摇头:“他爹公务繁忙,没时间管他的。” 燕微注视着她,忽地问道:“那你呢,你们应该是母子吧?” 年轻妇人愣了一下,半晌才道:“我管不了他的。” 她侧过头,泫然欲泣,“我只是他的继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