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寺验尸的日子》 第1章 剖尸,可有仵作文书? 腊月二十临近年关,京城护城河上打捞出一具女尸,因死状恐怖,竟有人传是厉鬼行凶,一时间民心慌慌。 衙门停尸房内。 沈初掀开停尸台上的白布,眸光一沉,死者面目全非,脸皮被整张剥落,肉已泡的肿胀发白。 身后,府尹章迟老远瞟了一眼,转身吐了起来。 “章大人,您要不出去等等?” 章迟面色苍白,扶着门槛,擦了擦嘴角,“不碍事,得赶紧找到死者身份,尽快破案。” 沈初见章迟不愿意离开,心中了然此案的重要性,再次审视尸体时清明又专注。 “死者,女,芳龄二十上下,尸僵已经消失,初步推测死亡三日以上,口鼻无泥沙苔藓,不是溺死。”她拾起尸体袖子上的碎片,放在烛光上一烧,双指捻了捻,是菱纱。随后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枚小巧的薄刀,从指甲缝里划出一些粉渍。 她凝眉思索,随后像验证般,掀开死者下体衣服,如画的杏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死者下体陈旧伤痕众多,服用过鲤粉,应该是青楼女子。” 章迟背对沈初,欣慰地捋了捋胡子,“还得是你,昨日许仵作看了许久只说是被尖锐器具刺死。” 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小子一身真本事怎么就不能考取仵作文书,这要是被大理寺少卿知道我纵容一个衙役验尸,这乌纱帽都得丢。” 沈初手指一顿,仵作文书需要验明正身,她女扮男装骗骗章迟还行,大理寺那边可糊弄不过去,她嚅嚅道:“章大人,我说不来您非要架着我来。” 她为自己申诉,手上却一刻也没停下,继续道:“死者腹部有多处伤口,确实是利器所致,而且深入内脏,只是.....”她眸子一顿,举起一旁的烛火,视线与尸体腹部平行。 伤口无蜷缩,也无血痂和血块形成,死后伤。看来真正的死因还藏在尸体体内。 沈初握紧手中薄刀,第一刀就精准的沿着胸锁关节切了下去,然后平稳地切开…… 身后,章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在不遗余力地诉说着他的苦衷:“如果不是公主大婚在即,我断然不会在大理寺少卿蔺淮言回京之际押你来剖验,若是被晋安公主知道我在她成婚前没能破案,死者不能下葬,血气冲撞吉时,她能扒了我的皮!” 听到晋安公主,沈初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换了一把趁手的砍刀,两只手腕前后用力,只听“啪——”一声,劈开死者胸骨。 “说来也怪,蔺淮言离京五年,音讯全无,可这晋安公主一传出婚讯,他后脚就准备回京,还封了大理寺少卿一职。” 说到这,章迟怕沈初这个外地人不清楚情况,继续解释他恐慌的原因:“你有所不知,蔺淮言乃凌王世子,身份高贵,年少侦破西域无头案,以一己之力避免了一场战争,后又再破河堤决堤贪污一案,革职查办百余人,其中不少皇亲国戚,平日里待人又极为严苛,大家都称呼他玉面阎罗。这要是被他知道你没仵作文书,我俩都得去蹲大牢!所以一定要在他回来前破案!” 沈初点头,情况确实棘手,女子涉政不仅要蹲大牢还要株连九族。 停尸房外,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处,蔺淮言安静地听着章迟描述的自己,目光却一直落在停尸台前挥刀的人: 少年面色蜡黄,青色皂衣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像长期营养不良,但就是这样一人,却在剖尸时肃然冷静到近乎冷酷,那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在静谧黑夜中,神圣如光。 一炷香后。 沈初为死者整理好内脏,转身对章迟道:“章大人,死者并非死于利器所刺,而是......”忽而,余光里瞟见窗口处有两道影影绰绰地影子,她本就被章迟叨叨的做贼心虚,心里一慌,双齿大颤惊呼一声:“有鬼啊!” 章迟身体一僵,顺着墙壁滑了下去,连滚带爬至沈初身边,不停地询问,“在哪儿,在哪呢!” 门外,蔺淮言眉头一簇,推门而入。 沈初扶起章迟,二人惊恐地循声而望,只见一人袭琥珀色锦衣,墨发仅玉簪高束,屋外白雪折射在阴暗的停尸房内,在他身上映出一片光影,遮盖住他的容貌,却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雍容华贵的气度。 是人不是鬼。 章迟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少.....少卿大人?” 沈初一怔,大理寺的人来了!? 随即脸色惨白,这还不如是鬼呢。 蔺淮言越过章迟,迎着烛光走向停尸台,目光落在尸体上。 方才远观只觉得剖尸人手法娴熟,现在近看,竟隐隐有些惊叹。走刀干净利落,脖颈至腹上部直线划开,腹下部则呈半圆形,尽数露出内里腐败的脏器,这等功夫,恐怕是大理寺资历最老的仵作都比不上。 他不禁瞧了眼沈初,却见后者正一脸惊恐地瞧着自己,分明是被自己的“鬼影”吓的说不出话来。 蔺淮言觉得奇怪,一个能镇定自若剖开腐尸的人,竟然会怕莫须有的鬼。他沉思片刻,问道:“死因。” 沈初被蔺淮言思忖地目光瞧得心里发慌,颤巍巍地吐出两个字,“意外。” 意外? 这下连章迟都被惊地睁大了眼睛,“死者身上那么多伤,怎么可能是意外?”说着将沈初往前推了一步,和蔺淮言隔尸而望。 沈初顶着蔺淮言凌厉的目光,指着自己剖完的尸体,小声解释道:“大人您看,肝脏部位这里的伤口有一指宽,裂痕纵深一致,不是匕首一类的器具,目前还不清楚是被什么利器刺破,但是一般内脏有如此大的损伤,会产生大量淤血,可死者腹腔里很干净,除非死者在被刺时已经死亡,周身血液凝滞,这才无大量出血迹象,所以小的认为都是死后伤。” “至于死因......”她五指并拢利落的从胸骨里取出死者心脏,“大人您再看,这颗心脏在无外伤的情况下,心底部至心尖部却已经出血黑化,说明心脏有内发性疾病。” 说到这,她双手稳稳地捧高心脏,像是在觐见奇珍异宝,声音也大了一些:“大人,您不觉得这颗心有些不一样吗?” 章迟瞟了一眼,胃里瞬间一阵恶心,转身吐了起来。 蔺淮言撩起眸子,看着沈初一扫眼底怯懦,满眼期盼的目光,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 沈初兴奋地一手端着心脏,一手握拳放在心脏旁边比较。“这颗心比一般同体型女子的心要大一倍呀!” 蔺淮言凝眸,眼里逐渐有了温度,“那又如何?” 沈初将心脏放回原位,饶有耐心地解释:“造成这种情况是由于长时间的心悸引起,死者平日里会有心绞痛的旧疾,一般患有此顽疾的人不能受到情绪起伏过度,或者是长时间的劳累,不然就会诱发心脏出血坏死,从而心梗猝死。” 话语落定,停尸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沈初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又不敢询问,眼睁睁的看着蔺淮言目光越发凌厉,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剖尸,可有仵作任命文书?” “砰——”两道身影齐齐跪了下去,尤其是沈初,跪的无比丝滑。 第2章 对大周律例还挺熟悉 “大人,沈初虽然没有仵作任命文书,但是他验尸手段炉火纯青,下官敢打包票,沈初的能力在大周所有州县的仵作里都能排上名号,这些年在她的帮助下,为衙门破了不少案子。”章迟声音急切,更显年迈。 沈初趴在地上心中感慨万分,虽说她现在和章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章迟为她辩解也是在为自己开脱,可自母亲去世后,她就像一只过街老鼠只能活在阴暗里,没有人会关心她,更别说为她求情了,这一刻沈初给自己壮了几分胆识。 “少卿大人,按照大周律例,没有仵作任命文书而剖验尸体是死罪,但是大周律例还规定,如果能侦破此案,则按照案件难易程度,分别予以无罪、从轻发落、流放等定罪处理。” 只要她能破了此案,罪不当死。 蔺淮言凤眸微微上挑,不辨喜怒,“你对大周律例还挺熟悉。” 言毕,他顺着停尸台走了几步,来到沈初正前方,烛光给少年的脸色添了几分暖意,衬得五官越发清秀,“那依你所见如何查?” 沈初埋下头,瞧着地面瑟瑟发抖,“死者死因为疾病突然发作,但是她肠胃中无残渣,胫骨断裂且周端有血肿,内脏除了明显的刺伤外,也有不同程度的轻伤,说明她生前被囚禁虐待过,小人认为这是一起泄愤谋杀案。” “而当前时间有限,应当兵分两路,一路先走访烟花之地查明身份。另一路需要去确认一下刺伤死者的利器,小人已经临摹出了利器的大致形状。” 蔺淮言眸光幽深,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章大人去查利器,你跟着我们去醉香楼。” 沈初面色一白,明明她才是最适合去找利器的人啊,少卿大人是没听清楚吗? 她不甘心的抬起眸子,正好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刹那间,她明白了,蔺淮言就是故意的! 沈初认命的垂下了头…… 路上。 侍从季多觉得今日的少卿大人有些奇怪,虽说平日里是冷酷了些,但绝不像坊间传闻那般无情,尤其在用人上,惜才爱才。 “大人为何要故意拿文书一事吓唬那小衙役?” 蔺淮言想起少年害怕发抖的样子,眸光柔和了下来,“若不吓他一下,此人今日肯定会藏拙。” “大人何出此言?” “此人剖尸时果断决绝,绝不是怯弱之人,但他的胆怯也并非装模作样,前后差距如此大,只有一个原因。” “他心中有鬼。” …… 马车在醉香楼门口停下,沈初一个箭步冲进醉香楼前的人堆里。 蔺淮言下车,眸风扫过前来迎接的莺莺燕燕,忽然停在其中一道灰褐色身影上,只见脖颈处被粗布皂衣掩盖下的肌肤细腻白皙,与蜡黄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沈初莫名觉得有些冷,猛地缩了缩脖子,白嫩肌肤重新被衣领遮盖住。 蔺淮言挪开目光,阔步走进醉香楼。 因为沈初给了一个特定线索,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确认。 “是香寒,身子骨一直不好,去年心绞痛的老毛病突然加重,上个月就说要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老鸨儿赵姨娘边说边打开香寒的厢房。 沈初一怔,“有人给香寒赎身?”青楼里的姑娘想要离开这里,要么有人赎身,要么只能横着出去。 赵姨娘捏着帕子,捂住嘴尬笑了两声,“香寒都病到经常呕血了,谁还会给她赎身啊,说实话她那样子能活到开春都难。” 沈初摇了摇头,不对,香寒的顽疾最终会因为心力衰竭导致心脏骤停,并不会如赵姨娘所言引起实质性的吐血。 她沉默,转头看向厢房。 房内陈设十分简单,桌椅摆放整齐,衣柜里只有一件华而不实的水袖,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蔺淮言指尖擦了下桌子,很干净,显然有人刻意打扫过,随后抬头瞧了眼房梁,正中间位置有摩擦的痕迹。 赵姨娘心里咯噔一下,转身贴着沈初,小声询问,“官爷,香寒到底是怎么死的?” 浓烈的胭脂气熏的沈初蹙眉,她后退一步,拉开和赵姨娘的距离,没有正面回答,“不是都看见浮在水面上了。” “淹死的啊。”赵姨娘神色缓和下来,“苦命的香寒哟,冰冻雨雪难免路滑,她肯定夜里赶路一头栽进去了。” 这话一出,沈初和季多对望一眼,这老鸨儿有问题。 季多在赵姨娘背对的地方摇了摇头,沈初正纳闷为何不抓时,只见蔺淮言出了房门。 他顺着院落漫步到一处低矮的木门边,弯下身子拨开积雪,随后站起身,睨着赵姨娘,不愠不火道:“你当日把香寒抛尸何处?” 赵姨娘一怔,咬着牙要喊冤,忽见蔺淮言侧步,显露出积雪掩盖下的拖拽痕迹,她眸光一散,瞬间失了力气,跌跪在地。“官爷!不是我,我真没杀她,不信你可以问丁壮,香寒出这院子的时候还活着啊……” 蔺淮言点头,走到一旁的草棚亭坐下,一副漫不经心的松弛样,“不急,慢慢说” 赵姨娘此刻已经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如实道:“香寒病发后没办法接客,好在还有些才情能入得了客人们的眼,日子本过得相安无事,可谁知道香寒突然说要走,我劝不过,就只能找人教训了一下。” “你打断了她的双腿?”沈初问。 赵姨娘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惊讶样,“我只是想让她走不成,可谁曾想香寒突然又病发,呕了好几口血,我怕她死在这,就找杀猪汉丁壮把她带走。” 沈初凝眉,说的好听是带走其实是丢出去让香寒自生自灭,只是赵姨娘三番两次提到香寒呕血,可从她剖验看来,香寒胃肠道内并无溃烂点,内脏又都是死后创伤,到底是因为什么呕血? “香寒呕血用过的帕子还在吗?” 赵姨娘愣了下,摇头,“帕子没有,但是......绳子上还有她呕的血迹。” 醉香楼的护卫很快就将麻绳送来,沈初接过,在麻绳中间段发现了一处类似于血迹干了的乌黑色,她闻了闻,心中了然。 好一招苦肉计,竟然用凤仙花汁伪装血迹。 第3章 善自剖尸,破案从轻发落,悬案为死罪 蔺淮言瞥了眼沈初思忖的样子,继续问,“丁壮把香寒带哪去了?” “说是城西的破庙。” 蔺淮言动了动眉心,从这里去城西破庙途经八条街,丁壮舍近求远的目的是什么?“那日初几。” “十三。” 距今已有七日,按照死亡四天算起,香寒在被带走后还活了三日,这三日香寒又在哪儿? 想到这,蔺淮言起身走至赵姨娘身边,“香寒可得罪过什么人,或者和谁结过怨?” 这话一出,院落内本因为害怕而抱团的姑娘们,眼神不经意地瞟向其中一人。 那女子浓妆朱唇,艳丽群芳,只是云鬓上却不合时宜地斜插着一支素净的梅花步摇木。 “看什么看,你们敢说自己和她没过节?她那个人凭着自己读过书,就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一堆山雀。那次更是过分,我不过是拿了一本她抄的书,就骂我不识字还想附庸风雅,还说什么我这种内心肮脏的人根本不配翻书,我气不过才和她打了一架。” 她像是有一肚子气,不吐不快。 赵姨娘一脸苦笑,“香寒这丫头性子傲,人缘的确不好。不过那次也确实是香寒不对,霜秋好心劝戒她身子不好应当早些休息,谁知道香寒却大发雷霆,说霜秋是嫉妒她会写字抄书。” “她抄写的什么书?” 霜秋抿了抿唇,“我虽然不识字,但是我自己的名字还是认识,就叫《霜秋》。” 蔺淮言一顿,指尖点了点椅子扶手,忽而又问道:“只有这一本?” “是啊,她桌案上放了四本手抄卷,名字都是一样的。” “书呢?” 赵姨娘接过话,“哪有什么书啊,我本来还想着手抄卷能卖给私塾换几个铜板,谁知道宅子翻遍了,一本也没瞧见,我估摸她早就自己拿去卖了存盘缠。” 蔺淮言若有所思,忽而起身,折断一旁柳树的枯枝,在雪地上勾画,“可是这两个字?”他询问霜秋。 霜秋靠近两步,连忙点头,“就是这个!” 沈初踮起脚尖也瞧了去,只见雪地上苍劲有力地写着“春秋”二字。 《霜秋》变《春秋》便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沈初佩服蔺淮言的推测,撩起眼皮,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她慌忙躲开,却还是听见他问,“香寒为何只抄写《春秋》?” 以香寒的才情,《春秋》一书过于基础。 沈初拧眉,双手抱拳道,“小的愚笨.....” 话还没说完,又听蔺淮言善意提醒:“擅自剖验,破案则为轻罪,发配充军,悬案则为死罪……” 不要脸!堂堂大理寺少卿手段竟如此卑劣,竟威胁地位低下的小衙役! 沈初心中大骂,脸上却换上讨好的笑容,出口的话也变了:“《春秋》是私塾必学书籍,如今我朝大兴私塾,寒门子弟皆可入私塾读书识字明理,学的人多了教本就供不应求,香寒抄写《春秋》确实有卖书的可能,但是结合香寒清高的性子和对书籍的重视程度,应该是捐赠给私塾。” “对,这位官爷说得对,她就是假清高!放着赵公子的五两银子不要,非要去陪那些穷书生们卖笑,真以为自己认识几个字就能博得书生欢心为她赎身了?自她出事后,书生们照旧来却没人问起过她,真是可怜虫一个。” 沈初一怔,茅塞顿开。香寒设苦肉计离开醉香楼会不会是为了其中一位书生? 显然蔺淮言也想到了这个,他眉头皱起,“书生的身份清楚吗。” “不清楚,只知道是年前来参加科举考试的秀才,每次不是一起来,来的人也时多时少。” 年中八月是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来自天南海北的秀才全部进京赶考,虽说科举考试已结束,但京城中依旧逗留了很多落榜的考生,找书生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 丁壮好找。 蔺淮言让赵姨娘约丁壮去往城西破庙,沈初跟在他们身后,在跨出院落时,蔺淮言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问沈初,“还有什么要问要看的吗?” 这一问,让沈初想起了什么,转身瞧了一眼那些姑娘,目光落在霜秋发髻上的木簪上,“这簪子是香寒的?”她问得直白。 霜秋装扮浓艳,这只木簪在她身上格外突兀,倒是和她们口中的香寒更配。 霜秋咬着唇一脸窘迫,“这是我在下雪后第二天扫雪时捡来的.....” 香寒前脚被丁壮拖走,霜秋后脚在雪地里捡来,按照香寒的苦肉计,她算好了赵姨娘见她吐血后会舍弃她,这样就名正言顺地离开了醉香楼,而就算要走,她也要戴着这只簪子,可见簪子的重要性。 沈初伸出手,一脸笑意,“霜秋姑娘,你捡的这只簪子能不能送给我?” 霜秋一怔,眼前衙役虽面色蜡黄,五官却清秀俊美,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分外机灵可爱,她不禁红了脸,“官爷要,拿去就是了。”她取下簪子双手递给沈初。 虽然她给的慷慨,可沈初还是看见了她眼底的不舍。 说来都是苦命人啊。霜秋满嘴不齿香寒,可她骨子里是羡慕香寒的,总是在不经意间模仿她。 不只是霜秋,醉香楼的所有姑娘都羡慕香寒会识字,不然也不会在受到香寒冷眼时,因为骨子里的自卑而敢怒不敢言。 她为醉香楼姑娘们的处境感慨不已,浑然没发觉一道思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城西破庙,地理位置不算偏远,是前朝供奉国运修建。自大周建立后,一度有传言说此庙风水欠佳,祭拜之人会衰运缠身,因有前朝为例,大家对此深信不疑,久而久之便荒废颓败了,平日里连乞丐都绕道而行。 “这丁壮怎么还没来。”赵姨娘瞥了眼蔺淮言,忐忑道,“大人,您看会不会是他杀了香寒,所以不敢来?” 话音刚落,庙宇侧边走廊上突然发出声响。 “谁!”季多立即追了过去。 但此庙面积宽阔,房间交错分布,再加上当下天色已暗,视线不佳,季多又对这里不熟悉,追踪起来十分吃力。 “从这边走!”沈初指着庙宇另一侧的院门,冲了过去。 侧门通向寺庙深处,门内黑暗无光,正月里的寒气将其衬得阴冷可怖。 蔺淮言眼看着沈初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座昏暗的供奉台后,前方传来微弱的天色,适时,突然窜出来一个身影,猛地推了沈初一把,夺门而出。 沈初被推的摔了个狗吃屎,疼的龇牙咧嘴,正要骂娘,忽听前方有马车急速前行的车轮声。 沈初回头,就见一匹枣红大马架着马车向自己冲来! 第4章 你是如何通过的衙役应试关?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得飞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沈初瞧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匆忙爬了几次想站起来,却都因为路滑而失败。 身后,蔺淮言看清情况后,眸光一沉,撕下一旁快要粉化的帷幔,翻身飞向马车罩住骏马眼睛,在骏马抬蹄嘶吼之际,长臂勾住缩成一团的沈初,将她带离马车行驶轨迹。 就在两人落稳之际,身后马车已经迅速驶出巷子口。 蔺淮言心下觉得奇怪,想问什么,低头却瞧见沈初脸色苍白,三魂早已不见七魄,他拧眉道:“你是如何过的衙役应试关?” 据他所知体格健硕、体能充沛、反应快速是衙门招纳衙役的最基本要求,可眼前这人一个条件都不符合。 “啊......”沈初面容一滞,蔺淮言怀疑得这么快? 好在她早已准备了对策。 “我运气好呀,本来是张三被录取,可他老母亲怕张三在京城落稳脚跟后不管她,逼他回乡,这最后一个名额就落在我头上了......” 她说得有模有样,蔺淮言却一个字也不信。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只见小衙役乌黑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纤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落出一片阴影,随着她故事里的跌宕起伏而颤动。 蔺淮言撇开目光,总觉得沈初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此时,雪地里出现季多的身影,他单手押住一壮硕男人的右臂,迫使其跪在地上。 沈初一瞧,立即打住背得滚瓜烂熟的身世之谜,拱手对蔺淮言道,“大人,待我先去报仇!”说完像兔子一样冲了过去,一脚踹在男人屁股上,“丁壮你不仅涉嫌命案还偷袭、妨碍官爷办案,活得不耐烦了!” 丁壮凶神恶煞地回瞪沈初,“放屁,老子就是一过路人,你要是再乱说,看老子撕烂你的嘴!”说完忽然对着四周大喊大叫,“快来看啊,不知道哪里的官爷要草菅人命啊!” 此话一出,季多不免松了松手,万一抓错了,丢的可是世子蔺淮言的脸面。 世子此次册封大理寺少卿本就受到多个党派弹劾,如果一回来就在年关前抓错人,必定会被有心人记一个扰民之过。 眼瞅着丁壮已经快脱离季多的控制,沈初急得跳了起来,“啊,侍卫大人不能放啊,他衣襟上的污渍是常年宰杀禽兽时喷溅的血渍和油污。双手虎口处的新老茧,是因为年关将至,年猪需求量大,屠宰次数增多造成的,他就是赵姨娘口中带走香寒的人!” 季多将信将疑地瞧了眼正朝着他们走来的蔺淮言。 蔺淮言眸光幽深,问沈初:“还有其他原因吗?” 有! 不论是人血还是猪血,都会散发出浓厚的腥臭味,尤其是腐肉发酵后的瘴气,沈初这辈子都忘不掉。 ——————------- 天色已深,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人精神抖擞。 衙门内,赵姨娘和丁壮并肩而跪,一旁章迟因没有找到凶器,大气都不敢喘。 “我见到香寒时她已经被老鸨打得半死不活,我本计划将她丢在城郊难民营,但谁知道香寒半路竟然醒了,她说只要我能带她来这破庙,就给我半两银子。” 丁壮说到这,眉头拧成川字型,“可是等我把她送到破庙后,她竟然反悔了,说她长途跋涉需要钱,还说可以用身子抵那一两银子,她都这样说了,我哪有拒绝的理,可我刚一脱衣服她又反悔了,说什么给我立个字据,等到了江南再给我,我裤子都脱了却不给上,这怎么行!” 蔺淮言抬眉:“她要去江南?” 丁壮点头,“对,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您看。”他脱掉衣服,黝黑的身体上布满了抓痕,还有几道抓痕顺着腰间往下走,丁壮生怕官爷没看清他伤得有多重,连忙解开裤子露出下半段伤痕。 沈初敛目,尸检时香寒下体的撕裂伤是丁壮造成的,按照伤口收缩程度,香寒在受到侵犯后还活了两天左右,凶手不是丁壮。 显然蔺淮言也清楚这一点,他暂押了赵姨娘和丁壮后,带着季多率先离开。 沈初对香寒接二连三失言丁壮一事心存疑惑,尽管章迟泪眼波娑地想和她吐吐苦水,沈初还是选择直奔城郊。 城郊曾是难民集中地,三年前她随灾民逃难至此,后因帮衙门破了一桩偷钱的小案被章迟设了个萝卜坑,收在衙门里当差,每个月一贯钱,钱不多,刚刚好够她供林原白科举考试。 从衙门返回城郊,穿破庙是近路。 沈初路过破庙,点燃火折子找到丁壮欺辱香寒的地方,席地而坐,一双杏眸冷静锐利。 她需要从香寒的视线从新打量这座破庙。她想不通,香寒到底看见了什么,竟让她在明知道会惹怒丁壮时,还是选择了反悔。 房梁上,两道身影耐心地盯着她的举动。 沈初眸光一片一片划过庙内每一处角落,最后停落在供奉台上的佛像上,她站起身走到佛像后面,瞧着供奉台上已不清晰的脚印细细比画,嘴里还默默念叨着:“脚印深浅不一,难道不止一个人?可这佛像只能遮住一人......” “你是说曾有人在这里目睹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沈初一个激灵,抬头就见正对面一张被火折子照得惨白的脸。 “鬼......”沈初惊叫一声,跌倒在地,余光下一双黑色云履靴渐渐走近,记忆逐渐重合,沈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当年逃亡时,她也是这样为自己寻了一条生路。 第5章 不急,想清楚再说 “沈初放手!是我!”季多吓得连忙收起火折子。蔺淮言最忌与他人有肢体接触,身边伺候的人除了他,就只剩一个福公公,方才他不过是想逗一逗这衙役,却忘了小衙役是真的胆子小。 沈初回过神来,眼中还含着泪水,她抬头与蔺淮言四目相对,幽暗的眸子里映着她惨白的面容,颇有几分皎月温凉之意,竟为其添了几分人情味。 “大......大人?” 蔺淮言弯下腰,终于想起来小衙役为何眼熟了,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像极了母亲怀里那只波斯猫,看似楚楚可怜实则伶牙利嘴。 “找到凶手了?”他简单明了地问。 “没......”沈初乌黑的眼珠动了动。 蔺淮言居高临下,指尖捏住沈初的后颈衣领,打断她道:“不急,想清楚再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沈初却觉得如芒刺背,硬生生将到嘴的借口吞了回去,理清思路,如实道:“香寒用凤仙花汁伪装成重伤让赵姨娘主动舍弃她,然后又指定来这里,我想按照她的计划,应该是在这里和某人汇合。” 沈初从衣袖里取出那支梅花木簪,这才发现木簪上镂空处的梅花花纹多处断裂,可即便木簪已破损,香寒也一直戴着。 “那个人一定是她心爱之人,换言之香寒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和他一起前往江南,只是在最后一步出了差错。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和香寒一起计划这出逃离私奔的人。” 季多抱着剑沉思,“少卿大人已经让人去查了霜秋口中的那群书生,线报说除了当今状元外,只有两位江南人士,他们在揭榜当日便已离开京城,现在早已返回到家乡,没有作案时间。” “不。”沈初蹙眉,顺势盘腿坐在蔺淮言身侧,抬头严肃地看着季多:“季侍卫,如果您爱上了一个地位卑贱的青楼女子,并决定一起私奔,您是会选择带她回您的家乡,还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季多面色有些僵硬,“我从不去青楼寻欢,怎么可能会......”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香寒身份被识破,熟人越多的地方闲言碎语就越多,书生必定会在家乡抬不起头。所以要走,就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这个地方最好是远离家乡,如何远离?自然是反方向走。” 蔺淮言边说边点燃流浪者留下的火堆,鲜艳的火苗顺势攀爬,照亮了沈初的面容,也照亮了蔺淮言的双眸。 一旁季多还在消化这一番对话,沈初朝着火堆挪了挪,伸长双手取暖。 纤细的手腕两指可握,白皙的肌肤已冻得泛起青白之色。 蔺淮言眸光闪了闪,母妃的波斯猫在取暖时也似这般惬意,不过那是一只小母猫。 “大人说得对。”沈初暖和地伸了个懒腰,“私奔最好的办法是远走高飞,而不是什么回乡探亲,所以那个书生是北方人。” “并且,我发现佛像后的脚印大于一般成年男子脚印,说明此人身材高大魁梧,排除个例,北方人普遍要比南方人魁梧。想来也是因为此人身材高大,在这蹲小佛像身后藏得不够严实,所以才被斜前方的香寒发现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香寒在承诺用身子偿还后,又临时反悔于丁壮。” 说到这,沈初突然怔住,带着震惊,鬼使神差地对上蔺淮言的视线。 “丁壮欺辱香寒时,他一直站在佛像后看着。”蔺淮言附和道。 “嗯。”沈初声音低沉,她不能理解,书生既然愿意和香寒一起私奔,为何又会在香寒被欺辱时坐视不理? 香寒为了他装病拒不接客,断了收入,然后又为了诈死离开醉香楼,故意激怒赵姨娘遭受一顿毒打,而她真心相待的爱人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丁壮凌辱,无动于衷。 这一刻,沈初为香寒的付出而不值,她太清楚身体上的伤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痊愈到遗忘,但心里的伤会留下永远抹不去的疤。 “大人。”沈初叫住前方离开的蔺淮言,“您一定要抓住他。” 蔺淮言回头,只见小衙役的目光里没了怯意也没了躲闪,真诚又坚定,他步子一缓,颔首“嗯”了一声。 破庙外。 季多勒紧缰绳,感慨道:“大人,章迟在哪找的这小衙役啊,不仅会剖尸,还总能通过一些细节推断出案情关键点。” 蔺淮言笑而不语,回头,破庙中的火堆已被熄灭,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此人心思细腻,见多识广,还能从凶犯心理剖析,确实是可用之才。若不是她刚才提醒,连我也会认为书生是江南人士。” 季多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叫人去查他的底细。” 蔺淮言抬手示意这事不急,转而问道,“今日马车车主找到了?” 今日之事看似巧合,实则疑点很多,他查看了马车的行驶轨迹,分明是等在转角处,待沈初出现后才急驰而行,雪地湿滑只是借口,当时若非他在,沈初势必会被卷入马车底,非死必残! 季多捏紧马绳,眉头隆起,“准驸马府上的。” 蔺淮言压了压眉梢,准驸马林原白乃当今新科状元,虽未打过照面,但因晋安公主的关系,也能算得上相识,只是沈初一个小小衙役,怎么会和驸马府结怨? 再结合沈初不愿意出头的种种表现,蔺淮言不得不怀疑,这个衙役想隐藏的并非小事。 黑夜下,雪地里映着盈盈月光,京郊荒凉之地,单薄的身影四处张望,确定无人尾随后才谨慎地推开院门。 院落陈列极其简单,分南北厢房,南边房间门窗紧闭,门锁上还有残雪未融化,提醒她林原白离开这里已有月余。 沈初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推开北边的小厢房,阴冷北风直吹脑门,冻得她哆嗦个不停。 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沈初努了努嘴,是时候搬去南边厢房了,那边宽阔光照也充足,当初就是看中了南边厢房适合林原白专心看书,才拿出所剩无几的盘缠买下了这里,是的,为了供他考试不得不冒险去衙门当差。 沈初关上房门,叹了一口气。 谁都知道当今状元风华无双,跨马游街时,京城内被堵得水泄不通,公爵王侯、名门世家千金当街争先送手帕香囊和玉佩金钗,当朝长公主李晋安更是直接堵在皇上上朝的路上求了赐婚圣旨。 一时间,双喜临门。 可谁又知,这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准驸马竟然是靠一个小衙役供读出来的呢? 沈初莫名觉得眼眶发酸,靠在门上环顾四周,屋内灰暗破落,就像她命运的真实写照,唯有正堂内放了一道黄色卷轴,华丽尊贵。 那是晋安公主求的第二道圣旨,里面字字诛心,句句浸血,可她却还要恭敬地收入锦盒内存放好。 这就是她的命吗? 不,她本不该如此卑贱! 第6章 识字,读过书? 腊月二十一,三日之期已过半,凶手还未抓到。 章迟接到蔺淮言的指示,让沈初在城西私塾外埋伏。 过往,章迟念在沈初会破案的份上,加之体格瘦弱,不会让她参与抓捕行动,但是这一次,少卿大人发话他不敢不从。 “你小子什么时候惹上这位阎王了?”章迟压低蓑笠,小心翼翼地瞧了眼不远处茶摊上的蔺淮言,对沈初道。 沈初缩成一团躲在章迟身后,减少暴露面积,“还不是托大人您的福,要不是那日您非要我去剖尸,少卿也不至于盯上我。” 章迟老脸一顿,想想确实是这个理,眼角鱼尾纹跟着上扬,“确实是本尹疏忽,蔺淮言和公主青梅竹马,公主大婚他肯定会提前回京,你小子入京晚,肯定还没听说过蔺淮言和公主的旧闻,我跟你说啊......” 不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八卦,更别说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说起八卦眉飞色舞。 季多远远地睨了两人一眼,有些不解,“大人,以我的能力,自行去抓人就行了,为何还要他们来。” 他明明已经探查清楚,落榜的考生们除了返乡的,大部分都留在这个新建的私塾里教书,香寒的手抄书也捐赠到了这里。 凶手显然就在这里。 蔺淮言端起茶碗,顺着季多的目光瞧去。只见章迟不知道在说什么,红光满面,在他身后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正警惕地瞧着自己,刚一对上视线,立马又缩回章迟身后,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他心思一动,对沈初招了招手。 沈初浑身一凛,不情不愿地走出章迟的庇护,而那句“晋安公主爱惨了蔺淮言”也戛然而止。 沈初走至蔺淮言身前,才注意到蔺淮言今日换了一身简朴的长衫,头上的儒巾掩去了他的华贵之姿,平添几分儒雅和平易近人,她讨好地问道,“少卿大人,您唤我?” 蔺淮言颔首,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挑担,“一会儿授完课,和我一起带着这个进去。” 挑担两侧的篓子里放满了书籍,一看就重,她浑身抗拒,只差把不愿意写在脸上。 “擅自剖尸......” 呸! 歹毒! 沈初恨得牙痒,身体却诚实的拿起挑担绑好缰绳,讨好地夸赞:“少卿大人乔装书生前去送书,私塾定会以礼相待,这样既可以从他们口中套的消息,还不会惊扰到周边百姓,实在是高明。” 季多这才明白少卿大人的意思:年关维稳,不适宜大张旗鼓抓人盘查。 蔺淮言饮下一口茶,掩去脸上的满意之色,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沈初身上,只见她顺手将挑担最上面的一本《春秋繁露》塞进了书堆最下面。 两人一前一后去往私塾。 沈初瘦弱的身板被挑担压弯了腰,走一步得喘上好几口气,她骂骂咧咧,忽而撞上一坚硬的后背,吓得又连忙退了好几步。 “少卿大人,我不是故意的......”她哭丧着脸。 完了,问候皇亲国戚全家,可是要被掌嘴的。 可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到,只听他问,“识字?读过书?” 沈初一怔,抬头瞧着蔺淮言漫不经心的样子,点了点头:“跟着乡下老先生认过几个字。” 蔺淮言撩起眼皮,煞有其事地瞧了她一眼,“老先生好学识。”竟懂《春秋繁露》。 这本书自先朝开始就收藏于皇宫,为皇族必学藏书,学此抄本者,必为皇亲贵族。 沈初不知道蔺淮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脸困惑地跟着他走进私塾。 私塾并不大,前后只有五间厢房用于授课,后院还有人正在修缮新房。 “公子,您这是......”一老者目光灼灼地瞧着沈初身旁的挑担,迎了上来。 蔺淮言微微侧身,露出挑担里的所有书籍,自报身份,“先生,我听闻贵院免费为贫民子弟教书授课,这等高风亮节,沈某十分佩服,所以特意将家父收集来的所有珍藏抄本送于贵院,希望先生能收下。” 他说得情真意切,沈初却暗自呸了一声,她沈家可没这等奸诈狡猾之人。 “哎呀,沈公子真是我们书院的贵人啊!”老者激动不已,立马招来两人抬走书籍。 那两人一副书卷气,看模样应该是在这里教课的先生。 老者见蔺淮言一直瞧着挑担的人,生怕蔺淮言后悔,连忙挡在他的身前指着另一边的书室道:“沈公子入室喝杯茶?” 就等这一句。 蔺淮言和沈初对视一眼。沈初撒腿跟上抬书人。 一旁老者想要拦住她,忽而一把扇柄搭在了他臂膀上。 “先生,请。”蔺淮言指着书室,眉眼冷峻。 老者怔了一下,莫名的威压让他尴尬地摸了摸胡须,笑着带他走进茶室,“沈公子可是今年赶考之人,我这院内大部分先生都参加了本次会试,我敢肯定有你认识的!” 蔺淮言矜贵地挑起垂落耳边的系带,谦和道:“先生可否请他们来一起叙叙旧。”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书室内。 两人分工整理蔺淮言带来的书籍,其中一人负责分类,另外一人负责登记,突然负责登记的人吸了一口气,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询问沈初,“你家公子不是一般人吧。” 沈初转到书架后方,蔺淮言带来的书过于珍贵,随便糊弄两句很容易被找出破绽,她想了想才道,“也就在琅琊当地有些名望,和京城这些官老爷比起来差远了。” “竟然是琅琊沈氏!我就说能有这种稀有藏书的人绝不简单。想当年,琅琊沈氏一族何其辉煌,从前朝开始天子就请其入世,直到当今天子才请动了那一位出任当朝丞相,听说啊,若不是沈氏那一族无意皇位.....” “咳咳。”登记的人轻咳了几声。 “啊,呸呸呸,我这乱说话的毛病又犯了。”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叹息道:“可惜啊,如此庞大辉煌的家族就因为当家人心术不正,导致百余隐士说没就没了。” 沈初紧紧握住书架,不发一言。 “不过即使那一族没了,你们沈氏余支也比我们这种寒门子弟强一百倍。”他说着拿起一本书,“瞧瞧,我李恪要是学过这种兵法,早就投靠将军府了。” 他酸溜溜地将兵法书放进书架最下侧格子中,转而一拉书架旁的缰绳,忽听齿轮的声响,书架之间的分格竟然上下移动,直到兵法一书到了最上层,他才放下绳子。 沈初有些诧异,她本以为书架一侧的空缺是因为坏了,没想到竟然是故意留出来为了让其他格子能顺利上下左右移动,这等工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先生,这书架如此神奇,是你打造的吗?” 李恪一笑,“哪能啊,我要是有这手艺早就自荐进将作监当差了。这是王笙的手艺,他那双手巧得没话说。” 沈初一扫心底的失落,面露喜色,从怀里取出那支梅花木簪,“那能请他帮我家公子修复这支簪子吗?” 第7章 倒是个痴情人 嘿嘿嘿,发了,真的发了! 上楼的路上,顾明楼一首都在嘿嘿嘿的傻笑。 能不能有点出息,这就发了 没见过世面 在给我丢人,以后不带你出来了陈长安嫌弃的说道。 咳咳,那个,虽然我在顾家,得到了全力的栽培,可我手上,还真没有拿过这么多的真元石 理解理解 跟着陈兄,果然是涨见识 我一定老老实实的,别不带我玩啊顾明楼焦急的说道。 看你表现吧 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拿捏! 顾明楼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中,他和陈长安之间,己经不再只是想要挑战的关系了。 反而是成了一个跟班的小弟。 过瘾了吗 嗯,过瘾 那还等什么呢给我吧 啊哦哦哦,对对对,这是陈兄的 顾明楼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他就是经管一下,可不属于他。 看到顾明楼那眼馋的样子,陈长安说道我们是团队,里面有你一份 当真 骗你作甚 陈兄,你……太大方了吧 唯人品尔 嗯,陈兄人品,果然非吾辈所能及 看到顾明楼己经彻底被陈长安拿捏,牧云谣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个愣头青,还真是够单纯的。 人品 真是过见鬼,陈长安什么时候有过人品 看到牧云谣那鄙夷的眼神,陈长安也是嘿嘿一笑,并没有理会。 不过是世人对自己的误解罢了。 毕竟大家都说……自己人很好! 进入到第二层,虽然人没有一层那么多,但也不算少,大概也有百人左右。 在一楼的时候,陈长安到也侧面的打听了一下,这里的很多人,并不会因为一时的失败就选择离开,而是会继续留在这里。 风月楼这么大,自然也是为这些留下来的人有所准备。 只不过,价格嘛,就要高了不少。 陈长安他们三人是不知道风月楼的情况,完全不了解,要不然的话,昨天就会首接来到这风月楼,而不是住客栈。 哟,竟然有新人上来了还真是不容易啊 是啊,这都有数十天,没有人上来这第二层了 而且还是三个人一起上来,更不多见了 第二层的这些人,并不知道陈长安的身份,同样也还不知道组队的事情。 只不过,第二层的关主,却是知道此事。 第二层的关主只有两位,看到陈长安出现,两人也是对着陈长安,笑着点头示意。 第一层是书法,第二层是什么难道是作画 陈长安眉头微皱,可看到这些人的情况,似乎并不像是在作画。 如果不是,还能够是什么 请问,不知道这第二层,考验的是什么陈长安好奇的问道。 第二层的考验很简单,作诗 因为三位是组队而来,所以,需要做出三首合格的诗词,方可通过 作诗 完了! 这特么怎么办 别看我,我也不会牧云谣摇了摇头,在某种程度上面来讲,牧云谣还不如陈长安。 她当年逼迫陈长安学习这些东西,是怕陈长安一首没有办法修炼,多条路,多个选择。 而她自己,并不精通这些,更没想过要去学。 如果是牧云谣的性格,其实,她会选择一路打上去,考验个屁,老娘不会。 可架不住这风月楼的两位老板,实在是太强了。 牧云谣都指望不上,那更指望不了一旁的二傻子顾明楼了。 作诗,还要三首,这特么的,着实让陈长安有些为难。 先看看大家都什么水平吧 陈长安走到一旁,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所作的诗词,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好诗啊!陈长安惊讶的说道。 哟,有眼光,你也觉得不错吧作诗之人没想到自己的诗词竟然得到了认可,不由得也是脸色一喜。 不错,相当的不错了陈长安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也让顾明楼和牧云谣有些好奇,可过来一看,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真的好吗 一座大桥宽啊宽 走在上面颤啊颤 咬紧牙关向前冲 下桥出了一身汗 这…… 牧云谣和顾明楼虽然不会作诗,可又不是完全白痴,就这,也算得上好 哈哈哈哈! 好诗,果然是好诗 这水平,还想要通过第二层真是可笑 能够看出这是一首好诗,恐怕水平也就那样了 哼,这要是好诗,那我的是什么神作吗 还以为这三个新来的能够有点水平,也不过如此 得知陈长安将这样的一首诗看做是好诗,众人也是毫不留情的嘲讽了起来。 听到众人的嘲讽,作诗之人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又有些没有底气。 毕竟,他多少也知道,自己的能力,确实不怎么样。 抱歉兄台,连累你被大家嘲笑了 无妨,我觉得真不错 你看看,你充分的写出来了一个人,在过一座摇摇欲坠的大桥时的心理活动,以及过桥之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心情 不要小瞧自己,好好努力,定能够做出更好的诗词陈长安笑着说道。 多谢兄台 不用客气 陈长安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又看了看其他人写的诗词。 嗯……总体来说,水平都差不多。 有那么一两个水平不错的,但也就那么回事。 话说,文圣当年,将文坛推到了巅峰,结果就是这样的水平吗陈长安有些疑惑的问道。 放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文圣 文圣的才华,惊艳世人,是吾辈望尘莫及的存在,你竟然敢说文圣没有水平你好大的口气 我还真是想要看看,你又是什么水平,居然还敢瞧不起文圣 有种,你倒是做出来一首,我看看,你是否超越了文圣他老人家 虽说文圣消失己久,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挑衅文圣在文坛的地位,以及他做出来的贡献的 陈长安这一句话,让不少文人都是愤怒不己,侮辱文圣,就如同杀人父母一般。 行,那你们先给我说说,文圣有什么大作 我也想拜读一下! 第8章 辞旧迎新要踩小人 忽而,一柄折扇卷着凌冽冷风击中王笙手腕,“叮”的一声,雕刻刀掉落在地,沈初反应迅速推开王笙,转身刚迈脚就被蔺淮言拉到了身后。 沈初抬头对上那张冷峻的脸,弯了弯眸子,“谢谢大人相救,小人来世定报此大恩。” 她说完随意用衣袖擦了擦伤口的血迹,原本暗黄的肤色霎时变得白皙起来,和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蔺淮言抬了抬眉,收回目光,小衙役不仅没有喉结,连肤色也是伪装,至此心里那点疑惑全部解开。 一旁,王笙彻底陷入回忆里,不停地呢喃,“不会的,不可能是我冤枉了她,如果真是冤枉了,她可以求饶啊,只要她求饶我就不会杀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我实情.......” 此时,季多带着章迟赶了过来,两人将王笙收押。 至此,案件凶手伏诛。 回去的路上,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在积雪上。 沈初回想起方才的惊险竟有些后怕,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疑惑道:“少卿大人,您方才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王笙能站起来行走,她也无法坚信王笙就是躲在佛像后的人。 蔺淮言停下脚步,回头,“我在茶室看过王笙抄的《春秋》一书,字体细小娟秀,这不符合遭遇重创性情大变之人的字体。” 字如其人,人亦如字,蔺淮言竟然能将字迹和性情联系起来,沈初佩服地点了点头,“少卿大人真是神了。” 蔺淮言平日里最不喜欢官家互相吹捧的陋习,但此话出自沈初口中,他竟觉得十分受用。 他顿了顿,问“会医术?” 沈初浑身一凛,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 “懂药理?” “不懂!” 蔺淮言听着她义正言辞的否定,看着前方,眼底渐渐染上一层笑意。 对于沈初这种死鸭子嘴硬的人,他有的是办法,可偏偏却不想揭穿她。 身后,如临大敌的沈初,慢慢拉开和蔺淮言的距离。 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投落着蔺淮言高大的影子,沈初越瞧越气,尤其是想起蔺淮言接二连三拿剖尸一事威胁她,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猛然大跨步,将蔺淮言的影子踩在脚下,直到影子位置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后,她才得意地挺起胸膛,舒了一口气。 古人云,辞旧迎新要踩小人! 衙门大牢内。 章迟急着让王笙对自己的罪行签字画押,可王笙却一直颓废地蹲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章迟气得直捋胡子,“让他们来用刑,打到他开口。” 沈初摇了摇手,“王笙病重,经不起拷打”。 说完,越过章迟蹲在王笙身前,“王笙,你在后悔,是后悔杀了发妻玢娘还是后悔吓死香寒?” 王笙伏诛后,蔺淮言让人查到了其妻玢娘的事情。原来玢娘为了给王笙治病并供其参加科举考试,不得已出卖色相,用最低贱的方式赚取银两。 提起玢娘,王笙终于有了反应,他动了动干枯的双唇,眸光逐渐锐利:“我有一事不明白,你怎么知道她们早已知晓我的情况。” “因为爱。王笙你太轻视这两个女人对你的爱意,玢娘本是当地商贾之女,她宁愿被逐出家门也要下嫁与你,足以证明她对你的真心。 你身患红蝴蝶疮疾,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可是在你不能见烈日、发病期间疼痛不已时,那么爱你的玢娘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香寒自不用说了,她为了能和你私奔,明知道勾栏院里的护卫下手不死即残,却依旧兵行险招,后又为了多留一两银子为你治病,自愿舍弃自尊重操旧业,当她躺在地上发现佛像后的你时,她满心希望的是你会救她,可你呢!你在干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她们不守妇道,可你又何曾担起过你身为人夫的职责!你隐瞒病重骗其感情,这是不诚;你看病抓药前靠玢娘后靠香寒,这是无能!你手艺巧夺天工,却放不下读书人的颜面出世经商,有力而不出,这是自私懦弱!” 牢房外,蔺淮言负手而立站在黑暗中,只听沈初继续道: “玢娘和香寒为了你任人践踏,你却恩将仇报,将玢娘推下山崖,囚禁香寒泄愤尸身。王笙,你自诩君子实则是个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小人!” 王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沈初提醒了他,他得病受热后就会痛不欲生,玢娘烈日下为他撑伞,香寒为他冷敷的画面一幕幕映入眼帘。 原来,她们都知道他的病情。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无法面对自己身患绝症。 王笙突然觉得眼睛很痛,痛得模糊了视线,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滑下落入嘴角,“玢娘.....” 很快,王笙坦白了杀害香寒的全部过程。 一切正如沈初判断的,香寒为了和王笙去江南,故意设了一出苦肉计。 按照香寒的计划是两人于天明在破庙集合然后离开京城,只是没想到王笙提前去了破庙,亲眼看见她解开了衣衫,即使在香寒发现他时后悔于丁壮,可王笙已经认定是香寒勾引丁壮,并勾起了他对玢娘的恨意。 王笙等丁壮离开后,将香寒囚禁在一间颓败的农房内。 沈初唯一猜错的一点就是,香寒并没有因为王笙不救她而怨恨王笙,她真正死因是因为知道了玢娘的存在,而她又神似玢娘。 香寒不是因为恐惧而亡,而是在知道自己是玢娘的替身后悲伤过度去世。 而王笙则因为没能亲手杀了香寒不解气,于是在她死后刺了她十几下,最后还用雕刻刀一点一点剥下她整张脸皮。 沈初听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都说戏子无情,可香寒对王笙付出了全部真情,换来的竟是惨死! “你把剥下来的皮怎么处理了。”她问。 提到香寒,王笙面无表情道:“埋在私塾大门的门槛下。” 沈初握紧双拳,王笙竟如此羞辱香寒,让香寒死后也要被千人踏万人踩!她难受地不能呼吸,突然问道:“你有爱过香寒吗。” “未曾。”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让她压抑的无法呼吸。 她愤怒起身离开,王笙却突然拽住她,阴桀的眸子盯得沈初很不舒服,“我知道你是谁。” 沈初蹙眉,目光里满是厌恶。 “我是负了玢娘,那是因为我太爱她,爱到不能容忍别人占有她,只有她死了,才能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玢娘的付出最起码得到了我的爱,可你呢,你付出的一切又换来了什么?”王笙冷笑一声:“亲眼看见他娶别的女人,是不是很难过?” 第9章 驸马为什么要杀你 腊月二十二,香寒一案暂时告一段落,沈初拿了章迟的赏银后便请辞,即使章迟百般挽留,沈初还是决定要走,她不信蔺淮言的为人。 离开衙门后,沈初顺着青石板路钻进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率先藏好的包袱,然后戴上斗笠,她准备先离开京城避一避,等晋安公主大婚当日再回来。 寒冬夜长昼短,随着路上人烟渐少,耳边的脚步声却格外清晰,沈初突然停了下来,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不好!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沈初转身就跑,可还未跑出百米,身后忽然出现一阵劲风,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家满门忠烈,圣上却听信谗言灭我全族......时筱,沈府上下百余人会用肉身为你架云梯开路,你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为我们沉冤昭雪!” “时筱,不要听他们的,娘不许你报仇,娘只要你活着!” “沈时筱!我们在地下等了十五年,为何还不为我们翻案!” 一瞬间,滔滔火焰冲向云霄,百余白骨撕破夜色一拥而上…… 沈初猛然惊醒,梦中被白骨捏住脖子的感觉格外真实,她惊恐地打量四周,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暗如深潭的眸子。 “少......少卿大人?” 沈初明明记得自己是被人袭击了,为何会跟蔺淮言在一起? 莫非? 沈初刚出现一个念头,就听坐在对面的季多道:“你小子怎么惹上驸马了?” “啊?”沈初小脸惨白,心中忐忑不已,难道方才她说梦话泄露了什么吗? “要不是少卿大人发现那群人行为可疑,你现在早就被驸马府上的人抛尸荒郊了!” 沈初越听越糊涂,愣了好久,才不可置信道,“你是说跟踪我的人是驸马府上的?” 季多见沈初不信,从怀里掏出一个拓印,上面是马车车辙的印记,咋一看就是普通的马车,但沈初还是发现了车辙里隐藏的花纹——“木”。 王公贵族府上专用马车都会有独属于他们的印记,虽然当今朝堂上并没有木姓皇亲国戚,但新晋状元林原白已经是钦点的准驸马,所以季多根据“木”字推出驸马府,合情合理。 只是...... “驸马为什么要杀我?”沈初心中一沉,脸上却表现得十分疑惑。 季多喉头一哽,拧了拧眉,难道这衙役被他一掌劈傻了? 王笙被捕后,少卿大人就料到沈初会躲避他们,于是安排他来了这一招嫁祸,一是拐这衙役进大理寺,二是借机套出沈初和驸马的关系,毕竟上一次马夫也是真的想要沈初的命。 可现在看沈初的疑惑不像装的,季多不得不怀疑沈初被驸马府上的马车冲撞只是巧合。 他不解地看向蔺淮言,沈初也追随目光跟着一起瞧过去。 蔺淮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闲散地落在沈初身上,看起来格外友善:“正巧我过段时日要去驸马府上吃酒,到时候顺便帮你问问驸马为什么要杀你,你看如何?” “......” “......” “呵呵.....”沈初尴尬地笑了笑,“少卿大人说笑了,我与驸马云泥之别,少卿大人要是在喜宴上提起这事,别人会以为您故意借题发挥,难免落人口舌。” 蔺淮言放下茶杯,“无妨,查案本就是大理寺职责,你被袭击一事既然被我撞见了,就一定帮你探查清楚,日后就算出了事,也让你死得明白。” 他说得情真意切,听得沈初心里慌慌的。 “大人......真不是误会吗?我一穷二白,杀我的意义何在……”沈初圆溜溜的杏眸闪着泪光,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蔺淮言移开视线,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人对你的行动了如指掌,两次下手都很重。” 沈初摸了摸脖子,确实下手很重,连吸口气都疼,她甚至怀疑那人是想一击砍断她的脖子,只不过没成功而已。 杀千刀的! 沈初暗骂一声,坐在对侧的季多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此时只听蔺淮言道,“我猜那人还会继续对你出手,在没查出真相之前,你还是来大理寺为好。” 沈初愣了一下,缓过神来后,吓得吞了口口水,随即脖子处疼得她整张小脸拧巴在一起,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蔺淮言的好意她没理由拒绝,可一想到要和他呆在一起,浑身都在拒绝。 “谢大人好意,家父病危,还等着我回乡尽孝呢。” “既然还有亲人在世,更要小心谨慎保住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大不孝。”蔺淮言说完,一副思考的样子,“这样,你家乡在何地,我让人前去帮你照料一段时日,待找到凶手后,你再回去尽孝。” 大尾巴狼! 玉面阎罗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肯定是想借机套出自己的身份! 沈初转而笑得十分憨厚,“少卿大人说得对,家中就我这一根独苗,还是自己保命要紧。” 蔺淮言手指抵着下巴,静默了片刻,问,“不回去了?” 沈初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回了!” “不照顾病危的父亲了?” “小人的父母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这种小病熬一熬就好了!” 蔺淮言隐去眼底的笑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就先来大理寺当差,待查出幕后凶手后,再回京兆衙门。” “可若就是误会呢,没有凶手又怎么会找到凶手?”沈初怎么想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时限一个月。” 沈初小脸皱成一团,防备蔺淮言一个月,头发都得掉秃。 “月供十两。” “成交!” 第10章 玉面阎罗也怪可怜的 夜色深沉,大理寺案卷房内却灯火通明。 蔺淮言听着季多打听来的线报,紧了紧手中的笔,“她当真亲口说是琅琊沈氏?” 季多点头,“琅琊沈氏一族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极高,不会听错。” 说道琅琊沈氏,就不得不提十五年前的谋逆案,季多瞧了眼屋外,确定没人后,关上门窗。 “十五年前罪臣沈容陌谋逆,皇上亲自带队围剿至山谷,据说他那一脉的一百八十一人全部葬身火海。” 蔺淮言眼神一暗,当年他也在场,只不过那时候他跟着父亲凌王守在山谷的北侧,不止如此,当年圣上大怒还派了一万铁骑精兵在山谷四面埋伏。 “世子,沈初不会是沈容陌一脉的遗孤吧?” 蔺淮言敛眸,十五年前的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滚滚浓烟染黑白昼,宛如人间炼狱,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而关于当年的案情,他一直有些疑惑。 在他记忆中丞相沈容陌霁月清风,才华横溢,其妻叶氏风华绝代,医术精湛,两人为人处世谦逊平和,深得百姓爱戴,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会去通敌叛国? 为此他特意翻遍了所有案轴,却都没有找到关于沈容陌一案的详细记载。 蔺淮言揉了揉眉心,“我记得沈容陌和叶姨有一个孩子。”因其身体不好,常年养在家中,他有幸远远见过一面,爬山捉鱼样样精通,一点也不像体弱多病的样子。 “有!不过是个女儿,出事时才刚满六岁。当年火灭后,圣上派人对照名单数过尸体,不多不少刚刚一百八十一人。不过,听我师父说,当年山谷有狼群,等他们找到全部焦尸时,已有部分尸体被野狼啃噬得四分五裂。” 蔺淮言睁开双眸,沈初是女子这一点他基本能确认,但是季多师傅口中的狼他也遇见了,虽然没有看见狼的样子,但当年林子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难道真的猜错了? 他沉思片刻,只听季多又道:“别看沈初那小子胆小如鼠,实则一肚子心眼,我估摸他就是想借用琅琊沈氏的威望,震慑那些北方来的书生。” 蔺淮言弯了弯嘴角,借别人威风灭他人士气,确实是沈初干得出来的事。 确定沈初不是沈容陌遗孤后,季多也放宽了心。 当年沈容陌伏诛后,皇上下令严禁议论此事,曾有一位百姓烧纸祭祖时只因当日正巧是沈容陌忌日,便被株连九族。 至此,大周朝内无人敢提起那三个字。 而以自家世子的性格,如果发现和当年案情有关的线索,绝对会旧案重提,引火上身。 季多想了想,转移话题道:“世子,傍晚前宫里来了人,说太后十分想念您,让您明日进宫小聚,还说晋安公主也知道您回京了,今日晌午已经闹到了皇上那里,责怪皇上没有提前告诉她您回京任职一事,还说早知道您回京这驸马之位.....” 眼看着蔺淮言的脸色越来越暗,季多立马闭上嘴。 蔺淮言为躲晋安公主,自荐出使番邦一事,京城妇孺皆知。季多相信,如果不是自家主子知道晋安公主即将嫁人,他根本不会踏入京城一步! 夜里,沈初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她知道自己上了蔺淮言的贼船,也知道那日马车一事确实是有人精心设计,只是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真的会是林原白吗? 沈初不敢想。 当年她在族人的帮助下逃出火场后,按照娘亲的指示往山谷北侧走,她没有等到娘亲说的人来,却在机缘巧合下救下了发病的林原白,至此两人相互扶持躲过追杀和盘查、度过饥荒和瘟疫,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却在日子刚有盼头的时候,再次陷入危机。 人,果然只能共苦而不能同甘吗? 她苦笑一声,裹紧被子翻了个身,露出藏在床角的圣旨。 圣旨诏:为谢上苍姻缘一线,遂以沈氏于大婚当日跪拜上苍,祈愿二人同心同德,相敬如宾,白首齐眉。 —— 腊月二十六是司天监为晋安公主大婚挑选的良辰吉日,刚到卯时,街道两边就已经挤满了人,他们翘首以盼,等待吉时接福纳祥。 道路中间,身着杏色衣裙的沈初跪在迎亲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她低头望着白茫茫的雪地出神,脑海里闪过六岁之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十五年逃亡生涯里的磨难、和林原白一起苦中作乐的时光。 每一帧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炮竹声渐渐响起,迎亲的队伍出现在视线里。 沈初抬头,只见枣红大马上,林原白身姿挺拔,墨发金冠高束,长眉如远山,凤眸若寒潭,风华无双。 这么多年,林原白都没有变,眼里始终盛着浓得化不开的冰霜,比这寒冬里的雪还冷,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 她在马下。 他在马上。 和当年第一次见面反了过来。 擦肩而过时,林原白偏过目光,在他身后的迎亲队伍,就像看不见沈初一样,踩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裙走进公主府。 等候多时的小太监们匆匆排成两排,点燃手中炮竹,以贺良缘之喜。 刺耳的鞭炮声,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大周朝最受宠的公主和新晋状元喜结良缘。 黄道吉日,普天同庆。 一声“起轿!”,卷了九圈的炮竹,取长久之寓,瞬间围着沈初炸开,火石带着冲力打在身上,疼得她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的流。 身上一疼,心里就委屈了。 晋安公主让她奉旨跪在大庭广众下,无非是要羞辱她,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么低贱,让她明白,林原白不是她能高攀的。 可是,在林原白旧疾发作时,是她爬山寻草药相救,在穿越丛林缺水时,是她割腕放血,在换取新身份时,是她卖了母亲的遗物,为了供他考取功名,她自愿挽起长发,涉险入衙门当差..... 可为何等他功成名就后,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 雪一直落下,沈初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王笙说得对,她为香寒不值,却不知道自己也是香寒。 “哭了?”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初顿了顿,茫然抬头,朦胧泪眼里映着蔺淮言那张俊脸。 不知什么时候,蔺淮言竟然穿越人群走到沈初身侧,举着一把油纸伞为她遮住大雪。 沈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蔺淮言气定神闲的样子分明是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她又惊又怕,却又清楚此刻再狡辩也没什么意义。 “没......”沈初嘟囔道,可话还没说完,就抽泣了一声,她瘪了瘪嘴,不得已解释道:“鞭炮炸的。” 蔺淮言不置可否,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抬起眸子看向前方。 沈初顺着目光看去,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炫耀般地迎面而来。风掀起轿帘,露出凤翔九天的盖头,红的刺眼。 她是当朝尊贵的公主,而她不过是她眼中的蝼蚁! 沈初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在掌心里,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的痛。 花轿顺着人群的方向离开。 蔺淮言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垂下眸子瞧见瘦弱的人影,皱了皱眉,“哭完了?” 嫌弃之意溢出言表。 沈初回过神,抹了一把眼泪,“大人,您去吃您的酒,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蔺淮言煞有其事地点头,“也好,我去捉拿嫌疑人,你好好想一下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沈初一怔,蔺淮言所说的嫌疑人必定是林原白了。 她圆溜溜的眸子上下打量着蔺淮言,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您是对驸马有意见吗?”不然作为受害者的自己都没有深究,为何他却抓着那件事不放? 蔺淮言摇头,“为何要对他有意见。” “难道不是您喜欢公主,而驸马却是他?” 蔺淮言面容一滞,修长的身影顿了顿,随后利落地撑着伞离开。只是刚走了几步,又回身脱下自己的狐裘大氅丢给沈初。 沈初惜命地紧紧抱住,待周身暖和起来再看蔺淮言远去的背影时,竟觉得这位玉面阎罗也怪可怜的。 第11章 驸马果然宅心仁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雪覆盖住繁华的十里红妆,只剩沈初跪在白茫茫的雪地中。 “砰——,礼成!”远方传来锣鼓喧天欢庆的声音。 沈初双手撑地,缓了好久才从跪姿变成坐在雪地里,然后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转弯处的马车上,蔺淮言闭目养神,一旁季多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直说无妨。” 季多双手报剑,满脸不解,“世子,您可知今日跪地祈福的是驸马的青梅竹马?您今日大张旗鼓地为其撑伞不是打了晋安公主的颜面吗?” 蔺淮言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沈初和林原白的关系。方才路过时,只觉得此人背影眼熟,再一瞧那双明亮的眸子,越发觉得熟悉。 今日沈初一身素装,不施粉黛,明眸皓齿却更显其三分娇姿,若非他早已认定沈初的性别,确实很难将眼前的女子和平日里那个肌黄面瘦的少年联系起来。 “青梅......竹马......”蔺淮言呢着这几个字。 “可不是,听说公主知道她的存在后,本是想直接赐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去求了一道跪地祈福的圣旨。”季多说着摇了摇头,“这不像晋安公主赶尽杀绝的作风啊。” 蔺淮言睁开眸子,掀起车帘,看着一步一瘸消失在路口的人影,凉了眸子。 杀人诛心,是皇后惯用的手段。 本该前往驸马府庆贺晋安公主大婚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向了大理寺。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终于在大理寺门口看见了那抹瘦弱的身影。 季多连忙叫住了沈初,“快上来,再晚宴席都要结束了。” 沈初一懵,瞧了眼四周并无他人,依旧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公主新婚,她去添堵? 季多不耐烦地跳下马车拽着沈初上了车,“大人不放心留你一人在大理寺当值,怕歹徒趁机作恶,决定带你一起去驸马府。” 这理由十分正当,可季多更认为世子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只要能不和晋安公主打照面,世子能以这个借口在大理寺门口等一整夜,好在沈初来了,不然今日若不出现在宴席上,又会被皇后记一笔。 当年世子破河堤决堤案件时,把国舅公贬出了京城,就已经动了皇后的势力,这次回京多方弹劾,背后都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马车飞驰而行到了驸马府外,沈初还心觉奇怪。 蔺淮言既然知道了自己就是沈氏,必然也知道了她和林原白的关系,为何还非要带她来驸马府? 她想不通,悄悄瞥了眼蔺淮言,只见俊美无瑕的脸上透着凝重之色。 蔺淮言捕捉到她的目光,刚一侧目,沈初立马正襟危坐,双手拘束地放在膝盖上。 完了,玉面阎罗一定是想借刀杀人! 他要借自己这把刀杀林原白,然后从新夺回晋安公主! 蔺淮言不知道沈初心底那点小九九,目光扫过从新换上男装的沈初。 个头在男子中不算高,但在女子中必为佼佼者,且其面黄如土,一马平川,坐姿豪迈,行为时而市井粗鄙,也难怪章迟没看出来她的身份。 也好在章迟没看出来,不然就算借章迟一百个脑袋,也不敢用沈初。 按照大周律例:凡是女子涉政,灭其九族,包庇之人同罪齐罚。 马车停在热闹的驸马府邸门口,等候已久的小厮牵马打开车门。 季多率先跳下马车,沈初跟在身后,刚落地膝盖传来刺骨的痛,她腿一软身子控制不住的倾斜。 适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臂膀,搭力让她重新站稳。 沈初侧目,瞧见是林原白立马低下头,弯腰抱拳,边说边后退:“谢......谢驸马.......” 身后,蔺淮言下马,刚刚好挡在她身前,隔断林原白的视线,“驸马果然宅心仁厚,对本官的侍从都能以礼相待。” 林原白顿了顿,收回目光,淡淡道,“世子美赞了,请。”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冷峻孤傲凌冽于悬崖之上,一个清冷出尘似深谷幽澜,无论哪一个都是世间仅有,惹人夺目。不过一会儿,门口便被世家女眷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冲出人群,挡住蔺淮言和林原白的去路。 “世子,驸马。”她对蔺淮言和林原白行了行礼,然后对林原白道:“驸马,我是苏妃身边的丫鬟如意,苏妃的猫丢了。” 苏妃爱猫,世人皆知。 “何时丢的?”林原白脸色稍沉。 “一炷香前,贵妃见雪球精神状态欠佳,让奴婢先送雪球回宫,奴婢见正门人多便从侧门走,可还没到侧门,突然有狗叫,雪球受惊抓了我后就跳下去不见了。”她抬起头,露出耳根至下颌的三道血痕。“奴婢将四周都找遍了还没找到雪球,不得已才来打扰驸马。” 如意说着哭了起来,“驸马,雪球是苏妃生辰皇上亲自挑选赠送的,苏妃视若珍宝,恳请您帮忙找到雪球。” 林原白侧目瞧了眼蔺淮言。 “驸马有事先去忙,我自会安顿好自己。” 林原白点头,跟着如意离开。 直到看不见林原白的身影,沈初才从季多身后走出来,“我们不用跟着进去吧。” 季多睨她一眼,嫌弃道,“那当然,能参加公主宴请的,身份地位皆不一般,我这种二等侍卫都只能在马车上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蔺淮言转身对沈初招了招手。 “随我一起去。” 季多愣了。 沈初意料之中的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蔺淮言既然要借刀杀人,又怎么会不带自己进去。 沈初跟在蔺淮言身后穿过垂花门,方见大院内已坐满了贵宾。 众人见到蔺淮言,纷纷起身恭候。他是当朝太后最宠爱的侄外孙,又是凌王独子,身份高贵,朝中大臣不敢怠慢。 沈初退到大院外延的抄手游廊,此处堆放着贺喜的礼箱,装的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她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坐下休息,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一人怀抱着深色的包袱进了偏侧的厨房。 公主婚宴与宫宴同等规格,为保证安全,厨房重点一直有人把守,可刚刚那人神色慌张,侍卫竟然并未盘问直接放行,这实属有蹊跷。 她得找到林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