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后》 第1章 回乡 王东升一生中最自豪的,是二十七岁那年结束北漂,回了顺城。 十七岁那年,王东升背着亲爹王岩的千叮咛万嘱咐,偷偷修改了考生身份,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艺术生。王岩很生气,三天没跟他说话,可挨不过老婆徐慧一早一晚的来回劝,儿子都已经这么选了,木已成舟,不想忍也只能忍。 十八岁那年高考,王东升这回倒是没背着亲爹,他先是当着面明晃晃地把几个艺术志愿挨个填完,然后一板一眼地把普通院校志愿顺着填满,还摆出一副精挑细选仔细斟酌的架势,这就让王岩很满意,毕竟高考录取都是按照分数线往下录,王东升好歹考了五百多分,上个普通本科应该不难,怎么着也录不进那些个艺术类小三本吧?但要是儿子早两年就听他的,不去选文科而是学理,现在哪怕考砸了只能上大专,他都能找当年船舶中专的老同学照拂,等毕了业送孩子进船厂上班,虽说工资不高,可胜在朝九晚五按部就班还有五险一金,稳定。 现在,虽然走了些弯路,可王东升能四平八稳地上个普通本科,就算文科专业毕业后一向不好找工作,可到底不是学艺术那种破马张飞没边儿的事儿,挺好。 可惜王岩不知道,在高考志愿提档的规矩里,艺术类约等于提前批,是最先录取的,全国都一样。 于是十八岁这年夏天,带着一身自由的风,王东升离家远行,去读了他心心念念的影视编导专业。也幸亏学校不错,是个综合类大学,亲爹才没按着头让他去复读重考多学一年。 那时候的王东升一身清白意气风发,好像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未来将会在他这张纯洁的白纸上泼墨挥毫,留下光彩夺目的一幅画。 可事实证明,生活这个狗东西,从来不让人好过。 靠着一腔热爱硬撑着,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的王东升看着自己即将踏入的影视行业傻了眼——范老师偷税漏税被曝光,而后按下葫芦浮起瓢,漩涡似的连锁反应带着整个行业直挺挺地扎进了寒冬。大公司缩招、小公司裁员、不大不小的公司半死不活,四大校研究生都难找工作的时候,他这种半野鸡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更是毫无办法。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好歹也是在网上浪了整整四年的人,退一步到底是海阔天空了不少,王东升没费多大劲就入职一家短视频公司,开始了自己自媒体编导的生涯。 可惜有句俗话说得好: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还会用窗框狠狠夹你的头。 靠着对“故事”的坚守,王东升起步不慢,做出了一些成绩,可直播、群播、商业化、私域带货等产业升级不停地冲击着他的岗位,区块链、元宇宙、人工智能也迅速出现,一波又一波新名词冲击着行业,让他那从影视梦里衍生来的坚守与初心渐渐破碎,等到那个公司为上市聘请的空降高管亲手把他开除,这个北漂多年的小年轻终于没有办法继续在北京熬下去了。 带着微薄的积蓄,王东升回到了家乡,踏上顺城这片土地的瞬间,凌冽咸腥的海风却好像救命稻草般,瞬间给他那满是疲惫伤痕的身体注入了一缕活力。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 然后他就差点被憋死了。 顺城不比北上广,这个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小城,终究连偏安一隅都算不上,哪怕毗邻那座所谓的北方明珠,可黄渤海分界线、闯关东影视城等“知名景点”也没能为这里发展迟缓的经济带来多少增速,更不用说对产业集群更加倚重的影视与短视频行业了。 回家一周,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王东升开始有些着急。 当爹的王岩却不着急,当年他没拦着儿子出去闯世界,如今更不会拦着他回家啃老,只是当爹的越稳如静水,当儿子的就压力越大。 到底是出去过、北漂过、见识过的人,也是过年时亲戚嘴里“别人家的怪叔叔”,北漂时哪怕积蓄微薄却也过得如鱼得水,怎么回了老家却成了草鱼岸上跳,只剩下扑腾呢? 眼见着存款越来越少,纵然王东升心中憋着一股劲儿,却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总不能真的在家啃老。于是他开始考虑着重拾老本行做个自媒体账号,或者筹备考公,又或者先去快餐店打个零工维持一下生计再说。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上,王岩却以老板的身份第一个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儿啊,明天来给我打下手吧,培养培养你,以后接我的班。” 王岩五十多岁了,按理说这个岁数的男人,早到了每日喝茶下棋等退休的日子,可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凌晨才能回家睡觉,三更鸡叫时又披星戴月出门。究其原因,他是做“大了”的,规范点说也叫“丧事组织人”或者“白事师傅”,谁家有人仙逝,他跟着忙前忙后,帮着亲属把“老了”的人入土为安。 老话说死者为大,大了自然也跟着“大”,所以在王岩眼中,这是个旱涝保收而且受人尊敬的工作,虽然苦了累了些,可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干活,就终究不用愁没有饭吃,当年他师父七十多岁时仍有人找上门,直到儿子把人接去广州享福才算作罢。更何况自己本就半路入行,王东升今年不到三十,要是愿意干的话,严格来说比他当年还早了不少。 多攒点经验和人脉,越往后走路也就越宽。 可惜,王东升很坚定地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干白事的,再怎么叫着“大”,终究是个吃死人饭的,整日里围着的殡仪馆、坟圈子、白事店来回打转,每天回家都要带着一身不知道哪儿沾来的灰,那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嫌丢脸,是王东升永远说不出口的理由,可实际上还藏着另一层理由:他自幼就厌弃父亲的早出晚归不着家,更何况十数年如一日的悲伤氛围浸染,王岩脸上常年挂着一副改也改不掉的苦瓜相,抬头纹都有了三折叠,王东升就算真吃不上饭,也不想自己变成这样。 于是,拒绝后就生出了些许嫌隙矛盾,按下不表也就越积越深,直至演化成风暴时,一切都悄无声息。 第2章 家宴 看着萧辰医者仁心般的眼神,赵星彩愣在原地,怎么也制止不了。 而萧辰则用医用酒精轻轻擦拭着凌月肩膀上的伤口,随后敷上药包,再喂凌月喝下药汤。 “呼,呼……” 萧辰累得气喘吁吁:“医治结束了,凌月姑娘已经没有大碍。运气好的话明日便能醒来,最迟后天。” 赵星彩美眸泛起震撼,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原以为萧辰这样的皇子,定然与萧家其他人一样高高在上、穷奢极恶。 却没想到,萧辰为了医治凌月,虽然医用酒精赵星彩一概不知,但萧辰那般跑上跑下、大汗淋漓的辛苦,赵星彩全都看在眼里! “六皇子,你……” 赵星彩美眸一片惊讶,她忽然觉得,这个声名狼藉的六皇子好像没有那么不堪。 “咳咳……” 这时,昏迷许久的凌月,缓缓睁开了双眼。 “凌月姑娘不愧是武将出生,体质真好,这么快就醒来了。” 萧辰笑道。 “姐姐,这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昏睡的时候,能听到你在呼唤我,可我怎么也作不出反应……没想到,我居然活了过来,是哪位神医救了我?” 凌月身子骨还很虚弱。 “是,是六皇子救了你。” 赵星彩神情复杂,万没想到,六皇子竟然真的救好了凌月。 “六皇子……?” 凌月虚弱的脸蛋也满是疑惑,但听到姐姐这么说,她也不疑有他:“六皇子,谢谢!凌月欠您一条命!” “凌月姑娘为国出征,我身为当朝皇子,为你医治也是理所应当,姑娘好好休息吧。” 众人退出房间,让凌月好好休息。 “六皇子,多谢!” 赵星彩此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轻蔑与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不必,赵将军,神龙军当如何安顿?” 萧辰直入主题。 “北凉军一战,神龙军大败,死伤惨重,只有三万将士逃了回来。其中,还有两万将士伤势较重。” 赵星彩叹道:“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家中都有老人与小孩等着抚恤金来吃饭,受伤的将士大多都失去了耕田的能力,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也需要军饷过日子。” “就按每位神龙军将士的抚恤金和军饷五十两来算,十万神龙军,如今有五百万两的缺口。” 五百万两? 萧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六皇子,我知道你为难。如今天灾频发,五百万两是朝廷半年的收入。” 赵星彩抬头看向苍穹,骄阳万丈光芒,可仍旧驱散不了她心中的阴霾。 她就算把整个赵府都给卖了,仍旧是杯水车薪。 “我会想办法的。” 萧辰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 第一,同为军人,萧辰不忍心看到保家卫国的将士忍饥挨饿。 第二,只要安顿好神龙军,自己的地位便会水涨船高,神龙军也将成为自己最大的一股力量。 “六皇子,星彩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陛下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要如何做到?” 赵星彩道:“如果六皇子是因为遭到他人陷害,因此接下这个重担。我可以向陛下求情,五百万两这样一笔庞大的数字,实在不应该由六皇子一人承担。毕竟如今整个赵府,也只有寥寥五万两。” 萧辰闻言,心中暖洋洋的。 赵星彩真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姑娘。 “五百万两是很多,想赚到这笔钱,需要一定的启动资金。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能让我攒到这笔启动资金!” 萧辰道。 “什么主意?” 听完萧辰的整套方案,赵星彩美眸荡起了阵阵惊艳:“妙啊,六皇子,世人皆说你愚不可及,星彩却觉得,六皇子智计无双!” 萧辰嘴角抽了抽,姑娘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次日,太和殿。 萧辰到场之后,瞬间感到无数双轻蔑的目光对准了自己。 赵星彩今日也有上朝,只是那张绝美的脸颊上,始终布满了冰霜。 各部交代完各自的事情后,萧运作揖道:“父皇,老六昨日夸下海口,一个月内攒到五百万两银子。然而,据臣所知,老六昨日一整日都呆在赵府。” 满朝文武早已知晓此事,可还是故作震撼,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嘶,六皇子说要攒钱却无所事事,这可是欺君之罪呐。再者说,六皇子身为皇子,屡屡去和武将来往,意欲何为啊?” “陛下,六皇子欺瞒您,是为欺君;与赵将军来往甚密,是为勾结武将。六皇子如此行径,还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听着文武百官的控诉,萧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帮王八犊子治国一塌糊涂,找茬倒是行家! “老六,你昨日为何去赵府?” 文景帝眉头紧皱,这老六真是蠢得可以,尽给人落下把柄! “启禀父皇,儿臣昨日前往赵府,乃是与赵将军商讨军饷及抚恤金一事。” 萧辰道:“儿臣已经攒到了五十万两的抚恤金!” 这话一出,众皆哗然! “六皇子,在陛下面前可不得妄言!就算是朝廷一日都赚不到五十万两,你不过就去一趟赵府,怎么就赚到五十万两了?” “六皇子,你若是拿不出五十万两,那可是欺君之罪!” 众人纷纷质问道。 “父皇,千真万确。” 萧辰斩钉截铁道。 眼看萧辰如此笃定,文景帝眼中也不禁闪过疑惑,莫非老六来真的? “老六,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你攒到了五十万两,银子呢?你倒是拿出来!” 萧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好你个老六,口气这么大,若是拿不出来,欺君之罪我看你怎么办! “启禀父皇,儿臣将这五十万两放在清风商铺,您只需派人去取即可。” 萧辰这话一出,萧运顿时脸色大变! 第3章 意外 友朋烧烤,一家开在顺城的十年老店,每天晚上五点开始就会坐满,从来不缺客人。窝在一楼角落的小桌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烤串,漫无边际地从中东局势聊到方便面涨价,这是每年春节假期里王东升和好友陈维任的固定节目,二人从不缺席。 一友一串一杯酒,一晚皆是平常事,王东升很喜欢,可今天他却没能如愿。 “我现在带你爸去医院,你赶紧来急诊找我们!” 母亲徐慧的电话是突然打来的,在烤串还没上齐的时候,来得十分突兀。父亲摔伤了,他给车库换灯管的时候不慎从椅子上摔下,胳膊率先着地,痛到险些晕厥,徐慧立即开车带他前往医院,同时通知了王东升。 哪怕想说与陈维任的话只说了一半,可父亲的事终归是天大的事,他只能撇下好友急匆匆地赶往医院,出门时连账都没来得及结。 赶到急诊,父亲还在处置室里,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将一张银行卡塞进他的怀里:“去交钱吧,用你爸的医保卡,钱不够就刷妈妈的。” 手里捏住银行卡的时候,王东升心头不由得颤了一下,许是母亲早就看出了他的窘迫,哪怕自己在隐瞒时足够谨慎,可终归是母子连心,该来的总逃不掉。 他急匆匆地赶去缴费,又赶去拿药,再赶回来仔仔细细地问了医生,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父亲每周末都与朋友们踢足球,三十年坚持下来,身体有了个好底子,今晚虽然摔伤却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没有骨折也并未骨裂,但筋骨严重挫伤却是实打实的,虽不至打石膏却也要吊着胳膊每日吃药,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可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王东升看过很多新闻,不少中老年人仅因一次意外就让身体落了病根,多少年过去只会复发复发再复发,不影响生活却严重影响生命质量,一整个晚年都不得闲。 诊疗结束,母亲先跑出门去停车场开车,王东升搀扶着父亲缓慢地向着医院门外走去。天空早就黑透了,老医院不甚好用的路灯只带来勉强照明的光,王东升看不清父亲的脸,却瞥到那张自己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愈发深且多的鱼尾纹,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眼角抽动间掩藏下巨大痛苦,那是不能明说的一家之主的威严。 王东升突然想起父亲做大了的缘由。 当年中专毕业后,父亲本是优秀毕业生,全国各地企业单位都是优先挑选的,但耐不住老同学恳求,父亲还是回了顺城帮他办厂子、打副手。其实父亲很适合那份工作,零零年前后的大发展时期,父亲一人一年时间,就能将一个从未有过业务的城市开拓出七位数的销售额,成绩斐然。 奈何做生意这件事,做的终究还是人心。工资,老同学一分不少;奖金,老同学一声不吭,置若无物。到了王东升七岁那年,厂子突然破产,老同学消失无踪,父亲只能闷声吃下哑巴亏,回到家里也当作无事发生。可彼时正在上小学的王东升却并非没有察觉,某天起夜他循着烟味找到客厅,一片漆黑中只有闪着微弱光亮的烟头陪着父亲,以及微光映衬下父亲那清晰可见的眼角青筋。 突然之间,父亲就老了。 从门口到停车场,明明很短的路,王东升却觉得好像走了很久。上了车,父亲就开始到处摸索找东西,母亲把他的手机递过去,他摆弄半天,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摔坏了?明天给你去买个新的吧。”母亲发动了汽车,随口说道。 父亲的眉头却皱起,再次向一旁伸出手:“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这么晚了给谁打电话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母亲虽然嘴上埋怨,却主动地开始找手机。 “明天是老林家的活儿,本来就要早起,今晚出了这种事儿,怎么也得跟人家说一声,多安排个亲戚来帮忙。” “就不能找人替你一下吗?胳膊都这样了,哪儿还干得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白事是生死大事,不能出岔子,这个时间临时换人也来不及了……” 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哪怕此时出了天大的事,都没有林家的事情重要。母亲嘴里虽然埋怨着,却仍拿出手机递过去,眼底丝丝缕缕的心疼一闪而过,全被王东升收入眼中。 偏偏这时候,父亲突然叹了口气。 “说到底,做活儿也是为了咱自己活着,吃饭的手艺不能丢。胳膊摔坏了要养着是没错,可到底还是得先顾住吃穿,得能包过身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母亲的手悬在空中,王东升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脑袋里不停浮现的却是两小时前陈维任说过的话。 那时候在有朋烧烤店里,周围人声嘈杂,陈维任带着刚加完班的满脸疲惫,一口烧烤一口酒,吃喝得满嘴流油,等王东升说痛快了,他也吃得痛快了一半,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烧烤的铁签子,嘴里只蹦出一句话,却直直地戳进了王东升的心窝子: “老王啊,你小子就是这些年活得太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北京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其实这挺好的,人只要能自己包过身、不找家里伸手要钱,就该按自己的想法活。” “但那是以前,你不能活在以前,因为你回来了。咱都快三十了,又在爹妈身边,能不想着点爹妈?有理想有抱负没关系,在外闯不闯出名头来爹妈都接着,可现在你回头看看,看看爹妈的岁数再看看自己,她们养了咱半辈子,咱以后还能让她们自己养自己吗?” “别再想自己创业什么的事儿了,你都回来了,就先想办法赚个饭钱,再往后琢磨吧!” 陈维任的话,和父亲的感叹异曲同工,王东升彼时便火辣辣地疼的面皮,此时更加燥热。 父母养了自己半辈子,难道自己就真能眼睁睁看着,让她们以后自己养自己吗? 想到这,一股热流骤然从胸口涌现,直冲天灵盖,某种莫大的勇气随着心底那隐晦的决定喷涌而出,王东升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母亲的手,转而看向父亲轻声说道: “爸,别找人了,明天我去给你帮忙行吗?” 第4章 老衣 清晨五点,东方的天边还没露出多少光亮,王东升就随着父亲王岩走进了小区。 这是坐落在顺城大学城旁边的大学家属楼,小区设计干净整洁,道路错落在绿化带中,通向林家房子的路边已经停好了数辆车,车窗后视镜上都挂着白条,几个看起来会开车的男人聚在一起抽着烟,看见王岩走来都轻轻点了点头。 王岩礼节性地回应了他们,却没说话,带着王东升走进门洞直上三楼,来到顾主林家的门口。 门没关,敞开着,屋内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是没打开的,客厅里坐着几个女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有,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有人投来目光,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王东升鼻子动了动,皱了皱眉头,屋里的某种气息让他有些不适应,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烟味,像是香薰,有些刺鼻,却又带着些肃穆。 名叫林笙的女人接待了他们,她是逝者卢康的妻子,胳膊上缠着黑布,满脸都是憔悴,却掩不住她雍容儒雅的气质。 “来了,王师傅。”林笙一抬手,就不动声色地把一枚小红包塞进王岩的怀里,而后轻声说道:“受了伤还要起这么早过来,辛苦了。您别推辞,主要是谢谢您,不然这冰棺我也不知道哪里才能借来……” 顺着林笙的话头,王东升不由自主地向主卧看去。门的缝隙后面,双人床已经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色棺材样式的单人床,床下电线连着插头,玻璃罩躺着一个男人,他身边有阵阵白雾氤氲,好像罩子隔绝了里外,已经是两个世界。 王东升知道,冰棺在顺城不常见,这一般是别的地方的规矩,尤其天津,人走后一般要在家停灵三天,共亲戚朋友往来吊唁,顺城一般是直接将人送去殡仪馆而没了这个环节,所以就连王东升也不清楚,父亲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整个顺城恐怕都没几台的稀罕东西。 一番轻轻的推搡,王岩推辞不过,就只能收下红包,口里一边念叨着“是我这出了事儿给你们添麻烦”,一边指挥王东升去卧室扫尘。 停灵之后,出殡前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扫尘,必须有人将逝者周身里里外外清理一遍,确保逝者的最后一程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王东升轻手轻脚走进主卧,先仔细检查一遍冰棺外围,随后打开冰棺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冲进鼻腔,哪怕在低温环境下放置三天,那股人体发酵的味道仍掩不住地弥散开来。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该有任何动作或反应,就只能强忍着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不适,继续自己的工作。 不能吐,绝对不能吐出来,更不能有其他任何事,这是对逝者的不敬! 他不是大了,他是来给大了打下手的,但仍为自己心中的反应有所愧疚。 可惜王东升不知道,作为人生第一次,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卧室钟表转动的声音相应和,王东升仔细擦拭着逝者的遗体,从脸部到足底,温热的毛巾在每一处皮肤抚过,完成得越多却让他的心越静,仿佛一切只是平常。 可一个女性声音突兀出现,却将他吓了一跳。 “你是大了么?” 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停,王东升紧忙抓住冰棺边缘让自己不致摔倒,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孩直直地站在那里,那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脸生得俏生生的,可双目通红没有丝毫泪水的痕迹,许是流泪一夜或数夜后,此时已经全干了。 不睡觉、不关灯、不断香火,正是守灵的规矩,这只能由逝者的直系亲属子女完成,且不能是长辈,那么面前这个女孩的身份就十分清晰了——逝者卢康的女儿,林颂静。 停顿片刻后,手上的工作迅速恢复,王东升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紧跟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传入耳中,紧随其后的是女孩的第二句话: “那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太阳从东边山上冒头的时候,王岩已经检查完楼下的一切回到客厅。殡仪馆的人前后脚就会到,出殡前车队车窗要绑好白布、司机要发烟发糖、直系亲属要戴好孝牌或绑黑布,这些一个都不能少;车队的司机们最好是逝者的侄子们,若人数不够车不够,男性朋友们来帮忙出车也算义气;吊唁的人们大多会带来黄纸,摆在哪儿、怎么放、怎么烧、每天烧多少,这些都有讲究,而事无巨细,全都要大了来安排。 一切落定,王岩上楼来等着,休息一下喘口气,出殡的车队就能出发了。林笙适时地递来一支烟,这种提神的东西几乎每个主家都会准备不少,王岩接过来刚想点,才想起来自己坏了一只手不太方便,林笙自然而然地掏出打火机送到眼前,他刚想客气两句,林颂静却从卧室里转了出来。 “大了,我想麻烦您一件事……”开口的时候她有些唯唯诺诺,声音很弱,似乎是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出殡前,您能帮我爸换身衣服吗?” 柔柔弱弱的声音落进耳朵里,王岩不由得一愣,叼在嘴里的烟都险些掉在地上。 没等他开口,一旁的林笙就抢了话,她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恼:“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给人家添麻烦?不知道殡仪馆马上就要来了吗?” 林颂静看了一眼母亲却没接话,只是直视着王岩诚恳地说道:“您能帮我爸换一套衣服吗?他前几天跟我说,他想穿这身衣服走……” 这时候王东升捧着一套衣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垂着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而王岩看到那套衣服的瞬间呼吸都不由得一滞,脸色旋即阴沉了下来,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因为那套衣服,不但看起来十分新,而且颜色正红,鲜艳明亮。 第5章 规矩 看着王东升手里捧着的那套大红衣服,林笙瞬间炸了锅。 她嘴角抽搐着,面色逐渐狰狞了起来,虽然怒气喷薄而出,可也明白这是女儿的主意,但周围亲戚投来的异样目光依旧让她脸上一阵燥热,于是眼神转向林颂静,压低了声音轻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你爸穿这一身?你心里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按我们林家的理儿,你爸是入赘来的,丧事要简办,祖宗们没在老衣上定规矩,但你要给他穿大红是什么意思!没有这个道理!” 客厅里似乎有人窃窃私语了起来,却紧跟着被其他人压了下去,林颂静扛着来自母亲的压力抽了抽鼻子,紧跟着满眼祈求地看向王岩:“大了,真的不行吗?” 王岩拿下了嘴边的烟,一记眼刀丢向王东升,紧跟着轻轻摇了摇头:“红色是喜庆,只有喜事里才能用,白事里要是把红衣当老衣,会招魂,人也会因此成厉鬼,永世不得安生。姑娘,别想了,不合规矩,殡仪馆的车也要到了,赶紧准备准备吧。” “听见了吗?不吉利!”林笙赶忙拽了拽林颂静的袖口,“快把衣服收起来,别多事!” 说罢,她又转向王东升勉强地摆出张笑脸:“我家姑娘给你们添麻烦了,小哥赶紧把衣服收起来吧,咱们该出门了。” 王东升咬着牙,看看手里的衣服,又看向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哪怕林颂静的话还在耳边晃,可在这场摇摆的战役里,理性终究还是更胜一筹。 他是大了的助手,做不了主,一切都该听主家的。 颤颤巍巍地抬起脚,他准备转身回主卧,把这套衣服好好收起来,一连串的哭声却在这时候钻进了耳朵。 客厅里,站着的林颂静突然哭了,泪水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如坠珠帘。 “爸……我爸……我爸就是想穿这身衣服走,怎么连这点事……就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行呢……” 没人想到林颂静会在这时候哭出来,而且哭得天崩地裂、河陷山塌。有亲戚赶忙递来纸巾,轻声安慰着,却收效甚微,王东升只觉得那一声声哭不停地转成利刃,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刀刀见血,遍地横流。 有人慌了神,林笙无助地看向王岩,他却只随着窗外传来的刹车声叹了口气。 “劝劝孩子,稳定稳定情绪,殡仪馆的车到楼下了,我去接,上来的时候孩子不能再哭……送路的时候,谁都不能哭,知道吗?” 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地传来,带着些严厉,竟似乎压住了林颂静不少哭腔。王岩说完就转过身准备出门,而就在这时,王东升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父亲的背影大声说道:“爸,咱们还是给换一下老衣吧,卢叔叔遗言说的是,他想穿着和林阿姨结婚时的喜服走!”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屋子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王岩缓缓转身,眼神冷冽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可王东升却是避也不避,回应以坚定、真挚与坚持,没有半分妥协。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最终败下阵来的人,是王岩。 儿子的坚持他看到了,无论作为大了还是父亲,他都可以用身份无情地驳回对方的请求,可当眼角余光看到林笙脸上那十分明显的动容与摇摆时,他不由得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换?还是不换? 做大了的,再讲规矩、再有坚持,可终归是为主家办事。一言堂?那是臭脾气、牛皮糖、老犟种,不但不受待见,还会损了自己名声。 终于,在看见林笙迟疑地点了点头后,他大手一挥:“换!要快!不能耽误了时辰!” 亲爹发令的瞬间,王东升一个箭步就冲回卧室,先放衣服再开棺,可刚要给逝者更衣,却立马遇到了问题。 王岩遣散卧室门口的女眷走进卧室的时候,王东升略带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爸,衣服……脱不下来……” 当爹的不由得皱了皱眉,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去烧水,要温水,温度高一点,再拿一条干净的毛巾来。” 虽不明白父亲的意图,可时间紧迫,王东升只能听令。疾走变成小跑,他迅速置办齐了一切,可父亲的声音似乎仍有不满: “愣着干什么?擦啊?算了你让开,我自己来……” 父亲不耐烦地把他推到一旁,似是厌弃他的笨手笨脚,可他仍是心领神会地用温水把毛巾打湿掉拧干,再递到父亲手上。 站在冰棺旁边,王岩弯下腰,左臂受伤让操作难度更大,王东升立即上前抬起逝者的胳膊,放在了父亲的肩上。 王岩很有耐心,轻轻脱掉逝者的袖子,用温毛巾热敷肘部,不消片刻,僵硬的关节便软了下来,可以活动了。 一切动作熟练而沉稳,他按部就班地逐个解决问题,晨光照在脸上,王东升霎时间竟觉得,此刻的父亲非但不像大了,反而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手艺人。 四肢关节依次操作一遍,等到温水变凉,逝者的衣服也就换好了。王岩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起身出门去安排其他事情,王东升端着水盆与毛巾离开,与林颂静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谢谢”。 这一声谢仿佛是天大的褒奖,好似胜过一切。 客厅里,来帮着忙活的亲戚朋友不少,有反应快的女人迅速上前接过脸盆与毛巾,另一个男人则迅速递来一支烟,但被王东升委婉拒绝。 出殡在即,需要他的地方还很多,此时不宜客套。 却在此时,一阵号哭混着啜泣声从卧室里传来,竟是林笙止不住情绪,喊出了这一天里最大声的一句话。 “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让我……最后好好看一眼你啊……” 有关系近的亲戚立即走进卧室去安慰,王东升却只是沉默着走到香案旁,捏起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后插在了皿里。 “您走好。”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6章 压力 林家的白事顺利办完了,林颂静的父亲顺利入土,就葬在顺城南边的白银山上。 那是一座不算高的山,直面大海,守在顺城东南的公路上,不知道多少年。山下的隧道却很年轻,看着一代又一代顺城人从这里出发,先一路向北,再经由机场或车站二次启程,或向北或向南,一路行去,奔向崭新的人生。 那天上午,王东升站在山上吹着海风,明朗的阳光让他有种豁然新生的感觉,似乎哪怕最终还是回到了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他却仍然可以开启崭新的人生。 就好像多年以前,他就是经由隧道穿过了白银山,继而马不停蹄地奔去自己的未来一样。 父亲的胳膊还要养上许久,伤筋动骨又何止百天,于是作为大了的儿子,王东升自然而然地承下了所有脏累活儿、杂碎事儿,真真切切地走上了成为一个大了的路。尽管一天比一天忙,常常脚不沾地、一整天水米不打牙,可当最初的热情、崇敬与干劲逐渐消退,率先弥漫王东升心头的情绪,却是疲惫。 究其原因,是作为大了的王岩,规矩太多了。 又或者说,是顺城这片悠久而充满伤痕的土地上,规矩太多了。 这座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小城,不大却丰饶,早年间作为闯关东的第一站,更是留下了无数胶东先民的脚印。很多人渡海而来,本为去关东掘金,却在见识过此地的安然后驻足停步,不再向北走;又或者一路向北,经历过跌宕起伏的半生后便退回,故乡已然无法归去,便留在此地安了家。 依着历史的痕迹走,这本该是一个美满的关于“融合”的故事,直到那场战争的到来。 百余年前,一场波涛汹涌的浩劫残忍地席卷了顺城,无数来自东瀛的侵略者自此登陆,他们舍弃了关于人性的一切,毫不节制地肆虐、屠戮、洗劫,直至数万人的城市只剩下几十个活人,还要被他们逼迫着搬运尸体、洒扫一切。时至今日,百年前的万人坑矗立在顺城城区的最中央,顺城人始终保留着当年的疮口,丝毫不敢忘却。 自那以后,顺城便不敢说自己有原住民了。来自海对岸或者更南方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抵达,在这里生根发芽安家立业,南来的北往的做生意的打零工的驻足停脚的闯荡世界的人们重新建起了顺城,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老理儿、老规矩。百年后,一代又一代关于白事的规矩被铭记、修理、整合,直到最终确认下来,成了如今顺城大了们都严格奉行的标尺,丝毫不敢怠慢。 到如今,这一切都摆在王岩的心头,也都压在王东升的心上。 父亲已经做了许多年,是个老师傅了;王东升不过刚刚入行,还是个雏儿。按理说,哪怕是跨国企业,都不会对实习生提出多高的要求,可王岩却仿佛是刻意的一般,用一种近乎苛求的方式对待他,大到祭台的安置、贡品的摆放,小到哪怕老衣的一片褶皱,都分毫不能有差错,样样细致入了微。 前后不过三周时间,王东升愁得都快白了头。 但能让他白头的却恰恰不是白天,而是晚上。白天干着活儿,服从命令听指挥,亲爹指哪儿他打哪儿,手里有活儿心头不慌,一整天也就过去了,可到了晚上,王岩作为一个好师父,就要言传身教,仔仔细细地给他讲与白事有关的各种规矩。王东升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晚上回到家往往腰酸背痛腿抽筋,脑袋也没什么精神昏昏欲睡;王岩正在养伤,白天不用动手正好养精蓄锐,到了晚上两片嘴一张一合反而精神抖擞,常常一讲就到了后半夜,这时候看着垂头耷拉脑袋的亲儿子,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半个晚上的吐沫星子都喷到了空处,可到底是亲儿子打骂都不成,所有情绪也就汇成一句恨铁不成钢的话来: “真是跟你老子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日子这么过下去,半个多月以后,王东升快疯了,可总不能真当甩手掌柜撂挑子不干吧?也就在这一腔憋闷无处发泄的时候,好朋友陈维任打来了电话。 “今晚有空没?没事儿就在家等着,晚上下了班找你去。” 这电话恰逢其时,因为陈维任往往不只是陈维任,还代表着精酿啤酒和小烧烤,更代表一晚上的倾诉和倾听。于是王东升罕见地找老爹请了半晚上假,还提前定好了家门口烧烤店的小包厢,做足了不醉不归的打算。 可不成想,陈维任倒是开着车火急火燎地来了,却甩下一包牛肉干就扬长而去,回家补觉去了。 “店里新研究出来的,你拿着吃,不够再找我要。” 捧着那一大包足足五斤重的牛肉干,王东升独自站在夜色里风中凌乱,足足缓了一刻钟才想起来大事儿没办,于是手忙脚乱地给烧烤店打电话取消预订,还遭了相熟的老板好一顿埋怨。 王东升也很无奈,可王东升也没有任何办法。 初中开始,陈维任就是大家眼里的卷王。当所有人为了升学不得不每天十二点睡、六点起床备考的时候,陈维任已经习惯了每天五点起床跑步到学校,先自行早读,再温习功课,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练三公里。当然,偶尔也免不了早起上学抄作业的情况,可他往往并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只是自顾自地维持着自己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和他一般成绩优异的同学们,要么考公考研,要么早早卷进了大厂,可他却反其道行之,回到家乡开了个小小店铺,趁着互联网大潮的东风反其道卷之,如今已经拥有了一个小小的牛肉干加工厂,据说今年还准备扩张,所以忙得更加没多少时间睡觉了。 自然,与王东升相聚的时间也就更少。 如此,无可奈何的王东升也就更加无可奈何,只能草草结束了风中凌乱,捧着牛肉干上楼回家去。 日子越向后走,那些当年的老朋友反而就越发地渐行渐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压力与苦难,自己的负面情绪无处诉说,也仅仅是无处诉说罢了。 能互相麻烦的,往往是好朋友,可往往不互相麻烦的,才是朋友的好。 第7章 爷爷 会议一结束,盛霆烨便脚底抹油一般,回到了初宅。 以前的工作狂,天天加班到深夜,现在却成了居家好男人,班是一分钟都加不了。 顶头上司这样的作风,也带动了员工们不加班的风气,整个盛大集团工作氛围格外的好。 盛霆烨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束鲜花和一片上好牛排,准备今晚和初之心来个烛光晚餐。 虽然只离开了小半天,但是对他来说,就跟分开了小半年一样,早就思念成狂了。 刚好糖宝和圆宝有个游学会,需要出去两天一夜,所以家里只剩下初之心一个人,还有个负责照顾她的小女佣阿玉。 “盛先生,您回来了。” 阿玉是钟点工,等到盛霆烨回来后,便收拾着东西准备下班了。 男人环顾了客厅和别墅周围,不见初之心的人,轻声问道:“太太呢?” “太太说有点乏了,正在卧室睡觉呢,需要我帮您把她叫下来吗?” “不用了,你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你了。” 盛霆烨温和的说道。 “那盛先生,我先下班了,明天我再过来。” 阿玉说完后,离开了初宅。 偌大的别墅,只剩下盛霆烨和初之心两个人。 盛霆烨没有上楼叫醒初之心,而是放下花,直接去了厨房煎牛排。 好不容易有个二人世界,他希望能给初之心一个美好体验。 牛排在锅里,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煎到七成熟的样子,盛霆烨将牛排铲起来,洒上了胡椒粉。 又拿出一瓶质地上层的红酒,倒在了醒酒器里。 “今晚的盛总,怎么搞得这么浪漫啊?” 身后,响起了初之心的声音。 盛霆烨一回头,便看到女人穿着睡衣,靠在厨房的门口。 “你怎么下来了,我还没弄好。” “想你了,所以等不及了......” 初之心如常的走到盛霆烨旁边,从后方抱住了男人的腰,颇有些感慨道:“知道吗,以前你最喜欢吃我给你煎的牛排了,可惜那个时候,我们没什么感情,再浪漫的烛光晚餐,都显得有点尴尬,现在我们爱着彼此,但这样的浪漫,我却看不到了,真是遗憾啊......总差了一步。” “傻瓜,看不看得见不重要,我们彼此的心在一块就重要了,只要你喜欢,以后我天天给你准备烛光晚餐,是你能感受到的那种浪漫。” “我已经感受到了,我闻到了你买的花香,感受到了烛光的温热,还能尝到牛排的味道,其实这样就足够了,再多一点,我就要开始患得患失了。” 人在特别幸福的时候,是会生出一股悲凉的,因为害怕这样的幸福转瞬即逝。 这段时间,初之心就有这种感觉,日子温馨归温馨,却特别的不踏实,总感觉下一秒,会是无尽的深渊正等着她。 “不要想太多了,我在这里,真真实实的在这里,不会消失的。” 盛霆烨弄好一切,拉着初之心回到餐桌。 第8章 学生 不算大的阶梯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前方,此时甚至连一个玩手机的人都没有。 讲台上,林颂静站在那里,与讲台下的一个学生对视着。学生是个男孩,一双很倔强的眼睛盯着老师背后的黑板,黑板中央一块液晶屏幕上,放映着一份演示文稿,里面是某种信息统计图,想来就是林颂静生气的原因所在。 此时教室内十分寂静,王东升脚步轻悄悄地挪进了后门里面,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讲台附近,从那些男孩女孩们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们都在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学生和老师吵架,哪怕是在大学课堂里,也并不常见。 但事实没能让他们如愿,温柔的下课铃响起,瞬间打破了师生间对峙的严肃气氛。 午饭时间到,学生群体里传来些许躁动的声音,林颂静并没有忽视这一点,一挥手就宣布下课,紧跟着低下头,开始整理办公桌面,准备下班。 教室前方,那个学生仍旧一脸不忿地站在原地,脸上挤满了不服输的怨气,好像想要争辩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因是什么,王东升能猜到个大概,可个中缘由,却不是他这个旁观者能够揣测的了。 按理说,林颂静的课堂上,应该最不该产生争执才对。 林老师的课,王东升在今天之前了解过,属于新闻传播专业下的“媒介与传播”相关,应该是新闻学大类的一种。而刚刚的演示文稿里出现了“用户”、“转化”、“流量”等关键词,想来该是一份和信息数据的搜集、整合、分析有关的作业。 在大学课堂里,这恰恰是最简单、最容易交付的课业之一,而林颂静在教师群体里很年轻,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出格的教学目标或课业苛求才对。 但此时的气氛明显是僵住了,下课后一分钟内,教室里的学生们逐一离开,王东升的存在也就越发明显,这一刻孤零零站在阶梯教室后的他,或许比讲台旁僵持的师生二人更加尴尬。 许是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朋友的存在,林颂静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旋即开口道:“可能刚刚我的语气有些急,我道歉,但课后作业仅仅要求整理数据并给出分析报告,只要数据搜集过程扎实一些……” “可是老师,我觉得这是一种新的尝试。” 学生倔强的声音响起,他仰起头直勾勾地回应林颂静那疑惑的眼神,丝毫不退让。 林颂静眼神一滞,气急而笑:“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给出的这个短视频内容模型,是百分百一定有效的,对么?” “不绝对,但大概率。”男学生梗着脖子,分毫不让:“虽然我还没有彻底验证过,但是……” “所以你是在没有案例、没有依据、也没有真实数据的情况下,给出的这份证明?”林颂静压着火气,“这叫推断、臆测,而不是研究!不打地基怎么建高楼?你还没毕业,现在总归是要夯实基础……” 男学生却忽然笑了:“可是老师,这世界上哪一种创新,不是从一个空想开始的呢?” 话是很大胆的话,年轻、热血、有冲劲,却明显不合时宜,引出一股莫名的情绪窜进林颂静心头,让她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研究,讲求严谨,如果按你这么说,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都能给出结论了。” 男学生明显一愣,随即有一股跃跃欲试从他的眼中喷出,而后他随手一指,道:“您要这么说的话,那个送外卖的大哥是不是也能行?” 这话,明显就是抬杠,指过去的方向,却让王东升尬住了。 因为这一刻,他就站在那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确实有些奇怪:左手拎奶茶,右手拿手机,再加上等人的姿态,确实和外卖员有些像,可自己今天的着装,却怎么也不该被人误解才对。 难不成,是气质? 然而两道投射而来的目光却由不得他继续纠结,男学生的眼睛里满是挑衅和跃跃欲试,似乎早就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林颂静的目光中除了纠结还有难堪,似乎此刻站在这里的只要不是他,哪怕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心念电转,王东升明白,若是自己在这一刻后退,下不来台的就是林颂静了。 可惜世事难预料,恐怕男学生也不会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撞了枪口,万中无一的巧合即将在下一刻发生。 “咳……短视频账号的内容模型,尤其是剧情类账号,都是有唯一性在的,不过空口说不太客观,还是举个例子吧,比如慧慧周那个账号的故事模型里,表达是最重要的一环……” 用一声咳嗽掩掉前期的尴尬,王东升一朝开口就越说越顺,随手捡起自己前公司的短视频账号模型,把那些开组会时用到的专业名词和互联网黑话穿插组合,就硬生生地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海侃了十分钟,直到那学生两眼发直才终于罢休。 男学生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和老师较个劲,怎么就凭空蹦出个陆地神仙来,竟真的接下了自己的发难。 林颂静更是疑惑,面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大了才对,为何在短视频市场研究方面,竟比自己这个科班出身的还要透彻。 事实上,这一直都是王东升的老本行,只不过他是那种撞了南墙会回头、好马不吃回头草的人,虽然选了当下的路,也放下了过去的路,可那些曾经用来吃饭的看家本领终究是狠狠烙印在血脉当中,随时随地都能即拿即用。 纵然此去江海空,终究曾闻人语响,江湖已逝,刻痕长存。 十分钟又三十秒后,男学生带着一脸震惊与呆滞离开了。走出教室前,他答应林颂静会推倒重来扎实地重做一次作业,只是那一直晃荡着透露着疑惑的脑袋,却怎么看怎么像是“迫于淫威”。 今后,他一定能明白打基础的重要性了吧? 看着男学生离开的背影,王东升笑着如是想。 第9章 困顿 从教室里走出来,王东升和林颂静并排走在小路上,一同向着校外行去。 与预想中不同的是,这一路上二人其实没说多少话,虽然杨柳清风惠风和畅,正是青春男女间交流感情的大好时机,可林颂静虽然一路蹦蹦跳跳地向前走,看似开朗心情愉悦,实际上却没说一句闲话。 好几次,王东升想要提起话头,可对方却仿佛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嗯嗯啊啊”地回应着,让话题在不经意间中断,难以延续。 王东升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过分表现,招致了姑娘的反感。想到这里,他心中萌生退意,若是一顿饭注定吃得不愉快,那倒不如不吃得好。 可惜,“事与愿违”,随着二人走出校门,七拐八拐地来走进一家小酒馆的大门,林颂静却仿佛焕然新生一般,当即换了模样。 “老板,帮我上一套双人餐呗?老样子就行。” “好嘞,你这是……男……” “嘘!上菜!” 酒馆小老板投来玩味的眼神,却被林颂静一个“噤声”的手势给挡了回去,他笑着摇摇头,那是只会给予熟客的微笑。 直到被林颂静熟稔地带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看她轻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王东升才终于想起,这其实是一个生于长于东北的姑娘。 无论是曾经见面时的泫然欲泣,亦或是今日讲台上的为人师表,都掩不住那源自于血脉的豪爽与干练。拘谨、羞涩可以有一万种理由,可当到了一个舒服与熟悉的环境里,人终究是难以永远隐藏本性、永远表演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自己来。 但很快,二人又尬住了。 似乎感受到自己刚刚的行为过于豪爽豪放,林颂静迅速收回张扬的四肢,略带拘谨和羞涩地坐回原位,轻声细语地与王东升说着些有的没的,直到精酿上桌、两杯下肚,又一轮无关痛痒的沟通与感谢过后,她突然开口的一句话,把王东升问得顿住了: “话说……你有没有兴趣来当兼职讲师啊?” 很多学校因为课程安排的需要,有时会从校外聘请具有相关从业经验或履历符合要求的讲师,虽然很多时候课时费并不算多,可很多人依旧乐此不疲。 见到王东升眼中疑惑的目光,林颂静连忙解释道:“我所在的新闻学院,近期有这部分需求,刚刚见你给学生讲解的时候,其实效果很好,所以我就想,不如你……” 面对那张跃跃欲试的俏脸,王东升却是不由得老脸一红:“我怎么能……我不行,不合适……” 若是以往,哪怕半年前,他恐怕都会毫无顾忌地接下这种邀请,可如今的王东升毕竟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依旧在行业内的自己了,他是一个大了,一个整天忙活着丧葬白事的人,去给学生讲课,怕是没有人会认同吧? 虽然嘴上和身体都抱怨着如今的工作,可在王东升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却早已认可了当下的自己。 林颂静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地啜着杯里的精酿,满是遗憾地开口道:“我还以为你能愿意来帮忙呢……” “帮忙?大学老师不都是很清闲的吗?”王东升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那都是……叔叔阿姨以前没少和你说当老师的好处吧?” 随着幽怨的声音变得更加幽怨,林颂静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抓住自己当下的一切,不停地倒起了苦水。 原来,青年教师的困境始终都在,她们的生活与工作,并没有像父母辈描述的那样美好:看起来虽然只需要上课,可实际上承担着更重要的科研任务;看起来上课很轻松,可不但备课教研很费时间,上好一堂深入浅出又有益的课更难;看起来旱涝保收寒暑假稳定,可每个人都面对着五年为期非升即走的困顿。 “……能说的很多,不能说的就更多了……唉,其实要是能像我爸年轻时那样,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喝干杯中酒,林颂静无不遗憾地感慨道。 感受着对方的情绪,王东升不由得有些带入那种遗憾和疲惫,他不由自主地接上了一句:“看来叔叔对你的影响很大啊?” “嗯,特别大……爸爸是我的榜样。” 顺着这句话,林颂静再次开启了话头,十分钟过去,那个名叫卢康的男人的一生,就呈现在了王东升的眼前。 作为一个入赘的男人,卢康的前半生是抬不起头的。亲戚邻里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一个不漏地暗戳戳用话茬去戳他的脊梁骨,可卢康没有办法,家里贫困到无法多养一张嘴,他入赘,是对父母负责。 更何况,他其实很爱林笙。 可那些闲话却总是不请自来,不停地压在他的脊梁上,直到林颂静出生、家中脱贫、他也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奔向小康,终于承受不住的脊梁难得地弯了一次:他辞了职,整整一年时间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硬生生休息了一年。 这种日子被如今的年轻人们称之为“间隔年”,是休息、是调养、是给自己空间与时间,可在那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十恶不赦”。可卢康并不在乎这些,妻子林笙也从未反对,而他自己心中也存着一股气与劲,一年后“重出江湖”,学手艺、干实事,短短两年过去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目光,直到临终前,寻他为即将出嫁的女儿置办嫁妆三大件的人们都络绎不绝。 那时候人们都说,老卢站起来了,真是好样的。 可他们却忘了,曾经那一句句戳在卢康后背的只言片语,都是钉死在木头里又被硬生生拔出的钉子,可以忘却,却抹不掉伤痕。 “我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奏,我也想那样,可好像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带着些微醉意与脸上的酥红,林颂静说出了这句话,而坐在桌子对面的王东升却静静地沉默着,一声不吭。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第10章 如常 事实证明,酒精耐受这件事,对东北人来说是刻在基因里的。 虽然午餐冲中午持续到下午,虽然仅仅是小酌,虽然林颂静轻易地进入到了微醺态,可哪怕是分别的时候,她都没有真正醉过。酥红一直挂在脸颊上,气氛一直被烘托,可王东升却明显感觉到,她一直保持着思想上的清醒,而只是用表演出的醉,掩盖了心绪中的野马脱缰。 很多时候,人类都需要表演,这能掩盖掉真正的自己。 感谢宴,反而变成了林颂静吐槽大会,一颗尚且年轻的心脏中,能够渲泄出如此多的东西,让王东升十分惊讶,却没有任何厌烦,因为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零零散散地说了很多,有一句话却扎扎实实地钉在了自己心上: “谁都想肆意妄为地活着,可总是身不由己,那就……螺蛳壳里做道场,找一找相对自由吧……” 这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可以说出来的话,就好像那娇嫩年轻的躯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所以哪怕分别后,并不多的词语仍不停地在王东升的脑袋里回荡,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句话对他的人生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影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躯壳中不停激荡,可他却始终抓不住、摸不着。 彼时的王东升还不清楚,生命之所以漫长,就是因为有着太多东西需要用时间沉淀。 时间还在继续向前走,日子还要过,与林颂静见面过后,王东升很快就恢复到了往常的生活当中——工作、准备、学习、睡觉。父亲的胳膊正在慢慢好转,摔伤一个月后,裹着重要的绷带已经拆下,虽然已经能大范围活动,可因为偶发性阵痛的原因,王岩仍时不时需要吊着稳定器,用一个相对固定的姿势来减轻痛苦,但这让他更快地恢复到了工作当中,王东升由此轻松了不少。 那些本已完全交给他的活计,正在慢慢地被父亲全盘接回去,也正因如此,父亲暴躁的时候少了许多,。其中也有王东升的原因,一个月坚持下来,他的技巧正在慢慢上涨、补足,随着工作越发熟练,他身上越来越有父亲的影子——一个坚定、认真、妥帖、踏实的男人形象,缓缓成型。 又是一个早起的清晨,开着车从老铁山上转下来,日头已经爬上中天,王东升仍在打着瞌睡。这是他连轴转的第三天了,随着季节入秋、日子渐渐凉爽起来,某场浩劫的余韵再次卷土重来,作为职业大了,王岩的工作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的主家姓郭,不过五十余岁的年纪,黑黝黝的脸上就已经皱纹恒生,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双刷不干净的灰色运动鞋,哪怕今天是妻子出殡,他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总有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尘。郭家在老铁山上有一篇祖坟,箍坟的工作是王东升盯着完成的,所以他今天起床格外早,也就格外困。 忙了一个早晨的王岩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对儿子的辛苦和疲惫置之不理,这不过是他早已走过一遍的路罢了。早年间私家车没有那么多,主家也不是都有钱,所以他陪着抬灵柩上山,往往也是常事,哪儿有如今每一次都开车上山这么轻松。尽管自己如今可以稍微“享享福”、不管儿子,但主家的要求他却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听见后座上的老郭开口,他便立即转回头去,直视对方双眼,以示自己正在认真倾听。 “……没想过福,所以我想,能不能三七的时候给俺老婆噶个席子?”老郭垂着头,似乎并不能适应王家舒服的车内座椅,他脸上满是疲惫,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妻子的离世已经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精气神,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力气。 王岩本能地点了点头,思虑片刻,轻声开口说道:“按理说,噶席子属于大祭,最好不要三七,而是放在五七的时候,你觉得行么?” 老郭的头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下,问道:“成,多少钱?” “全套的噶席子,不是这时候的事儿,所以半套就行。全套一千,半套六百,你要是觉得五七可以,我现在就开始替你记着,到时候提前准备。” “噶席子”其实是顺城本地的土话,“噶”意同“割”,是一种祭祀亲人的相对隆重仪式中的祭品。所谓“全套”,一般是所谓的“大五牲”,囊括了一对猪肘、两斤卤牛腱子肉、两只白煮鸡、两只白煮鸭、两条清蒸鲤鱼,一般是大了人工亲手准备,以示对逝者的尊敬。 所谓半套,就是品类不变、规格减半,之所以有“全”与“半”的区分,仅仅是因为顺城人也讲究老理中的“双全圆满”,夫妻二人尚有一人在世时,祭品就不能是双数,不然在老理儿当中,双数祭品对活着的人不好,会有一种“咒怨”的隐喻。 其中的规矩与道道,其实与天津地区祭祖敬神时的“神三鬼四”无异。 下山的路有些许颠簸,老郭的身子随着车辆行进左右晃荡,他的头垂了半晌,终于抬了起来:“好,就听大了的。” “那就这么定了,我提前准备……” 虽然正在开车,可父亲的声音却突然渐渐地远去了。透过车内后视镜,王东升无意间与老郭对视了一眼,却莫名地感受到一股悲从中来。 那是一双似乎已经死寂了的眼睛,没有任何生气,好像在最深的黑暗中浸没了无数岁月,如今重现人间,却连丝毫生机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恐怕正是如此。 半小时后,车开进了顺城城区。王家的小区就在城区边上,王岩提前下车,叮嘱王东升把主家妥善地送回家里后,就自行回去了。 继续开车,顺着主干道从西向东,用不上五分钟的时间,王东升就能完成任务,这很轻松。 可就在王岩刚刚下车没一会儿,老郭那嘶哑的声音却从车后座上传了过来: “小师傅,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行吗?” 第11章 老理 “其实噶席子,是老太太的想法。”王家的车依旧在街道上行驶着,后座上的老郭踌躇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继续说道:“俺妈喜欢这个媳妇,想给她噶个席子,人活着的时候受了苦,走的时候风光点,我没问题的。” “但是吧,俺家的情况,你和你爹可能也看出来了,实在是……没那么宽裕。俺妈又没有养老保险,孩子上学还没毕业,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唉,人走了,可日子还得过,我还得顾着活人呀,你说是不?” 老郭讲话很慢,一字一顿,似乎每句话都字斟酌句,生怕什么地方说错了,引起王东升不开心。开车的人开着车,沉默着,耐心地听着老郭说完,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大概听明白了……” “是吧!我就知道,小师傅你一听就懂。”老郭那张老脸一红,不由得讪笑一下,十分刻意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你爹是咱顺城最讲老理儿的大了,这话我也不好和他提,我就想着,噶席子的时候,下料能不能少点、价钱能不能便宜点?然后日子提前点,头七就办……” “好,我明白。”没等老郭说完,王东升就略带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今天回去,我先和我爸说一声,然后给您打电话。” 话说完,车也停在了路边,老郭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可还是带着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下了车。 这一切,王东升都尽收眼底,他没有多说什么话,却默默地记在心头。 或许那句毫无根底的话说得很对:囊中羞涩,是这世上唯一难以根除的疾病。 噶席子,无非是准备一些食物而已,此前并非没有帮父亲做过,他早已熟门熟路;老郭不和老王说,反而和他这个小王说,意思自然再明显不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保住面皮,很多时候比任何事都重要。 于是在这种中心思想的指导下,王东升回家后什么都没对父亲说,只是默默地继续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几天后,在和老郭约定的日子前,王东升自己买来食材,在自家厨房里按部就班地操作了起来。 爷爷今天来家里吃饭,老爷子早早地就到了,这是他的习惯。虽然隔三岔五到儿子家“蹭饭”,可老爷子有自己的规矩,一是绝不在儿子的家事上指手画脚,二是吃饭前只在客厅里看电视绝不进厨房。 不得不说,这是一招妙棋,避免了许多矛盾问题的发生。 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机声,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麻雀,忙活着手里的事情,一种沉浸感突然自王东升心头油然而生,安谧宁静,始发于生活,又回归生活。 开门的声音响起,王岩回来了,他先与老父亲打了声招呼,放下衣服后背着手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很明显厨房是“满”的,但他还是转悠了进来,一低头,瞧见王东升忙活着噶席子的事情,看清之后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错,熟练了,自己接的活儿?” “算是吧……”王东升有些心虚,不敢多说。 “好好干,别给人家弄差劈了就行。”罕见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这让王东升不由得松了口气,手里的干劲儿就更足了,显然是自己此前的努力有了回应。 可随着父亲走出厨房,客厅里却罕见地传来爷爷的声音。 “又有人噶席子了?要我说,现在人就是浪费,一次整那么多,最后有多少是能吃完的?” 王岩似是听惯了这种话,走进客厅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本来就是主家想要,我们总不能强行做了送到人家手上吧?都是子女的一片心意……” “哼,我们那时候,哪儿有这么多规矩……” 爷爷的话传进耳中,却不由地勾起了王东升的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道:“爷爷,你们那时候,都不噶席子的吗?那大了岂不是少赚不少钱?” 是的,和赚钱有关,噶席子其实是大了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哪怕是大五牲,不过鸡鸭鱼肉,就算处理得再精细,又能有多少钱?多的,都是加工费,这是孝子贤孙们的收入,也是大了们卖苦力的应得。 客厅里,爷爷哼哼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时候穷,活人都活不起了,还供死人么?哪怕过年的时候,供桌上也就摆一盘豆腐,过了初一我们都拿下来自己吃了……” 听到这,王东升不由得会心一笑,他偷偷抬眼看过去,老父亲垂着头搜罗来遥控器,开始调电视频道,反而不作声不接话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这时候老郭的话反而再一次回荡在王东升耳边: 日子还得过,他还得顾着活人啊。 所以,老郭拜托的事儿,自己更要办好了才行。 手起刀落,皮肉划开,王东升很快就处理好了食物,接下来只要打包装盒,到时候给老郭带过去就行。可这个声音吸引了王岩的注意,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皱着眉头一看案板,紧跟着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你干什么?会不会做?噶席子哪儿把东西切开的道理?” 案板上,食材都是切开的,在半套的前提下再度减量,就看起来有些零碎,很明显和平日的工作成果不太一样。王东升心头一紧,抬眼时对上父亲凌厉的目光,心头早已打好的腹稿、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败下阵来,他交了底: “是郭家那边说,半套东西有点多,他们想更少一点……” 前因后果还没说完,王岩的眉头就已经拧成了麻花,他抿着嘴一语不发地看着案板,却紧跟着突然抬手,直接把案板掀起来,一股脑地将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 王东升大惊失色:“爸,你这是干嘛?就算不能这么给人家,咱家自己也能吃啊!” 王岩却不理他,只是将案板丢进水槽里,丢下一句话就直接转身离开: “赶紧把菜板洗了,从今往后噶席子的事,你别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