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大院》 第1章 春来 初春,罗长河从后湾放牛而来。 行至西边的丘子上,他似寻常一般坐定,用他干枯的双眼远眺梨花村。 长河那干裂的、灰白色的嘴唇轻担着一根纸烟,呼气时颤颤巍巍,吐气时摇摇欲坠。但长河自信纸烟并不会掉下来,因这寂寞烟雾,他吞吐了几十年。 在这烟雾缭绕中,长河看见沟渠边的白杨已被东风催出了芽子苞。好似钢笔在粗糙的纸上划停了一些短线,那芽苞似是停顿的墨点一般点缀在灰白色的背景上,有种稀疏的美感。 往常,杨树发芽,梨花就开。但今年,梨花村的梨花树却还迟迟未报春消息。唯有村口那几座坟墓上被太阳晒得稀碎的招魂幡,好似一丛一丛的梨花,盛开在荒芜的土地上。 “梨花村今年没有梨花开了。”长河的纸烟燃尽,伴随着下落的烟蒂,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吆喝了一声老牛,伛偻去了。 往常,长河放牛总是要到傍晚时分。今日只放一早上,他便回家来,因村里通知说,有记者要来采访他。 “采访什么嘛。”长河耷拉着脑袋,从缸里舀出一瓢凉水来喝下,“书记,你晓得,我日常讲话,都讲不大明白。我算半个哑巴。” 年轻的书记笑着劝长河:“我们新来了些大学生,要了解了解梨花村的历史。在咱们梨花村,你现在是辈分最高的人。你可是本活历史书,不找你,找谁?” 长河的纸烟又燃起来:“我讲不好,怕坏了梨花村的形象。” 书记说:“讲故事,不求技巧。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的坏的,只求真。长河叔,这个任务,你可再不能推辞。” 长河还是摇头:“梨花村没有故事。故事都写村委的报告里啦。” 书记不由长河再拒绝,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安排工作:“长河叔,大学生们明天就到,到时你不必准备什么。放心,有我在,孩子们会很听话。”说罢,院子外的汽车就已经发动了引擎。 长河追出来,可到底没能再说些什么。他真嘴笨,连推辞的话也说不好。半夜,他惴惴不安地躺在炕上,为明天的采访做准备。 “也许,大学生们喜欢正面的例子。”长河翻了个身,“我应该讲讲这些年来的好政策。——可是,我连字也不认识几个。” “或许,他们也会喜欢同龄的孩子,我可以从我的孩子们开始讲。”长河又翻过身来,一双手掐着算,“哎呀,现在的大学生,怎么都是一零后的娃儿了。我家没有这样年轻的孩子。” 折磨了一夜,长河老汉的双眼熬得通红。 大学生们来得早。他们从一辆小型的中巴车上下来,约莫十几个人。长河的手捏着衣角,紧张地直瞅书记,连句欢迎都忘了说。 一群人在院子里坐定,把长河围在中间,书记彼此介绍了一番,着重强调长河是梨花村最年长的人。长河拘谨地笑了几声,刚要拿出纸烟来抽,考虑到孩子们在,他又悄悄塞回去。 “书记。”长河将困难提出来,“你这是考验我的本事哩。昨夜我想了一晚上,也不知怎么开头。要不然,你给我开个头。” 书记也坐在孩子们中间:“今天,我把一切会议或是事情都推了,我也要学习学习梨花村的历史。长河叔,你不好开头,我给你开个头,不如,你就讲讲咱们梨花村的由来!” 长河看着孩子们,只得先道歉:“你们莫嫌弃我,若是讲得不爱听,就叫停也使得。” 孩子们都懂礼貌,热情回应道:“真故事总是吸引人,叔,你讲吧。” 从前,罗余县还没有名字。 传说,界内有座荒山,并不知其名。天庭降罪于某神女,贬于此处。山中无泉可供饮用,神女口渴难耐,向天祈怜。 天赐梨树一棵以解其困。 神女在山中,偶遇流民一群,为救助流民,故摘梨分之。民众们感念神女恩德,奉为山神,供奉香火。因神女凡身姓罗,故而将此山唤作“罗余山”,意为神女故地、仙人府邸,也是敬重神灵以求其荫庇,绵延福泽。 久而久之,居住于此的人口繁衍不息,遂成一城,名唤“罗余”。神女种梨的地方,现在就叫做梨花村。 只是不知是不是天神故意为难神女,这梨树有诸般不好处。 其一,梨树结出的果子,果皮厚如毡垫,果肉粗粝磕牙,入口极涩,渣如木屑。当地人也试过用来喂猪,猪吃了,尽拉肚子。 其二,活不长——三年开花,五年结果,再狠命产出五年的果,逐渐就爆开疮口,裂开树皮,不能再活下去。 要说这梨树有没有好处,那自然也是有的。大约是沾染仙气的缘故,这梨十分好养活。随意插枝子栽在哪里,它都能活下来。果子落在地上,烂在泥地里,很快也发芽。 吃不得果,卖不得钱,故而也再没其他村子愿意移种这梨树,倒是成就了梨花村独一份的绝美春景。 二月一到,梨花村的梨花团簇盛开,整个乡村都弥漫着梨花的清香,上到耄耋老人,下至黄毛儿童,尽皆沉醉其中;三月初,温暖的东风从宽阔的戈壁上吹来,裹挟着梨花漫天飞舞,天女散花般让每座房屋都沾染上梨花的仙气。方圆百里,都知这梨花芬芳,都爱这美景盛放。 美丽而无用的野梨树随意栽种在路边、坝口,没人认领,也无人把它们算个事儿。那梨花树结出来的苦涩无比的果子,都只烂在它自己的根下,成了自己的肥料。 有一年,梨花村遭遇了一场绵延数月的秋雨。梨树泛滥,苦果堆积,整个村子都臭不可闻,甚至于鼠虫泛滥、瘟疫弥漫。县老爷叫人来砍树,村户不肯,言说那是神女遗物,怎能随意砍伐。 还是县丞有办法,他命村户按人头领树种植,一树一人,精心看护。凡新增人口,才可新增树种;除此之外的树种,一律毁根。县丞说得有道理:你要神女护佑你家,你就得好好对待梨树,这样结出来的才是你家的福果! 于是家家户户领了自家的梨树,这才令梨花村的梨树规整起来。 后来,不知怎的,也不知是谁发起,梨花村逐渐就产生了一个传统:女子养到周岁健康无虞,就在门前为其种下梨树一棵。女子六岁,梨树开始零星开花,就有人上门来说娃娃亲。等到门前梨花飘然如仙,秋来一结果,也就到了姑娘们出嫁的时候。 第2章 春来2 梨花村女子的美名,就随着梨花的名声从此传开。大伙儿都说梨花村的女子,是那梨花树托生的魂。 放眼整个罗余县,属梨花村的女子皮肤最白皙,眸子最黑亮、头发最稠密、身段最顺溜。任是麻布衣裳粗糙装饰,也掩盖不了其婉约气质和眉目风情。宛如野生的梨花一般,她们低眉侧目间,生生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大约是神女护佑的缘故,梨花村的土地,自来好育女子。 梨花村最优胜的一位母亲,生了八个女儿并两个儿子。自打他们门前的梨树上开始结梨儿,家里的喜事就没有断过。一年送走一个闺女,吹吹打打十几年,彩礼填满了谷仓,拓宽了院落,刷新了门头。 媒婆夸起梨花村来,总是那样神气:梨花村有神女保佑,最会养育好女子——这梨花村的姑娘们,又漂亮又贤惠,能生养不怕苦,最要紧是彩礼少!梨花村的媳妇们,不用种地,不用放羊,胎胎都生金元宝! 秋来结了果子,大姑娘们亲自摘了梨,熬成苦涩的梨膏,用红布裹了放在嫁妆里,取个不忘本的意思。伴着一轮昏日,梨花村的新娘子们穿着红嫁衣,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婆家去了。 初冬,北风吹尽了梨之枯叶。梨花村的人们在黑黢黢的梨树树枝上挂满红布条,条条写着吉祥话儿,在风中迎接新妇的到来。 儿子迎来儿媳,代表着嫁出去的女儿的梨树也几乎到了寿期。挖走死残的梨树,人们再为小孙女栽种新的梨树。 代代相传,繁衍生息。 自然,梨花村也不是家家都有好运气能生出那么多女儿。 罗家的老爷子罗大疙瘩,举家是逃荒来到梨花村。一路讨饭到这里,饿得连本家在哪里都忘了。在梨花村的村口上,罗大疙瘩守着一个窝棚,从此就定下了罗家的根本。 罗大疙瘩媳妇死得早,留下三个儿子给他:大儿有些痴,幺儿有些傻;唯有老二生得齐整,却也只知张嘴吃饭的饭袋子。 大疙瘩没有弟兄支持,也无三亲六戚互通;没有闺女,自然也没有个亲家。一个老头子带着三个娃住在梨花村的村口上,像挂在枯树危枝上的四只瘦鸦。 好容易熬到了娃儿们长大。小儿罗三丰因有不错的筋骨,终于被选上参加了县里的矿队,作为学徒跟着矿队四处打矿。虽说三丰不能贴补家里,但终是解决了一张吃饭的嘴。 为着有个女人操持家里家外,也为着罗家能开枝散叶,不再让人笑话,罗大疙瘩在村里游来荡去,腆着脸四处借钱,给大儿罗大丰娶了一个大五岁的媳妇金氏。 金氏命苦,先是去做丫头,又做了童养媳,正经结婚后没个三五年就死了丈夫。婆家嫌她晦气,就将她卖给了罗家。金氏来时连件儿红衣裳都没有,一根麻绳儿拴着她两只手,被罗大丰牵着进了洞房,这就算是新婚。 来家后,金氏六年生三胎,胎胎都是男娃。家里没有粮食,金氏只能吃些麸皮树草,大娃耗尽了母亲胎里的好东西,所以二娃三娃从胎里就饿出了残疾。 这一年的春天,梨花才开不久。大约是为了给儿子们补充营养,痴痴的罗大丰爬上白杨树去掏鸟蛋,被乌鸦啄了眼睛,从树上摔下来,一条腿再没了知觉。大丰从此就赖在了炕上,只知道叫唤疼和饿。 这一家子全是吃饭的嘴,即便打了地主分了土地下来,也并无一双可劳动的腿,日子越过越贫穷。 罗三丰倒也回家探过亲,可惜连一粒粮食也拿不回家。他在矿上给师傅们做小工,师傅吃饱了,剩下的才给他。 他也苦,一米八的大个子,隔着衣服都能看得见肋骨。 每每罗三丰空手回到家来,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管各自咽自己的唾沫。 罗大疙瘩主持家中大局,望着罗三丰道:“三丰,你明年别去矿上,回家来吧。你大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三丰一张大脸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大嫂子那黝黑消瘦的脸。 金氏倒是先开口,讲得直白:“我一个人,带着你这些侄儿们,怕累死都不得吃饱。——要么你娶个媳妇帮我。” 一人苦,苦得咂舌,苦得钻心。金氏感到,自己需要支持。 至于是怎么样的支持,金氏脑筋有限。有时候她和自己的影子交谈,希望影子能变成一个真正的人,来宽慰她的心,来帮她的忙。 或许三丰的媳妇,可以变成她的影子。 罗三丰道:“娶媳妇?有谁能看上我哩?” 大嫂子道:“你矿队上去借钱,有了钱,就有媳妇。” 罗三丰道:“就算借到钱,哪里有女人?” 金氏不言语,想了半晌,道:“便宜女人总是有。只要你借到钱,我就有办法给你找女人。” 大嫂子的话罗三丰没放在心上,其实无论如何他不愿回家来。就算矿队上也吃不饱,但毕竟比家里好得多。 金氏却不是开玩笑,她早打好了一个算盘、锚定了一个目标——她娘家镇上的李春仙,今年十九,恰是做她弟媳妇的最佳人选。 金氏是她妈再嫁时带去的拖油瓶,继父把她当成干活的骡子、卖钱的物件儿,独独没把她当个人。可怜金氏才十一岁,就被继父卖给人家去当媳妇。解放后,继父死了,弟弟当家作主,金氏这才得空回家看看老娘。 这一来二去,她就打听到了李春仙的事情。 李春仙五岁上没了亲娘,被父亲送去地主家做端烟盘子的丫头。解放后她被遣回家,那时父亲已娶了继母回来,对她并不善待。 同样作为不被善待的拖油瓶,金氏自信能说服李春仙。 金氏没钱请媒人,只得亲自上门去给二叔说亲。 俗话说,穷人不穷面儿。金氏穿上一身补丁最少的衣裳,带着一提自个儿搓的麻线,从腰身下腾起一股气儿,把头抬得高高的,十足挺起当家女主人的精神头,望着春仙家去了。 第3章 春来3 李春仙的爹和后妈怨大女儿性子烈不受管教,愁着她的婚事。 金氏上门来说亲,李春仙的爹倒是有三分不肯:“罗家么?罗大疙瘩可是?这家我晓得,不是个正经庄户人家,手里也没个手艺,穷得都没个样儿了。” 继母用手理着金氏的麻线,冷笑道:“你自己的女儿难道是什么天家大小姐,要配红衣状元郎?要我说,春仙的性子,也须得找个苦处磨一磨才好。” 花了眼的爹爹耳根子软,听了继母的话。 金氏只望李春仙家跑了两趟,一兜子麻线加上一挂新采的小蒜,就得了李家二老的首肯。 但李春仙不同意。她心性要强,自打懂事起,她就下决心要寻一个志高胆大的青年结对过日子,绝不被自己的瞎眼爹和后妈糊弄。这些年来她自己也瞅着打量过,左一个瞧不上,又一个瞧不上,耽误来去,就到十九了。 尽管心里暂无中意的对象,但十里八村,李春仙最看不上梨花村。 梨花村那土坝子,并无几块平地,先天条件就不好,后天的人也不努力。 春来罗余县的时候,全县的人都忙着耕种,只有梨花村的男女老少,在白云般的梨花下沉默如羊。李春仙知道,他们等着卖女儿——仿佛女人的肚子就是他们的土地,仿佛生出的女儿就是他们的粮果。 梨花村那样多那样好的女子,也没个有骨气的,白有个好身段好模样。镇上派人去登记,姑娘们连名字也没有,好听时候是罗三姑娘,不好听时就写着二丫、细七。 这些二丫细七姑娘们也没有为自己争取的劲头,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声儿也不敢言语。那样好看的大而黑的眼珠子里,好似从没有亮光。 内河镇有那样多的媳妇,梨花村的嫁妆是最便宜的,有时候是几石粮食,有时候是包棉花,连件儿铁家伙都没有,再若问起家里父母兄弟什么情况,姑娘们低着头宛如哑巴,只管痴痴做手里的活。 姑娘们生来没有灵魂,媳妇们过去也未见好过。 秋收之时,别家都比着多收了几石麦,梨花村倒比多生了几个丫头。嫁进去的媳妇就坐在炕上一个接着一个生,直到不能生为止。 故而李春仙十分看不上梨花村,觉得梨花村男女都不上进! 十八岁那一年,人民公社成立了。李春仙作为积极分子,在各方面都展现出一副女干将的做派。社里一应农活,没有她不会做的。秋收了扛着粮食去称量,她也总是第一个。不仅如此,她算账算得一流快,这是多少男子都做不来的事情。 那时候梨花村成了县里点名的反面教材。他们的公社种出的土豆比花生略大点,更是首先就传出饿死人的消息,给人民前进的道路上抹了黑。 家里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后妈生的,最大的弟弟也要差她五六岁。李春仙待他们宛如亲生,把屎把尿十分勤快。可饶是如此,冰冷心肠的继母还是要弃了她去,那样多的门户,她只挑不上进的梨花村。 这天继母用金氏送来饿猪油炒了黑馍馍,吃得满嘴油光。李春仙来时,锅底都被她爹舔干净了。 李春仙恨道:“说是穷,但他们居然有猪油。这样的资源,该送去社里。现在是新时代,怎么能有这种私货!” 继母一条腿盘坐在凳子上,一边嗦着筷子上的油水,道:“哼,人人都和你一样,家里人迟早饿死。” 春仙不服气:“你说这话,就该枪毙。”继母冷笑一声,她没工夫和李春仙在这种事上打辩论,一边漫不经心却又命令式说道:“春仙,你都十九了。我盘算着,无论如何,你今年是要嫁出去的。” 李春仙杵着脖子,斜眼盯着继母道:“你也太急了些。小妹才能跑,你就容不下我了么?” 继母一听,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撂到了锅里,倒把李老汉吓了一跳。 李老汉看了继母一眼,没说话。 继母又道:“你不嫁人,人家指着我的脊梁骨来骂。不说是你这性子脾气暴躁,倒说是我当妈的对你不上心。这回我和你爹已经说定,罗家的亲事,再反悔不得。从今儿起,你就收拾着嫁人吧。” 李春仙道:“梨花村我不去。” 继母知道怎么激春仙:“好丫头,你不是说什么一同富裕么?你这样的好本事,应该去梨花村带一带他们。不想去梨花村,难道你想去上天?——那你倒长出一对膀子来我瞧瞧?” 李春仙忍气分辩道:“要共同富裕,也得有土地,也得有人。那样的地方,没个出路。难道说我去了,一辈子就在炕上母猪似的生,你们就高兴?你们就满足?” 李老汉敲了敲烟杆子,骂道:“什么出路不出路,母猪不母猪!女子家,天天往社里跑,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学的都是些什么话!今天起,就在家里待着!” 李春仙冷笑道:“打粮食种粮食的时候不叫抛头露面,去社里贡献倒是抛头露面了?再说,贫农那样多,你偏选梨花村,你这是安心叫我不好过!爹,你可是我亲爹!” 李老汉瞅了一眼继母,又望着春仙道:“不是你说了算!” 李春仙把脖子一梗,叉着腰道:“你也做不了我的主!你要强逼我,我明天一脖子吊死去!看你们哪个好活!” 老爹爹和继母就索性把李春仙锁在了地窖里,不许她再出门去。 金氏听说李春仙被关的消息,立即就上门来,隔着地窖的柴门,软话儿劝道:“姑娘,咱们家虽说穷些,但不比那些个仗势欺人的人家。你来家,既没有婆母伺候,又没有姑嫂恩怨。我那小叔,自己又有一门手艺,你们成了好事,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我这个人,你也看得出来,是个软性子人。嫁了我们家,你只管放宽了心去当家做主。” 李春仙听了“当家做主”四个字,这才对了胃口,心里有些动摇。 尽管她在家中这样辛劳,但这个家却总是后妈来当。李春仙的账算得虽然快,却没有后妈算得精。别看后妈裹着小脚不得出门,那脑瓜子里简直住着三五个账房! 听金氏这样软语相告,李春仙嘴上没再那么硬气,只说要再和父母商议一番。 第4章 春来4 听闻烈马一样的女儿低了头,李老汉才把李春仙放出来。李春仙道:“虽说要嫁,那也得等我四处打听打听这家的情况。家境你们不让我挑,最起码,我得看见人。歪瓜裂枣,少胳膊瘸腿儿的总不行。若不然,一脖子吊死了,你们吃个人财两空!” 继母倚着半边枯了的门扇,冷笑道:“你尽情去打听。只是咱们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你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咱们家这样艰难,你心太高不是好事。再说,谁家不是黑着眼凑活过日子。我要像你似的,也不得到你死爹这里...” 继母絮絮叨叨,嘴角边挤着来不及清理的唾沫。李春仙看得恶心,听得心烦,皱着眉跑了。 李春仙嘴上硬,可“当家做主”的心却如那春风吹过杨树梢,悄悄开始冒出了芽儿。她想: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家,只要我当了家,只要男人不懒,这日子一定过不差! 恰是同村的年轻嫂子要回梨花村的娘家,李春仙就自告奋勇陪着去。嫂子自然多少也晓得李春仙的用意,路上也有意无意闲透露了些这罗三丰的家庭情况。 路过梨花村村口时,嫂子指着村口一栋破旧房子,道:“妹妹,你瞧,那便是罗家。” 李春仙循着嫂子的手望去,一所破败乌黑的房子伏在地上,连个大门也没有。屋后只有一棵大得吓人的老榆树,像个巨大的蛤蟆怀抱着老屋。 还不到冬日,榆树却已经没有叶子,想来是春天吃光了榆钱,秋来又煮叶子做伙食。 “我这狠心的后妈啊。”李春仙看着这老鸦窝一般的房子叹了一句。 说话间,只见一高瘦男子从门道里牵着一头骡子出来。嫂子悄悄笑道:“快看!那便是罗三丰!只是这兄弟从小跟着矿队,有些不晓家事——你瞧,牲口都从前门牵出来了。” “还分什么前门后门——哪里有门呀?”李春仙看着那黑黢黢的屋子,撇了撇嘴。她的脸虽然早就转过去,眼神却还挂着那牵骡子的身影。远远望去,罗三丰人高马大,身材壮硕,看上去不是软料子。 嫂子又道:“三丰小时候常在外边,不十分能见到。但我冷眼看过这些年,到底还是个能吃苦的娃儿。他在矿上干得好,一把子好力气!家里穷,大抵也是因为没有个能做主提拔的管家子。妹子你若去了,这家不愁不能翻身!” 李春仙咬着嘴唇,红了脸。 这一趟考察下来,李春仙没考察出什么名堂。但自打见过了罗三丰,她心里却倒好似住了一头牛,时不时犁着心上的地,催着她尽快去往罗家种出粮食。 没几天,罗家和李家这门亲事就说定了。罗三丰得了信儿,上门来拜岳父,虽然衣服裤子上满是补丁,但不影响他挺拔的精神头。 李老汉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来女婿。和女婿饱吃了一餐猪油地豆后,伴随着一声长长的老屁,李老汉对自己的媳妇叹道:“难得的有福之相!难得的有福之相!” 媳妇白他一眼:“他自己福不福我不知道,反正没福我。我算着这门亲事,我倒是赔本了。” 李春仙早早把几件破旧衣裳拆了,给罗三丰缝制了一双新鞋子,当天送给了他,当做是定亲的信物。 罗三丰抿着嘴笑,当即就换上,十分合脚。他手里却没能备下什么给春仙的礼物,唯有临走前,出大力气把她家的自留地给翻了一遍。 两个新青年,婚前再没能见另一面,彼此就将对方当做终身的依靠,盼望着结合的那天。 尤其是李春仙,这才几日,就已经把如何振兴罗家的想法,在脑海中实施了好几次。自然,这些计划中,她也把罗三丰想象在内。想到罗三丰那样的高大个子,她想:“今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我,我也是有家的人了。” 她太希望迎来自己做主的新生活了! 接新娘用的是大骡子车,绑着红色的礼花好生喜庆。三丰把春仙带到公社,两口子接了社长递过来的红彤彤的结婚证,彼此都羞红了脸。 在梨花村一片敲锣打鼓送嫁的队伍中,罗家娶进了李春仙。梨花村的人都来张望,说春风吹进了黑窑洞,罗家终于有了新希望。 第5章 春来5 唢呐嘶哑,锣鼓声弱。伴随着人群中稀稀拉拉的吆喝,盖着盖头的李春仙被傧相和喜娘牵领着拜了堂。 盖头沉重,压着李春仙不能抬头,也不得看见前方。她只能看见自己亲自缝制的新鞋子,一路走去被泥土弄脏。她不能去擦鞋,今天他们没给她这个权利。 盖头揭下来,李春仙才发现,罗家的困顿不仅仅是没有大门这样简单。 新婚连个婚房都没有,只在堂屋旁边搭了一个窝棚。窝棚低矮狭窄,还没一人高,门上糊了一个喜字。李春仙歪腰进屋去的时候,头上的红绳挂在稻草门上,罗三丰费了一番功夫解开。 这漏风的窝棚是无论如何捱不住秋风的。幸而当下虽是秋日,但秋老虎熬着,天气还不甚寒冷,否则就要冻死了。 新婚第二天,李春仙发现罗家的情况远比自己想象中还恶劣。 公公罗老汉卧病在床,年逾六十的他盘腿坐在炕中央,好似一尊泥像。不知是饿出来的还是病出来的,他的脸瘦削如山峰,灰白如枯木;眼珠子盛在深凹下去的眼眶子里晃荡着,像是两只吃剩下的枣核。 春仙跟着金氏去敬茶,家里拿不出一个齐整的碗来。破碗倒了半杯水,罗大疙瘩咕咚咕咚喝下去后,就继续躺着,连句实在话儿也没有。 于是又倒了水去敬大伯。罗大丰摔断腿后,这一二年也没下过炕。他窝在角落里,用被子遮遮掩掩盖着自己的腿。可即便不用眼看,都能闻到脓包发烂的臭味。 春仙叫了一声“大伯”,大丰便有些激动,傻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口水挂在嘴边,实在不堪入目。金氏笑道:“大丰这是欢迎你呢。近来他疯得越发严重,你别理他。” 小叔子罗五丰听说智力上略有些欠缺,送去邻村做木匠学徒,虽是管待吃喝,但一分钱也拿不回家。别说钱,他自己都没有随意回家的权利,简直就算给别人家养了。 嫂子金氏年纪存疑,虽说自己属龙的,看样貌却比李春仙的继母都还大得多。 大侄子模样周正,约莫八九岁,只管龇着牙笑,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他和她父亲大丰,就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一个会跑,另一个不会跑。 大娃领着二娃三娃,围着李春仙嗷嗷嗷直叫唤,看样子竟都不算健全。 金氏怀里抱着的老四倒是算机灵,叽叽喳喳学人说话,但也黑瘦如猴,浑不见肉,猛一看去,倒像个耍的猴。 “可都有名字了?”李春仙随口问。 金氏腼腆一笑,道:“穷人家孩子,养大了才有名字。这么小,叫了也不顶用。” 这样一群人,就都住在这一间只有天窗通风的黑窝棚中,拥挤着躺在这黑漆漆的土炕上睡觉。 几个孩子为了分到的花生多少扭打起来,院子里飘起来的尘土落在李春仙的新鞋子上。金氏嗷了一嗓子,那些孩子们便四散跑出门去。 正当李春仙觉得已经认全了家中人时。尘土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女孩子,用手扇着鼻子,从后院进门来。 “不是说他家没有女孩子么?”李春仙纳了闷,稍一打量,只看见那清秀的面庞被杂草般的头发遮盖,一双怯弱的眼睛闪闪躲躲看着这边。 春仙和那女孩对上了眼,金氏在旁介绍道:“春仙,这是三弟妹。马儿,你还愣住干什么,快来给二嫂子敬茶呀!” 三个不同姓氏的女人站在院中,凭着一碗水来套亲近。 马氏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面上倒还算有几分肉,骨架却纤细到好似秋日的一根芦苇。她身上那件下不了针脚的破烂衣裳,横腰用一条草绳拴住;脚上的草鞋更是烂得不成样子,几处用破布缝起来。 问起岁数来,马氏羞羞怯怯模模糊糊说不清楚。金氏见马氏一张嘴,就一把拉过她去,笑道:“这是咱们的妹子!以后再好好说话,不急这会儿!” 李春仙将手里捏着的一把花生给了马氏,马氏欣喜接过,连道谢也来不及便匆匆吃下去。李春仙这才发现,马氏的一只手严重烫伤,鳞片一样的皮肤限制着骨肉的生长,所以她有一只胳膊蜷曲着,几根指头都长在了一起。 触目惊心。 不仅是马儿,这里的每个人都让李春仙倒抽一口气。 李春仙来不及问马儿的情况,因这是新婚的第一天,还有很多规矩等她。 论理,新婚第一日,新媳妇是要亮出做饭的手艺来。但嫂子金氏早已用一口破烂的铁锅,将昨夜席上剩的汤菜熬煮成一锅汤——都是一些菜叶子糊豆面子,连荤腥油花儿也无一分。 嫂子熬出来的汤不够一家人喝,李春仙饿着肚子没好意思再要。 金氏大约看出春仙的窘况,面上有些抱歉:“昨天席面上东西有限,爹和几个孩子吃了就没剩多少了。弟妹,咱俩吃点黑豆面顶一顶吧。” 黑豆面没有去皮,也没有磨细,只能算是黑豆糠。也不用碗盛,也不用水冲,只一人手里捧一把,用舌头舔着吃。马氏连黑豆面也都没有,就着铁锅舔了几口锅底,简直就是喝着洗锅水罢了! 吃完饭,马氏背着篓子就去挖野菜。金氏对马氏道:“妹子,昨个喜宴没能出门去,今天定要多多地挖一筐来,把昨日那份子也补上才好。” 马氏点点头就要去。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一条袖子晃荡在半空中。李春仙急忙前去帮着马氏抬起了草筐。马氏那小马驹一样湿润的眼睛微微看了一眼李春仙,又怯怯地低下去,叫李春仙好不怜惜。 李春仙是新媳妇,有心想要问问马氏的情况,但她也不敢直问金氏。晚间二人入睡,她问罗三丰道:“你那弟妹,我从没有听过哩。” 罗三丰道:“有什么好问的。” 李春仙道:“如今咱们是一家人,我问问家里人情况还不得行吗?” 罗三丰翻过身去:“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李春仙生气道:“你要这样不坦诚,咱们今后日子怎么过。” 罗三丰见媳妇动了气,只好说:“她原是去年秋上,我爹在渠里捡来的。” 李春仙追问:“就没再给找找爹妈吗?” 罗三丰道:“找什么?怎么找?渠里刚引了冬水,她不是自己跳的就是别人扔的,不拘哪个原因,找到了也是个死。” 李春仙又问:“那样的岁数,那样的身体,怎么还怀上了。” 罗三丰已有些不愿意再讲:“等我从队上回来时,爹只说把她许给了五丰。你再问多,我也不清楚。” 李春仙心里默默为马氏伤心了一番。相比马氏,梨花村那些“二丫细七”姑娘们已经是幸福的了。毕竟马氏这样连名姓家庭都不清楚的,也还是要坚挺活着。 第6章 盛春1 新婚没几天,丈夫罗三丰就响应工业化号召,随矿队远征,大约回来也要等明年春天。李春仙再不舍,也没能赢得过罗三丰嘴里的前程。 这几天的烂菜面汤和黑豆糠,终于将李春仙彻底从新婚的甜蜜中揪了出来。可惜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晚间,李春仙闭着眼睛,自己给自己打气:“再艰难,能饿死劳动人?我这把子力气,总能让那起子人高看我一眼!” 李春仙盘算了一夜,发誓要改善罗家的状况。 第一要紧,就是要改变这老屋的面貌。 趁着秋天土还软,先把院子平整了一番,该添的添,该挖的挖。经过自己一双大脚去踩实这院子的地面,站上去才感觉稳当些。 后院开辟出一个小地窖存粮食。地窖里挖上来的土,倒腾来稻草压成砖,一块一块垒起来晒干。砖块把窝棚填补结实,生了火,住着就不漏风了。 从后湾打回来的柴垛,一小捆一小捆扎起来,摞成一面墙,隔开人和牲口的地界。 从几里外挑回水,把家里里里外外擦干净、洗干净。连同大伯那发臭的被子,也拆开了洗好晒好。 金氏看着李春仙忙里忙外,有几分欲说不说的样子。磨蹭了两天,口气里全是无奈:“咱们家,擦了洗了,也终归是个黑窝棚,白忙活。” 李春仙道:“忙活起来人才有劲儿,有劲儿就有希望。” 金氏一边忙着给四娃喂奶,一边和李春仙聊天:“妹子,你真是个刚强人,我没看错你。只可惜,咱们这地方,种地种不出好粮食,放牧养不出好水草。虽说有了公社,可到底产量有限。咱们家,一时半刻,是苦不出什么成就来。说穿了,还是要图人。马儿眼见就要生了,我希望是生个闺女。不瞒你说,我早已经和村东癞子家说好了,咱家的闺女送去给他的儿做媳妇。但凡生下来是个女儿,咱就能和他们谈条件,好歹,自留地上几分钱总是要分几成给我们。” 金氏唠唠叨叨说着她和癞子家的交易,脸上莫名露出了一丝憧憬的微笑。 李春仙一边剁猪草,一边道:“癞子的儿?癞子家的情况我不是不知道,和咱家有什么区别。” 金氏扒开四娃,凑过来道:“癞子没有姑娘,只得了这一个儿。早先他家分的那些地,好好经营,一年落下不少。他一家三口都能赚工分,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挣出来个媳妇。要是我们的姑娘过去了,不见得吃苦。”说到后面,金氏激动得都开始拍膝盖了。 李春仙道:“发家致富,还是要靠一双手。别人给的粮食,早晚是要吃完的。” 金氏见李春仙脸色不好,又道:“妹子,我实实是心疼你,才说的这些话。你瞧咱们脚下这土地,无端地就渗出盐碱来,天生不是种粮食的地界儿。你再看咱家,我直不起腰来,几乎就是个罗锅;马儿又是那样的细条,风儿就能吹倒。咱家的男人,又没一个能用上的。你就是钢筋铁骨做的,也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她说完,抹了抹眼角,似乎是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她自然地说出这些牢骚话来,完全把李春仙当做自己的影子一般倾诉。她说完又后悔自己说得太直白,难免吓到了新婚的弟妹,于是她又笑:“看我,说些胡话。妹子,咱是一家人,你别在意。” 她说她心疼李春仙,但这些话,她在提亲的时候是万万不敢提的。 李春仙不理金氏,越发卖力地干她的活儿。 金氏抱着四娃,又追着化解这沉默的情境:“妹子,依我看,你是个好生养的。你还年轻,三丰身体又好,你们一年一个,五年三个,男男女女花着生。咱们家一下子就壮大起来,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金氏聒噪的声音不得李春仙的意。 李春仙本想回过头去说两句,但当她带着烦气回头时,看到金氏脸旁一缕干枯稀疏的头发正巧被风吹起来。 在金氏沟壑纵横的脸上,那缕头发就好似干枯大地上的一支招魂幡。 金氏的年龄存疑,但她已经老得不像样了。尽管她已经老得不像样,可她胸前,居然还吊着一个吃奶的孩子! 金氏的魂,好似已经在被什么东西远远的召唤了。 李春仙就没再说话。 第7章 盛春2 春分之日,弟媳马氏在李春仙的窝棚里分娩。 夜里刮大风,风从窝棚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屋子里的油灯摇摇晃晃。墙上李春仙和金氏的影子也跟着风摇摇晃晃。 没钱去请稳婆,金氏就充当了这一角色。 马氏几次晕过去,醒来后大喊着有鬼来催命。她指着墙上的影子,吓得魂不附体。金氏和春仙也时不时回头去张望,彼此不敢多离开半步。 熬了多半宿,金氏终于把孩子从马氏的胯下拉出来。李春仙胃里的一口酸水涌上来,直吐在了身后。 孩子一切健康,嘹亮的哭声震撼着这黑暗的窝棚。反倒是马氏身子虚弱,怎么都喊不醒来。李春仙把孩子抱到马氏眼前,想让马氏看看孩子,可马氏连眼睛都睁不开。 金氏哭天喊地,两只手拍打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呛出的灰尘都拦不住她的嚎叫,直说马氏不行了。李春仙慌不迭地帮着马氏顺气,新婚衣裳的一双袖子,都沾染着马氏的血汗。 不知是福是祸,反正马氏命硬,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几天后,马氏终究还是活了过来。 虚弱的马氏没有奶水,全靠金氏磨黑面糊喂养这小家伙。金氏抱着孩子,叹气道:“原本还盼着你生个丫头给人当童养,年年咱们就能有几斗粮食。真可惜你也生了个小子!小子只会吃人血!” 罗大疙瘩和罗大丰眼睛直愣愣的,就好像两个木头雕成的死人。家里多了一个人,对他们来讲,似乎就和多了一粒尘土没有区别。 马氏窝在墙缝中,死活不肯抱着孩子睡。 她被生育吓坏了,孩子一靠近,她就呜呜哇哇地叫,好似一匹受惊的母马。唯有李春仙给她送吃食时,她才肯斜着眼睛看一看那孩子。 金氏不免又唠叨起来:“没死就得活啊!本来就那个样子,现在又疯疯癫癫的,咱们家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张干坐着吃的嘴!” 李春仙看了金氏一眼,没有说话。 李春仙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话了。一方面,梨花村的公社形同虚设,人民食堂早就没有了粮食,家里没有一丝收入,李春仙饿得都出现了耳鸣。另一方面,她无法和家里任何人产生共鸣,所有人都是来催她命的鬼。 这时候,她正怨恨着金氏骗她进了这鬼窟,怎肯与金氏再说话。 马氏生育后,当家做主的李春仙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搞粮食,可不能在她手底下饿死了人。 李春仙算计着屋后那老榆树。 公公罗大疙瘩第一个不同意:“那是我的寿材,不要打这个主意。” 李春仙道:“您老寿命还长着呢,赶明儿生计好了,换个杨木的给你。” 老公公两眼一翻,道:“不许你砍!” 李春仙道:“不砍就饿死。” 饶是老公公那样执着,李春仙还是把它砍了。老榆树歪斜着身躯,看了也做不得什么好木材。所幸五丰是木匠,他的师傅看上了这老榆木,看在五丰的面上,低价收了去。 社里来问,春仙只说是给老公公做棺材。这样的事情,社里也不好干涉,这才瞒过去。 榆木卖了钱,粮食藏在床底下,来救一家人的命。老公公罗大疙瘩吃了一碗粗粮饭,依旧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和李春仙说话。李春仙可不惯着老公公,喂饱了就出门,她的活儿还多着呢,没工夫计较这些。 用一捆榆木疙瘩换来的一只病鸡仔,居然也养大了。端午的时候,李春仙亲手把鸡煮了,想着好好过个节。鸡汤先舀出来一碗,李春仙亲自端去送给棚里的喂奶的马氏。妯娌两个逗弄了一下孩子,等李春仙再回来的时候,桌上连一根鸡骨头都没有给她剩下。 金氏有些抱歉:“我才撕了腿子去给爹吃,回来时候他们几个就吃完了。这些混小子,实在可恶。别说我,连大丰都没吃上...” 李春仙饿着肚子舔了几口黑面,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唯有那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可此刻,那股劲儿也马上要松懈了。 李春仙只得想别的办法。 恰是这时候,原青年妇女班的班长联系到李春仙,说是水库上少一名质检员。这机会十分紧俏,问她愿不愿意试一试。李春仙早先在妇女班表现很好,思想很先进,几个先进分子同她的关系也很不错。 李春仙舔了舔嘴唇,自然是想去的。工分且先不说,建设水库是光荣的任务,是组织对她的信任。 可是转念一想,金氏多病,弟妹刚生产,家里谁来照顾呢?想来想去,李春仙的心软下来,低声道:“班长,你看我这一家子...要不然...” 班长拉着李春仙的手,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你没嫁过来之前,他们就不过啦——还不是一样的过?你去水库,工分又多,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李春仙被说动了。那就是她年少时候向往的生活啊! 她年少时候的那些雄心壮志终于被再次激活。她道:“行!我这就跟你走!” 老公公第一个就不同意:“哪里有女人出去外面做工的!” 李春仙道:“公社里早就宣传了,男女是平等的!您老人家自公社成立就瘫在炕上,思想总是不进步。我问您,我若是不去,家里哪来的工分,没有工分,哪来的粮食!” 罗老汉生了一阵子闷气:“你是不是去了,再不回来了?” 李春仙哭笑不得,道:“这里是我的家呀!我和三丰是一样出去做工,你怎么不问三丰是不是一去不回了?” 公公道:“你毕竟是...”说到这,他再没往下说。李春仙倒也不避讳,直言道:“我要是存着那个心思,早就跑了,还至于把你当亲爹一样伺候这么久吗?” 金氏倒是支持春仙:“咱们家,也就是春仙有本事。春仙去了,咱家毕竟有个出路。”又拉着春仙的手,“春仙,你别怪爹。咱们是一家人,你去,我看着家里。只是妹子,你别太放宽心,一个月总要回来几次才行,免得人家说闲话。” 春仙激动地收拾着行李,后半句倒也没仔细听。班长还在外面等着,李春仙不敢多耽误,拎着包袱就上了水库。 第8章 盛春3 做质检员,没有那么容易,只是上过几天扫盲班的李春仙还远远达不到要求。好在李春仙为人爽快热情,算数又快,队里也愿意给机会让她锻炼。 李春仙白天跟着队长学习,晚上再做功课,两个月下来,李春仙就已经能独立开展质检工作。 这一年初冬,才来水库半年的李春仙,就因为出色的工作表现被选为了妇女主任候选人。自然,她身上的担子自然更重。队里有意要选她去上县里的学习班,还正在考察期。李春仙也十分想得到这个机会,更加刻苦用心,以至于好久都没能回家去一趟。 这天,水库上来了一个戴着瓜皮帽儿的老汉,这老汉牵着驴,逢人便说自己找李春仙。李春仙从水库上下来,才发现那是自己“瘫痪在床”的公公罗老汉。 “爹?你?你怎么下炕了。”春仙叫了一声。 老汉把驴牵着,没有回答春仙的话。他左右望了望水库,咽下一口唾沫:“饿了,到底先给点吃的。” 春仙带着罗老汉来到食堂,端出一碗饭来。罗老汉哼哼哧哧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完事后又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春仙又问:“爹,你倒是说,你来做什么?” 罗老汉翘着胡子,抖着没牙的下巴,颤巍巍道:“春仙,我是来接你回家去。” 李春仙吃了一惊,挂下脸问:“回去?说好的让我来工作,又回去做什么?我回去,家里吃什么?” 老汉道:“就是饿死,咱们也该一家人饿死。你在这里吃饱,家里还喝风哩。再说,到时候你心野了,怕你跑了。” 李春仙不知是气还是笑:“我跑到哪里去?我是在为组织上工作!” 老汉道:“你周遭这多的男人,三丰又不在。” 李春仙道:“我是个啥样人?我行得正坐得端!” 老汉又说:“你得回家伺候我,我病着没人伺候。” 李春仙低声道:“您这身子骨还撑得住,不是那矫情的人。你能跑三十公里来找我,怎么就需要人伺候了?我马上要去县里上学习班,真真是脱不开身。再说,你要和我商量这事,也等我回去。这是公家的地方,你来不合适。” 罗老汉低头道:“你跟我回去伺候我,我就去找官衙告你不孝顺。” 这十里八乡,谁家的媳妇不伺候公婆,要被人把脊梁骨都戳破。更何况,公公骑着驴赶了三十多公里的路,眼见是铁了心了。 李春仙逞着最后的倔强,气道:“我不走!” 罗老汉低着头,嘴里软软道:“那我死在这里吧。”他颤颤巍巍站起来,一叠声喊叫,作势就要撞柱子、跳水库。李春仙万万没想到,瘫痪了这么多年的老公公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现在后悔不应该把老公公带到食堂,给他吃得这么饱。 罗老汉的行为早就引来了李春仙队友的注意,大家在后面指指点点,最后闹得领导也来开解。 可任凭他们怎么说怎么劝,罗老汉都要带走李春仙。 “她是我家的媳妇子,又不是你们的奴才子,凭什么她不来伺候我,却来给你们做长工!” 李春仙做妇女主任这些日子,学的是如何妇女独立,喊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万万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时,那些理论却一概都用不上了。 公公闹了足足一个下午,怎么都劝不住。 李春仙没有办法,含着眼泪,就这样告别了水库。 罗老汉骑着驴,李春仙走在后面,走了整整一天。 漫长的三十公里路,石头硌着李春仙的脚底板,远去的水库硌着李春仙的心。她一再回头,直到她热爱的水库消失在视线中。 驴休息的时候四处吃草,李春仙只能吃自己的眼泪。 及至回到家里,眼前的光景真叫李春仙眼前一暗:粮食缸已经见了底,三个瘫痪的孩子在炕上饿得鬼哭狼嚎。他们的爹罗大丰睁着眼睛,好似在等死似的。 金氏背着四娃、抱着马氏的孩子,平坐在地上,手里还搅拌着一锅野菜粥。见了李春仙,金氏仿佛是孩子见了妈妈一般,委屈又无力地哭喊道: “妹妹呀!你可回来了!” 李春仙心情复杂,看着粮缸,无力地坐在炕上问道:“我前些日子还叫人带了粮票回来,怎么吃得这样快?” 金氏道:“前日,我叫马家妹妹拿着粮票去兑点粮回来,谁曾想马家妹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上大队、镇里都去问过,都说没见过。” “人也没了,票子也没了。”金氏捂着鼻子,抽抽搭搭地哭着。 那阴暗的家里,连点光线都照不进来,可无情的风却通过豁口呼呼地吹凉李春仙的心。 怪道是老公公这样绝情地将她带回来,原来是怕她和马氏一样跑了! “再找找,一个大活人,总是会有人看见的。”李春仙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软软说道。 金氏呼天抢地,道:“这小娼妇,给她养活了,丝毫不念咱家的情分啊!早知那样,那时候就不该救下她!白吃了我这么些粮食!她是盘算好了才跑的!——要不然,别人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空空的粮缸让李春仙悲哀,金氏老鹅一样的声音让李春仙心烦。 但转念一想,马氏属实也是可怜,要是她真那样绝情地走了倒也罢了。怕只怕是匪徒有心,被人掳了去了,或是卖了去了,可就要遭大罪了。 金氏还在呼天喊地,那声音将怀中的婴儿吓哭:“留下这可怜的儿没了妈呀!可怜的儿没了妈呀!” 李春仙看着金氏怀里嗷嗷大哭的婴儿,不耐烦叫停金氏:“好啦!别哭了,我去找!是死是活,那都是一条人命。” 金氏坐在炕头,仰起一张全无血色的脸,絮絮叨叨道:“春仙啊,咱爹叫你回来,属实是没有办法的事。咱们家若没了你,一家子都要饿死去。你可不能和马儿似的...” “嫂子你别说了。我去找。”李春仙连哭都没有功夫,她站起身来,只得打起精神去找失踪的马儿。 第9章 寻马1 次日清早,正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李春仙趁着人多,四下就打听起马氏的下落来。从村头,一直问到镇上,竟一丝音信儿也无。按说马氏拿着粮票去换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路上怎会遇不到熟人? 李春仙垂头丧气往家走,正遇上同村二队的婶子余钱氏。 余钱氏现在是社里的生育冠军,已生育六个姑娘一个儿。 几年前,她的婆母还在的时候,对她是一万个不满意,见人就唉声叹气:“一代代不行了!我可是生了十个!我这媳妇总是不行,也不知道是哪里亏着她!” 余钱氏在婆婆的丰功伟绩下活得阴郁,脸垮得和那布袋子似的。 去年余钱氏的婆母死了,她这二年才活出自在来。她的几个姑娘在社里很能吃苦,挣出来的工分自然就多。她不似从前丧气,珠圆玉润的身材便是最好证明。 余钱氏坐着驴车,远远就对李春仙喊道:“罗家妹子!妹子!”她因大肚而无法尽力挥手,于是在声音上使了力气。 李春仙停下,陪笑道:“婶子上哪去?” 余钱氏笑说去看她怀孕的大女儿,而她自己肚子也圆滚滚,大约嫁到县城的姑娘条件不错。李春仙瞧着她的肚子,道:“婶子你可真能!哟,你肚子里这也六七个月了吧?” 余钱氏摸着肚子,笑道:“这是最后一胎了,都说瞧着是个儿子。这回再生个儿子,兄弟俩有个照应,我也满足了。哎哟哟,我可是再也生不动了,家里开枝散叶,现在就要等我的好儿媳咯!”她又盯着李春仙的肚子,笑道:“你也成亲好些日子了,怎么还没怀上?” 李春仙道:“他在矿上忙建设,我也在水库上劳动,没有时间哩。” 余钱氏瞅了李春仙一眼,道:“你也太劳碌命了。要我说,你们不要信什么新社会那一套!就好比人们不能离开土地一样——再新社会新思想,谁能离了土地?再新社会新思想,女人就不生孩子了?你呀,还是劝三丰回家来收收心,夫妻俩二三年抱上一窝。咱们这土地风水好,你这身体看着又好生养,生她三五个姑娘三五个儿,三五年就有人定娃娃亲,十来年嫁出去,强过你天天受这劳苦。” 李春仙道:“我在炕上坐不住。” 余钱氏道:“习惯就好了!妹子!” 李春仙满心想着马氏,也没工夫闲聊,便直问道:“婶子从哪条路过来?我家的弟媳去取粮,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你瞧见了没有。” 余钱氏做了个鬼脸,将一张大脸凑过来,一口蒜味直冲李春仙的鼻子:“妹子,别怪我多嘴。你那弟妹可不为别的,就是浪了心哪!东河货郎家的小子,到了咱们村就好蹲在村口上,也不进来,也不出去,是为了什么?为了瞧你那好弟妹!五丰常年不回家,你那弟妹在家也待不住。你在水库上不知道,早有人瞧见他两个在后湾偷摸着讲话哩。” 这桩事儿李春仙也隐约有听闻,但马氏也曾经解释说只是货郎迷了路,她给指了一手。马氏在家,只知低眉顺从,性格又腼腆朴实,李春仙觉得她绝不是那样人。李春仙于是为马氏说好话:“马家妹妹我清楚,不是那样人品。” 余钱氏白了李春仙一眼,道:“那这就是我胡说了?也是别人眼瞎了?你们这一家子,就是怪。男人不着家,这女人又死心眼。”叹了口气,又道,“货郎是东河镇上的人,你若想找,就去看看”说罢,敲着驴肚子,径直去了。 李春仙心里乱如麻,但她还是决定去东河镇上看看。脚下没有代步工具,她穿越二三十里路的田埂子,来到了东河镇的供销社附近。 货郎都要到供销社这里销货取货,她想着蹲个幸运。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李春仙饿得头晕眼花,也没有什么收获。正当她准备返身回去时,一个低矮的货郎出现了。他的扁担沉甸甸的,可脚下步伐却很轻快。李春仙认出那就是常来村里的货郎。她悄悄跟上去,货郎终于在一处院落停下了脚步。 隔着土砖的缝儿,李春仙看见一个女人从屋里迎了出来——正是马氏。马氏和货郎并无半句话,二人一见,互相点了点头,也就准备进屋去。李春仙震惊之余,不防备脚下一滑,把一堆的苞米杆子踩塌,引起了二人注意。 货郎急忙开了门,问道:“是谁?” 李春仙犹豫了一刹那,终究还是探出头来,朗声道:“是我!我来寻我妹子。” 马氏自然听出了李春仙的声音,可她没有出来。 货郎道:“这里没有你的妹子。”说罢就要关门。 李春仙隔着门叫道:“妹子!妹子我只问你一句话,孩子你要不要?孩子没了妈呀!” 那关上的门又重新打开,真真切切那就是马氏。 马氏将李春仙拉进来,顺着磨盘就跪下去,慌得李春仙急忙将她拉起来扶坐在磨盘上。马氏泪眼婆娑,道: “嫂子,我该死呀!” 李春仙道:“我今来只是问个缘由,并不为抓你回去。你只实话实说,有什么困难,我们再商议。” 马氏断续哭着,嘴上又有些口吃,但这并不妨碍她想倾诉的欲望。 她捋着舌头,道:“嫂子,我六岁上死了爹妈,叔婶不待见我,动不动虐待我,你瞧我这手臂,都是他们造的孽!早先,他们要卖了我去,我不从,跑到渠里失脚落下去,几乎没淹死!天可怜见,我顺水漂到这里,爹把我捡回去。我伺候爹,伺候五丰,不求有个好出路,只求能过两天顺心日子。可爹看五丰找不上媳妇,就打上了我的主意!我才十四啊!我连那事儿都没走顺,就给他们留了后。嫂子!亲嫂子!我这也算是报答他们了他们的救命之恩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和货郎早就有情——货郎对我好,知道心疼我。我吃不饱的时候,唯有他还愿意给我带口饭。嫂子,求你心疼我!我只想过个正常日子!我的命,够苦了哇!” 马氏压抑着哭声,眼泪几次留到她的嘴里,连着她的口水一起滴落下来。 她用唯一的一只手胡乱地擦拭,整张脸像是刚从母马的子宫里拉出来似的。 第10章 寻马2 马氏这一席话,让李春仙也陪着流眼泪,她知道罗家的日子有多么艰苦。可她是新来的媳妇,不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唯有问 “可孩子是你亲生的呀,你也不要他了吗?” 马氏连连摇头,仿佛这孩子是一只鬼:“那是五丰借我肚子留的后,那不是我的孩子!我瞧着他,就好像瞧着一个要我命的小鬼儿!” 春仙叹了一口气,心乱如麻。 马氏又哭道:“嫂子,你是个好人!你既来了,我也给你说个明白话儿——前儿是他用货担子把我偷偷运出来,为的就是不声不响,骗过人去。我二人已经商量好,明儿就离开罗余,走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你也别说见过我,这就是咱俩的情分了。我知道我这一走对不住你,等到我安顿下来,我定日日给你请神,日日保佑你大富大贵。” 李春仙没想到马氏这样坦诚,更让她不知所措。李春仙道:“可你这样走了...” 马氏又一噗通跪下去,连着年轻货郎也跪下,二人道:“嫂子,我们二人再无什么亲戚,今天话说得这样坦诚,就是拿你当亲亲的亲人!好嫂子,你只一句不知道,我俩就有了活路!” 李春仙犹豫着。她心里是想放了马氏去,可马氏又不是她养大的,也不是她捡来的,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 马氏哭道:“嫂子,我在那个家里,终归只有一条死路。你若不可怜我,我现死在这里,也比那里强!”说着,就拿头去撞磨盘,慌得李春仙急忙拦着她,一叠声安慰起来。 哭罢了,说罢了,李春仙也无一丝力气了,她似一缕魂一样,蹭了一个驴车飘着回家来。 金氏凑上来,问:“你可找到马儿了?” 李春仙闪躲着金氏的眼神。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此刻她不知道要将马氏的幸福和全家的利益哪个放在前面。 金氏一看,就知她必定是找到了马儿。金氏道:“她可是说我们对她不好,所以她要跑?——妹子,你别被她骗了。她快饿死的时候,我是挤出奶来喂她,这才救了她的命。救命的恩情都不记得,她还算是什么人?” 李春仙盯着金氏。 金氏冷笑了一声:“妹子。若你不肯说,我并不怪你。只是五丰若是回来问你要媳妇,那时候你必得有个打算。” 是啊,马氏的命是金氏救的,她又是五丰的妻子。在这个家里,她是距离马氏最远的人,她无权决定马氏的处理权。因而她犹豫了半日,只得吞吐道:“马儿也是精神不好,所以才跑了。也许我们可以叫她回来,再好好劝说劝说。” 听闻马氏确实是跟人跑了,金氏一改往日萎靡,暴跳如雷起来:“她还不是忘恩负义?说得好像是我们逼她似的。爹把她从渠里捡回来,是我亲手给她擦洗,给她喂饭喂菜,保全了一条性命。自她进门起,我照顾伺候着她的恩情,难道就白付出了吗?更别说,她是偷汉子,辱没祖宗,弄坏我和你的名声。” 李春仙拉着金氏道:“嫂子!你低声些,我是来同你商量,你闹大了不好。” 金氏道:“不成,这事定要严肃起来!既然找到了,再不能叫她跑了!” 金氏就把这个事情马上汇报给了公公罗大疙瘩。大疙瘩当即就表示这事由金氏全权代理他去做。 李春仙没想到一向软如病鸡的金氏有这么大气力!她宛如满身力气的老母牛一样,拿出当家主母的身份来,又去同族叔伯家喊了几个婶子,气势汹汹要李春仙带路去找马氏。 李春仙拦道:“嫂子!你发动这么人干什么!咱们自己家的家事自己解决便了!” 金氏道:“我是大嫂子,寻常什么事情都能商量着来,这有碍面子的事情拖不得,你快带路吧!” 李春仙低下头,道:“我不去。” 金氏道:“你不去,五丰回来怎么看你?三丰回来怎么看你?你也说了,咱们自己家的家事,自然把人找回来关起门来商议,断不能叫她在别处丢人!” 族里婶子妈子附和着,李春仙才后悔不应说漏嘴。现在骑虎难下,她只想着先把马氏劝回来,实在不行,还可以离婚嘛!——李春仙从水库的学习班听来的时兴词汇。 破旧的院落里,正在收拾行李的马氏被一群人堵在了门口。马氏那清澈的眼睛里霎时布满了泪水,那是恐惧的泪水。 纤弱如风中稻草的马氏被一群女人撕拉着,捆绑着。透过这群女人,马氏只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春仙,仿佛在无声质问着李春仙。 李春仙的良心无法去面对这清澈的眼神,她在躲闪。马氏终究被推推搡搡地捆上了驴车,一行人叫骂着、哭喊着就这么向着梨花村走来。 一向沉寂的梨花村,满村都因为这一件大事而激动着,哪怕这件事和他们毫无关系。 金氏的意思,是先饿马氏一个晚上,明天再商议怎么办。现在虽说是新社会,可这样作奸犯科的事,家族比社里更有处置的权利。她言辞锋利,且略带自豪。这么多年,她都是设里的边缘人,从不曾在社里有机会发声。今日她仿佛因为终于参与了社里的事务而感到分外激动,丝毫不顾及窝棚里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妹。 李春仙想要送些菜团子给马氏,毕竟马氏已被折腾了一整天。但金氏绝不允许,她道:“她要不先说出个软话来,谁也别想着给她吃的!” 那一夜,李春仙怎么都没有办法合眼,她翻来覆去,心里好似吞了万千只刺猬。 凌晨天刚亮,她下炕准备去看看马氏,隔着门,却发现马氏已经吊死在窝棚里,吊死在李春仙亲手修整的窝棚里。 马氏那空空的胳膊袖儿随风飘荡着,如她那淡薄而无主的命运。 金氏对着马氏的尸体,嚎了整整一天。她脸上一滴眼泪也无,声音却响彻整个村子。 李春仙带信儿去给五丰,请他回来主持葬礼,五丰却道:“师傅喊我做的活儿十分要紧哩,你们做主埋了就是了。” 马氏死了,这场审判没有了主角,社里也就安静下来。 罗家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死了个人结尾。这事就好比宁静水面上飘下一片柳絮,在村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11章 大风刮大丰 在给马氏上最后一炷香的时候,金氏看着出嫁的队伍,喃喃道: “原想着马家妹子能好好生下一窝崽,振一振家里的香火,只可惜死得这么早。真可惜。”她又抬头对春仙说,“春仙哪,咱们家就看你了。” 李春仙抹了一把眼泪,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马氏。 大概老天爷都忙着为马氏悲伤,所以这个冬天没有等来一场雪。春仙的心比空气还干燥,好似一颗虚空的爆米花。 马氏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土堆是她的最终归处。 因矿队行程经过梨花村,三丰在正月回了一趟家。 听闻了马氏的消息,三丰也没再说什么,仿佛只是听别人家的故事一般,他叹了几口不轻不重的气。 三丰是晚间回来的,次日清早他就要归队去。春仙都没来得及将家里的困难给三丰说完,三丰就已经鼾声如雷。临走前,三丰只说下一句: “春仙!苦了你!” 一句话,轻飘飘的,还没一粒谷子重。 李春仙心里想要挽留他,可自强自尊让她张不开那张嘴。她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丈夫对她的情分绝没有他嘴里的前程重要。她不想低着头祈求无情之人的情分,那太过自轻自贱。 在看着三丰远去时,她心里压抑着的那些痛苦,已然发酵变质。她在心里说:“罗三丰,你尽管去,你尽管无情。我只当这里从此姓了李!” 三丰来时候,搭包里只带了三个窝窝头。走时,也没能给春仙留下半毛钱。久别重逢的这次相聚,既没有给春仙带来物质的补充,也没有带来情感或者其他方面的幸福。 这年二月,李春仙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着肚子,家里却没有一口补品。没有补品就算了,连粮食也没有一颗。金氏去社里转了一圈回来,空着手低着头,显然没有什么好消息。窝在自家的土屋子里,李春仙饿得头晕眼花。 现如今罗家已是山穷水尽,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李春仙只能去求求娘家。 东河镇向来有“哭嫁”的传统,嫁人的女子要跪在母亲的面前,哭湿母亲的鞋面,方才算是孝顺。李春仙出嫁那天,草草磕了个头就出门去,傧相都拉不住。继母因此在村里没有面子,直言断绝了和李春仙的母女情分。 李春仙挺着肚子,求继母能舍给一袋粮食,好歹先过了这个春天。 家中继母做主,老父亲蹲在一旁连个宽解的眼神都不敢给李春仙。 继母听了李春仙的话,冷哼了一声:“听说你在梨花村当家做主,日子十分亮堂,我还寻思着过两天去求你帮忙呢。” 李春仙道:“谁都有个磨盘压手的时候。你舍给一袋粮食,到底也是为了你的外孙。” 继母扶着八仙桌剔牙,上下打量她道:“外孙?谁的外孙?你现下倒是肯认我这个妈啦?” 李春仙咬着牙,问道:“你确切说明白,到底给不给借?” 继母道:“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但你哪里认得我是谁?你出去看看,朝着大路磕头的乞丐鬼,也还知道喊几声好听的呢。” 李春仙气得没话,一扭头走了。走了半里地,后面追来了大弟。大弟道:“大姐,爹让我给你二斗粮食。你莫怨恨妈,我们也吃不饱。” 李春仙摸了摸大弟的头,咬着嘴唇道:“来年一定还你。” 春仙知道,大弟不骗人,这二年的收成都不好。听水库上的人说,就是最先进的东河镇,去年报上去的粮食产量都锐减。各家各户的自留地都收回公社去,依然保不住公社的目标。 二斗发了芽儿的粮食,都舍不得磨成面,直接煮来吃。水开没多久,李春仙没管别人,先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只可惜,吃下去的粮食没能转化为营养,反倒还折磨得李春仙夜不能寐。平躺在炕上,她都觉得天旋地转。 早先托人写给三丰的信,流浪了好几个月才到三丰的手里。三丰这才知道了妻子怀孕的消息。三丰东拼西凑,借来了几张钱托人带给妻子,指望这钱能助妻子度过这个秋冬。 钱还没有到,罗大丰先去世了。 大丰瘫在炕上这二三年,腿上的疤子就没好过,除了叫媳妇的名字来伺候吃喝拉撒,连话都没有几句。大丰那干瘦的腿好似一截烧干了的枣木,唯有那烂了的疤子周围,鼓起些黑色的组织。 那天夜里,秋风呼啸,来往的东风钻过着屋子里的裂缝,家里到处都是凄凉的鬼叫声。在这呼啸声中,金氏听见大丰好像在叫她。她不耐烦地翻个身,道:“大半夜的叫什么!” 大丰的声音又格外大了些。 金氏一咕噜坐起来,在黑暗中对大丰哭道:“我的爷,你又要做什么!吃不饱穿不暖,连睡觉你都不给我清净!” 罗大疙瘩醒了,但他不搭儿子儿媳的话儿。 两夫妻拌了几句嘴,金氏也再不理他。后面只听大丰嚎了几声“妈”,也就再没声音了。第二天他们起来一看,大丰是眼睛也没闭上就去了。 李春仙卖掉的那个榆木木材,又转手买回来给大丰做棺材。罗大疙瘩心疼地说道:“谁知他竟比我先躺到这榆木上!” 不知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榆木。 李春仙心疼钱。木匠打棺材,道士要念经,罗家的长子去世,花掉了她丈夫给她养胎的钱。 送别过叔伯宗亲,李春仙无力地倒在炕上,看着嗷嗷待哺的一家人,深感自己嫁到罗家,宛如掉入一个无底的枯窖。 她无数次想着要跑,她有可以跑的理由。 她知道,以罗家现在这个样子,她跑了也不会有人道德谴责她。只是看到嫂子一家那悲惨的眼神,她又只能强撑下来。 现在,她怀着身孕,跑也跑不得,这里是她唯一的家了。 无数次她怨恨自己的善良,无数次她怨恨自己的要强。 跑不了,到底还有个死。 李春仙干裂的嘴唇舔了又舔,她想:“我买老鼠药来,毒死这一家子。我也把老鼠药吃了,干脆大家都别活。绝了老罗家的户,让罗三丰一个人逍遥去吧!” 她的愿望不知被哪路神灵听见了,罗大丰的头七才过不久,罗老汉也去世了。也不知是饿死了还是老死了,反正他在睡梦里悄无声息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