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吹拂》 第1章 希望是火 失望是烟 自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中国一众民族品牌就不断地探索着走出华夏冲向世界之路。一路上,荆棘遍布,外国资本明枪暗箭齐发,对我国众多品牌发起了血腥绞杀。 然而,在这期间,也有某些品牌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冲破国外资本的重重封锁,在夹缝中探索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他们在美国办工厂,利用美国总统候选人的热度为自家品牌做宣传……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商业活动都是我们民族品牌在世界崛起的先驱事件,为21世纪国货在全世界遍地开花而埋下的伏笔。 为了纪念这些勇闯世界的品牌先驱们,我写下了这部作品。 …… “我没钱!你们还像上月那样,搬汽水回家抵工资吧。” “我抵你老母!汽水能当饭吃吗?别说让我们拿出去卖!要是真能卖出去,厂子还能发不出工资?” 销路短缺,资金链断裂,九天汽水厂已然走到了苟延残喘、濒临破产的绝境。厂长李宝奎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只好让工人们将汽水搬走充当薪水。如此“下策”用个一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不想再搬汽水回家的工人们暴动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我是真没钱!要不然……”李宝奎顿了顿,黑瘦的脸上写满了肉疼。 众人都以为他有了解决的办法,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就等着他绝境出奇迹。 “要不然,我把股份折算成工资,分给你们吧!” ……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和李宝奎一起打江山的几个老员工不好驳他的面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拿股权认栽,但只认钱不认人的新员工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厂长,是你傻还是我们傻?一个濒临倒闭的破厂子,股份还值钱吗?今天,你要是拿不出真金白银,可别怪我们把厂里的设备都搬走了!” “对!都搬走!”工人们纷纷附和。 又是这个老郑,从一开始就属他闹得最欢。李宝奎咬牙切齿地看着对面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 他给几个同意拿股份抵工资的老伙计使了眼色,想他们配合一下,和和稀泥,安抚住工人们的情绪。可李宝奎的眼睛都快眨出飞蚊症了,几个拿了股份的“傻子”权当看不见。开玩笑,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契弟。这种犯众怒的事,谁上谁死,好吗? 几个兄弟都不肯帮自己“挡刀”,李宝奎无法,只能自己上,“老郑,我一向待你不薄……” “少放屁!”还没等他说完第一句话,就被老郑粗暴地打断,“最后再问你一遍,有钱还是没钱?” 李宝奎死死盯着老郑,一双眯眯眼里压抑着愤怒的火苗。 “行,明白了!兄弟们,搬东西!” 老郑一声令下,工人们齐齐向厂房奔去。 李宝奎小跑着跟在后面,“等等,等一下!咱们再商量商量,不要动设备啊……” 然而,没人跟他商量,第一批奔到厂房的工人,已经开始动手抬设备了。 大势已去,李宝奎跌坐在地。一时悲从中来,竟有泪水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 “等一等,我手里有钱,可以给大家发工资!” 工人们停止了搬抬设备的动作,李宝奎的眼中燃起希望的亮光,几个被硬塞了股份的“傻子”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二楼。 然而,希望是火,失望是烟,人生就是一边生火一边冒烟。 发出声音的,是厂里的清洁工霍玉兰。别人不知晓她的跟脚,可招聘她入厂的李宝奎却是门清。丢过孩子,坐过牢,粤漂前在老家扫厕所,全广州和佛山的工厂都不肯聘用她。要不是看她可怜,坐牢并不是因为作奸犯科,而是被家暴后的反杀,李宝奎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她现在是在干嘛?逗闷子吗?还是精神出现了问题? 二十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霍玉兰,其中二十二道是蒙圈,剩下那道是疑惑。 霍玉兰并未多言,而是从手腕上挎着的蓝底黄花布兜里掏出了一沓“大团结”,一沓之后又有一沓,再然后是第三沓。 嘈杂的工厂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响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厂长办公室里,李宝奎笑弯了眼睛,“小霍,工厂危机时刻,你挺身而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你放心,这钱不白借,我给你算利息,保证不让你吃亏!还有,厂里正好还缺个办公室主任,我看你就挺合适!” “哦?那厂长想怎么给我算利息呢?”霍玉兰笑容清浅,语气淡淡,一副笃定而又胸有成竹的模样,愈发地与她清洁工的身份不相配了。 李宝奎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他本以为霍玉兰会拒绝利息,没成想……李宝奎忍不住又瞄了一眼霍玉兰,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气质怎么全变了。 “你想要多少?”他试探着问道。 “九出十三归,怎么样?” 李宝奎脸色突变,“这……你……你是放高利贷的?” 一时间,李宝奎的脑中天马行空。高利贷特意来他厂里卧底,就等着他破产,然后狠狠敲他一笔的桥段被他细致完整地臆想了出来。 看着李宝奎变幻多端,如调色盘一般的面色,霍玉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厂长,我跟您看玩笑的。利息我不要,甚至钱都不需要您还。刚刚您不是说愿意把厂子的股份匀出来吗?我对这个有那么点兴趣。” 闻言,李宝奎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小霍,你差点吓死我!拿钱买股份,可以。3000块的话,我卖给你30%吧。” 霍玉兰不认同地摇头,“太少了,至少50%。” “50?”李宝奎拔高了声调,“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给了你50,我就成第二股东了,不行!” “好吧,那就是谈不拢了。” 霍玉兰毫不留恋,起身就走。 李宝奎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讨价还价道:“40%,不能再多了!” 霍玉兰脚下不停,每一步都踏出了志在必得的坚定。 “43%……43总行了吧?” 霍玉兰抬手就要拉办公室的门。 “44%!小霍,你好好想想,当初你顶着刑满释放人员的身份,广州、佛山,所有工厂都不要你,是我最后收留了你!” 霍玉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您说的有道理,雪中送炭这份情,我得承!这么吧,45%,我当厂长,您给我当副手。” “什么?”李宝奎被气得脸色铁青,“你要让我下台?你……你得寸进尺!” “您先别生气,听我好好跟您说。”霍玉兰又回到办公桌前,将桌上的茶水缸递给李宝奎,以示尊敬。没办法,老李很虚荣,想要夺他的“皇位”,面子必须得给足。 “厂长,我在咱们厂,干了也有一年了。通过观察,我觉得咱们厂的管理和经营,都存在着不小的问题。想要避免破产,必须得改革。而改革就会‘流血’。裁员也好,给员工加担子也罢,这么脏的活,您干得了吗?是不是需要一个上任就三把火的新官才更容易操作?” 听了霍玉兰的话,李宝奎若有所思。 “咱们再说说45%股份的问题。我说句难听的,您现在面临的局面是,要么同意我花3000元买下45%的股份,要么厂子被人搬空。两害相较取其轻,到底该怎么选,您这么聪明,肯定知道的呀。再说了,您和您的几个好兄弟一起握了55%的股份,一旦发生分歧,你们几个一抱团,直接把我否了。说白了,45%也好,厂长也罢,实际上,我依旧在给您打工,舵始终在您手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霍玉兰继续忽悠。 李宝奎忍不住地颔首,“你说的……也对。” “那45%的股份和当厂长的事?” “行吧!”李宝奎长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挣扎,“就依你吧!但是……我得多问一句,你这钱没什么问题吧?你怎么能有这么多钱呢?”对于3000块这笔巨款,李宝奎仍心有惴惴,都是刚刚九出十三归那高利贷的臆想给闹的。 “嗨!出狱后,我不是扫厕所么,一不小心就扫成了‘市先进个人’。报社给我做了专访,又一个不小心,我就出名了,还上了电视。得知了我的故事,家乡的父老乡亲怜我半生凄苦,主动发起爱心募捐,帮我改善生活,这3000块,就是他们捐给我的……” 霍玉兰没有告诉李宝奎的是,钱,她没有白要,而是跟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要到了一众好心人的联系方式,挨个写信、打电话,在表达了真挚谢意的同时也打下欠条,承诺日后一定连本带利如数归还。所以,这钱得花在刀刃上,得以钱生钱。 粤漂,是因为看好广东这个改革开放的主战场。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创业。 进入九天汽水厂,不管工作多么繁重,薪水多么微薄,她始终兢兢业业,乐此不疲,与一众工友打成一片,一年内拿了五个“月优秀员工”奖……这些都是偷偷学习的掩护,霍玉兰悄悄地对各个工种、部门展开了最深入的了解,逐步摸清汽水厂的整体运作。 她的本意是,学成之后,找个快要破产的厂子入伙。可没成想,学着学着,九天汽水厂竟濒临破产了。 3000元在上世纪80年代于对个人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但若用在一家工厂的运作上,杯水车薪。想要彻底盘活九天汽水厂,路漫漫其修远兮。 上任第三天,霍玉兰就带上老郑一行人,驮着一箱箱汽水,踏上了艰难的销售之路。几个人在佛山、广州两座城市辗转,一家家饭店地跑,一户户杂货铺、士多店地问,受尽白眼与讽刺,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几个销售被疲劳和一次次的回绝折磨得精疲力竭,无精打采。可反观一旁的霍玉兰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甚至还喊出了今年争取售出30万箱汽水的壮志豪言。 所有销售都用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向她,“厂长,去年咱们厂连3万箱都没卖完,您现在说多少?30万?” 但凡没有“厂长”这个大帽子压着,几个销售就把“少做白日梦”这种大实话飞出去了。 “没听过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连想都不敢想,还指望能成事?” “那想了就真能成了吗?”老郑虽不敢像怼李宝奎那么怼霍玉兰,但也不影响他小声嘟囔出自己的心声。 “我觉得一定能,可你们貌似不太信我。但最起码的,我上任以后,没拖欠过你们工资吧?” “那倒是。”面对事实,犟如老郑也得认,“可现在比之前累好多啊,关键还不受人待见。以前坐在厂里就能卖汽水,现在天天满城的跑,我这鞋底子都快磨破了。” “以前,你们坐在厂里,舒舒服服地卖汽水,前两天,你们厂快倒闭了。以前,我被判死刑,在监狱里踩缝纫机,在公共厕所洗马桶,现在,我成了你们的领导。所以,‘以前’重要吗?” 扎心,大实话太扎心了。 震惊,听说过眼前这位蹲过号子,可死刑又是怎么个情况? 几个销售的八卦之魂一瞬间熊熊燃烧。 “嗖——”的一声,好几个小脑袋瓜就凑了过来。 “兰姐,死刑是怎么回事啊?方便的话,能讲讲吗?” 当然能,霍厂长设好了套,就等着你们往里钻呢。团队的拼劲已达临界点,是时候给他们来上一碗鸡汤了。 第2章 拍喜 霍玉兰出生在一个叫永江村的地方。村里有个“圣地”,加引号是因为它跟“神圣”两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事实上,那就是个小山包,牲口粪便堆砌而成,常年蚊蝇环绕,恶臭飘四里。给它起名叫“圣地”,因为这山包与一个古老的生娃秘术拍喜,息息相关。 这天,天阴得好像要滴出水来。灰蒙蒙的天边,一帮师奶雄赳赳气昂昂地架着一个女人,奔着“圣地”这边走来。女人看起来怕极了,嘴唇乌青,脸色惨白,眼里写满了惊慌。 来到粪包前,师奶们先是对粪包拜了三拜。 突然,毫无征兆地,这群师奶开始推搡那个女人。拉扯间,女人的衣扣崩开,露出雪白的脖颈。不知是无心还是嫉妒,一个师奶上去抓了一把,女人的脖颈立刻现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嗅到血腥气,苍蝇蚊子齐至,争先恐后地啃噬着她脖颈处的伤口。那画面,看起来极为恶心渗人,碰上个没见过世面的,保不齐隔夜饭就呕出来了。 女人叫黄迎男。“迎男”这个名字在霍玉兰老家的查重率极高,因为它有一个特别美好的寓意:迎男,迎男,欢迎男丁。少时,黄迎男在家迎弟弟;嫁给杜大山后,就盼着能迎来个儿子。 可非常不幸地,她既没有弟弟,也没有儿子。结婚两年,黄迎男的肚皮始终扁扁。婆婆天天骂她鸡都不如,养只母鸡还能下蛋呢。 杜大山对她日渐冷落,新婚时的小意温柔也不见了,而且还放狠话,“我会给你安排拍喜。半年内,你要是再怀不上,我就把你送回娘家,换你小妹来给我生娃。” 黄迎男听完,魂都吓没了。 “拍喜”,也叫“棒打求子”。过门的媳妇两年不孕,婆家就会为她安排“拍喜”。 仪式总共分三步:绕着粪堆前拉后推;你追我逃,我手里握着大竹条。打你身上不许喊疼,越喊抽你越狠。边打我还边问你,“生不生?生不生?”即便给你打到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你的家人也不能干涉,这可是“喜事”降临;到点后,鸣金收兵,丈夫出面给打他老婆的人散花生、发枣子。拍喜正式结束。 这项陋习说白了,就是打着风俗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杀人,然后给男人续娶。 类似的恶俗还有把生产的孕妇放在牛背上,让牛绕着村子一圈一圈地走,靠着颠簸把孩子生下来。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多则甚至会持续一天一夜。孕妇趴在牛背上,声嘶力竭地惨叫。一路上,到处都是她流下来的鲜血。孩子生下来,孕妇也死透了。去母留子,是这项恶俗的真谛。 拍喜那天,暴雨如注,黄迎男在大雨中拼了命地狂奔。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奄奄一息时,结束的锣声终于响了。 婆婆兴奋地去查看她是不是死了。 见人还剩一口气,老婆子和杜大山都很失望。 不过,令他们感到庆幸的是,“神圣”的粪包显灵了,4个月后,黄迎男竟然真的怀上了。全家人立马乐疯了,家里那窝猪,可算是有人继承了。 然而,乐极生悲。9个月后,一个女娃呱呱坠地,喜悦的泡沫瞬间被戳破。 1948年,霍玉兰出生,那时的她还叫杜罔腰,寓意既然生出来了就随便养养,哪怕中途夭折也没有关系。 从1948年到1954年,杜罔腰度过了爹不疼娘不爱的6年。论起家庭地位,也就比家里那窝猪稍微高出那么一丢丢。 这6年里,黄迎男过得也很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比杜罔腰还要扑街。 许是生女儿时坏了身子,一晃六载,即便又被拍了三次喜,她依旧没能怀上二胎。而因为生不出儿子,黄迎男被杜大山整整家暴了5年。 一个夏日的午后,黄迎男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响彻整个田间。 全村人都跑过去看热闹,看她跪在地上被杜大山扇脑袋瓜子,看她被扇得披头散发,却也死死地抱住杜大山的大腿不肯松开。 杜大山急了,一脚将她踹翻在地,“臭婊子,你不想活了!竟敢拖延时间,放奸夫逃跑,今天我一定要打死你!” 接下来,就是上演过无数次的,皮带抽肉,鲜血淋漓。 杜大山把黄迎男打了个半死,然后丢进猪圈里,还不给她饭吃。 半夜,杜罔腰端着一碗米饭来到猪圈,轻轻唤她,“妈妈,我来给你送饭了。” 躺在地上的黄迎男忽然睁开眼睛,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瞪着杜罔腰。 这种眼神罔腰很熟,去年冬天,黄迎男曾想在河边溺死她,把她的头摁进水里之前,黄迎男就是这么看我她。 幸好,当时有村民路过,杜罔腰才侥幸死里逃生。 好心的村民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罔腰送了回家。得知事情经过,杜大山抄起墙角立着的竹条,就上演了一出家里的常备大戏——藤条抽妻。一旁的老婆子看得起劲,连连拍手叫好,鼓励杜大山再抽狠点,婆娘不打,不长记性。 是杜大山和老太婆看似重男轻女,实则对杜罔腰很是不错? 不,不是的! 杜大山殴打黄迎男,只是因为她被村民当场抓包,令杜大山丢脸了。倘若没人救杜罔腰,“赔钱货”成功死于黄迎男的魔爪,保不齐杜大山和老太婆还能给她做顿肉,以示奖励。可十分不幸的,她没有弄死杜罔腰。肉,依旧有,只不过是藤条炒肉而已。 许是被打了太多次,黄迎男已经忘记了如何叫喊。许是她晓得,即便叫喊了,也没人帮她。所以,她选择默不作声,只恶狠狠地盯着杜罔腰,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鸷。 是的,她不恨打她的丈夫,不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婆婆,她恨差点被她溺死的女儿。 她觉得,她所有的苦难都源自于女儿。她就像村里的无数女人一样,被男人、被婆婆、被这个迂腐的村落给洗脑了。 黄迎男甚至主动和娘家联系,想要小妹嫁来交换她。得知小妹已经定亲,她懊悔不已。事还是办晚了。 长年的家暴让黄迎男逐渐变态,曾经无比善良的她已经死在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拍喜中。 倏地,黄迎男起身,抬手一扬,打翻了杜罔腰手里的米饭,“贱人,你怎么不死!为什么要活着连累我?我是被你害成这样的!你应该去死……” 黄迎男越说越激动,双眼猩红,面目狰狞,像鬼。 突然,“女鬼”扑向杜罔腰,双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 杜罔腰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伤心吗?有些,但不似被妈妈摁在水里时那么多,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即使妈妈想弄死她,可她还是喜欢妈妈! 还有,妈妈太可怜了! 杜罔腰想起妈妈被打时的模样,瘦瘦的身躯蜷成一团,伴随着藤条的起伏,一抽一抽的。 或许妈妈是对的,如果我是男孩,她会幸福…… 胡思乱想着,杜罔腰慢慢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间,有热热的液体滴在杜罔腰的脸上。她被烫醒,然后就看到了黄迎男泪流满面。 妈妈终究还是不够狠心。 或者,妈妈有那么一丢丢爱我? 杜罔腰费力地伸出手,擦掉妈妈脸上的眼泪,“妈妈,你别哭!对不起,妈妈!” 这一句话,唤醒了黄迎男仅有的一点母爱。她渐渐松开了掐着杜罔腰脖子的手,然后揽女儿入怀,嚎啕大哭。 “妈妈,你不要难过!等我长大了,就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黄迎男愣了愣,然后抵住杜罔腰的头,呜咽啜泣。 可杜罔腰长得太慢了,黄迎男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黄迎男跑了,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村里一个爹娘早亡的后生。村里人都说,那后生是黄迎男的奸夫。 黄迎男成了村里有名的骚货,连杜罔腰也被质疑血统的纯正性。杜家老太婆给杜罔腰和杜大山做了滴血认亲,这才驱散了村里的流言蜚语。 可事后,出于好玩,杜罔腰跟猪、跟鸡都滴了血,没成想,全都融上了。滴血认亲这事,明显不靠谱,可为了自保,杜罔腰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而,即便认证了杜罔腰是老杜家的种,却仍旧阻止不了杜大山拿她出气,因为她身上流了一半“婊子”的血。 每每喝醉,杜大山都会一边咒骂着黄迎男,一边对杜大山拳打脚踢。 杜罔腰恨黄迎男,因爱生恨。恨黄迎男为什么不等她长大?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那晚,她们明明已经和好了! 而杜罔腰更狠的,是日日折磨她的杜大山和杜家老太婆!这两个只知道窝里横的怂包,真的很让人恶心! 一年后,杜大山娶了新婆娘。 又是一年,新婆娘妈生了弟弟。 除了杜大山和杜老太婆,家里又多了两个欺负杜罔腰的人。 扑街! 在言语羞辱和拳脚相加中成长起来,杜罔腰的性格变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怯懦。最后,连在心里咒骂杜家四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15岁那年,杜大山和后妈不想继续养着杜罔腰吃白食,打算把她许给了隔壁村一个年近四十的鳏夫。比起老公,杜罔腰叫他一声叔公更为合适。 这人,不能嫁。 懦弱如当年的杜罔腰,也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把。 她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堂屋的一块青石砖都被她额头上的血染红了,可杜大山的心还是没被她捂化。 杜罔腰被杜大山和后妈混合双打,直到将她打得体无完肤,两个混蛋心里的气才消了那么少许。 杜大山将杜罔腰丢进猪圈,命令她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嫁了,才能出去。否则,就一辈子跟猪同吃同睡。 躺在猪舍潮湿的地面上,鼻腔中充斥着猪粪的腥臭味,满身是伤的杜罔腰强打起精神,驱赶着时不时会凑过来的几头肥猪。村里老人说,猪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包括人。 身体上的疼痛叠加精神上的恐惧,杜罔腰几近崩溃。 她曾经特别恨黄迎男。她觉得,她6岁后的所有不幸,都源于黄迎男不负责任的私奔。可此时此刻,与当年的黄迎男身处同地,杜罔腰似乎有些能理解妈妈了。 突然,一个念头冲进杜罔腰的脑海,既然妈妈能逃,为什么她不行? 霍玉兰望了望天,“休息够了吧?走吧,咱们继续跑下一个地方。” “不是,这故事也没讲完啊!判死刑那段呢?”老郑听得很是起劲。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车上还有几十箱汽水呢,再听下去,天都黑了。” 霍玉兰的成长史,那是一锅味道极鲜极美的心灵鸡汤。喝完一碗再盛一碗,鼓劲的故事哪能一口气讲完?否则等员工们下次懈怠时,还讲什么? “兰姐,你后来逃跑成功了吗?”一个小姑娘不死心,还想提前知晓后文。 “当然!要不然,你们也见不着我,我早嫁给老鳏夫生娃去了!” “兰姐,你好苦!”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带入了。这是心灵鸡汤的主受众人群,以后得重点培养。霍玉兰默默地把“张小霞”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苦吧?当初那么苦、那么难的我,都有掏出3000大元的一天,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嗯,排除答错了这一点,老郑抢答得很好。”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说明我很厉害!说明身在绝处,我也能找到生还的机会!说明听我的准没错!” 一段励志故事,一行排比句,点燃了几个销售对霍玉兰的信任,他们看向霍玉兰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光。 “以后我往哪指,你们就往哪打,咱们一起拼出条康庄大道,好不好?” “好!”众人异口同声。 “再大点声,我没听见!” “好!”几人声音宏亮,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洗脑很成功,霍玉兰很满意。 第3章 雌雄难辨的大美人 “的确是瘦了一点,不过今天这身衣裳也显瘦就是了。”秦鹤轩习惯性地抱起晴天往里走。 他今天穿的是叶二嫂做的那身儿弹墨的衣裳,显得挺拔如劲竹。 晴天这才想起来应该先拜年才对,来之前叶大嫂还叮嘱过她,刚才来的路上她还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谁知一见到秦鹤轩就给忘了。 “秦哥哥,过年好!”晴天赶紧给他补上。 秦鹤轩再次笑起来道“晴天也过年好,过了年就又长大一岁了。” “是,我今年已经五岁了!”晴天十分骄傲地说。 “那可真是长大了呢!” 秦鹤栋和秦鹤越藏在角落处看着这一幕。 秦鹤栋撇撇嘴,低声道“我都不知道这小子还会笑呢,平时天天跟个木头人似的面无表情。”秦鹤越平日在国子学,回家的时候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晴天。 “大哥,这小丫头是哪家的姑娘?就这么直接把孩子送上门来?” “甭提了,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也不知道那小子抽什么风,把人当个宝贝似的。” “就算真的想攀附咱家,好歹也找年纪大点儿的,这么小懂什么。” 兄弟俩说话间,秦鹤轩已经抱着晴天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晴天发现了不对劲,左右看看道“秦哥哥,你走错路了。” 她抬手指着主院那边道“不是应该往那边走么?” 秦鹤栋听到这话立刻道“听见没有,别看人家年纪小,心眼子可多了,都记住娘的住处了。” “这可真是……” 秦鹤越着实没有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这么有心机了么? 秦鹤轩其实早就发现了跟在后面的两个尾巴,只是一直懒得搭理,只回答晴天的问题道“我年前从我娘那边的跨院搬出来了,现在自己有个院子,以后你再过来玩就更方便了,想在院子里玩儿也没问题。” “你自己的院子?”晴天果然十分感兴趣,“就你自己住么?” “是啊!”秦鹤轩说着,抱着晴天迈步进了院门,绕过影壁,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院子正中一颗很大的海棠树。 只不过此时只能看到繁茂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 “我娘说这棵海棠树开起花来能遮蔽大半个院子,到时候我叫人接你过来赏花。 “到了秋天还能吃海棠果,回头收了我叫人给你送去。” 后面两个尾随的人,跟到门口就跟不下去了,只得悻悻离开。 秦鹤轩将晴天抱进屋,帮她脱掉披风,又叫丫鬟带她下去里面的棉袄和棉裤脱掉。 秦家屋里烧得暖和,在屋里穿这么多太热了不说,一会儿出门还容易再冻着。 “正月十五要到晚上才好玩儿,咱们先吃个午饭,吃完之后消消食就去睡一觉,晚上我带你出去逛灯市,我还给你攒了好多花炮呢!” 对于秦鹤轩的安排,晴天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两个人一起吃过午饭,秦鹤轩陪着晴天在屋里玩积木,顺便跟她念叨“今年过年的时候,你二婶儿做的那套衣裳人人见到都夸,都问是找谁做的呢! “你看着吧,等出了正月,就该有不少人去找你二婶儿做衣裳了。” 一般来说,富贵人家都没有正月里去做衣裳的。 家里新衣裳都没多做几套,过年的时候还要赶着去做衣裳,传出去都不够丢人现眼的。 晴天虽然不懂这些,但还是把秦鹤轩的话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只要有人找二婶儿做衣裳,二婶儿就能赚钱。 赚钱是好事儿,家里有了钱日子就越过越好了,所以这是个值得高兴的事儿。 “你不在京中都不知道,今年过年,最流行的玩具就是你三叔做的这套积木了。 “谁家孩子能拎出来这么一盒,立刻就会被其他孩子围在中间,甭提多得意了。 “可惜如今已经有人开始仿造了,虽说做得粗糙,但是胜在便宜,也有不少人去买。 “幸亏我赶在年前就叫人做了一批用料普通、花纹稍微简单的积木,如今卖得正是火热,但胜在薄利多销。” 玩了一会儿积木,秦鹤轩见差不多了,便让丫鬟带着晴天去内间午睡。 但是晴天之前好不容易适应了秦鹤轩在正房跨院的房间,这次又换了个新地方,弄得孩子又睡不着觉了。 好在她昨晚睡得早,今天精神头还算充足,于是便躺在床上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解闷儿。 丫鬟很快就发现她没有睡着,悄悄出去告知给秦鹤轩。 秦鹤轩放轻脚步进屋,朝床上看了一眼,正看见晴天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任由被子把自己都给缠起来了,动来动去像个大号的毛毛虫。 怕吓到晴天,秦鹤轩先是加重了脚步走进屋,然后才问“不好好睡觉干嘛呢?” “换了地方睡不着!”晴天见秦鹤轩来了,挣扎着想要从被子里解脱出来,结果却被缠得更紧了。 见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秦鹤轩无奈,上前从被子里把她挖出来,让她躺好盖好被子,自己偏身坐在床边,从床头摸出个话本,随便找了一节念给她听。 晴天双手抓着被头,用被子盖住嘴巴和鼻子,只留一双骨碌碌转的大眼睛在外面。 “干嘛这么看着我?”秦鹤轩奇怪地问。 “秦哥哥也偷着看话本啊?”晴天说完立刻用手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说,“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秦鹤轩真是哭笑不得,卷起手里的话本,轻轻在她的小脑袋上敲了一下道“想什么呢,我要看也是光明正大的看,怎么就偷着了?” 晴天一脸不信地说“大哥说他们私塾的先生都不让看话本的,之前有人把话本带去,都被先生给没收了。” “魏先生能跟那些先生一样么?”秦鹤轩道,“你还别不信,这个话本还是魏先生买回来让我看的呢!” “原来是这样!”一听说是魏先生让看的,晴天的态度立刻有了变化,伸手拍拍秦鹤轩的胳膊道,“那你可好好看呀!回头魏先生该考你里头的内容了。” “放心吧,魏先生已经很久没有罚过我了。”秦鹤轩平日里读书刻苦,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对魏先生布置的许多有关民生的题目,也往往能写出有自己见解的文章。 虽说很多想法都还很稚嫩,但是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魏衍对这个意外收的弟子十分满意,并且有意引导他多接触一些民生百态好增加阅历。 他相信,假以时日,秦鹤轩的成就肯定会在秦松胤之上的。 这个话本,也不是随便在地摊上买的,而是魏衍精心挑选出来、特意拿回来给秦鹤轩看的。 一来可以闲来解闷儿,二来可以了解百姓的生活,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晴天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说道,但是听着秦鹤轩平和低沉的声音,很快,眼皮就开始越来越沉,最后抵挡不住地睡着了。 秦鹤轩听见晴天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扭头一看,人果然已经睡着了,这才收起话本,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起身走到床边的条案前开始练字。 这是魏衍给他布置的、每天都要做的功课。 一般秦鹤轩都会早早完成的。 但是今天因为晴天要来,他一上午都静不下心来,一连浪费了好几张纸,最后干脆先放着了。 这会儿趁着晴天午睡,正好可以将这个功课补起来。 晴天睡了大半个时辰就被秦鹤轩给叫起来了,午觉睡得太长也不好。 见她刚才在床上乱滚把头发都滚乱了,便叫丫鬟来帮她重新梳头。 丫鬟手巧,直接在原本双丫髻的基础上做了些改动,多编了几根极细的麻花辫,在她头上盘出个造型,用珠花固定住,立刻显得比之前更复杂更好看了。 虽然外面天色还没黑下来,但是秦鹤轩怕晴天在自己房里待着无聊,便问她道“咱们晚上出去吃饭,吃完饭刚好天黑就能出去玩了,好不好?” “好!”晴天连连点头。 下人们闻言赶紧进来帮两个人更衣。 晴天只需要穿上棉衣棉裤再重新套上外衣和裙子、系上披风即可。 秦鹤轩则阻止了丫鬟想给他换衣裳的举动,直接吩咐道“取那件鸦青色的披风来便是。” “少爷,外面晚上天冷……”丫鬟想要劝阻,但是被秦鹤轩扫了一眼后立刻消音,不敢再多说什么,很快便将秦鹤轩要的披风取来帮他系上。 秦鹤轩带着晴天出去找了家酒楼吃饭。 雅间的窗户便正对着灯市的方向。 就在二人吃饭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暗。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刻,原本变暗的天色突然间亮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更亮,简直有种亮如白昼的感觉。 晴天立刻好奇地打开窗户朝外面张望。 秦鹤轩立刻伸手挡了一下道“别把头伸出去,当心被风吹着。 “戴好帽子,我带你出去看。”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落山,连余晖都已经看不到了,而灯市上的各色花灯此时被陆续点燃,站在酒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外面花灯陆续亮起的画面,对于晴天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有些壮观了。 京中的商家为了花灯节,也是穷尽巧思,花灯的样式年年都有不同。 不但有裱糊成各种动物、传说中的精怪或者是花朵之类模样的花灯,更高级一些还有走马灯,甚至有些超大的花灯,竟然都做出了亭台楼阁的模样,上面还带着各种机关,甭提多精致好玩了。 秦鹤轩带晴天走进路口最大的那家店,打算先给晴天买盏花灯提着玩儿。 “有喜欢的么?喜欢就挑一个,没有喜欢的咱们就再往前走走。” 伙计一看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心想这一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和小姐,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这位小爷,咱家店里的花灯可是整条街最多最全的,姑娘若是在咱家店里都没看上中意的,后头那些就更看不上了。” 秦鹤轩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是看着晴天看得一连惊叹的模样,也耐着性子陪她在店里四处打转儿。 “秦哥哥,你看,这个灯好好看啊!”晴天突然在一堆花灯里指出了一个。 秦鹤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盏兔子灯,但是跟其他兔子灯不同的是,这个灯外面贴了一层白色的绒布,乍一看倒真像个活生生的小兔子,看起来毛茸茸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伙计一看晴天选中了花灯,立刻上来道“哎呦,这位姑娘可真有眼光。 “这盏兔子花灯,是我们掌柜亲自画的图纸找人做的,整个儿灯市就只有我们这独一份儿。 “您看看,这外面的绒布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还有这上头坠着的珍珠,一颗就价值连城……” 伙计的话还没说完,秦鹤轩就有些不耐烦了,问“你就说多少钱吧!” “嘿嘿!”伙计搓搓手,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两银子! “您可别嫌贵,兔子灯就这一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少唬人了,刚才我们没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到有人提着一盏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兔子灯出去。”秦鹤轩张嘴就来。 伙计没能把秦鹤轩唬住,反倒被他这话给唬住了,只得道“您可真是,哎呀,这样吧,您给我五百文钱如何?” 晴天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但是她知道一文钱可是能买一块糖的。 一听这个兔子灯居然要五百块糖,顿时把她给吓坏了。 晴天连忙把手里的兔子灯塞回伙计手里道“这么贵,我们不要了! “秦哥哥咱们快走!” 秦鹤轩顺势抱着晴天转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伙计见状直跺脚,追着问“哎呦,您嫌贵您再说个价我听听,着什么急走啊!” “二百文钱。”秦鹤轩估摸着说了个价钱。 伙计闻言脸都青了,低声央求道“这位小爷,大过节的,您好歹让我们赚点儿辛苦钱不是?” “二百四十文不能再多了。”秦鹤轩说着就要往外走。 伙计赶紧一把拉住他道“拿一个吧,真是怕了你们兄妹了。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砍价啊!” 第4章 你老婆一定很爱你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英文标识随处可见,双层巴士在马路上呼啸,店铺的招牌横在街道上方错落有致,乱中又带着一股和谐的美。 “真繁华啊!”李宝奎大嘴微张,左顾右盼,止不住地感叹。 曾晓雯不着痕迹地睨了他一眼,心里对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生出了几分不屑。 香港,他来过两次。所以,再看眼前的繁华,也就那样吧。可令他疑惑的是,为什么一旁的霍玉兰也能如此淡定? “霍厂长,您以前也来过香港?” “没来过!”霍玉兰笑着摇头。 曾晓雯心中又添几分惊奇。他第一次来香港时,表面端的一副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惊涛骇浪,瞳孔止不住地放大,眼中的一切都好似西洋镜一般。可仔细观察霍玉兰,眸中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丝毫波澜。 这女人,有点意思! 曾晓雯家境不错,又是大学生,骨子里很是清高。从广东体育科学研究院到九天汽水厂,他算是“下嫁”了。嘴上虽然不说,可整个厂里,能让他用正眼瞧的人,一个都没有,包括招他入厂的霍玉兰。一个饮料研发小组,7个组员,除了他都是外行,简直乱弹琴。 初始的喜悦褪去后,曾晓雯忍不住担忧起来,这么简陋的厂子,真的能开发成功他的饮料吗? 设备跟不上,人员还短缺也就算了,关键一个连五十人都还不到的小破厂子,竟还搞派系斗争。入厂一月,也就说走就走的香港行让他感觉这厂子还有那么一丢丢魄力。 然而,看到霍玉兰今天的表现……曾晓雯在想,要不要对九天汽水厂重新做出评估?貌似眼前这霍厂长,还有那么点格局。 路遇一家711,三人进去疯狂扫货。 看着摆在柜台上的一排饮料,收银员心中忍不住好奇,这仨是做什么的?怎么能渴成这样? 不是渴,霍玉兰、曾晓雯和李宝奎是带着任务来香港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改善那“马尿”的味道,得看看市面上别人家的饮料都是什么味的,哪种好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大陆的产品太少,霍玉兰一咬牙,就想着带曾晓雯来香港转转。李宝奎心眼小,以为她是要打着出差的名义公费旅游,自己说什么都要跟着。 霍玉兰恨得牙痒痒。 可已经撅了李宝奎好几次了,再撅下去,她怕这老小子真的就当场扬了沙子,所以,只能挤了又挤,又挤出了一个人的差旅费。 三人的扫荡行动很成功,没几个小时,市面上的饮料都被他们买了个七七八八。 “行了,差不多了,打道回府吧!”霍玉兰一锤定音。 “啊?这就走啊?不在香港好好溜达溜达吗?”李宝奎心有不甘。霍玉兰这娘们还真是,说出差就只是出差,买完东西就走。好不容易来一次香港,真就一点都不想逛逛? “不溜达!”霍玉兰斩钉截铁,“没钱!干逛,有什么意思?再说了,厂里还有一堆事呢,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 李宝奎垂头丧气,一路上都在默默祈祷着赶不上车,丝毫也不考虑仨人留宿香港又会花出去多少钱。 不知是李宝奎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正赶上霍玉兰今天倒霉,仨人前脚刚赶到车站,后脚这最后一趟车就驶离了。 注视着大巴飞驰远去的背影,霍玉兰无风也凌乱。又要花钱,她的心在滴血。 李宝奎虽面上遗憾,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而曾晓雯则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宝奎,心中泛起担忧。他有轻微的神经衰弱,睡觉很轻,以霍玉兰那拔一根毛都疼半天的铁公鸡调性,今晚,他八成是要跟李副厂长共享一室了。就看李宝奎那模样,磨牙、放屁、打呼噜,这老小子至少占一样,想想就头疼。 夜晚,灯火通明,霓虹闪烁,香港变成了一座充满诱惑的钢铁森林。 在茶餐厅简单对付一口后,霍玉兰结了账。临走前,李宝奎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左右两侧的衣兜鼓鼓的。 霍玉兰不禁好奇,“你兜里揣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李宝奎瞥了眼一旁正在忙活的服务生,连忙推着霍玉兰和曾晓雯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出去说!” 出了茶餐厅的大门,李宝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两侧的衣兜,“我听朋友说,香港治安不好,街上到处都是小偷。我刚才上厕所的时候,往兜里塞了点手纸,嘿嘿,这回好了,想偷想抢都随他们去。” 霍玉兰一脸的无语。 曾晓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止不住腹诽,这货不会是缺心眼吧! 李宝奎想去旺角溜达溜达。霍玉兰和曾晓雯都想离这“缺心眼”远点,竟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不去了,我想去香港之港逛逛。” 异口同声后,两人惊讶对视。 李宝奎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不禁生出阵阵怀疑,这么默契,这俩不会有什么事吧?哼,怪不得霍玉兰拉着老冯和老王挺这小子,里面果然有猫腻。现在还不能发作,等着研发失败那天,我非得把这件事抖落出去,让他们无地自容。 思及此,李宝奎收起打量霍玉兰和曾晓雯的异样眼光,“那行,我自己去旺角,你俩去香港之港,咱们宾馆见!” 香港之港就是著名的维多利亚港的前身。建设之前,香港之港并没有维多利亚港那么美丽,可夜晚吹来的海风却是百年不变。 和煦的海风将霍玉兰的长发吹起,也将曾晓雯的领口吹开,露出他那修长的脖颈和瘦得极为突出的喉结。 曾晓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微微眯起眼睛,然后轻吐烟圈。一系列极为简单的动作,竟让他做出了异样的美感。 霍玉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痴迷,只是单纯地对美的欣赏。 感受到霍玉兰灼热的视线,曾晓雯转过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霍玉兰轻轻颔首,“有!” 闻言,曾晓雯一通乱摸,“什么?饭粒吗?现在掉了吗?” 霍玉兰摇头,“不是饭粒,是美貌!” 曾晓雯瞬间无语,耳根不禁开始发热。他已经记不清这是霍玉兰第几次“调戏”他了,对此他感到很苦恼。 “霍厂长,有件事,很久之前我就想跟您,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哦,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别说了,等你想好了再说,不急。” 曾晓雯双目圆睁,心中泛起阵阵恼意,又是这个配方,又是这个腔调,眼前这个女人仿佛不知客气为何物,总能说出一些噎死你不偿命的话。 见自己把曾晓雯逗得面红耳赤,霍玉兰笑得乐不可支,“我开玩笑的,有什么事,你说,我洗耳恭听。” “你知不知道,咱们国家的流氓罪,不止针对男性,女性也包含在内?” “啥?”曾晓雯的一句话,直接给霍玉兰干懵了,“什么罪?流氓?” “你总说我美呀美的,我感觉……你是在调戏我!” 霍玉兰眨了眨眼,顿了几秒后,继而又“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曾晓雯同志,咱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多情?我是摸你了,还是亲你了,你就给我直接定成了流氓罪?” 霍玉兰这么一问,也把曾晓雯弄一愣。片刻后,他下意识地摇摇头。 “我说你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注视你,也是抱着一颗单纯的,对美好事物欣赏的心。咱可不兴那么上纲上线,随便给领导扣帽子。” 霍玉兰巧舌如簧,曾晓雯被她忽悠地自觉理亏。可清高的性子让他轻易说不出“抱歉”,只好尬在那里,满脸通红,一动不动,直到烟头烫到了手指,才“啊”地一下呼出声。 “晓雯同志,我能看出来,对于你对我的误解,你感到非常抱歉,可又不好意思跟我说对不起。没关系,我很善解人意的,我原谅你了,这事翻篇,你也不用心存芥蒂。”得了便宜还卖乖,霍玉兰忍不住继续逗曾晓雯。 啊,头疼! 曾晓雯突然觉得跟霍玉兰一起来逛香港之港是个错误,还不如跟李宝奎那个缺心眼逛逛旺角呢,或者回宾馆睡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火候差不多了,霍玉兰收起了玩乐的态度,“小曾,刚才那些都是玩笑话,你别介意!我就是觉得,你似乎一直都刻意地与厂里人保持着距离。这样不好,我希望你能尽快融入到这个大家庭中。偶尔和你开玩笑,也是想你别总那么绷着,放松些。当然,对你美貌的欣赏也是不是假的。你不知道,咱们厂里这些大姑娘、小媳妇,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爱瞄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不过她们都太腼腆,没有我大方而已。” 曾晓雯扯起嘴角,轻笑一声,那笑容甚是好看,但其中的不屑却是挡也挡不住的,“霍厂长,我觉得您这话很有意思。融入那个大家庭?那个是哪个?据我所知,九天里面好像有两个家庭。” 霍玉兰一怔。 曾晓雯继续说道:“这事在我心里憋了挺长时间了,之前总想说,但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了,您也别怪我直言不讳。我真的很担心九天对运动饮料的开发能力。设备老旧就不说了,厂里除了我,一个像样的研发人员都没有,做来做去永远是那几款老饮料。而我最介意的,是您和李副厂长之间的龃龉。听说,您是趁人之危,买了李副厂长的股份,还把他踢下去,当您的二把手。他很不忿,就和您唱对台戏。这样一种状态的厂子,真的能做出一款畅销全国的产品吗?” 被霍玉兰逗了一通,曾晓雯心中本就带着点情绪,正好碰上霍玉兰提工厂的事,他一下子就兜不住了,将心里话一股脑全倒了出去,语气犀利,一点面子也没给霍玉兰留。 倘若这些话是说给李宝奎的,他保证会立马掀桌子骂人。别说什么下不下嫁的,当初你曾晓雯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开发你的饮料,是九天收留了你,并举全厂之力去开发你那款“马尿”。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不要求你感恩戴德,但也不能做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吧?谁惯出来的臭毛病? 然而,事情被霍玉兰摊上了,她却很反常的,丝毫也没发火,继续笑意盈盈地与曾晓雯对话。 “这样挺好。我希望你以后也是,心里有什么想法,第一时间和我沟通,别总藏在心里。有些小事,藏着藏着就变成了大问题。” 霍玉兰的态度令曾晓雯意外。机关枪一般突突出那么一大段心声,刚一闭嘴,他就后悔了。霍玉兰是他的领导,这么跟领导说话,以后保不齐就被发小鞋了。 可没成想,领导不仅没发火,还让他以后心里有事,及时跟她沟通。这女人不会是在说场面话吧?可想一想,又不太可能。毕竟,通过经验判断,霍玉兰从来也不假客气,就喜欢一句将你噎死,令你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 曾晓雯内心百转千回间,霍玉兰的话还在继续,语气依旧温柔,可说出来的内容却犀利无比,“对于你心中的疑问,我可以一一给你解答。首先,你说的设备老旧,研发人员不足,厂里做来做去永远都是那几款饮料,这事,我认。可我也想反问你一句,倘若我们厂设备先进,研发人员充足,可以自己研发出不同种类的新型饮料,你以为你现在还可以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我和李副厂长之间的龃龉吗?” 震惊!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凶狠的话,如此一面的霍玉兰,曾晓雯之前从未见过。 “还有,你的‘听说’貌似不太准确。我并没有趁人之危,是在九天汽水厂即将倒闭,几个月发不出工人工资,工厂设备都要被工人搬走贱卖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将九天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我手里的股份,是用真金白银买的,我是九天最大的股东,做九天汽水厂的厂长,我有资格。李副厂长能将九天折腾到快要倒闭的地步,说明他不行。厂长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上,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你觉得呢,曾同志?” 曾晓雯已经被霍玉兰的气场震懵了,突然被点名,他只有傻傻点头的份。 “并且,如果现在厂长的位置还由李宝奎来坐,你以为你的饮料会获得认可,让九天举全厂之力对它进行开发?小曾,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会分派系。不论何时何地,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集体,不存在的。只要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李宝奎不给我捣乱,平时,我可以放纵他阴阳我,也可以对他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的最后,说一下你最大的担忧,九天能不能做出一款畅销全国的产品。如果我说,我能让九天畅销全世界,你信吗?” 曾晓雯继续点头。 霍玉兰愣了。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不是应该摇头,说不信。然后,我再一通舌灿莲花,把你忽悠懵了吗? “你还真信啊?” “我信不信的,现在不就你这么一个选择?只好赌一下了。” 看来,这是自己想明白了,孺子可教。 望着频频点头的霍玉兰,曾晓雯漂浮在半空的那颗心也落了地。这女人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可气场一开,怎么那么吓人?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霍玉兰和曾晓雯都在暗自腹诽着,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已经来到了两人的身边。 “二位,你们好,我是耀世群星电影公司的星探,请问您二位对做演员,拍电影有兴趣吗?” 得知男人来意,霍玉兰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我是来香港玩的,明天就回内地了。” “那这位靓女呢?就您这身高,不仅可以往电影圈发展,当模特也个不错的选择。” 曾晓雯一直是侧身对着男人的,闻言,他十分无奈地转过身,将他男人到不能再男人的喉结亮给对方看,“我是靓仔,不是靓女!” 男人一滞,随后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是我误会了!靓仔也好,讲真,你真的好靓!” 曾晓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兴趣,没兴趣!我们还有事,您忙您的去吧!” 男人恋恋不舍地走了,一旁的霍玉兰嘴角含笑,“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说你靓不靓吧?把香江的星探都镇住了,不论男女,他都要给你带走。” “什么叫不论男女,都要带走?这话听起来也太有歧义了!”曾晓雯一个忍不住,恶狠狠地瞪向霍玉兰。 霍玉兰就好似看不到曾晓雯的恼意,刚刚全开的气场被她收敛地干干净净,又恢复到一开始嘻嘻哈哈的状态,“要我说,你把胡子留起来得了?一被误解,就给人看喉结,也不是个事啊。” 曾晓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臊眉耷眼地回答道:“也留过,可我的胡子太稀疏了,一留起来,像毛都没长齐的未成年。两害相较取其轻,在被误会是女人和被误会是小屁孩之间,我选择了前者。” “那至少也换个发型吧?你这发型,好看是好看,跟香港男明星似的。可你发没发现,好几个香港女明星,也梳你这发型。你要是剃个光头,我就不信还有人说你是女人!” 被霍玉兰这么一说,曾晓雯心思大动,或许真的可以换个发型试试。 两人回到宾馆时,李宝奎还没有回来。俩人也没等他,各自洗洗睡了。跑了一天,霍玉兰一沾枕头,直接秒睡。 可曾晓雯就没有那么幸福了,刚睡着没多久,李宝奎就回来了。一番折腾,一晃就是一个小时。曾晓雯就纳闷了,李宝奎一大老爷们,怎么洗个漱能搞那么长时间。 刚刚眯着,又被吵醒。曾晓雯低估了李宝奎睡觉时的毛病,磨牙、放屁、打呼噜,他是一样也没落下。这一晚上,晓雯同志过得生不如死。 翌日,三人碰面。霍玉兰和李宝奎精神奕奕,只有曾晓雯顶着两个快要垂到颧骨的黑眼圈,哈欠连天。 “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失眠了?”霍玉兰关心地问道。 “哦……”李宝奎故意拖长了尾音,露出了一副狡黠的表情,“是不是趁我睡着,你去体验了一把香港丰富的夜生活?” 曾晓雯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您这话怎么不早说?我还真把这茬给忘了。要不然也不用听了您一晚上的磨牙、放屁、打呼噜。” 李宝奎一阵促狭,连忙出言反驳,“瞎说!我老婆说了,我睡觉可安静了。什么磨牙、放屁、打呼噜?简直一派胡言!” “李厂长,你的老婆真的很爱你,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什么意思?怎么又扯到我老婆爱我上了?” 李宝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可一旁听懂一切的霍玉兰早已笑弯了眉眼。 第5章 横空出世 回到佛山后,曾晓雯果真剃了个大光头。 第一天顶着个秃瓢来上班时,一帮大姑娘、小媳妇再次疯狂了。一双双杏眼、凤眼、眯眯眼不仅仅是放光,那简直是要喷火了。倘若这些火能化为实质,曾晓雯早就被烤得外焦里嫩,一咬一嘴油了。 “领导,怎么样?剃了光头,我不像女人了吧?” 自从在香港之港被霍玉兰喷过后,曾晓雯就变得温顺了许多,而霍玉兰也荣升为九天汽水厂唯一一个令他正眼相瞧的人。 “嗯……”霍玉兰轻扶下巴,认真打量,“不像女人了,像唐僧。” “啊?” “你没看见咱们厂那帮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啧啧啧,再这么下去,咱们也别叫九天汽水厂了,直接改叫盘丝洞更合适。” 曾晓雯抚摸着他的大光头,一脸的害羞,“领导,您又逗我!” “挺好,知道什么是开玩笑了。看来还是得剃了那三千烦恼丝,人都变得开朗不少。” 废话,这九天汽水厂,我待也得待,不待也得待,还不得紧紧抱住你这条大粗腿?既然你那么爱开玩笑,我也只能跟着陪笑了呗。曾晓雯暗自腹诽着。 他虽然清高,但也不是个傻子,之前是他着相了,现在分清了大小王,可不得端端正正摆好态度。 “领导,我又试了一版配方,加的蜂蜜跟薄荷,我觉得那股骚味应该去掉了。” “是吗?那咱们喊上李副厂长和几个股东,一起去尝尝。” 对于试喝新品这件事,霍玉兰特别积极,每次曾晓雯邀她去尝试新品,她都饱含期待。哪怕已经试到了第100次,哪怕李宝奎和其他几个股东一听到“试新品”三个字就习惯性地反胃呕吐,可霍玉兰却始终如一,十分中肯地给出自己的建议,鼓励曾晓雯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然而,鸡汤没少喝,可曾晓雯的研究成果却始终踏步不前。第119次试喝新品失败后,李宝奎掀桌子了。 “小霍,我和其他几个股东商量了一下,咱们这个新品的研发,还是停一停吧。毕竟工厂还有其他产品,不能全厂都围着曾晓雯那一款饮料转。” 霍玉兰微微眯了眯眼,一丝不悦从她的眼中划过,“哦?都哪几个股东?” “除了你之外的全部!” 霍玉兰把在桌沿上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四根手指泛出了白色,可她的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是吗?那开股东会吧!不是不信您,可这么大的事,咱们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总不能您简简单单一句话,忙活了这么长时间的项目就直接下马了吧?” 李宝奎乜斜着霍玉兰,皮笑肉不笑,“如你所愿!” 会议室里,股东会上,老冯冯高明、老王王波,这两个曾被霍玉兰拉拢过来的股东,全都叛变了。 “厂长,不是我们不支持您的工作,李厂长说得对,咱们这么大的厂子,不能总围着一款产品打转!” 王波说完,一旁的冯高明频频点头附和。 霍玉兰用食指轻敲着桌面,脸上挂着笑,可眸底的冷冽却丝毫也不掩藏,“全厂子都围着曾晓雯打转?你确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围着他转?你,你,你们……”霍玉兰伸出白皙的手指,一一指向几个股东,“有没有新产品,你们几个人不都是每天待在办公室里,喝喝茶水,看看报纸?自从我当上这个厂长,抓生产的是我,跑销售的是我,开发新产品的还是我!你们除了试喝完新品,阴阳怪气地发表一通自以为是的言论,还有什么用?” “啪——” 李宝奎拍案而起。 “霍玉兰,你不要太过分了!我跟几个老伙计创办九天汽水厂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监狱里面蹲着呢!掌了几天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大言不惭地说我们什么也不干。行,从今天起,你在办公室看报纸、喝茶水,生产、销售、研发,我们哥几个都接过来。” “也行!”霍玉兰双臂环胸,仰靠在椅子上,一脸的戏谑,“回头等你们把厂子折腾的快黄了,我再收购一次。” “那我也认了!总比你拿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汽水厂,去贴你的小白脸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曾晓雯那小子有一腿!香港那晚,你俩是真的去了香港之港,还是去干嘛了……” “嗖——” 一道破空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 李宝奎还在胡说八道着,霍玉兰的茶缸已经飞到了他的面前。 “啊——” 惊慌中,李宝奎下意识地坐了下去。茶缸擦着他的头皮飞到了墙上,茶水飞溅,将雪白的墙皮染成了茶色。 “霍玉兰,你TM疯了!”李宝奎怒目而视,反过劲的双腿止不住地打颤。这一茶缸要是真闷脑门上,即便砸不晕,也得给他拍出个大包。 霍玉兰抖了抖手上溅出的茶水,轻蔑一笑,“李宝奎,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再带那么多没用的零碎,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你敢!” “我连自己老公都敢捅死,你觉得我敢不敢?” 霍玉兰一句反问,直接把李宝奎干没电了。 冯高明和王波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内心皆是一团乱麻。自入厂那天起,霍玉兰就一直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性格,从没跟任何人发过火、红过眼。这样的霍玉兰将他们麻痹,致使两人已经忘记,曾经的霍厂长可是个杀人犯。 冯高明和王波背叛的理由很简单。之前,他们站在霍玉兰那边,是因为他们觉得李宝奎不行,只有霍玉兰能帮他们赚更多的钱。可如今,霍玉兰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研发新汽水上,厂里其他产品的销量与日俱减。为了把霍玉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他们不得不上了李宝奎的“贼船”,背叛了霍玉兰。原本想着,哪怕得罪了霍厂长,大不了以后就收到一双小鞋而已,赚到兜里的钱可是实实在在的。可他们大意地忽略了霍玉兰的出身,这么玩下去,收到的就不是一双鞋,而是好几刀了。思及此,老冯和王波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李宝奎的一双斗鸡眼死死盯着霍玉兰,可碍于霍玉兰的气势,那些恶心人的话,他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李宝奎,你要是再敢造我的黄谣,就不是一个茶缸、一缸水的事了。暂停新项目,不可能。但我也知道,你们几个拧在一块,我手里的股份不够抗。哪怕今天把你们几个镇住,回头你们还会私下里给我使绊子。我再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如果曾晓雯还是搞不定那股马尿味,我退股!” 霍玉兰此言一出,冯高明和王波齐齐变了脸色。完了,这回要玩脱了。 不顾两个叛徒的吃惊,霍玉兰继续说道:“你们手里都有钱,可以把我的股份买走。可要是一个月内,曾晓雯搞定了马尿味……”霍玉兰缓缓站起身,再次一一指向几个股东,“你们所有人,以后都给我乖乖听话!我指哪,你们打哪,躲在办公室里当大老爷看报纸、喝茶水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最后一句,给你们个警告,这一个月里,谁要是敢给我起幺蛾子,别怪我翻脸无情!” 说完,霍玉兰抬腿就走。 随后,一记响亮的摔门声响彻整间会议室。 “她……”李宝奎双颊涨红,手指向门口,声音拔得老高。 王波立刻将食指放在了唇上,“嘘!老李,你小声点!那活阎王还没走远,她听得见!” “她这是要干嘛?玩横的吗?”李宝奎愤愤不平,可说话的声音明显降了好几度。 “她就是真玩横的,你能拿她怎么样?”冯高明阴阳怪气地给了李宝奎一句。 此时,冯高明已经后悔今天跟这个“废物”站在一起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宝奎,然后夹起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几个股东也纷纷离开。最后,只剩李宝奎一人坐在会议室里,色厉内荏,独自凌乱。 九天汽水厂,不只设备老旧,办公的房屋也很老旧。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奇差,不到一小时,全厂人都知道会议室里霍玉兰一挑五,摔茶缸给李宝奎干没电的事情了。而霍玉兰与曾晓雯的香艳故事,更是在几小时内就传出了五个版本。 临下班前,纠结了一下午的曾晓雯终于坐不住了。他鼓起勇气,敲响了霍玉兰办公室的大门。 “请进!” 曾晓雯犹犹豫豫地推门而入。 见到来人,霍玉兰笑了,“怎么着,绯闻男朋友,来找我有什么事?” 曾晓雯的脸“唰——”的一下秒红。 “领导,都这样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样是哪样?过来坐,杵在门口干嘛?咱俩的绯闻已经传出去了,你再想避嫌也没什么大用。” “不是!我不是避嫌!” 曾晓雯来到办公桌前,坐到了霍玉兰的对面,“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是!” “对不起!我知道,这种事一定很影响女人的名声!” “大哥,你在想什么?大清已经亡了好几十年了,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思想怎么还活在裹小脚的年代?你给我添的麻烦,不是制造了绯闻,而是你在研究上的止步不前,你让我在几个老家伙面前失去了据理力争的立场,最后只能耍横的。” 曾晓雯一脸的羞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应该也听说了,咱们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再失败,你,我,都得卷铺盖走人。但根据合同规定,你的配方还得继续留在九天。你甘心吗?” 曾晓雯没说话,可头却埋得更低了。 “晓雯,按理说,你的业务能力不差,否则也进不了上家单位,更研究不出运动功能饮料。可仅仅一个味道,为什么反反复复一百多次,就是调不好呢?难道是你味觉失调了吗?不!是你对这款饮料过于宝贝,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就像亲妈看儿子,怎么看怎么顺眼。你觉得它功能强大,味道上即便有小瑕疵,也是瑕不掩瑜,但咱们做产品不能有这种心理。这将就将就,那凑合凑合,积少成多,产品只会越来越糙。” 曾晓雯颔首,不是敷衍,而是打心眼里深以为然。 “话,我只说这么多,你的压力也挺大了,我就不继续给你加担子了。时间不早了,你下班吧。” 曾晓雯没有回家,他坐在实验室外面的台阶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将一整包双喜都抽光了,才缓缓站起身,眼里的坚定渐渐凝为实质。 曾晓雯大步跑回家,将铺盖卷收拾收拾。在母亲惊愕的注视下,背上扛着枕头、被子,手里拎着牙缸、牙刷,连晚饭都没吃一口,又跑回了单位。 接下来的日子里,曾晓雯住到了实验室。 他一遍遍地尝试,又一遍遍地失败,但却丝毫不气馁,总结经验教训,再次重新出发。 1983年3月11日,曾晓雯起了个大早。他一番整理洗漱,将一个月都没有修剪过的稀疏胡子尽数刮去,从山顶洞人又变回到了原来的绝世美男。他的光头上长了一层青皮,俊俏和尚的气质退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男性的阳刚之气。 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曾晓雯捧着一缸他第129次的试验成果,来到了会议室。春寒料峭,可他的双手、后背全是汗。 六个股东和七个员工代表正襟危坐,神情严肃。那只搪瓷茶缸在几人的手里传来传去,每个人都轻呷一口,细细品味。 品过之后,问询的目光在众人的眼里转来转去。事关霍玉兰与李宝奎的博弈,谁也不敢率先表态。 茶缸最后传到了李宝奎的手中。此时,他的内心非常矛盾。他不傻,一款集口感、营养、微量元素补充三大优点于一身的新型饮品,必然燃炸市场,令九天一飞冲天。可如果这款产品真的被曾晓雯开发出来,霍玉兰在厂里的地位再无人可撼动。被一个曾经的清洁工骑在脖子上,他不甘心啊。 内心百转千回,茶缸已经递到了嘴边,李宝奎轻抿一口,然后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 知晓自己失态,他快速地整理着表情。 一旁的霍玉兰将李宝奎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睨着对方,嘴角含笑,可说出来的话却裹挟着冰碴,“老李,实话实说,好不好喝?” 李宝奎将茶缸放回到会议桌上。他的两颗眼珠来回乱转,两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撕扯。 十几秒后,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这是他和其余几个股东提前定好的暗号,咳两声,代表他认可了曾晓雯的产品。但碍于面子,他不能直接开口认输,这时候就需要其他几个股东给他找个能下来的“梯子”了。 “我觉得非常好喝!”墙头草王波率先发声,“之前那股尿骚味,一点也尝不出来了。橘子味很浓,受众会很广,且不说咱们这款饮料还有快速恢复体能、补充微量元素的作用,单单这香香甜甜的味道就能俘获一大批消费者。” “同意!我也觉得味道十分清爽,比咱们厂之前生产的任何一款汽水都要好喝!”另一根墙头草冯高明也对曾晓雯的第129次实验品不吝褒奖。 紧接着,其余两个始终力挺李宝奎的股东和七个员工代表也相继发声,除了赞美还是赞美。 末了,大尾巴狼一般的李宝奎总结性发言,“既然大家都觉得好喝,那我也不能唱反调啊,是吧?哈哈哈哈……”李宝奎笑得尴尬,“小曾啊,这一个月,辛苦你啦!” “呵呵……”曾晓雯勉强挤出一个商业假笑,“不辛苦,应该的!” “霍厂长,咱们的新产品还差了个名字,你来取吧!”李宝奎将橄榄枝递到霍玉兰手中,这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向霍玉兰服软。 霍玉兰含笑起身,缓缓开口,“从明天起,厂里其他汽水全部暂停生产。从今以后,咱们厂只生产一款产品,九天运动饮料!” 第6章 命运多舛 九天运动饮料横空出世,席卷广州、佛山,并以极其迅速的态势向着整个广东省蔓延。 就像王波预言的那样,且不论九天运动饮料快速恢复体能、补充微量元素的功能,单单那清爽香甜的橘子味,就为九天俘获了一大批消费者。 为了促使销量持续攀升,霍玉兰还搞起了“开盖有奖,再来一瓶”的活动。大批订单随之而至,九天汽水厂又回复到了巅峰时期,坐在厂里就能卖汽水的高光时刻。 前来九天拉货的大车挤满了厂门前的道路,霍玉兰、李宝奎、冯高明、王波这些高层也不得不充当搬运工,大家伙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可没人喊苦也没人喊累。支撑李宝奎和一众股东的,是年底丰厚的分红。而员工们的“鸡血”,则是霍玉兰允诺的年终大红包。 然而,如此壮丽的景观仅仅坚持了一个半月。1983年4月底,原本门庭若市的九天汽水厂大门口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王波的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火泡;冯高明地区支援中央的几根头发愈发地稀少;李宝奎原本就很瘦削的一张刀条脸又窄了几分,远远望去更像鞋拔子了。整个汽水厂都弥漫着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又一个难关横亘在霍玉兰和九天的面前。 厂长办公室里,曾晓雯正襟危坐,眉头紧蹙,“兰姐,凯西来势汹汹,在这么下去,九天就快被它们挤进死胡同了!” “丢!扑街美国佬,在他们国家好好待着得了,干嘛非得跑到咱们国家来抢市场!”老郑挠了挠他硕大的脑袋,忿忿不平地咒骂道。 “嗨!”霍玉兰摆摆手,“老郑你这话说得不对。改革开放了,咱们走的是市场经济,哪个国家都能来咱们这卖货。相反,咱们要是厉害的话,也可以卖到他们那里去嘛。”与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如丧考妣的状态不同,霍玉兰还是那么恣意洒脱。 “厂长,要我看,还得像以前那样,咱们挨家挨户地跑。不能继续坐在厂里,等着顾客上门了。” “是,小霞说得对!咱们不能在厂里等着了,明天我们几个销售就出去跑去!”老郑附和。 “不用!以前我刚接手九天的时候,拉着你们往外跑,是因为与沙士、太平洋、亚细亚几款国产汽水相比,咱们九天的产品毫无优势。想要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就必须与零售商一个一个地谈,把好处给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帮着促销。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的对手不再是沙士、太平洋、亚细亚这些本土品牌,而是风靡全球的凯西可乐。时隔30年,凯西卷土重来,广告做得铺天盖地,这一次,凯西势在必得,不将中国饮料市场吞下一半甚至更多,他们绝不会收手。” “那他们能做广告,咱们也做呗?”老郑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好办法。 “你傻呀!人家凯西是什么体量,咱们厂什么体量?且不说每家饭店和士多店门口贴的海报,只报纸、广播、电视上打的那些广告,就够把咱们厂掏空好几回了。”还没等霍玉兰否定老郑,张小霞就率先给他科普起广告这头巨兽的吞金能力。 “那怎么办呀?”老郑眼中的光黯淡下去,继续垂头丧气地挠他的大脑袋。 霍玉兰用手指轻敲桌面,思索半晌后,缓缓开口,“广告,咱们得做,但要做得讨巧,要让报纸、广播、电视,免费帮咱们宣传。” 此言一出,屋内其余三人皆是一脸懵。 “兰姐,您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晓雯,轮到你出马了。你去之前的单位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体育赛事举办?” 霍玉兰越说曾晓雯越迷糊了,“兰姐,咱们不是说做广告的事吗?你让我去打听体育赛事干嘛?” “因为我要在体育赛事上打广告!” 顶着一头的雾水,曾晓雯回到了原单位广东体育科学研究院。 曾晓雯的男人缘一般,可女人缘却极好。没办法,都是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给闹的。可偏巧,广东体育科学研究院阴盛阳衰,女同志以碾压的姿态在数量上占据了优势。所以,不论是之前的离职、给九天运动饮料配方背书,还是如今打听体育赛事,曾晓雯办得那叫一个轻松加愉快。只用了一个上午,他就把霍玉兰交代的任务问了个明明白白。 “兰姐,我问了一下,两周后,亚足联代表大会将在广州白天鹅宾馆召开。” “雯哥,我是让你打听有什么体育赛事,不是打听有什么体育会议,你是不是听错了?” “问了,体育赛事就一个奥运会。咱们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把广告打到奥运会上吧?” 霍玉兰的双眸突然变得亮亮的,“晓雯,你是个人才啊!” 曾晓雯一怔,发生了什么? “你说的对,咱们要搞就搞把大的,把广告打到奥运会去!” 曾晓雯一头的黑线,我没说,那是你说的! “这要是九天成为了中国奥运代表团指定饮料,还愁那些报纸、电台、电视台不免费给咱们打广告?” “兰姐,醒醒!晴天白日的,你怎么就开始做梦了呢?” 并肩作战的那一个月,令曾晓雯与霍玉兰变得越来越熟。一开始,曾晓雯喊霍玉兰“霍厂长”。在香港被霍玉兰喷了一顿后,他改称霍玉兰为“领导”。而如今,“领导”又变成了“兰姐”。私下无人时,曾晓雯已经会主动跟霍玉兰开玩笑了。不熟之前,曾晓雯是个闷葫芦。熟了之后,他是个毒舌的骚包,经常把霍玉兰怼得一愣一愣的。 “您不会以为就您一个人聪明,知道在奥运会上打广告吧?我还真多嘴问了一下,北京的北冰洋、西安的冰峰、洛阳的海碧、广州的沙士、重庆的天府,全都报名了。就这五款汽水,哪款不都得把咱九天按在地上摩擦?” “小曾,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兰姐,我这是在阐述事实!” “是,他们五款汽水是比九天多那么点名气。” “不!不是那么点,是很多点!”曾晓雯继续纠正道。 “那他们有九天的强大功能吗?咱就说,除了九天,这世面上哪款国产汽水还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体能,补充电解质?” 曾晓雯顿了顿,然后摇摇头。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优势!口味方面,六款汽水都在伯仲之间,各有千秋。而我们缓解疲劳的功能,其他五家却没有。我们差的,不就是名气嘛。补上去,不就完了嘛。” “等会,姐,你让我捋捋。咱们为什么要赞助奥运会?因为没有名气。咱们怎么才能赞助上奥运会?得有名气。您不觉得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吗?” 曾晓雯问完,霍玉兰沉默不语了。她又用食指轻敲起了桌面,一声又一声。 曾晓雯也不说话,只陪着她静静地思考。 好半晌,霍玉兰敲击桌面的声音突然放大了数倍,生生地给曾晓雯吓出了一个激灵。 “有了!此‘名气’非彼‘名气’。不一定非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才算出名,内部有人推荐,也算一种名气。晓雯,我再给你安排个任务,我要赞助亚足联会议的饮用水,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需要什么参报流程?” 接下来的时间里,曾晓雯和霍玉兰分头行动。曾晓雯去跑赞助材料,而霍玉兰则为这次在亚足联会议上能够一鸣惊人找人重新设计起了商标。 淘汰了无数版本,将设计师折磨地欲仙欲死后,霍玉兰终于得到了她的梦中情标:设计理念取自“九天”中“九”字的汉语拼音“j”。头顶的圆点好似跃出水面的初升太阳,象征着九天的事业蒸蒸日上。字母“j”的弯折处分流成三条平行的弯线,形似跑道,隐喻着九天饮料在运动后快速恢复体能的强大功效。 除了花重金重新设计商标外,霍玉兰还并力排众议,决定使用本土品牌从未用过的易拉罐包装。 此时,大陆尚无一家易拉罐生产企业。无法,她只好花尽厂里所有外汇,从香港买了一批易拉罐。 可是,易拉罐是买回来了,新的问题又产生了。中国内地,只引进过一条易拉罐罐装线,而引进单位,则是九天的假想敌——凯西可乐。 没办法,死道友不死贫道。哪怕损了点,为了赶超凯西,这种缺德事也得干。于是乎,霍玉兰高价收买了假想敌凯西可乐深圳工厂厂长,让他安排工人趁夜用凯西的设备为九天打黑工。 “兰姐,你说咱们这事办的,是不是有点太不地道了?”曾晓雯是个文化人,面对这种臭不要脸的行为,他本能地感觉羞愧。 “是,我也这么觉得!可没办法,咱们兜比脸都干净,厂里是一点外汇也没有了,香港那边的灌装工厂根本不收人民币。” 老郑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几点了?我怎么这么困呢?” 曾晓雯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半了。郑哥,咱们出去抽根烟,提提神?我这上眼皮也一直跟下眼皮打架。” “厂长,咱们也出去吹吹风,精神精神呀?”一旁蔫头蔫脑的张小霞建议道。 老郑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厂长,你之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正好现在闲得发慌,你继续给我们讲讲呗?” 霍玉兰含笑睨了老郑一眼,明知故问,“什么故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你差点被判死刑……哎呦!”老郑刚说了一半,就被张小霞用力踩了一脚。 “张小霞,你有病呀?你踩我干嘛?”老郑疼得大喊大叫,抱起脚,原地转着圈乱蹦。 “厂长的故事你也敢听,你是不是在九天待得腻歪了,想换个地方?” 不知为何,自从霍玉兰带九天走出泥潭,携新品逆袭高峰后,张小霞就对霍玉兰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敬畏。再也不敢像之前那般,心无旁骛地听霍玉兰的八卦了。 老郑委屈地撇了撇嘴,“我不就是好奇么!不听了还不行吗?” 霍玉兰被他这副憨憨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没事,之前答应过你们,有机会把剩下的故事补上,正好现在闲的无聊,讲讲也无妨。”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九天运动饮料开发出来,火了一个半月,就遇上了凯西可乐强势来袭,九天也算命运多舛了。 与五个众所周知的国民汽水争夺奥运会赞助权,这件事也不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轻松多少。 短时间内经历大起大落,全厂员工的状态都很消极。趁着这个机会,借用老郑这个大嘴巴将自己鸡汤的故事传出去,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鼓劲方式。 霍玉兰得让员工们都知道,他们跟的,是一个多么擅长逆风翻盘的传奇领导。 第7章 我得给你整瓶酒 夜风习习,吹乱了霍玉兰鬓边的碎发。她随意地向耳后拢了拢,轻抬手指,做出了一个夹烟的动作,“晓雯哥,给我也来一支呗?” “兰姐,您也会抽烟?” “嗯,之前在号子里学的,但不经常抽。现在不是给你们讲故事么,来根烟,增加点气氛。” “厂长,来根烟不对,得给你整瓶酒,那才是讲故事的气氛……哎呀!”老郑瞪向张小霞,“你怎么又踩我?” “就你话多!咱们现在在凯西工厂,你还想来点酒?你怎么不直接耍个酒疯呢?” “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看你这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不知道什么叫开玩笑啊?” 两个活宝斗嘴时,曾晓雯已经在烟盒里抽出了一支双喜,用火柴给霍玉兰点上。 霍玉兰唇角带笑,轻吐出一个烟圈,“上次说到我老豆和我后妈要给我找个鳏夫,我不愿意,一气之下就逃跑了。后来,坐着火车,我到了绍兴。” “为什么是绍兴?你在那有亲戚?”老郑一听故事就变身好奇宝宝,每个细节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绍兴是那趟车的最后一站,我不自己下车,也得让人给轰下去。” “哦……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绍兴有什么讲究呢。没事了厂长,你继续,你继续。” “我攒了十几年,也就攒了那么一丁点钱。买完火车票,所剩无几。为了填饱肚子,我做了乞丐。可能看我长得可怜,挺多好心人给我钱。不给钱,也给我买好吃的。可好日子过了没几天,我就被一个乞丐团伙盯上了。他们想收编我。我不干,他们就打我,还把我要来的钱、东西全都抢走了。打那以后,那伙人就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我要到点什么,他们就抢什么。最后,我饿得头晕眼光,眼前一黑,就昏倒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这么一晕,竟让我遇上了贵人。我被养母捡回了家。我养母姓霍,叫霍荣霞。年轻时参加过革命,亲人都在战争中去世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革命胜利后,她回到绍兴,开了间杂货铺。我妈特别疼我,教我读书认字。还从诗里寻了个典故,给我改了名字,叫玉兰。” “后院寻青趁午前,归来竞斗玉兰边的玉兰吗?” 霍玉兰惊讶地看向曾晓雯,“对,大学生果然有学问!” 突然被霍玉兰夸奖,曾晓雯腼腆一笑,耳尖又红了。 “被我妈收养前,我又瘦又黄又干瘪。我妈心疼我,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渐渐地,我就长开了。那时,追我的人很多,可我不想结婚。我亲生老豆总打我生母和我,所以我对男性很排斥。直到遇见了我前夫,张耀祖。那天,我去镇上赶集,路上遇见了三个流氓。张耀祖英雄救美,我才没被那三个流氓糟蹋。打那之后,他总往我家跑。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走得早,兄嫂把他当亲儿子疼,出嫁的几个姐姐也是变着法地贴补他。他那么般娇生惯养,到了我家却像个长工似的,什么活都干。尤其我妈中风以后,他更是端屎端尿地伺候。我一感动,就嫁给他了。” “这扑街绝对是装的!”老郑猛吸一口烟,忍不住插嘴发表意见,“你一开始遇见那三个流氓,保不齐也是他安排的。这世上,哪那么多的英雄救美?” 霍玉兰轻挑眉峰,不由惊讶。老郑脑袋大脖子粗,看起来就像个武夫,性格更是莽到不行。可没成想,这大老粗竟然粗中有细,有着很强的洞察力。 霍玉兰用胳膊肘怼了怼张小霞,“看见没?以后找对象了,得多听男同志的意见,只有男人才最了解男人。是,那三个流氓就是我前夫安排的。这个人渣算计了我,结婚之后就原形毕露了,吃喝嫖赌什么都来。” “那您为什么不和他分开呢?”曾晓雯脱口而出。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那个年代,根本没有离婚一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就是随风飘零的一片落叶。 果然,接下来霍玉兰便说道:“那个年代,还是在小村子里,离婚很难的。而且,结婚没多久,我就怀孕了。本以为有了孩子,张耀祖会收心。可没成想,他是很喜欢儿子,但儿子并不能改变他眠花宿柳、四处赌博的本性。儿子三岁时,我带他去赶集。那阵子,镇上多出一伙人贩子,很多家庭因此受害,我们家也是其中之一。” “厂长,您儿子丢了?”张小霞哑着声音问道。 霍玉兰点点头,眸中溢满了悲伤和想念。 “后来也没找到?”感性的张小霞被霍玉兰的悲伤感染,霎时红了眼。 霍玉兰摇摇头,“没找到!我、我妈、张耀祖都痛苦不已。打那以后,张耀祖一喝醉就打我,埋怨我把儿子弄丢了。有一次,他打得狠了,我满头满脸都是血。我妈心疼我,从床上爬下来就去抱他的腿。张耀祖打了红眼,转身一脚,我妈就飞出去了,撞到了桌角上。这么一撞,颈椎断了,当场就咽了气。”霍玉兰哽咽了,嗓子又酸又涨。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可每每想起母亲的死状,她都会难过得无以复加。 张小霞的眼泪扑簌簌落下;老郑又点起一根烟,猛吸一口后,长叹一声;曾晓雯则深深地望着霍玉兰,眼里溢满了疼惜。 “我当时气疯了,也难过疯了,爬起来,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就朝张耀祖扑了过去。他反应很快,一把握住我拿刀的手,我们俩在房间里撕打起来。抢着抢着,突然,他就不动了。瞪着一双死鱼眼看我,然后就倒下去,没气了。我被警察抓了起来,判了死刑。” “不对!你这不是蓄意谋杀,是冲动杀人。而且你前夫是在跟你争抢道具的时候被你误伤致死,你不应该被判死刑!”曾晓雯激动了,带入了,分析得头头是道。 “是啊,所以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啊。只不过,那时候我生无可恋,我妈也死了,儿子也丢了,死刑就死刑吧,我就是很想一死了之。一审的时候,缄默不言,所以就被判了死刑。后来,我又遇上了贵人,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们监狱有个大队长,叫吴桂英。她就看那些判了死刑的犯人,不是当场瘫倒,就是屎尿横流,一路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回监狱,可轮到我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她就特别好奇,想方设法地让我开口。得知了事情的全部,她开导我好好活下去,鼓励我积极上诉,还给我找了最好的律师。最后,死刑改判了9年。出狱后,吴队长给我找了份工作,扫大街。我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出狱就有工作,还给我安排住宿,我特别满意。但没成想,中途冒出来个更硬的关系户,就把我扫大街的工作给顶了,我只能去扫公共厕所。扫了一年多,不太想干了,然后,我就来广东了。” “不对啊厂长,你出狱后扫厕所,来到我们厂干保洁,那你怎么有那么多钱买咱们厂的股份呢?” 听了老郑的问题,霍玉兰感到一阵惊讶。当初,她把自己那3000元的来历告诉过李宝奎……所以,是李宝奎保密了,没有到处乱说?无意间,霍玉兰竟然发现了老李的一个优点,嘴严。 “这个问题,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解答。留点悬念,保持一下神秘感。”说完,霍玉兰就笑着掐灭了烟头,转身往厂房的方向走去。 “别介啊,上次就留个悬念,这次又留。我这人听故事听一半,容易睡不着。哎,厂长……”老郑的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 1983年5月19号,广州白天鹅宾馆会议厅。 亚足联里一位白白胖胖的高官正在台上侃侃而谈,广东省体委主任王振蓝却不住地在台下打着瞌睡。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身旁的两位与会同事在窃窃私语。 “瓶子也好看!” “这叫易拉罐,国外很多汽水都用这种包装。” “九天?新牌子吗?以前怎么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哎,你说,我是心理作用吗?喝完这汽水,我怎么感觉都不怎么困了呢?” 王振蓝倏地睁开眼睛,不动神色地拿起桌前的那瓶饮料。 端详几秒后,他拉开了易拉罐。轻呷一口,清爽的橘子香气瞬间填满他的口腔。紧接着,一口又一口,王主任没一会就把一整罐汽水都喝光了。 王振蓝把玩着手里的空罐,仔细地起瓶身后面的产品介绍。当“迅速恢复体能,补充电解质和微量元素”一行字映入他的眼帘后,他眉峰一挑,心中升起无限兴味。 翌日上午9点,霍玉兰和曾晓雯双双出现在王振蓝的办公室。 两个小时后,口干舌燥但却一脸兴奋的二人又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兰姐,您觉得这事能成吗?” “八九不离十吧!王主任应该是真的对咱们的产品感兴趣,要不然也不能把咱俩喊过来问那么多细节。再说了,九天要是真成了奥运会指定饮料,这也是王主任的政绩。就凭这一点,他也一定会全力以赴。” 而另一边的主任办公室里,王振蓝思索半天,终于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1983年6月10号,下午2点10分,九天汽水厂厂长办公室。 霍玉兰、曾晓雯、李宝奎、老郑、张小霞、其余四个股东以及几个销售都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十几双眼睛皆一错不错地盯着桌上的电话。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注意力过于集中的十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霍玉兰将手放在听筒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然后才接起电话。 “喂,您好!” 话筒另一端传来王振蓝爽朗的笑声,“小霍,最后一轮,咱们以一票之差压过了冰峰,险胜,险胜啊……” 老旧的话筒漏音严重,王主任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当王振蓝的“险胜”二字脱口而出时,小小的办公室立刻就炸了锅。欢呼,鼓掌,尖叫,李宝奎甚至与王波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成了,咱们九天真的成了!” 第8章 无间道 1984年7月29日,加州波利体育馆。 吊环比赛上,打头阵的李月九尽管没有出现明显失误,但也仅仅获得了9.4分。 压轴出场的厉一鸣发挥精彩,引得赛场上掌声连连。可比分出来后,他惊呆了,竟然只有9.8分,裁判员又压分了! “没事,没事!”教练张建拍着厉一鸣和李月九的肩膀,轻声安慰两人。 交换比赛器材,中国队来到跳马项目的比赛赛场。 几个小伙子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互相注视着,每个人的眼里都涌动着不甘的火苗。 张建紧握双拳,挥动手臂给队员们鼓劲,“拼了!这次不要让他们活!” “拼了!”几个队员异口同声,互相击掌。 轮到厉一鸣上场,他高举右手,嘴角含笑,向裁判礼节性地点头示意。 助跑、踏跳、撑马、腾空,一系列动作瞬间完成。厉一鸣的身体飘向空中,一个漂亮的转体后,犹如匕首插地,纹丝不动,整套动作无懈可击。 “噢——” 全场惊叫! 很多观众都从座位上站起了身。雷鸣般的掌声在全场蔓延,播音员的解说早已淹没在如海的尖叫声中。 电子记分牌上显示出分数——10分! 本届奥运会体操赛场上第一个满分就此诞生。 厉一鸣看向张建,双眼中跳跃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张建微笑点头,兴奋的目光不停闪动。 厉一鸣转过身,面向全场,高举双手,向欢呼不已的观众挥手致意。 他走下赛场,奔向张建,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张建不断地拍打着厉一鸣的后背,“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与教练松开后,厉一鸣又与几个队友抱作一团,互相鼓劲。 庆祝一番,他坐回到凳子上,拉开了一罐九天。 “呲——”的一声,罐中气体跳跃而出,听在厉一鸣的耳中,好似在为他欢呼喝彩。 厉一鸣为中国体操队开了个好头。紧接着,许智强、童飞的单杠,娄匀的跳马、李晓平的鞍马皆收获满分。 7月29日这一天,加州波利体育馆因中国体操队的优异表现一次又一次地沸腾了。 8月3日,美国《先驱报》洛杉矶分社。 主编Sebastian手抓一张报纸,嘴角冒出白沫,对着手下的一帮记者,大喷特喷。 “我绝不相信,那么落后的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就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Sebastian越说越激动,吐沫星子横飞,坐得离他最近的Alex成为了这场激情演说的最大受害者。 傻叉!中国那么多人口,拔出来几个身体素质好的人,有什么可稀奇的?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都是借口!我希望你们可以深度挖掘,找出这背后的秘密……” Alex心下一惊,我去,这老登不会有读心术吧? “Alex、Tim、Carl、Justin、Linda,你们五个人从今天起不用跟新闻了,组个‘侦察小组’,专门探究中国队夺冠背后的秘密!” 只有五个人?中国队参加了多少个项目,你就派出五个人? Alex正在腹诽,替他说出心中抱怨的出头鸟就出现了。 “主编,五个人不够吧?那么多场比赛,怎么盯得过来?” “Linda,《先驱报》从来不养闲人!你要是觉得自己干不了,可以立刻向我递交辞呈!” 又一片吐沫星子飞到Alex的脸上,Alex默默以手抚面,将它们擦掉。 8月7日,洛杉矶长滩体育馆。 中美女排冠亚军决赛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所有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双方上场的队员身上,大家或欢呼,或沮丧,或叫好,或咒骂…… 众人都没注意到,赛场一角,秘密跟踪中国女排的日本《东京新闻》记者山田纯一郎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中国队休息区的一切。 然而,这里的“众人”并不包括美国《先驱报》的Alex。 Alex悄悄走到山田纯一郎的背后,大手用力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山田纯一郎以为自己的秘密监视被中国队识破,霎时惊出一身的冷汗。 他缓缓转过头,见后面站着的并非亚洲面孔,而是一个蓝眼金发的白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回到了原位。 再定睛一看,居然认识,是熟人。 “Alex桑,你刚刚吓死我了!” “你偷偷摸摸地在这干嘛呢?” “没!我没偷偷摸摸!我在看比赛!” Alex弯唇一笑,笑中尽是轻蔑。这日本小土豆两只眼睛提溜乱转,一看就没憋好屁。还在这跟我装看比赛,当我缺心眼吗? “人家看比赛都往赛场上瞧,你怎么总瞄着中国队的休息区呢?” 话刚一脱口,Alex就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你不会是觉得中国队一直拿奖牌,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吧?” 山田纯一郎双眼圆睁,眸中闪动着与知己相遇后的兴奋,“Alex桑,你也这么觉得?英雄所见略同啊!” 真棒,又TM来了一个神神叨叨的精神病!Alex不禁暗自吐槽。 “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他不动声色,想看看这日本小土豆到底要干嘛? “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不但轻而易举地实现金牌零的突破,收获的奖牌数也大大超过了体育界人士的预估。这不科学!这背后肯定有鬼!我们主编挑了八个社内精英,组成了一个‘侦察组’,让我们务必要探听出中国队夺冠背后的秘密!” 果然,这个世界的傻叉不分国籍,脑回路都是那么清奇。可人家“侦察组”还有八个人呢,Sebastian那个吊老登可真尼玛抠啊。 “你跟多久了?”Alex继续套山田纯一郎的话。 “三天了。” “有什么发现么?” “有!” Alex眼前一亮,“什么?分享分享!” “这个……我还拿不准,今天再确定一次,确定完了告诉你。不过,分享给你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是我真查出了猫腻,你们《先驱报》得跟着一起报道,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中国的龌龊行径!” 靠,这小土豆心眼够黑的! “行,我答应你!” 山田纯一郎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嘴烟熏火燎的大黄牙,“就这么说定了,Alex桑,合作愉快!” 赛场上,中国女排1号选手郎萍一个暴扣,排球旋转着飞到了美国女排4号的肚子上。 4号痛呼倒地,排球也随之滚落场边。 中国队2:0,又下一局。 “八嘎!”山田纯一郎右拳击左掌,满脸的懊悔神色,“中国女排,该死!四天前淘汰了我们的‘东洋魔女’,现在难道连强大的美国队也阻止不了她们夺冠的脚步吗?” 听到“东洋魔女”四个字,Alex差点笑出声。日本人总能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什么“四千年一遇”、“排球届的女帝”……各个奇葩得要死。 中国女排主教练袁伟旻一边和队员们低声说话,一边做着幅度很大的模拟动作。 山田纯一郎侧着耳朵,扯着他那比小鸡崽也长不了多少的脖子,一个劲地往前凑。 Alex越看他这副模样越觉得滑稽,忍不住开口调侃,“纯一郎,你有顺风耳吗?” 山田纯一郎的注意力全在中国队身上,一时没听出Alex话中的讥讽,“Alex桑,什么顺风耳?我没有特异功能!” Alex用手指了指一郎,又指了指远处的袁伟旻,“你俩这距离,怎么也得有十米吧?你要是没有顺风耳,别说扯脖子听,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去听,也听不着啊?” 山田纯一郎一张形似猪腰子的长脸瞬间涨红,可碍于眼前这老外是自己美国爸爸家的公民,他不能发作,只好将内心的不满强压了下去,“我就是着急!万一这中国教练的话里面有什么玄机呢?万一这玄机就是中国女排能取得胜利的关键呢?” “能有什么玄机?就是些战术,或者鼓励队员的话罢了。难道那教练的唾沫星子里还能藏着兴奋剂?” 山田纯一郎被Alex怼得失去了继续对话的欲望。他转过身,又将注意力放回到中国队的一举一动上。 这时,袁教练已经安排完了下一场的战术。中国女排的姑娘们在休息区里,或坐或站,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听白罐红字的饮料,轻轻吮吸,神情悠然。 这一刻,山田纯一郎的眼中精光四射,他死死盯着女排姑娘们手中的白罐。 “九天!果然是九天!” Alex眉头一蹙,捅了捅山田纯一郎,“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Alex桑,我已经认证了我的猜想!你看!” 山田纯一郎抬起手,指向女排姑娘们手里的白罐,“中国的厉一鸣、马艳红、许海丰、栾菊捷,他们在夺冠前,都喝过这种白罐饮料,它叫九天!” “你是怀疑那饮料里面有兴奋剂?” 山田纯一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奥运会明令禁止的兴奋剂肯定是不可能有的!我怀疑,这个“九天”发明出了一种新型物质,然后把它加入到了饮料当中。这种物质还没有被列入奥运会禁用的兴奋剂名单中,所以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在比赛赛场上服用!一会比赛结束,我一定要想方设法弄两瓶,带回日本做实验!” 最终,比赛以3:0的大差距比分结束,中国女排的姑娘轻轻松松地将美国队按在地上好一番摩擦。 比赛结束后,山田纯一郎偷偷地摸到中国队休息区,企图偷盗九天运动饮料。可还没等他动手,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就被中国队的工作人员发现了。 “不好意思,这位记者先生,我们队员刚刚打完比赛,需要休息,暂时不接受采访!”工作人员以为山田纯一郎是来采访中国女排的姑娘们,于是,便委婉地拒绝了他。 山田纯一郎将腰弯了30度,一脸的诚恳与谦恭,“那太遗憾了!我个人非常欣赏中国女排的风采,是女排姑娘们最忠实的球迷。不知日后可否与中国队约个时间,我真的很想给中国女排做个专访。” “没问题!” 工作人员与山田纯一郎交换了联系方式,相约过后联系,敲定专访的时间。 “那个……”山田纯一郎欲言又止。 “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看女排的姑娘们在休息时一直在喝一种白罐子的饮料,我很好奇那是什么……” 这位中国工作人员是位东北姑娘,性格大大咧咧,见眼前这小日本子貌似馋咱们的饮料馋得不行,立马十分大方地拿出三瓶,放在了山田纯一郎的手中,“拿回去尝尝!可好喝了!” 虽然态度上很是谦和大方,可咱们这位东北姑娘的心里却是对眼前这位记者非常鄙视,小日本果然见识短,一瓶饮料而已,瞅给他馋的,哈喇子都要淌出来了。也是,出生在那么个小破地方,能交到啥好玩意儿? “谢谢!非常感谢!”山田纯一郎手捧饮料,弯腰90度,连鞠两躬。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小事!” 小日本子的脊梁骨怎么这么软呢,屁大点儿破事就值得点头哈腰的?东北大妞继续腹诽。 不远处,看着从中国队手中要来了三瓶九天运动饮料的山田纯一郎,Alex眯了眯眼,眸中闪现出一抹兴奋的异彩。 回到酒店后,Alex将随身的记者包扔到沙发上,快速来到了电话机旁。 他拿起电话,熟练地摁下一串数字。 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起,听筒那边,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女人声音,“喂!” “是我,Alex!”Alex的语调中满是雀跃,“今天有重大发现!这条消息,我要200美金!” “说说看。” “你知道吗?盯上中国队的,不仅仅是Sebastian那个傻叉,《东京新闻》也盯上你们了。今天在女排决赛的现场,我遇见了《东京新闻》的山田纯一郎。他说,他发现了中国队频频夺冠的秘密,那就是九天运动饮料。并且,比赛结束后,他还从中国排球队的手里,要走了三听饮料,说是要拿回日本做实验。他怀疑九天里面有奥运会还未列出的兴奋剂品类,《东京新闻》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嗯,我知道了!”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对方的淡定令Alex不淡定了,“你就不担心吗?山田纯一郎那个小土豆还约我跟着他一起报道呢。这事要是真的被抖落出来,你,你们九天,乃至中国队,都会倒大霉!” 话筒对面的霍玉兰莞尔一笑,“抖落什么?九天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促使运动员兴奋的化学成分,只是简单地能够快速补充电解质而已。要是我们的九天有问题,美国那几款运动饮料也都有问题,全都别卖了。” 是的,与Alex通话的女人正是九天的霍玉兰。 在监狱服刑的那段时间里,用冷水冲洗身体、原地转圈走一万步、自学英语,这是霍玉兰每天必做的三件事情。意志、体能、知识,霍玉兰全面武装着自己,时时刻刻准备着迎接出狱后的新生。这不,干上厂长没多久,英语的本事就用上了。 历史总是那么惊人的相似,两天前,霍玉兰在举重比赛的赛场上将鬼鬼祟祟、企图偷九天饮料的Alex抓了个正着,就向Alex今天逮山田纯一郎那般。 霍玉兰质问他有什么企图。Alex起先还嘴硬,试图狡辩。可霍玉兰将她早就发现了Alex的鬼祟行为,这几天一直在跟踪对方的事情说了出来。 Alex弄了个大红脸,他终于再也硬不下去了,原因无他,他自己也觉得“盯梢”这件事挺臊得慌。Alex打心眼里认为Sebastian那个老登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可人家是领导,领导放个屁,再臭也得闻着,末了还得说句,真香! 被霍玉兰抓了现行,Alex本想鸣金收兵。可眼珠一转,一个好主意涌上心头。 “是,你猜得没错,中国队是被《先驱报》给盯上了!” 霍玉兰心头一惊,脸上浮现出凝重的神色。虽然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架不住资本主义的恶犬咬上你之后,往你身上泼脏水啊。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们主编只是让五个记者成立个‘侦察小组’,探听一下中国队屡屡夺冠的背后有没有秘密而已。你要是愿意花钱雇佣我,我愿意帮你当间谍。《先驱报》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怎么样?” Alex的建议,霍玉兰很是心动。 “怎么收费?” “一条消息,一百美金!” “成交!” Alex离开后,曾晓雯深感不值。此时,美元的汇率是2.32,100美金就是232元人民币,能抵上厂里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了。 然而,曾晓雯的惋惜,霍玉兰却不能苟同,“晓雯,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资本家都不要脸,只要有利可图,祖宗十八代他们都能给卖了。我们堂堂正正,可架不住人家胡编乱造。今天Alex能盯上咱们的汽水,保不齐明天他的同事也会想到在九天上面做文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先驱报》的一举一动我必须提前知道,咱们不能打无把握之仗。” “可我就是觉得跟Alex这种臭苍蝇做交易,让他诓去那么多钱,心里不舒服!” “做生意,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别说臭苍蝇了,就是一个废物,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关键时刻,他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这样,霍玉兰成了Alex的金主爸爸。他为霍玉兰收集《先驱报》对中国队以及九天的不利消息,霍玉兰按劳付费。 时间回到两天后,Alex的酒店房间里。 话筒另一端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Alex心中不禁升起了好奇,“霍,九天真的没有问题吗?你们真的没有研究出什么新型兴奋剂物质?” “当然!中国人才济济,出几个奥运冠军而已,小意思罢了,我们还不至于弄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认识你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我不明白,如果你的九天没有问题,那你又为什么愿意花钱雇佣我监视《先驱报》呢?” “我说因为我爱国,你信吗?不在九天上面做文章,到了最后,《先驱报》也会找其他事情恶心中国队。我得替中国队看着点你们。” “哈哈哈……”Alex笑得爽朗,“霍,你可真会开玩笑!爱国?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出真实原因,那我也不问了。明天下午四点,在上次见面的咖啡馆,我等着你的两百美金。” 电话的另一端,霍玉兰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也是,试图让资本主义社会的公民理解何为爱国,是她抽风了。 “等等,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 “《东京新闻》比你们《先驱报》还没有下线,被他们盯上,哪怕没有化验出什么违规物质,《东京新闻》也一定会添油加醋,大作文章。我想在他们发作之前,先自爆,把九天为什么会成为中国奥运代表团指定用水,九天为什么能快速补充体能的原理都率先报道出来。” “这个……会很贵!” “贵是多少?” “至少1500美金!” 霍玉兰顿了顿,心里一阵肉痛。 “没问题,明天见面的时候,先给你一半作为定金。新闻出街后,再补给你另一半。” Alex大喜,满是雀斑的刀条脸上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容,“霍,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大气的女人。” 霍玉兰忍不住暗自吐槽,马屁精! “需要报道的材料我明天一并给你。你觉得,最快什么时候新闻可以出街?” “后天或者大后天吧!但这新闻不可能由《先驱报》发,你知道的,Sebastian那老登不待见中国,我就算写了,稿子到他那里也会被拦下来。我只能找个其他报社的同行帮我发。” 霍玉兰双眼一立,声音不由严肃了两分,“你要是找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去报道,这可值不了1500美金!” “哦,我的朋友,这个你大可放心。《纽约太阳报》听过吧?美国第一份商业报纸。要论知名度,它可比《先驱报》还要牛。” 霍玉兰轻轻颔首,声音又柔了下来,“辛苦你了!具体要报道的细节,咱们明天见面时细说。” 挂了霍玉兰的电话,Alex紧接着又拨通了另外一串号码。 “嘿,bro,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James,你最近忙什么呢?”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Alex切入正题。 “老兄,我这边接了个活,你看看你愿不愿意干?写篇报道,不用上头版,给你500美金……” 第9章 甜蜜的负担 挂了Alex的电话,霍玉兰站起身,赶忙去隔壁找曾晓雯。 来到曾晓雯房间的门口,她轻敲房门。可过了好一会,始终没人应声。 霍玉兰加大了力气,换敲为叩,“晓雯,你在里面吗?” 房间里依旧没有人回应。 这时,虚掩着的房门在霍玉兰的叩门下自己打开了一条小缝。 “晓雯!你在吗?我可以进去吗?” 又等了十几秒,安静如初。 霍玉兰心下一惊,不好的念头瞬间占领高地。她担心曾晓雯是否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礼不礼貌,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房间里,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上,曾晓雯四仰八叉地将整张床填了个七七八八。周身上下,只有重点部位上覆盖了被子的一角。 冲进来后,见此情此景,霍玉兰立刻就懵了。体内的血液止不住地往脑门上涌,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忽然划过,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白? 下一秒钟,霍玉兰轻咬舌尖,理智渐渐回笼。 霍玉兰,你在干嘛?是不是有病?现在是你感慨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白的时候吗?赶紧趁曾晓雯还没醒,快跑啊! 念及此,霍玉兰转过身,探地雷般蹑手蹑脚地向着房门口走去。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进来时莽莽撞撞,反而什么都没碰到。离开时,霍玉兰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还是一脚踢在了一个小墩子上。 墩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阵很闷的响声。 霍玉兰连忙回头查看曾晓雯是否被吵醒。然后,在猝不及防间,就与曾晓雯那双睡眼惺忪的丹凤眼撞了个满怀。 “兰姐?您怎么来了?” 睡得有些懵的曾晓雯翻身起床,下意识地就要走过去迎一迎霍玉兰。被角从他的身上滑落,一个只穿着皇帝新衣的曾晓雯就这样呈现在了霍玉兰的面前。 “你别过来!” 大喊一声后,霍玉兰闭眼,转身。 “噔噔噔——” “啪——” 她脚底抹油,一溜烟就冲出了曾晓雯的房间,顺手狠狠将房门带上。 看着霍玉兰一系列的怪异行为,曾晓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转过身,想要回到床上去。突然,他就感觉,下半身怎么凉飕飕的呢?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一瞬间,曾晓雯的十根脚趾齐齐弯曲。他起身一跳,跃到床上,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 紧接着,被子里传来了他闷闷的又饱含着绝望的呐喊声。 完了!这回什么脸都丢光了! 一个小时后,穿戴整齐的曾晓雯与霍玉兰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相对而坐。两人的脸上都挂着不相伯仲的尴尬。沉默半晌,谁也没有出声。 “那个……” “兰姐……” 俩人心有灵犀,沉默的时候一齐闭口不言,想说话了,又一起发了声。 “兰姐,您先说。” “晓雯,我先跟你道个歉,之前不应该莽莽撞撞地闯进你的房间。但我得解释一下,我敲过门的,还喊过你,见你的门虚掩着,屋里一直没有回应,我担心你出事了,所以才……” 曾晓雯连连摆手,“没事,是我自己睡得太死了!那个门有点问题,我跟酒店前台说了,可他们一直也没人过来修。” 解释过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霍玉兰心里乱糟糟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孩子都生过了,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怎么看了一眼美好的身体,就变得这么不淡定了呢?她可是厂长,得拿出领导该有的洒脱和气势。 思及此,霍玉兰强制性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我刚刚去找你,是有点事想和你谈。” 霍玉兰郑重的神色令曾晓雯的心也静了下来,他挺直了腰背,同样一脸正色,“什么事?您说!” 霍玉兰将自己与Alex的那通电话一丝不漏地还原给了曾晓雯。 “晓雯,我记得你之前来九天找投资的时候,带来过一篇论文的复印件,讲什么运动和乳酸的。” “《大运动量训练后血气与乳酸的变化及加速其恢复的过程研究》?” “对,就是这个!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你能把里面的重点内容都翻译成英文吗?我想让Alex把你这篇论文的部分内容也报道出去,用以佐证咱们九天运动饮料是用最科学的方式帮助人体恢复机能,并非还有激素类成分。” “没问题!我现在立刻回去翻译,明早一定交给您!” 说完,曾晓雯站起身,再见也不说,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跑出了咖啡厅。 是他对工作无比敬业,一分一秒也不想耽误吗? 当然不是!刚才的一脸正色都是硬装出来的。现在,刚好有个由头,还不赶紧逃离霍玉兰,逃离两人之间那尴尬得快要令他窒息的气氛。 两天后,一篇关于“中国魔力水”的报道通过《纽约太阳报》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在本次奥运会上,中国队加快出击的背后,有一种叫做‘九天’的‘魔力水’在起着作用。喝上一口这种‘魔力水’,马上就会精力充沛,信心倍增。据初步分析,这是一种新型运动饮料,味甜,微涩,极适合运动流汗后饮用。九天运动饮料很可能会引起一场新的饮料业革命……” 文中详细地描述了九天运动饮料的独特妙处,部分摘取了曾晓雯的那篇论文,在合理的范围内,公布了一小部分九天运动饮料的成分,用以佐证九天能够迅速补充体能的原因。这篇报道将九天运动饮料大夸特夸,运用千秋笔法,在几个隐喻间,就将美国市面上的其他几款运动功能饮料比入尘埃。 报道出街后,霍玉兰又让Alex牵线,使用钞能力,令美国的十几家二流报纸对《纽约太阳报》这篇报道进行转载。 伴随着奥运会逐渐进入尾声,九天竟在美国意外地走红了。很多市民都想尝一尝这款饮料,然而却购买无门。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越买不到就越是想要。 洛杉矶的某条小巷子里,山田纯一郎将三瓶九天运动饮料递给了一个歪扣鸭舌帽、颈戴大金链的黑人小哥。 小哥从兜里掏出几个皱巴巴的美金揉成的纸团,扔给了山田纯一郎,然后转身就走。 山田纯一郎将几个美金纸团一一展开,数了数,神色突变。 “站住!”山田纯一郎一溜小跑到黑人小哥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干嘛?”小哥的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钱数不对!不是说好了一百美金吗?怎么只有五十?” 小哥轻蔑一笑,“什么一百美金?从一开始我跟你说的就是五十!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怎么会有人花一百美金去买三瓶破饮料!” 山田纯一郎目眦欲裂,“放屁!你明明在电话里说好了,三瓶九天,你出一百美金!要不然,我怎么会放着六十美金的买家不搭理,过来跟你交易?” 由于愤怒,山田纯一郎拽着黑人小哥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一阵阵疼痛爬上小哥的手臂。这下,小哥也怒了。他挥起拳头,一记右摆拳正中山田纯一郎的颧骨。 山田被黑人小哥打得连连倒退,背部狠狠地撞上了小巷斑驳的墙壁。 “你……你居然动手打人!我要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黑人小哥被山田纯一郎给逗笑了,他快步走到山田的近前,一脚便踹在了山田的肚子上。 山田滑倒在地,他捂着肚子,整个身体蜷缩成了大虾的模样,嘴里止不住地呻吟,“好疼!杀人了!救命啊!” 接下来,黑人小哥穿着匡威的45码大脚如暴风骤雨般落在了山田纯一郎的身上。 “我尼玛让你报警!让你喊救命!怎么不喊了?喊啊……” 单方面的施暴整整持续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踢累了的黑人小哥一口口水,吐在了山田纯一郎的脸上,而后扬长离去。 山田纯一郎匍匐在地上,越想越憋气,越想越委屈,两行清泪不知不觉间从他的眼角滑落。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纽约太阳报》为什么会正面报道九天运动饮料?他失去了先机,失去了在九天运动饮料上大作文章,抹黑中国队的机会。想要拿回日本化验的三瓶“证据”,也因此而变成了最普通的三听饮料。本想找黄牛倒一手,换点钱,榨干这三瓶九天的剩余价值,却又无缘无故地挨了一顿打。越想越难受,山田纯一郎由默默流泪变作轻声啜泣,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同样感到憋屈的还有《先驱报》的主编Sebastian。他又一次在会议室里挥舞起了报纸,口吐飞沫,将Alex等一行侦察组五名成员骂得狗血喷头。 可即便愤怒,即便不甘,面对五名成员的毫无建树,面对《纽约太阳报》对九天运动饮料的大书特书,Sebastian也不得不放下“夺冠背后的秘密”这个专题,放生中国队。 晚上下班后,Alex将Sebastian这条老狗不再追着中国队咬的好消息告诉了霍玉兰。霍玉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归位。为了感谢Alex站好了最后一班岗,带来了这条好消息,她将Alex送来的最后情报提价到了一百五十美金,Alex满是雀斑的刀条脸再一次地笑抽了。 佛山,九天汽水厂,厂长办公室。 老旧的收音机中传出粤剧《帝女花》的婉转唱词,“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写爹娘……” 李宝奎双脚搭在办公桌上,双目轻阖,尖尖的枣核脑袋伴随着《帝女花》的唱词上下轻点着。 女转男声,李宝奎跟着收音机中的调调一起轻声哼唱,“存心盼望能同合葬,鸳鸯侣相偎傍。泉台上再设新房……” “副厂长!好事,天大的好事啊!”老郑手捏一张报纸,扯着大嗓门,门也不敲,一巴掌就拍开了厂长办公室的大门。 老郑的莽撞给李宝奎吓出一个趔趄,他身体后倾,差点仰倒在地。千钧一发间,李宝奎将搭在办公桌上的双脚迅速放下,这才避免了后脑勺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悲剧。 躲过一劫,李宝奎心有余悸,反应过来谁是祸首,他双眉一立,虎着脸呵斥老郑,“什么事大呼小叫的!进门前都不知道敲一下门吗?” 老郑挠了挠他圆圆的大脑袋,憨憨一笑,“嘿嘿!太激动了,一时间忘了。不好意思啊,副厂长。” “老郑!”李宝奎语气中的怒意更盛,“我已经纠正过你好几遍了!” 老郑撇撇嘴,“哦,知道了,李厂长,这回总行了吧?” 自从霍玉兰带着曾晓雯随奥运代表团去了美国后,李宝奎就从副厂长办公室搬回到了厂长办公室。并且,他在员工大会上明确提出要求,以后不许称呼他为“李副厂长”或者“副厂长”,直接叫他“李厂长”。 厂里除了李宝奎的几只舔狗,其余人都对他的种种行为感到不屑。趁着霍厂长不在时玩自嗨,有意思吗?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霍厂长不在,没人管束李宝奎,员工们也只能陪着这位李副厂长玩起掩耳盗铃的游戏。 见老郑改了口,李宝奎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他微微扬起下巴,打着官腔问道:“发生了什么大好事啊?” 老郑将手中的报纸递给了李宝奎,“咱们九天上《广州日报》了!不仅如此,报纸上还说,就连美国的媒体都报道了咱们的饮料!现在,好多美国佬都想买咱的汽水!李副……不是,李厂长,咱们这回要发达了!” 闻言,李宝奎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他一把接过李宝奎递来的报纸,仔仔细细地起来。 末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善!哈哈哈哈哈哈……”李宝奎狂笑不止。 老郑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好就好呗,还什么大善。装什么学问人?谁不知道你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李宝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清了清嗓子,施施然地接起了电话,“喂,您好,这里是九天汽水厂!”李宝奎的声线中散溢着雀跃。 “喂,老李吗?我赵五啊!我要定你家汽水。就那个九天饮料,五十箱,今天下午过去拿货,可以吗?” 李宝奎激动地站起了身,两颊因兴奋而飞上了两片红云,“行啊,行!当然没问题!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你随时来提货!” 如此内容的电话,李宝奎一天接了不下一百通。接到最后,他的手都快抽筋,可他依旧快乐得好似地主家的傻儿子。 老李揉着酸痛的手腕,盯着桌上的电话频频傻笑,心中不禁腹诽,这就是甜蜜的负担啊!这样的负担,多多益善,再给我来上几沓!霍玉兰是真的有本事,这回我是真的服气了! 第10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1984年8月12日,第23届美国洛杉矶奥运会正式闭幕。霍玉兰和曾晓雯跟随着中国奥运代表团一起回了国。 手拎美国土特产的二人刚刚拐进九天汽水厂所在的街道,差点没被眼睛的壮观景象给吓出个跟头。 绵延数里的货车成“人”字形,分别排列在九天汽水厂大门口的左右两侧。一箱又一箱的饮料被装卸工们搬上货车。 九天初上市时,曾红过一段时间,但红归红,却也没有火爆到如此程度。 而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些装卸工人都是前来提货的货车自配的。李宝奎、王波、冯高明、老郑、张小霞等一众九天汽水厂的高层及员工,只负责指挥,自己绝不上手,与之前的亲力亲为,简直天壤之别。 曾晓雯快走几步,来到正对着几名装卸工比比划划的老郑身边,“老郑,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来拿货的车都自带装卸工呢?” 听到这把无比熟悉的声音,老郑猛地转过头。 见说话的人竟真是曾晓雯,老郑的眸中倏地迸发出射人的惊喜,一把就将曾晓雯搂在了怀里,不停地敲打着对方的后背,“晓雯,你可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你和厂长太棒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让咱的九天上了老美的报纸呢?厂长呢?你都回来了,厂长在哪?我跟你讲,咱的九天现在在广东红得发紫,供不应求!厂里人不够用啊。老李他们商量了一下,为了节约成本,就让进货商自配装卸工人了。” 曾晓雯被这个“武夫”热情的拥抱箍得险些喘不上气来,再加上一通大力乱敲,锤得他连连咳嗽,“别敲了!再敲,我中午饭都快呕出来了!” 闻言,老郑立刻松开了曾晓雯,一跃老高,与他瞬间拉开了小一米的距离,“这身衣服是我对象新给我买的,你要是敢给我吐脏了,别怪我打你!”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拳头。 “老郑,几日不见,都有对象啦?”不远处传来霍玉兰爽朗的调笑声。 老郑猛地回头,看到霍玉兰,双眼再次绽放光芒。他几步就蹿到了霍玉兰的近前,想像拥抱曾晓雯那般拥抱霍玉兰,可突然意识到了男女有别,又将抬起的大手放了下来,“厂长,抱歉啊!见您回来了,太激动了,差点犯错误!嘿嘿!” “没事!别打岔,说回处对象的事。什么时候处上的?” 老郑羞涩地挠了挠头,粗糙的一条汉子竟然红了脸,“上周刚处上的!按理说,这还是托了您和咱们厂的福!” “哦?还跟我和厂子有关?怎么回事?赶快说,别卖关子。” 羞涩渐渐退散,老郑这才注意到,霍玉兰的手中提着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包裹。他一把接过那些包裹,“死沉的,我帮您拿!我妈之前一直托人给我找对象来着,但说了好几个姑娘,人家都没相中我。也不怪她们,我长得丑,家里也穷,换了我是女的,我也不找我自己。后来,咱们厂的汽水不是赞助了奥运会么,媒人知道了这事,再跟女方说媒的时候,都会加上那么一嘴。然后,嘿嘿……我对象就觉得我这工作应该还挺有前途的,就同意了……” 老郑一路和霍玉兰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厂区,独留曾晓雯一个人在后面拎着大包小裹幽怨前进。大傻个子,眼力见是一点也没用我身上。没看见我也提着大包小裹吗?都不说搭把手!还说想死我了,大话精! 刚一进厂区大门,就有员工注意到了霍玉兰。 “厂长,您回来啦!” 只这一嗓子,九天所有员工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呼啦—— 下一秒钟,霍玉兰被团团包围,问候的声音不绝于耳。 翌日,九天所有员工都提前了半小时上班,趁着提货的人还没到,大家伙给霍玉兰和曾晓雯办了一个欢迎会。 会上,两人将他们千山万水从美国背回来的礼物一一发给了众人。与此同时,霍玉兰还宣布,从今天起,九天汽水厂的所有员工都涨薪30%。 之前,九天初上市时,霍玉兰没有给大家涨薪,只允诺了年底的大红包,那是因为她不晓得新产品会不会火?火的话,又能火到什么程度?可现在不一样了。报纸上铺天盖全是九天运动饮料的消息,赞助亚足联会议、赞助奥运会、被美国媒体称作“中国魔力水”,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将助九天一飞冲天。可以预想,未来一年甚至几年,九天汽水厂的业绩会成几何倍增长。为了让员工以最积极、最饱满的状态去迎接愈增愈多的订单,这个工资必须涨。 涨薪的消息刚从霍玉兰的口中说出,九天汽水厂立刻就沸腾了。员工们个个喜笑颜开,互相拥抱,又蹦又跳,比过大年还要高兴。 自从在《广州日报》上看了有关九天在奥运会期间的报道,李宝奎就搬出了厂长办公室。并不是因为奥运会即将结束,霍玉兰马上就要回归,他灰溜溜地逃跑了。而是那天接电话接到手抽筋后,李宝奎彻彻底底地反思了近两年发生的一切,继而心甘情愿地搬回到了他的副厂长办公室。 通过一番深刻的复盘,李宝奎十分清晰地认识到了他与霍玉兰之间的差距。同一家汽水厂,他能把厂子干到快要倒闭,可霍玉兰接手后,却能带领九天冲出中国,走向世界。 李宝奎算了一笔账,九天的业绩若是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猛势,别说万元户了,就凭他手里捏着的那些九天的股份,想要一跃成为百万元户,也只需两三年的时间而已。有钱能使鬼推磨,看在钱的面子上,且不说还能在九天汽水厂当个“老二”,就是让他打个板把霍玉兰供起来,他都心甘情愿。 至此,老李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跟着兰姐走,钞票大大的有。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跟霍玉兰对着干了,他要以霍厂长马首是瞻。 所以,当霍玉兰在欢迎会之后的厂核心内部会议上提出,她想要趁着九天在美国还残留的热度,顺势进军美国市场时,李宝奎举双手双脚赞成。 “霍厂长,我百分之一万支持您的决定!您就大刀阔斧的去老美干吧!家里有我和几个老伙计看着,您不用担心!” 看着李宝奎那副笑嘻嘻的谄媚模样,其余四个股东有点懵,几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他不是处处跟霍玉兰作对吗?现在是闹哪样?难道是新的战术?捧杀? 冯高明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提出了反对意见,“厂长,我觉得您这步子迈得稍微大了些。咱们是不是应该先稳定国内市场,然后再谋求国际上的发展?” 老冯一席谨慎的发言正中其余三个股东的心坎,三人纷纷点头如捣蒜。 王波推了推他那镜片好似瓶底的黑框眼镜,又加了把火,“老冯说得对,步子大了可容易扯着蛋!厂长,咱不能太急功近利了!有多少厂子因为冒进,最后输得底裤都不剩了,咱可不能像他们那么飘啊!” “你们懂个屁!”还没等霍玉兰出言反驳,李宝奎就先站了出来,“没听报纸上说么,现在,九天在美国火着呢。哦,现在不开拓美国市场,什么时候开拓?等那把火都熄灭的时候再开拓吗?咱们哥几个,认识了快八年了,说句难听的,咱们都是什么货色,自己不清楚吗?把咱几个捆一起,能不能想出赞助奥运会,让中国、美国的报纸都免费给咱做宣传的注意?就我们几个这脑子,能带着九天走出佛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走向世界?做梦的时候都不敢这么想!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搞。自己不行,就乖乖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听指挥,不好吗?” 李宝奎一番犀利的发言落地,最震惊的不是冯高明几人,而是霍玉兰。回国前,她就有所猜测,这次赞助奥运会收获了巨大成功,李宝奎的气焰应该会被自己最大程度的压制。像以前那般,拉帮结派公然和自己叫板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了,顶多是心中不服,暗中搞些小动作罢了。但她万万没想到,李宝奎不仅不和自己唱反调了,竟还变成了自己的拥趸,处处力挺自己。如此巨大的反差,霍玉兰心中不禁打鼓,李宝奎这是被我的王霸之气降服,对我纳头便拜吗?还是他心中憋着其他坏水,先用顺从的姿态麻痹我? 应该都不是! 思绪百转千回间,霍玉兰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李宝奎或许不是对我屈服,而是对钱屈服。和我站在一起,就是跟人民币站在了一起。霍玉兰心中暗笑,挺好,比起佯装无欲无求的伪君子,她还挺喜欢李宝奎这种贪财逐利的假小人。 头脑中飘过万千思绪,可实际上也就过了十几秒罢了。而在这十几秒中,会议室里无比安静,落针可闻。 见再没人出头反对,李宝奎轻拍桌面,一锤定音,“所有人都赞成,是吧?”他转头看向霍玉兰,满眼都是笑,“霍厂长,就按您说的办!我们都支持您的决定!” “等等!” 倏地,屋内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再次懵B。说话的人,竟是霍玉兰的死忠曾晓雯。这时这刻,几个股东皆感到无比的魔幻。最爱唱反调的李宝奎力挺霍玉兰,霍玉兰的同盟曾晓雯却要提出反对意见。谁能告诉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今天的太阳真的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吗? 不顾众人眼中的惊讶,曾晓雯继续问道:“厂长,我能知道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个想法吗?” “昨天。昨天回来,了解到了九天在国内的销售情况,我感觉咱们在国内市场稳了。晚上,我给美国《先驱报》的Alex打了一通电话。听他说,九天在洛杉矶的黑市,已经炒到了二十五美金一罐……” 听闻二十五美金,会议室里除霍玉兰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的汇率是2.3左右,那一瓶九天在美国岂不是能卖上五十多块?”王波的嗓子都破音了,“咱要是把汽水都发到美国卖,那得赚多少钱啊?开辟美国市场吧,一定要开辟!” 霍玉兰摆了摆手,“老王,你冷静冷静。物以稀为贵,二十五美金是炒出来的。咱们的汽水还没在美国上市,意外流到市场的,就那么几瓶,所以很贵。等九天在美国大面积上市,还二十五美元,能卖上二点五美元都是高价了。” 被霍玉兰这么一说,众人眼中的贪婪之火都灭了几分。 “二点五美元也行啊,换算成人民币还五块多呢。”李宝奎继续给众人打气,誓将霍玉兰的出美计划支持到底。 曾晓雯依旧还是摇头,“虽然出口美国,获利颇多,但我始终觉得这不是一拍脑门就下决定的事。有很多的细节我们都要事先推敲好,比如,咱们要在美国收购一家汽水厂吗?还是像之前借用凯西深圳工厂的生产线那样,也在美国找个工厂代为加工?还有,咱们的原料是在美国本土采购,还是在中国采购?原汁是在美国配,还是在中国配?销售网要如何搭建?得先把这些问题都想清楚并解决了,然后才能谈开拓美国市场。” 曾晓雯的一番话,听得几个股东频频颔首。几人齐齐望向霍玉兰,想知道她要怎样回答。 “关于曾晓雯同志提出的几个问题,我是这么想的。首先,直接在美国收购一家工厂或者一条生产线,这不现实。且不说咱们的外汇储备不够,即便政府支持九天去开拓美国市场,允许咱们随便兑换美元,咱们也没有那个经济实力。昨天在电话里,我已经拜托Alex帮忙打听,有没有哪家美国工厂可以帮我们做代加工。原料不能在美国买,更不可能在美国配,以防有心之人猜到咱们的配方。在中国配好高浓缩原汁,把原汁和糖浆以海运的方式运到美国,灌装前在代加工厂用饮用水稀释。至于销售网,我也托了Alex帮忙打听有没有合适的销售代理。当然,不论代加工工厂也好,销售代理也罢,不能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完全信任Alex。再去美国,咱们一定也是坐飞机,比坐船的原料要快上许多。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差,我们可以自己在美国打听打听。这就是我的初步想法,你们觉得怎么样?” 霍玉兰语毕,以李宝奎为首的其余几个股东都没有说话,而是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曾晓雯。 曾晓雯揉了揉下巴,思索半晌,再次开口,“我们提前过去打听,两眼一抹黑,除了那个Alex谁也不认识,最后保不齐还得让他牵着鼻子走。咱们得在去美国之前,笼好自己的人脉。” “晓雯,你家在美国有亲戚朋友?”李宝奎好奇地问道。 “没有!” 李宝奎翻了翻他的斗鸡眼,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说这有什么意义?你没有,咱们哥几个也没有。厂长,您在老美也没亲戚朋友吧?” 霍玉兰摇了摇头。 “那不就完了么?那人脉是一拍脑门就能出来的么?”曾晓雯刚刚用“一拍脑门”来形容霍玉兰的出美计划,李宝奎现在特意又将“一拍脑门”还给了他。 “谁说人脉非得是亲戚朋友?咱们所有中国人在外国都有一条最大的人脉!” 曾晓雯说话大喘气,将屋内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调动了起来。 “小曾,别故弄玄虚了!”冯高明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大使馆!将饮料卖到美国去,这是在为国家出口赚外汇。这样的外贸行为,政府一定会大力支持!”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咱们可以将出口美国的想法跟有关领导沟通一下,让政府出面帮我们联系美国大使馆,助咱们一臂之力。” “妙啊!”李宝奎猛地一拍桌子,将一旁的王波生生吓出一个激灵。他幽怨地望向李宝奎,眼中写满了,你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李宝奎对王波的幽怨眼神视而不见,继续猛夸曾晓雯,“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这脑子长的,就是比咱们好使!” 霍玉兰想了想,开口补充道:“我倒是觉得不用特意去找相关的领导,咱们可以先去找王振蓝王主任。九天就是他一手推上奥运会的。这次九天若是能在美国扎根,也是他的一大政绩。有他在前面牵头,要比咱们自己跑省时省力太多。” “啪——” 这次,李宝奎将桌子拍得更响了,又把王波吓得一哆嗦。 “大善!大善啊!厂长这个想法妙极了!” “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去找王主任。老李、晓雯,你俩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李宝奎受宠若惊。 “介绍你和王主任认识一下,回头我去了美国,你要是遇上麻烦,也好直接找他寻求帮助。” 第11章 与太阳肩并肩 广东省体委,王振蓝办公室。 李宝奎正襟危坐,仔细观察他的脸颊,竟然漂浮着两团红晕。不是害羞,是紧张。他一双大手用力按压着两条腿,以防它们没出息地胡乱抖动。没办法,生平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领导,他可太紧张了。 与李宝奎相比,曾晓雯就惬意了许多。虽话也很少,但他的身体看上去非常柔软,丝毫也不僵硬。且不说这是他第二次来见王振蓝,初次拜访时,曾晓雯也是毫不露怯。父亲在世时,他的学生们经常来家里拜访。那些学生,比王振蓝官大的比比皆是。只不过……人一走,茶难免终究会凉。偏母亲还不晓得这个道理,总拿着一些小事去麻烦父亲的学生。人情越用越薄,到了最后,没人再愿意无底线地帮忙。否则,今天这个情况,根本用不着王振蓝,他曾晓雯找找关系,也能轻松把事办成。想起了早逝的父亲,想起被父亲纵容谦让了一辈子,到老了也不懂事的母亲,曾晓雯的心中不禁生出无尽唏嘘。 而比曾晓雯更加游刃有余的,是霍玉兰。 她将一个大大的包裹轻放到茶几上,巧笑嫣然,“王主任,这是我和小曾从美国给您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感谢您一直以来对九天的鼎力支持!” “哎,这可使不得!”王振蓝立刻将包裹推回到霍玉兰的近前,“心意我领了,但礼不能收!你这是让我违反纪律啊!九天是咱们全省的骄傲,帮助咱们本土的品牌走向全国,是我这个当干部应该做的!” 霍玉兰没有继续与王振蓝推来推去,而是解开包裹,将礼物一一摊到了茶台上。 “饼干、咖啡、巧克力、糖果、香烟没多买,怕海关那过不去,只给您带了两包,酒也是,就拿了一瓶。这一包物件里,最贵的就是这支钢笔……”霍玉兰从一包巧克力下面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才10美金。不是不想买更贵的,是我知道,太贵了您也不能收。都是些吃喝的东西,顶多算个伴手礼,这能犯什么错误?您老人家就放心收下吧。” 霍玉兰一番解释,王振蓝的眼里也带了笑,“那行!既然你们千山万水地带回来了,那我就收下,也尝尝老美的东西都是个什么味。” “实话跟您说,我觉得老美的零食,赶不上咱们广东的小点心,太甜了!还有那些炸鸡、汉堡、薯条……这半个多月,都快把我和小曾吃吐了。没办法,天生长了个中国胃,到哪都想吃家乡这口。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和小曾跑了好几趟洛杉矶的唐人街,这才把一到饭点就反胃的毛病给治好……” 霍玉兰给王振蓝讲了许多在美国发生的趣事,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小霍,你们这次的美国行,真给我长脸!我没看错你,没看错九天!” “王主任,这才哪到哪啊?我这边还计划着,要给您长更大的脸呢!” “哦?”王振蓝眉峰轻挑,露出兴味,“说来听听,还有什么比赞助奥运会还长脸的事?” “刚才您不是说九天走向全国了嘛。我琢磨着,走向全国可不够,咱得让九天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王振蓝微微一惊,“你要搞出口?” 霍玉兰颔首,“美国!” 王振蓝顿了顿,面上兴奋与担忧参半,“小霍,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想清楚了吗?具体的细节,都捋顺了吗?” “光我想清楚了,捋顺了,也不够用啊!关键是,得借一借您的人脉……”霍玉兰也不客气,将昨天在九天会议室里商量好的事情一股脑全倒给了王振蓝。 王振蓝越听,眉眼间的笑意越浓。说是来求他,实际上,霍玉兰这也是来给他送政绩了。 霍玉兰一口气说完,王振蓝全程都没有出声,只侧耳倾听着。末了,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霍玉兰十分有眼力见地拿起一旁的火柴,给王振蓝点上。 伴随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王振蓝在头脑中盘着自己的人脉。九天出口美国赚外汇,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所有经手的干部都会因此而收获一份政绩,找谁,不找谁,他需要仔细想清楚。 香烟燃了半支,王振蓝终于缓缓开口,“这事,我不敢给你打百分之一百的包票,但应该差不多。这几天,我找找朋友,运作运作,回头给你消息。” 闻言,霍玉兰大喜。领导说话,没有拍胸脯保证肯定能做到的,能说差不多,这事就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王主任,辛苦辛苦!”霍玉兰双手合十,“万分感谢!您就是老天爷赐给我们九天的贵人!”领导也爱听好话,霍玉兰一记马屁拍得王振蓝合不拢嘴。 “对了,还有个事想麻烦您。”趁气氛不错,霍玉兰打算一举将李宝奎推上台去。 “你说。” “要是出口美国这事成了,我肯定是要去美国亲自盯着的,厂里的事情都得托付给老李了……”霍玉兰看向李宝奎。 突然被点名,老李一阵局促,脸上涌起一个尴尬的假笑。 “若是碰上了什么事,咱们李厂长求到您面前了,跪求王主任给九天搭把手呗?” 霍玉兰说得俏皮,王振蓝爽朗大笑,“行,没问题!” 李宝奎大喜,连忙起身,鞠躬对王振蓝表示感谢。 又说了一会话,王振蓝接了一个临时会议的召集电话,三个人便识相地告辞离开了。 刚一出门,李宝奎就抬手抹掉了额头上积攒甚多的汗水,“妈呀,这和领导相处,也难了。这给我紧张的,一脑门子的汗。” 霍玉兰捏住脖子,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你们俩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像锯嘴的葫芦。我这嗓子都快说冒烟了,你俩也不说插句嘴。” 曾晓雯嘴角含笑,疑惑问道:“王主任不是给您倒水了吗?您也没喝,我还以为您不渴呢?” 霍玉兰撇撇嘴,“我也得敢喝啊!也不知道王主任那是什么茶叶,上次我喝完,一晚上没睡着。明天还一堆事呢,我可不想今天晚上继续躺床上数绵羊。” “厂长,您不早说,我喝了一茶缸子呢!”李宝奎挂上了一张苦瓜脸。 “嗨,喝茶睡不着这事,见仁见智。万一对你还有催眠作用呢。我听说,有的人对茶叶过敏,喝了反而犯困。”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和谐,与香港行时别别扭扭的模样,判若三人。 回到工厂后,李宝奎和霍玉兰帮着老郑他们发货。而曾晓雯则一头扎进了实验室,专心配制出口美国所需的高浓缩原汁。 晚上下班到家,已过八点。曾晓雯的母亲赖美娟忍不住又一次发出抱怨。 “晓雯,你这上的什么破班啊?大清早出门,大半夜才回家。动不动就搬去工厂住,上个月还出了差。折折腾腾,也没个好好休息的时候。不是我说你,你以前研究院的工作多好啊。又轻松,又体面,还好找对象。现在在那什么破汽水厂里打工,我都不好意思跟亲戚们说。” 曾晓雯继续扮演锯嘴葫芦,任凭赖美娟追在他身后唠叨,他该干嘛干嘛,脱外套、盛饭、端菜、坐到桌前吃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仿佛没听见老母亲的碎碎念一般。 “曾晓雯,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曾晓雯回答地漫不经心。 “听见了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我说的你又不爱听,还不如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那你不好挑我爱听的说吗?我的话有错吗?那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你爸走了之后,你越来越不听话了。对了,今天小雪来看我了……” 听到“小雪”这个名字,曾晓雯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 “又变漂亮了!”说起小雪,赖美娟的眉眼都笑开了花。“那姑娘,嘴甜的哟!长得好,工作也好,你说说你,怎么就把人家给踹了呢?”赖美娟偷偷瞄了曾晓雯一眼,“我看啊,小雪对你还有意思。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也没个对象,要不然,你俩就和好得了!” 啪—— 曾晓雯将筷子拍在了饭桌上。 “妈,您要是觉得退休了太闲,可以再找份工作。不用赚多少钱,就耗一耗您多余的精力就行。” 赖美娟双眼一立,“说什么呢?你这是嫌我多管闲事了?” “不然呢?” “你奔三十去的人了,也不找对象,你想干嘛?你知不知道亲戚间都怎么说你的?”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跟您一样,都是没事闲出的毛病!” “曾晓雯,我是你妈!你就跟我这个态度?” 曾晓雯倏地站起身,“妈,就因为您是我妈,我才这个态度。换了别人,我早掀桌子了!” 说完,曾晓雯抬腿就往房间走,随后,狠狠地带上了门。 “曾晓雯!”赖美娟跟到曾晓雯房间门口,对着房门大声叫道:“你给我出来!别学你爸那套,说不过我就逃跑!” 一边说,赖美娟一边用力拍打着门板。可不论她怎么拍,怎么叫嚷,曾晓雯就是不开门。 “你……你是要气死我吗?”赖美娟拍累了,也气大了,不住地喘着粗气。 不一会,房门突然打开,曾晓雯拎着一个装了衣物的袋子走了出来。 “你这是要干嘛?” 赖美娟一惊,说着,就要伸手去抢曾晓雯手里的袋子,却被曾晓雯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最近厂里忙,我去宿舍住一阵。” “又去厂里住?”赖美娟拔高了声调,她更怒了,“那是什么破厂子?你卖给他们了吗?” 曾晓雯也不吭声,快步就往玄关走。 “我是造的什么孽啊?嫁了你爸那么个没出息的,又生个你这么个扑街仔!” 曾晓雯猛地停住脚步,他缓缓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妈,我爸已经死了,我请你,求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您总说我爸没出息,可您不想想,您一个务农的妇女,要不是和我爸有娃娃亲,我爸一个教育界的学者,会跟您结婚吗?您觉得官太太好,想有个当大官的丈夫,可大官真的能接受您这样的一个妻子吗?爸刚走的时候,他的学生对您、对我,都不薄,可您仗着师母的身份,变着法地求人办事,还让办事的人给您塞钱,您知不知道,这些都是违反纪律的?本就是人走茶凉,您还一直作,搞得现在人家都躲着我们!” “衰仔!你现在居然教育起你老娘来了!”赖美娟猛地扑过去,对着曾晓雯就是一通乱拳。 曾晓雯也不躲,任由赖美娟打着。 五分钟后,赖美娟打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打完了?那我走了!” 曾晓雯拔腿就走,毫不留恋。 身后,传来赖美娟杀猪一般的哭喊声,可曾晓雯走得更快了,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三天后,王振蓝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和中国驻美大使馆取得了联系。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答应会积极帮忙寻找美国的销售代理,全面促成九天对美国的出国贸易。 接到消息,九天汽水厂的所有人都振奋不已。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采购原料,配制原汁,联系海运,跑银行贷款以筹措开拓美国市场的资金,霍玉兰与曾晓雯续签签证,老郑、张小霞办理护照、签证……所有人,忙中有序。 这天,九天汽水厂突然来了位美女客人。她身材窈窕,瀑布一般的黑发泄在肩头,双眉如远山黛,一双剪水眸晶莹剔透,骨瓷一般的肌肤将她本就不可方物的美又拔高了两分。 在厂区院子里忙活的所有男性都不淡定了,个个颧骨上都飞起了两朵红云。如此场面已经好久没在九天汽水厂出现了,上次的轰动,还要追溯到霍玉兰来厂里应聘清洁工时。 老婆去世两年还未再娶的王波几步凑到美女客人的身旁,“同……同志,您找谁?”望着美女客人波光潋滟的大眼睛,王波口吃了。 “我找曾晓雯,他是在这里工作吧?” 长得那么美,声音还如此甜糯,美女客人一句话,听得王波的骨头都快酥了。 “在,在!他现在应该在实验室里,我带你过去!” 美女客人抬起玉手将散落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说着,王波弓着腰,一路领着美女客人向实验室走去。 两人已经走远,老郑依旧望着美女客人的背影,迟迟收不回目光。一旁,看得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小霞对着老郑的脚面就是一脚。 “啊——”老郑一声惨叫,“张小霞,你又踩我,你是不是有病啊?” “哼!”小霞冷哼一声,“我是帮你清醒清醒,省得你的魂都被狐狸精勾走了。” “你怎么那么刻薄呢?你认识人家吗,就说人家是狐狸精?” “还用认识?”张小霞抬起手,悬空在脸上画了一圈,“都写脸上了!瞧你那副猪哥的模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要记着,你是有对象的人,不要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你胡说什么?谁看着碗里想着锅里了?我那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我哪怕真看上人家了,也得人家看上我啊!”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身为癞蛤蟆,就不要总惦记着白天鹅。” “刚才还说人家是狐狸精,现在又变白天鹅了?” 张小霞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狐狸精也好,白天鹅也罢,那都是比喻!比喻懂吗?没文化,真可怕!” “哎,你说她好看还是咱们霍厂长好看?” “那还用说?当然是厂长好看!厂长长得多明艳大气,不像她,妖里妖气的!” “嘿嘿……”老郑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不住地一阵傻笑。 “你笑啥?” “要我说啊,这个狐狸精,不是,这位女同志也好,霍厂长也罢,都没有曾晓雯长得好看。哈哈哈哈……”语罢,老郑狂笑不止。 “瞅你那德行!这话可别让曾晓雯听见,他最讨厌别人夸他比女人好看了,小心他揍你!哎,老郑,你说‘狐狸精’跟曾晓雯能是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关系?男女关系呗!还能是姐姐、妹妹吗?曾晓雯他们家可就他一个孩子。” “就不能是表姐、堂妹什么的?” “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老王就高兴了,瞅他刚才那兴奋样。你还说我是猪哥,他才是,好吧?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好,那头猪八戒抖起来了,一直想背个好看的媳妇回家呢!” 这边,老郑和张小霞正在八卦着。另一边,王波已经带着美女客人来到了实验室的门口。 “咚咚咚——”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门声。 曾晓雯抬头看向门口,“请进!” 门被推开,首先出现的是王波那张黑胖黑胖的大饼脸,“晓雯,忙着呢?” “嗯。王哥,你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找你。” 说着,王波一闪身,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出现在了曾晓雯的面前。 一刹那,曾晓雯的脸立刻就黑了下来。 “晓雯哥!”美人抬腿就要往实验室里迈。 “站住!”曾晓雯一声呵斥,美人抬起来的腿僵在了半空,片刻后,又缓缓收了回去,继而委屈巴巴地望着曾晓雯。 “王主任,实验室的管理条例,你不清楚吗?厂外人员不能入实验室!你现在带个陌生人过来,到底什么意思?” 王波的胖脸被曾晓雯说得一阵青一阵白。自从当了股东,已经很久没人这么跟他说话了。此时,被曾晓雯一个后辈当着美人的面训斥,王波的面子挂不住了。须臾间,他也冷了脸。 “曾晓雯,你怎么说话呢?再怎么不对,我也是你领导,你那是什么态度……”王波嘴皮子不停,给自己挽着尊。 曾晓雯几步来到实验室门口,一把摔上房门。聒噪的声音被隔绝在了门外。 突然飞来的门险些拍在美女客人秀气高挺的鼻尖上,一瞬间,她觉得好憋屈,眼泪霎时就涌了出来。 “您别哭!别哭啊!”美人一落泪,王波心疼坏了,“他就是那个狗脾气,你不用跟他一般见识!” 美人抬手拭了拭流到唇边的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好!不好意思,还专程麻烦了您一趟。” “不用这么客气!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王波又将美女客人往厂外送。他走得很慢,尽可能地享受着与美人共处的时光。 “冒昧地问一句,您是曾晓雯的……” “妹妹。” 王波心中大喜。 “怎么称呼您?” “我叫赵雪。” “您是曾晓雯的表妹?” 赵雪摇摇头,“我爸和晓雯哥的父亲是老乡,我们两家曾住了十几年的邻居。我们俩一起长大,就像亲兄妹一样。晓雯哥跟婶子吵架了,搬到了厂里住。婶子想儿子了,又抹不开面子过来,我这不就找过来了。对了,我又该怎么称呼您呢?叫您王主任吗?” 赵雪抬起眼,望向王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看得王波的心都化了。紧张之下,再次口吃了起来。 “王……王波!你不用叫我王主任,喊我名字就行!嘿嘿,喊名字就行!” “那我就叫您王大哥吧?” “哎!”王波笑得愈发地憨傻了。 “王大哥,晓雯哥也不见我,婶子那边都急得不行了。您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王波思索了片刻,抬手指了指厂区外围的一排平房,“左边数第二间,那是曾晓雯的宿舍。你也听到了,我们厂的实验室,不让外人进,上班时间,你怕是见不着他了,但可以试试下班后去找他。” “下班时间啊?”赵雪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即便我把他当亲哥哥,可孤男寡女的,也不好大晚上的共处一室。回头,我还是找婶子一起过来看晓雯哥,劝他回家住吧。” 听到赵雪如此守礼数,王波愈发得欢喜,“你说得有道理,还是你想的周全!” “王大哥!我刚刚在门口看见,那么多车过来拉货,你们厂好厉害啊!” “还行,还行!这不是赞助了奥运会么,厂里的订单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是,我在报纸上都看到啦。我婶子还说晓雯哥现在的工作赶不上研究院,我看未必!现在都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啦,民营企业的效益会越来越好,怎么就不如体制内体面?” 赵雪一席话,说到了王波的心坎上,“这话对!体制里,工作再怎么体面,一个月也就几十块。还没咱们厂里的清洁工赚得多呢!” 闻言,赵雪眼神一亮,“啊?厂里清洁工都赚那么多啊?那晓雯哥能赚多少钱?” “他啊,一个月两三百吧。” 赵雪惊得一张樱桃小口张成了“O”型,“两三百?” “他赚得也不多!我虽然工资也就比他高个几十块,可我年底还有分红呢。我是九天汽水厂的股东之一。”在美人面前,王波装了一波。他那么点零碎股份,哪能跟曾晓雯20%的技术分成相提并论。 “王哥,你好厉害啊!你好有本事!” 在赵雪的声声夸赞中,王波一颗膨胀地硕大无比的虚荣心渐渐飘上了天,欲与太阳肩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