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后》 第1章 高岭之花跌落神坛 十四岁的凌央出现在眼前时,霍晚绛就知道,她又在做梦了。 霍晚绛出身长安第二显赫的霍家,还是霍家长女,深受祖父霍老将军的喜爱。 她刚一出生,晋帝就亲下圣旨赐婚,让她成为凌央未来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人之命数向来此消彼长,没人会想到她刚出生不久,父母就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五岁这年,她因病失语,成了个人人惋惜的小哑巴;更在十岁这年,霍老将军离世,让霍晚绛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祖父离世后,霍晚绛变得更不爱出门。 时过境迁,无人庇护的霍家长女,即便身为忠义之后,还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头衔,在同龄人中因被嫉妒、被刻意轻视,很快便沦为了世家公子哥和女郎们欺凌消遣的对象。 各类大小宴会,只要她一露面,还会收到长辈们同情的评价和目光。 霍晚绛虽然是个哑巴,可她却比谁都要强。 她无法忍受任何人的同情和凝视,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谁都不愿搭理。 直到她十二岁这年,霍家为刚及冠的大哥哥举办冠礼,她再也没法躲开宴会。 记忆里,那只泛黄的风筝,再次被恶意挂到了霍府后院的参天银杏上。 风筝是祖父离世前给霍晚绛最后的礼物。 年老病重、双目失明的霍老将军,亲手捏着脆弱的锦帛,花了三天三夜给小孙女扎来解闷。 这只风筝被霍晚绛珍藏得很好,她一次都没舍得拿出来放过。 风筝的存在却偏偏被赴宴的公子哥们得知。 霍晚绛更是不知,他们为什么能找到风筝,在霍府花园里,嘻嘻哈哈肆意放飞了它。 世家女郎们站在一旁不痛不痒地围观,她们光鲜亮丽,盛装华服,明媚如春日里新绽的花,丹唇轻启,嘲笑着风筝样式老旧过时,嘲笑风筝的主人是个哑女。 霍晚绛赶到时,匆忙撩起衣袖,拼了命地狂追公子哥们,试图从他们手里把风筝抢回来。 他们有心戏弄她,任由她急得像一尾游曳水中的锦鲤,累得满头大汗地追逐他们;自诩淑女的女郎们则隔岸观火,美丽的面容掩在团扇后,勾勒出不善的笑容: “你们瞧她那个样子,冒冒失失,衣冠不整,哪里像个贵女啊。” “也不知太子瞧见了……” 霍晚绛心里酸得发苦。 她追急眼了,风筝线最后传到长搏侯府世子手里,她灵光一闪,随手抄起块小石子朝他砸去。 长搏侯世子的额头被她砸破了皮,当场嗷嗷大哭,手一松,风筝就随风飘到了天上去,最后挂在了霍府百年银杏树的树尖。 大人们闻声赶来,霍晚绛永远记得,叔母看向她时阴冷的目光: “晚绛,你太不像话了!身为我们霍家大娘子,怎可在自家后院欺负来客!” 不是这样的,是他们先欺负我我才还手的。 霍晚绛不会说话,受了委屈只能“咿咿呀呀”、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没人能看懂她的手语。 她急得蹲在地上,抱膝痛哭。 当事的同龄人们,纷纷站出来为长搏侯世子说话: “霍夫人,这事原是咱们不对,咱们不该擅自动女郎的物件。可是,我们只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想逗逗她,谁知道她这么小气,居然伤了世子。” 叔母面上愈发挂不住:“来人,把大娘子带回她院中,不得再参宴。” “慢着!” 树上忽传出一道悦耳的少年声。 霍晚绛跟随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一袭褐衣的凌央,一手抓着风筝,一手扶着银杏分枝,巧妙借力,三五下就从树上轻跃而下。 他小心翼翼护着风筝,拂去上面的落叶灰尘,挤开人群,走向霍晚绛: “方才之事,孤全程看在眼里,世子究竟缘何被打,你们都一清二楚,难辞其咎。” 众人纷纷噤声,庄重行礼:“见过太子。” 凌央免去礼,走到霍晚绛跟前,半弯下腰,把风筝递给她:“别哭了,孤替你寻回来了。” 霍晚绛永远记得他那日的样子。 凌央虽逆光而立,如墨如画的眼角眉梢却分外清晰,银杏叶剪得稀碎的秋日光影打在他身上。 清风徐来,树影婆娑,连着眼前的十四岁少年都生动得乱人心弦。 这样好的梦,就不该醒啊。 …… “女郎,淮南王府已到,该下轿了。” 轿外,阮娘的声音把霍晚绛从旧梦彻底拉回现实。 阮娘是霍晚绛的乳娘,自她出生起就一直照顾她,她失语后,阮娘特意去学了手语,向外界转述她的意愿。 天色已黑。 霍晚绛睁开双眼,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随着她掀帘而出的动作,满头沉重的珠钗哗哗作响。 今日是她和凌央大婚的日子。 霍家嫁长女,又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出嫁,场面本不该凄凉至此的。 霍晚绛刚俯身钻出四抬小轿,轿夫们便迫不及待抬脚就离开。 阮娘替她整理好衣着,她双手把扇,低下眉眼,迈着碎碎的步子,穿过层层围绕淮南王府的铁卫,无比期待又无比沉重地踏入府邸。 若是再早三个月出嫁,霍晚绛确实是万人之上的太子妃。 可惜,凌央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 七日前,凌央连同其生母卫后趁晋帝在甘泉宫疗养时宫变,试图谋夺皇位。 事情败露,晋帝大怒,双方人马陷入混战,长安城血浸三尺,这桩太子谋反案以卫后于椒房殿饮鸩自尽、凌央被废、卫氏全族被诛而终。 晋帝其人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性情暴戾不谈,更爱重用酷吏。按照他一贯秉性,凌央之罪震惊朝野,即便是将亲子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可晋帝偏留下了凌央一条性命,甚至让他如期和霍晚绛完婚。 凌央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他被施以极刑后,人被关在淮南王府,无力下地行走。 巧的是淮南王早年也是因谋反获罪。 喜堂和洞房,都只能靠霍晚绛独自走过去。 霍晚绛并不在意,甚至要和一只雄鸡对拜时,她也毫无怨言。 能嫁给凌央,嫁给心心念念已久的心上人,无论往后有何困境,至少此刻,她是无比欢喜的。 尽管后来她心知肚明,凌央喜欢的人的确不是她。 霍晚绛刚拜完堂,就迫不及待让原东宫太监于问带路去新房探望凌央。 天之骄子坠落高台,长安大族人人自危,不敢再与他有半分交集,这桩婚事只能低调完成。 淮南王府也未经过布置,死气沉沉,根本看不出半分喜事的痕迹。 所谓新房,不过是凌央从水牢抬出来后安身的东院罢了。 第2章 滚 房中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霍晚绛心一沉,只见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一动不动趴在坚硬的床榻上。 凌央的呼吸微弱至极。 如果不是他宽阔的肩脊还略有起伏,说他死了,霍晚绛都相信。 据说凌央不光被晋帝下令挑断四肢筋脉,还被施以琼花刑。 所谓琼花刑,便是宫中第一酷刑。 先在犯人背后绘制琼花图案,再用粗针穿过烈火炙得通红的金线,按照琼花纹路,直接绣进犯人皮肉之中。 等一整背的琼花绣完,金线冷却,与血肉紧密相黏时,再将金线一根一根从后背抽出。 历来被施过琼花刑的人,会因各种后遗症状毙命,更何况凌央还被扔进了脏兮兮的水牢。 时值初夏,白日热气蒸腾,凌央的整片后背都烂得血肉模糊。 霍晚绛光是看着就惊心动魄。 芝兰玉树的人被折磨成这副惨状,晋帝不如直接杀了他。 阮娘见状,亦是轻呼一声,侧身询问另一位小太监何玉:“太子……郎君伤势这么严重,宫中都没人派御医来过一次?” 凌央被行完刑,晋帝已经气消了大半,素日与他交好之人却无一人来探望。 何玉抹了抹泪:“放眼整个长安,人人都盼着我家郎君死,没人会来的。而且、而且别人也要银子,才肯替你做事。” 就凌央这伤势来看,他真的活不长了。或许就在今明两日,这位伺候了十来年的主子就要撒手人寰。 院外忽传出动静。 于问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启禀女君,霍府派管家送来了您的嫁妆。” 霍晚绛的嫁妆本该随着她一同进王府,但叔母说,她这桩婚事上不得台面,越是低调行事越好,不可声张。 至于她的嫁妆,会在宵禁前暗暗送来。 这份嫁妆眼下来的正好,正能解燃眉之急。 霍晚绛苍白的小脸终于恢复血色,忙给阮娘示意: 【太医院应当刚下值,你先去清点嫁妆,挑些值钱的物件出府,就说我身体不适要请御医。你去宫门等候,务必要将御医请来。】 她不清楚何玉和于问能不能出府,霍府管家更不会领她的情替她跑一趟,请太医一事,希望只能寄托于阮娘身上。 阮娘略显踌躇,但片刻后,她定住目光:“女郎别担心,我愿一试。” …… 忽降大雨,御医进府时已近深夜。 阮娘在宫门口苦等多时,对着一众下值回家的御医好说歹说,才有一个面目极为年轻的御医,撑着把三十二骨的白伞朝她走去: “某愿前往淮南王府,为霍女郎请脉。” 太医院人人心知肚明,给霍家女郎看病是假,替王府里的庶人治伤是真。 真把人治活了,天子不高兴怎么办;若没把人治好,害人丧了命,天子有朝一日思及亲子降罪又该如何? 没人愿意揽这桩苦差事。 跟随阮娘一道回府的御医叫温峤,才进太医院三个月。 温峤手提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东院。 凌央现在虽是一介庶人,可他的新妇依旧是名义上的霍家大娘子。 温峤摘下药箱,微微朝霍晚绛颔首示意:“见过女郎。” 霍晚绛怔住。 这名年轻的御医相貌极好,雌雄莫辩,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便是连长安贵公子都很难将他比下去。 实在是太眼熟了,霍晚绛却实在想不出在何处、何时见过他。 温峤直接走向沉睡不醒的凌央。 只粗略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他经手过不少疑难杂症、见过无数重伤的病患,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眼前的凌央触目惊心。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血人,同曾经的太子联想到一起。 温峤擦掉手上雨水,伸手去试探凌央的额头,果不其然,发了高热。 继而又想给凌央把脉,可凌央双腕都被剃皮抽筋,没有一处完好之地能让他接触。 无奈之下,温峤找来笔,“刺啦”一声,扯下里衣衣袖,在素帛上写下药方,温声叮嘱: “凌郎君伤势过重,不容乐观,退烧才是当前最要紧之事。 “这剂药方是退烧用的,我正巧带了金疮药,郎君身上的伤要先用沾酒棉布清洗,且需要烈酒,洗干净了再上药。” 温峤对着素帛吹了吹,墨色的字迹马上就干涸了,立即递给于问:“公公放心,就对守卫说是出去给女郎抓药。” 于问拿了他的药方,紧紧护在怀中,冒着雨一股脑冲了出去。 霍晚绛蹲在凌央身旁,不敢多看一眼他身上的伤,抬起头,脉脉凝望温峤,一字一句比道: 【他伤势太重了,若是直接用酒擦拭,会不会疼出事?】 未料没等阮娘转述,温峤就看懂了她的手语,立即色答她: “女郎,郎君泡过水牢在先,加之这个时节白日暑气难耐,若不事先用烈酒将伤口清洗干净,他的伤口,会生蛆腐烂的。到时候,药石无医。” 生蛆? 霍晚绛吓得花容失色,嘴里也发出几个简单喑哑的音节,手忙脚乱让何玉去准备水盆烈酒。 何玉摇头:“女君,府邸里没有烈酒可以供咱们用。” 温峤了然于心。 虽宵禁将至,但人命关天,他果断提伞往外走:“公公不必担心,我去买。” …… 一炷香后,温峤和于问同时归来。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凌央,面露不忍:“某医术不精,但已尽最大所能替凌郎君医治,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造化。过了今夜,他的烧若是能退掉,则性命无虞;若是退不掉……” 温峤不由看向霍晚绛,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同情。 何玉护送温峤离开,于问抱着药包跑进厨房开始煎药。 霍晚绛洗净了双手,阮娘为她点灯,灯下,她捏着泡过酒的棉布,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在凌央的后背擦拭起来。 有时从他崎岖的伤口上掠过,她都担心自己的力度会不会弄疼凌央。 擦着擦着,霍晚绛眼角逐渐湿润。 凌央的伤,该有多疼啊,被烈酒这么一沾,她能感受到这副身躯在她手下疼得微微发颤。 可愣是听不见他嘴里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睁着眼睛苦熬了一夜,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在第二日破晓时,凌央的烧终于退下去。 灰蒙蒙的天又下起了雨,算算时间,长安的雨季到了,这样舒爽的气候,对凌央伤势恢复有利。 霍晚绛松了口气,头倚着床榻,闭眼睡了过去。 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凌央终于睁眼醒来。 他睁开眼,一张姣好的睡颜骤然放大在眼前,女子的相貌他再熟悉不过,她几乎是同自己头贴着头睡着的。 也是在他睁眼的一瞬,霍晚绛陡然转醒,她瞪大双眼,看着醒来的凌央,眼里是万分的惊喜。 凌央却压住心底翻涌的厌恶,对上她盈盈的眸子,恶狠狠吐了个字: “滚。” 第3章 凌央厌恶她 凌央的一个滚字,吵醒了屋内所有人。 霍晚绛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她一天一夜没合眼,身上的喜服都没换下,守着凌央的每时每刻,她无不在提心吊胆。 本以为凌央醒来,不说感谢她,至少不会对她这般恶语相向。 可是他居然让自己滚。 凌央淡漠地盯着眼前少女,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 长而直的鸦色睫羽拦住熹微晨光,打下一片阴翳,整个人无半分活气可言。 无一人能猜出他此时心思。 他眼睁睁看着她,煦色韶光似的笑僵硬在脸上,那抹欣喜瞬间被说不清道不尽的委屈所取代。 她不会说话,千言万语、满腹心酸都堵在喉间,最后化作一声难听的气音,豆大的泪水簌簌得滚落下来。 何玉忙连滚带爬上前打圆场:“女君,您一夜没合眼了,郎君这里由我来伺候。” 阮娘也伸手去搀扶她:“女君,先随我下去换身衣服吧。” 霍晚绛依依不舍,看了眼凌央最后一眼,他挪开眼,没再理会任何人,惨白的薄唇却勾勒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 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笑她,总之,他的笑太刺眼了。 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被阮娘扶去了北面厢房。 …… 待霍晚绛离开,何玉又支开于问,让他去厨房给凌央准备些吃食,这才凑近凌央悄声道: “太子……郎君,您方才,不该这么对女君的。她不吃不喝守了您一夜,还拿自己的嫁妆命阮娘去请医,这些作为,我和于问都看在眼里。” 身为凌央从前在东宫时贴身侍奉的人,这些年,霍晚绛对凌央的一腔痴情,他最清楚不过。 只是凌央先前,并不甚喜欢甚至反感她这份痴心。 凌央没有睁眼,轻哼一声:“就这么短短一夜,连你也替她说话了?” 何玉讪讪低头:“不敢。” 东宫上下皆遭到了血洗,只有何玉和于问二人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自己都受过拷问,有伤在身,本不必再伺候凌央。 谁知,二人忠心耿耿不肯易主,还是跟着他一道被关进了淮南王府。 凌央眉心微皱,这厢才睁开眼,认真看向何玉: “我都忘了,我已经不是太子,却对你这般吆三喝四。现在,你我二人是平等的,你站起来,不必跪着。” 何玉惶恐道:“郎君何出此言?我自小跟着郎君,在宫中也冒冒失失犯下不少错,郎君曾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恩情大过天,郎君日后即使要去往天涯海角,我也会舍命跟着。” 凌央双目微垂:“难为你和于问都忠心,只是我现在,不过是个经脉尽断的废人,竟沦落到要劳烦一个哑巴来伺候我。你二人还有后悔的余地,收拾东西离开这里,还来得及。” 何玉难以忘记方才那一幕。 霍晚绛离开时那个心碎的眼神,他一个旁观之人都于心不忍。 凌央说的话是重了些,可若换作从前,他决计不会如今日一般口出恶言的,毕竟他是受万民爱戴的、最温润儒雅的太子。 何玉理解凌央,自尊受损,说的都是口头上的气话,眼下他更想替霍晚绛说几句话: “郎君有所不知,陛下本来是想让您——” 凌央笑着接话:“让我死?他真让我死了,也比现在这样强上百倍。” 何玉摇头叹息:“郎君莫要说这些丧气话,生死乃人之大劫,度过这个劫数,往后万事都会好起来的。伍子胥家破人亡,曾乞于市,却最终大仇得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还有咱们高祖皇帝……” 凌央就似笑非笑看着何玉,为了让自己振奋,他掰着手指头一口气举了诸多例子。 半晌后,凌央面上露出个近乎扭曲的癫狂笑容,险些耗费他所有力气: “伍子胥最后不也被夫差赐死了?勾践的越国不照样亡了?何玉,这些虚无道理,你往后不必、也不可再提,我不想听。” 何玉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话锋一转,继续转回霍晚绛身上: “郎君,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您,活着,才是一切的希望。您之所以能活,几乎是靠着同女君这桩婚事。您不知道吧?是霍家霍大将军,在陛下面前提及这桩婚事,举全家之力极力保住下您的性命,所以,您要感谢女君。” 霍家? 凌央心底忽生出几分雀跃,难掩激动。 他和母后被奸臣构陷藏有诅咒晋帝的巫蛊毒术,而晋帝当时又在甘泉宫,生死未卜,连个信都传不进去。 母子二人恐晋帝已遭禹璃夫人那奸妃的毒手,万般权衡后,才选择起兵宫变。 谁能料到,事情发展到最后,会是那样惨烈地收场。 他的母后,在椒房殿饮鸩谢罪自尽,死不瞑目;他的两个姐姐,也牵连进此事之中,一个和姐夫一起,被万箭穿心射杀在马车里;另一个姐姐被当众砍下头颅,以震撼军士。 更别提整个卫家。 这件事牵连者有数万之众,唯独霍家干干净净,没有淌这趟浑水,霍大将军却敢出面保他。 是他想的那样吗? …… 霍晚绛换完衣服,并没有歇息的心思。 淮南王府加上何玉和于问,总共才五个人,两个太监都要照顾凌央,她的嫁妆只能和阮娘一起打点。 阮娘看着仅仅三抬的嫁妆,眉头紧锁:“太少了,送过来的数目太少了。且不说夫人和侯爷当年替女君准备的,便是老将军在世时留给你的,也远不止这么点。” 霍晚绛的嫁妆都是经过叔母的手才送来的,叔母存了什么心思,她能不知道? 但她只是强颜欢笑,试图忘记方才那些不愉快,给阮娘比划道: 【他们肯送过来这些,已经谢天谢地了。】 阮娘见她脸色不大好,心脏一紧,坐到她旁边,搭上她膝头上的双手: “女君,郎君方才那番举动想来不是故意的。他遭遇这等大事,又受了重刑,还能活下来,心智已远非常人能比。说了什么刺心的话,你全当没听到,千万莫要难受。”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霍晚绛的肩膀便开始抖动起来,哭成了个泪人儿,手语也比划得飞快: 【阮娘,这些年我知道他一向不喜欢我,他心里只有持素妹妹,我都看在眼里。尽管这样,这些年他也未曾亏待过我,暗中送给我诸多慰藉,他真是极好的君子。可是我就是委屈,他嫌我身子残缺,如今还与他结成夫妻,我真怕他恨我。】 阮娘心疼地抱住她: “我的小心肝,别哭啊。我相信郎君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你既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往后,他与二娘子没有任何干系和可能了。日久生情,放眼整个大晋,谁能有你生得漂亮?又有哪家女郎比你心善?他会慢慢喜欢你、接受你的。” “你既然是真心喜欢他、爱慕他,更不可在这种关头退缩。否则有朝一日被外人乘虚而入,你现在受的苦都是为别人做嫁衣。” 霍晚绛打小就好哄,到底是才及笄不久的小丫头,听阮娘这么一说,不多时,就主动跑去打水洗脸。 她花白的小脸恢复如常,便继续欢欢喜喜地清点嫁妆了。 清点到最后,霍晚绛不禁疑惑:【那只风筝,叔父叔母没有给我送来么?】 阮娘“咦”了一声:“没有就没有吧,你院里那群下人有几个是有心的?后日就是归宁,你若是能回得了霍家,再回去找找。” “只是郎君身子没好,要委屈你自己走那一趟了。” 第4章 不许出现在他眼前 天穹之上,一众身影踏空而来。 总共七道身影,皆是大势惊人,气度非凡。 这七人,竟然全部都是踏入王侯领域之巅的存在,皆是神侯级的强者。 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名隐隐被众星拱月般走在最前方的紫衣女子,姜家神女,姜颖儿。 也是姜家这一世的传人。 一行人降临此间,眸光扫过众人,皆有一种漠视苍生的味道。 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俯瞰天地众生。 一些境界稍弱的武者,即便承受那七人的目光,都有一种内心发颤,元力运转不通畅的感觉。 只有亲眼目睹这些圣域走出的最强天才,才能感受到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 此时不少人色变,甚至目光变幻,开始纠结,是否直接离开此地,放弃争夺血凰武墓的一切机缘? 万一与这些人碰撞,必然是有死无生。 “无关之人,退下!” 七人走过人群,闲庭信步,其中一名男子冷漠开口,两侧众人皆是沉默退避。 “让你们滚,听不懂吗?” 男子的声音骤然增大数倍:“尔等九域之人,也妄图争夺血凰武墓之传承?” 不少九域武者同时色变,脸色沉郁到极点。 但皆是大气不敢喘息,每个人眼中都附带着不甘的光芒。 此人让众人退下,原来不是让路的意思,而是直接让所有人滚? “一刻钟之内,王侯之下境界者,不滚,死!” 另一名男子眼眸扫过众人,沉冷开口。 无形的大势席卷,碾压全场,别说是法相领域三重境界的武者,即便一些迈入王侯境界的高手,都不禁色变。 太强了! 那七人,全部都是最顶级的神侯。 无论血脉还是体质、传承,皆是不可想象。 “叶寒何在?” 第三人开口了,眸光扫射四周,声音滚滚,充满了无形的威严。 四周天地一片寂静,熙攘噪杂的情况消失了,众人全部屏住呼吸,随着此人的视线而观望。 便在某个刹那,走在最前方的姜颖儿双瞳一缩,猛然凝聚在人群一处。 时间仿佛陷入静止状态。 姜颖儿仙姿玉貌,冷艳如霜,冰冷无情的目光凝聚过来,锁定叶寒的身躯。 这些九域之地所属的武者,大都不认识叶寒。 但姜颖儿等人,当日可是亲自坐镇在那天地站台之上,虽未参战,但从始至终目睹了一切,自然能认得叶寒面孔。 霎时间,一股惊人的大势爆发而出。 神侯意志与武道真意混杂,化作一道无形的风暴,顷刻冲着叶寒碾压过来。 叶寒立足之地,身躯两侧百米之内众人全部惊恐退避,无法靠近。 伴随姜颖儿前来的那几名男子,此刻也是目光汇聚在叶寒身上,皆是眼瞳冷厉无双,蕴藏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轰隆隆! 真空如同开始了震动。 无形的神侯意志风暴冲击着叶寒所在之地,大势要碾压一切。 然而良久之间,叶寒淡然而立,目光随意扫过前方,扫了那姜颖儿一眼,并不为所动。 “你杀了姜妍?” 姜颖儿终于开口,眼神更为冷厉。 “不错!” 叶寒看了这姜颖儿一眼:“你那侍者,借你之威颐指气使,出言不逊,自作孽不可活。” “她的命,你来还!” “叶天也是因你而废掉,叶家大度,暂不追究,但我姜颖儿,却不能不做些什么,你既出现在此地,两件重罪合一,便让你多活片刻,先自废气海,承受与叶天同样之痛,再斩你一条命。” 姜颖儿语气风轻云淡,似乎在诉说一件平平无常之事。 “废掉我,斩我一条命?” 叶寒眯着眼眸,打量着那姜颖儿精致的面容,而后又扫了一眼其身侧的几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 若无上百块龙骨支撑,最近战力大增,今日叶寒或许还真有所忌惮。 不过此刻,这姜颖儿的威胁便如同笑话一般。 “自己动手吧。” 姜颖儿漠然看着叶寒,就如同在吩咐自家的奴仆、下人。 时间在流逝,每个呼吸过去,对于四周众人而言都如同历经十年百年,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不少人看向叶寒的眼瞳,甚至充满愤怒。 为何还不动手? 自废于此,等待着被姜家神女裁决此地,若是那姜颖儿事后心情好了,说不得还能给其他人一次进入血凰武墓的机会。 叶寒再拖下去,彻底激怒姜颖儿,到时候他们这群人再也无法进入武墓,只能捡人家剩下的垃圾。 三十个呼吸后。 终于,那姜颖儿身侧一名年轻的天才踏步而出。 “神女,这小子不知死活,便让我百里青云替你出手,先废掉此人气海。”此人看向姜颖儿。 “麻烦了!” 姜颖儿略微点头,吐出三个字。 自称百里青云的男子陡然迈出身形,大步向前,一步步接近叶寒。 此人眼中附带着戏谑与残忍:“区区一尊法相领域的小人物,敢违逆姜神女的命令,简直找死,叶寒,你不会真觉得自己成为九域王榜第一,便是同辈第一人了吧?” 古峰之上,无数目光汇聚而来,皆是眼中附带忌惮之色,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叶寒。 百里青云? 既然是与姜家神女一起前来的存在,不会是寻常之人,很可能便是百里一族走出的天才。 据说那一族少主百里青天,乃是圣域万年难遇的绝世人物,甚至曾与叶星河争锋过,早已迈入了天人领域。 这百里青云也不知与那百里青天是何等关系? 众人思忖的刹那,百里青云距离叶寒不足十米。 掌指翻转,青色气芒破空而起,在天穹上方居然凝聚出一道巨大的武道大印。 武印扩散八方,犹如化作一座弥天巨山,冲着叶寒轰然镇压下去。 可怕的武道意志凝聚在那印记之中,简直令人发悚,纵然相隔甚远,不少王侯之下的武者都有一种自身力量崩溃,身躯难以支撑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再度退避百米之外。 武道境界不同,压制之力不可想象,尤其是这些圣域走出的天才,他们位列神侯领域,却比寻常普通的神侯更可怕。 这种人一出手,简直是石破天惊。 众人的亲眼目睹下,叶寒的身躯如同一只小羔羊一般弱小而无助,甚至无法躲避,只能强行支撑在原地,看着那武道大印狠狠溃压而下……。 第5章 她要自救 临睡前,霍晚绛从嫁妆里找出一个旧木盒。 打开盒子,乍一看,放的都是她幼时的玩具,外人眼里全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其中还有三个大小不一、丑得有模有样的泥人,是霍晚绛小时候亲手捏的。 阮娘感慨道:“夫人定是没想到,她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宝物,竟被女君藏在了泥人里。” 霍晚绛拿起最胖的那只,在黝暗的灯下仔细端详,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她毫不犹豫砸碎了泥人。 露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带钩。 这是父亲和母亲留给她最贵重的东西。 一想到后日就要忍痛割爱,献给禹璃夫人,霍晚绛多看了几眼。 阮娘对她献此物一事还是持反对态度:“女君,别的都可以献,唯独这件不行,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霍晚绛默默放下,另找了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她比道:【放心好了,禹璃夫人可不是傻子。】 阮娘皱眉:“若说这是枚普通玉带钩都好说,偏偏它是和氏璧制成。当年始皇帝用和氏璧打造了传国玉玺,却在南巡时将玉玺遗失在云梦泽,而这块,就是用和氏璧余料制成,曾是他赏赐太子扶苏之物。” “始皇帝虽命人后刻第二枚玉玺,意义终究比不上和氏璧,这枚玉带钩可与玉玺相媲美。大晋人人都知道此物之寓意,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宝物现在就是献不得。天子多疑,太子刚被废,新任储君还未敲定人选,女君贸然向禹璃夫人献宝,若被天子得知——” 长安城又会迎来新一轮血洗。 晋帝子嗣不算多,除却卫后所出的凌央和早年夭折的凌河,最受瞩目的皇储便是禹璃夫人所出的赵王。 禹璃夫人自是不必多说的传奇人物;赵王更是晋帝的老来得子,他出生时,整个长安都看到了祥瑞之兆。 尽管凌央身为太子时名望极高,但朝堂和民间的赵王党也逐年壮大,早在无形之中动摇了凌央的储君之位。 现在凌央被废,不必多说,偌大帝国的下一任主人就是赵王。 事实是一回事,晋帝还未下旨册封呢,擅自揣度君心、在这个敏感节骨眼上大提立储之事又是另一回事,有几个脑袋就敢提? 霍晚绛哑笑:【如果我们只送寻常宝物,禹璃夫人会买账吗?要送,就要送个大的;要赌,就只能赌大的。】 阮娘再三思虑,她虽不通政事,但也知晓禹璃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与她结交,无异于与虎谋皮。 半晌后,霍晚绛听到阮娘的肚子一阵空响。 果然,阮娘也在这时松口:“女君所想极是,横竖都是死,都比饿死要强。” “只是……”阮娘忧心忡忡,“郎君若是知晓你讨好禹璃夫人,更不会给你好脸色了,你也愿意?” 霍晚绛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肚子:【他的脸色和吾等之饱腹相比,不重要了。】 …… 自从收到凌央的警告,霍晚绛就乖乖降低存在感,不再去他眼前晃荡。 出嫁三日后,霍晚绛面临更重要的事。 今天她不但要独自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归宁,还要给禹璃夫人献个好兆头。 两边都是不能怠慢的人,霍晚绛和阮娘一番商量,决定先入宫见禹璃夫人。 卫后一死,禹璃夫人就是当之无愧的后宫之主,大小事宜全都由她操持。 霍晚绛已出嫁为妇,衣着自然以端庄为先。 阮娘精心给她梳了个垂髻,额上左右两边又各别一枚小巧流苏发钗,发间也不过三五翡翠玉石点缀;余下的长发,发尾处用正红色发带扎做一束,尽数聚拢在腰间,端庄之余更生曼妙。 霍晚绛梳妆完毕,看向镜中的自己,竟觉得分外陌生。 今日她所着直裾华服样式偏老气、繁复了些,并未突显她的身段,但好在她生得美,硬生生压住了那份老气。 阮娘亦是对自己今日的杰作满意得不得了:“我家女君真不愧是大晋第一美人,再等几年长开了、长个儿了,更无人能及。” 霍晚绛脸颊微红,低下头,笑盈盈动身。 她住在北屋,与凌央的东屋不过几步之遥。 近日多雨,为驱散屋内热气,让凌央的伤口好得快些,何玉和于问便将凌央的榻换了位置,并常常大开门窗乘凉。 这一趟外出,要无可避免地在凌央面前晃一下了。 霍晚绛怕他见了自己又开始自残,便将脑袋埋得更低,什么淑女步也顾不得了,恨不得飞出院子,就连阮娘都要跟在她身后小跑才追得上。 凌央趴在榻上,正对着院中枯萎多年的老石榴树发呆。 忽见一抹玄红相交身影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不是霍晚绛还能是谁? 正要向她发难时,她却见了鬼似的跑开,发尾高高抛起,青丝拂荡,配合她略显惊慌的神色,实在是滑稽。 凌央恍然轻笑道:“白痴。” 不过嘛——她确确实实,生得过分好看。 …… 至正门,两边依旧是数不清的镇守禁军。 霍晚绛忐忑推开门,步子还未迈出,一杆枪头就先挥到她面前: “站住!干什么?” 霍晚绛眨了眨眼睛,乖乖站着不动了,她又不会说话,只能等阮娘来交谈。 阮娘上前,将她护于身后,解释道:“大人,今日是我家女君归宁之日。且大婚后次日,本该进宫向长辈敬茶,因着诸事繁忙耽误了,更不敢屡次妨碍各位的公务,才想着今日一道去办了。” 原来是那个哑女。 门外的枪缓缓收了回去:“又是进宫又是归宁,可随身带了礼?” 阮娘:“带了带了。” 守卫:“拿出来,全部检查完毕才能离开。” 这会子,霍晚绛终于迈步跨出大门,众守卫见了她,明显开始躁动,但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 长安谁不知霍家大娘子貌美,但究竟貌美到何地步,鲜有人知。她和废太子大婚那日天色太暗,她又以扇掩面,看不真切。 今日得见,废太子真是好大的福气,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竟还能有神女作陪。 带进宫和带回霍家的礼不算多,守卫也没有刻意为难她们,很快就放她们离开。 进了宫,去了禹璃夫人的宫室,宫人又说她尚未起身,让霍晚绛再等候一番。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将近两个时辰。 禹璃夫人从寝殿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规规矩矩跪坐的霍晚绛。 这哑巴今日起了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第6章 凌央的心上人要成婚? 霍晚绛敬上茶,禹璃夫人象征性喝了一口,接着打了个哈欠挥手道:“近日多雨,若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她可没心思听霍晚绛诉苦。 阮娘这时上前道:"启禀夫人,我们女君还有见面礼未呈上。" 禹璃忽感好奇:“哦?” 霍家没少私吞她的嫁妆,如今,她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得了霍晚绛眼神示意,阮娘双手奉上玉带钩:“女君知夫人殿内奇珍异宝无数,凡俗之物必入不了夫人的眼,特此呈上玉带钩一枚,以表孝心。” 禹璃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心也跳得厉害:“这枚不会是——” 阮娘笑答:“正是夫人想的那枚。” 禹璃脸上这才泛起笑意,忙招呼宫女把玉收好,又朝霍晚绛招手:“好孩子,到本宫身边来。” 霍晚绛与她面对面同坐,禹璃伸手,抚向霍晚绛光滑稚嫩的脸颊: “瞧瞧,刚成了新妇就憔悴成这副模样,可见新妇难当啊。你若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大可随时进宫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说罢,就从头上随手拨下一枚发簪,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插到霍晚绛发间: “这只发簪是陛下亲自赏赐,本宫原本打算送给未来儿媳的。今日得见,本宫却对女郎实在喜欢的紧,就给你了。” 霍晚绛适时掉下两滴泪来,直勾勾盯着禹璃看,一双秋水明眸哭得禹璃心都跟着一块化了。 这丫头若非身有残疾,单凭这副赏心悦目的相貌,就该配她的儿子。 禹璃假意心疼:“这是怎么了?” 阮娘也开始擦泪,有板有眼道: “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女君出嫁前,好歹也是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娇弱贵女,一点苦头都没吃过。本以为虽嫁进了淮南王府,宫人至少会看在故去霍老将军和侯爷的面上,不敢怠慢女君。” “可谁知,女君嫁进去几日,就挨了几日的饿。宫里的人不知是怎么办事的,竟敢送馊饭进府,滥竽充数,女君哪里受过这委屈?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狗寺人是受夫人的唆使,竟如此苛待忠良之后!女君说,她挨饿事小,寺人借机敛财、夫人名誉受损事大,这才急着进宫见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得罪她,又含沙射影暗自威胁她,简直先礼后兵,软硬兼施。 禹璃没想到,这对主仆竟是有脑子的,当即柳眉倒竖,假意大怒骂道: “这群阉人!本宫分明亲自交代过不得怠慢晚绛,却还敢瞒着本宫中饱私囊!晚绛放心,本宫定会亲自处置他们,让你过上安生日子。” …… 事情如预料之中一样顺利,禹璃还留霍晚绛用了午膳。 出了禹璃的含章殿,她收起方才那副柔弱姿态,马不停蹄朝宫门赶去,还要去赶下一场,耽误不得。 一路上,霍晚绛没少听到宫人的议论。或许是物极必反,她虽不会说话,耳力却极佳,隔得远远的,她也能听得清旁人在说什么。 那些无关紧要的,她自是没放在心上,可那些关键的—— 譬如,霍家和禹璃夫人有意结亲,结亲对象就是她的堂妹霍二娘子霍素持,和今年才十四岁的赵王。只是目前碍于废太子一案尚未结,双方都不敢在晋帝跟前试探此事。 堂妹…… 霍晚绛顿住脚步,素持有朝一日会嫁给赵王,她一点也不奇怪。 就是不知道凌央会怎么想,心上人要嫁给他的弟弟,他会被再一次击垮么? 素持与她同岁,只比她小三个月,前不久也刚及笄。倒是这赵王,比她和霍素持都要小一岁呢。 在大晋,男子十四五岁成婚的不在少数,女方年岁长于男方也算不得稀罕事。 可这赵王自幼体质偏弱,素持嫁过去,当真能圆她的皇后梦吗? 霍晚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罢了,旁人的皇后之梦,与她又何干? 到宫门时,霍晚绛意外撞见一个人,正是前几日冒雨进淮南王府的温峤。 温峤站在她临时租用的马车前,手里似乎还提着东西,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霍晚绛快步上前,女子出嫁从夫,凌央现在只是庶人,按理说该是她先向温峤行礼。 谁知温峤还是抢先一步,彬彬有礼笑道:“见过女郎。” 霍晚绛比道:【温大人可是在等我?】 温峤把药包递给她:“不错,凌郎君该换药方了。为避免别的太医开出的方子和我上次用药冲突,还请女郎带这副药回去。” 阮娘接过药,霍晚绛却是面色焦灼:【上回您冒雨前来,陛下可有迁怒于您?】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 温峤一愣,答曰:“女郎放心,今日不是我当值,所以我才身着常服。” 看来他竟是特意从家中过来等她,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又欠下他一份恩情。 霍晚绛欲请他去西市喝一壶茶,被拒掉了。 临走前,温峤又转头,低声转告她:“女郎放心,陛下如今不会追究凌郎君的死罪了,还派太医每隔半月,轮番去淮南王府为他看病。” 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霍晚绛眉开眼笑,更是斗胆,向温峤比出这几日困惑已久的问题:【温大人,我们从前是否见过?亦或是旧识?】 温峤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就问出来,迟疑了片刻,随后才搪塞道:“有朝一日,女郎自己或许会想起来的,某先告辞了。” 真是个神秘的人。 …… 霍府。 霍晚绛拜见完叔父叔母,用完晚膳,已过黄昏。 叔父口头上要留她在家住一晚,但霍晚绛清楚地知晓,自从祖父去世,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了。 尽管叔父对她向来比叔母好许多,可住与不住并无区别,倒不如拿完东西再上街市上多逛逛。 风筝还放在她出嫁前的院子里,完好无损,霍晚绛连日来的阴霾,都被一只小小风筝驱散了。 她正专心抚摸风筝上脆弱的竹片,忆及旧事时,婢女传报,说是霍素持来看她了。 自从知道凌央喜欢的人是堂妹,每每想到这曾关系,再面对她,霍晚绛都有说不清的别扭和紧张。 至于她是如何发现的这件事,其实并不算难。 凌央从前的喜怒虽没写在脸上,却处处表现在眼神上、细节上。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第7章 请姐姐替我转交给他 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霍晚绛转身回望,霍素持今日穿了条浅粉色直裾。 她向来气血充盈,整个人的肤色白里透着粉,活像块浸了血养出的胭脂美玉。蛾眉宛转、莲步轻移时,自是人比花娇,袅袅婷婷。 霍素持先同霍晚绛寒暄了几句,随后屏退下人,低声问道:“姐姐,他怎么样了?” 阮娘替霍晚绛传达消息:“郎君性命无忧,不劳二娘子操心。” 霍素持一弯秀眉这才舒展开:“那就好。” 阮娘冷笑一声,直接退到房外,摆明了不想再搭理她。 霍晚绛现在根本不是太子妃,可连阮娘都敢给自己甩脸子,霍素持并不生气。 只能说明霍晚绛就算嫁给了凌央,对他处处照顾、形同奴婢,他依旧不领情,主仆二人才会如此厌恶自己。 无论是私下还是在外,霍素持面对霍晚绛时,永远都维持温婉表象。 即便现在,霍晚绛这桩婚事并不如意,她也没想冷嘲热讽,而是做足了面子。 奈何霍晚绛显然没有和她叙旧的意愿,霍素持只好拿出事先准备好之物,递去霍晚绛面前: “姐姐,若你行得方便,还请帮我把这卷乐府新赋集送给凌郎君。你就念在……念在我也与他交好,曾是挚友的份上。” “我希望,他能靠着这一点点慰藉,平安渡过难关。姐姐,你也希望他好的,对不对?” 霍晚绛低眼,浅浅瞥了一眼,竟是一整本厚厚的纸书。 大晋当今书写之物还是多用竹简,纸张虽有,但纸张造价无比昂贵,便是宫中都不常用。 霍素持却能用纸做出整本赋集,足可见霍府对她的宠爱非同一般。 霍晚绛只犹豫片刻,收下了书。 …… 离开霍府路上,途径花园,假山里传出一阵刻意压制的哭声。 阮娘担心此次归宁节外生枝,劝霍晚绛不要上去:“女君,兴许是哪个做错事的小丫头,无需理会。” 霍晚绛只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执意要上前,阮娘没法,只得跟着。 提灯俯身钻进黑漆漆的假山,霍晚绛才看清哭的人是谁。 原来是叔父妾室所生的四妹妹霍莲,今年才十三岁。 霍莲见来人竟是几日出嫁的大姐姐,哭得愈发痛彻心扉,不忘叫人:“大姐姐。” 霍晚绛蹲下身,阮娘在一旁问道:“四娘子,天色已晚,您为何要在这里待着?快回屋吧。” 霍莲哭得浑身发抖:“呜呜……父、父亲今日说,待我及笄,就将我嫁给上官丞相做续弦。” 阮娘和霍晚绛脸色俱变,上官丞相都年过六十了,一个能做霍莲爷爷的人,居然要霍莲嫁过去当续弦? 二人合力哄了霍莲许久,又找来府内老媪将她领回院子,这才离开。 只是出霍府时,霍晚绛腿都在发软。 甚至上了马车,她的脸色还是死人般般的灰白,久久缓不过来。 阮娘知道她在自责,安慰道:“女君,郎君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你嫁给了他,更无法帮助自家姐妹,这件事怪不了你。” 霍晚绛却麻木摇头,缓缓向她比道:【我不是在怪我现在不是太子妃,我只是害怕。叔父何其精明凉薄,卫家一倒,唯霍家独大,为了让霍家能结交更多势力,他不惜牺牲亲女。】 【若是凌央死了,我呢?届时我又该如何?大晋二嫁之风盛行,寡妇与生育过的妇人更受人追捧,等到那时,叔父想把我送给谁都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阮娘身子一僵,没想到霍晚绛竟考虑到这个地步,她也跟着紧张起来,颤着声儿说: “不会的,女君莫要多虑,郎君已经不会做傻事了。即便以后他沦落为布衣,也会好好同你过日子的。” 霍晚绛破涕为笑:【情情爱爱的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遗全力让凌央活着。只有他活着,我才能好好活着,才不会像物品一样被送出去。】 阮娘:“女君想得明白就好……既然如此,你快些将二娘子塞给你的书丢掉,免得进府时招惹麻烦。” 实在想不明白,霍晚绛为什么要接过那本书。 莫说是书了,就算是带了半个字的破布被递进淮南王府,那也是杀头的大罪,霍晚绛怎么这时泛起了糊涂? 就因为她想缓解凌央的相思之苦? 霍晚绛却是有自己的打算。 凌央落难,霍素持明知这个时候他最缺什么,偏偏要送上一本毫无用处甚至害人的书。 如此不切实际的东西,给不了凌央半点帮助。 可这本书若拿去兑换成金银,倒真成了雪中送炭。 得知她的想法,阮娘才安心,让车夫驾车驶向西市。 霍晚绛从前鲜少出门,来西市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街市华灯初上,已恢复至太子叛乱之前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霍晚绛再害怕人群,此刻也不得不在心中给自己默默打气,小心走下马车。 她刚下马车,一露面,街市上明显安静了不少。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她。 衣着华丽,相貌年轻,艳而不妖,作妇人装扮,冷着脸也足以令长安粉黛无颜色。却是从一辆老旧马车下来,这小妇人身份简直扑朔迷离。 霍晚绛很不习惯被别人盯着看,快步跑进一家书坊。 书坊内多售竹简,阮娘说明来意,老板一看,尽管书上所言都是些不出名的辞赋,可仍旧能卖出个好价钱。 好大一桩买卖!当即乐呵呵地表示,若书能售出,自己要抽成三分,霍晚绛点头同意。 …… 二人回淮南王府时恰恰擦着宵禁的边。 路上途径一座府邸,但见其中火光冲天,惨叫连天,仿佛人间炼狱。 更有无数身着铁甲的禁军不断出入,呵斥旁观的闲杂路人。 霍晚绛听得心惊肉跳,她捂住心口,竖耳听围观之人的议论 “陛下都明令禁止祭奠卫后和卫家了,违令者斩杀。你们说右将军府这是何必?”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右将军曾是卫家军中偏将,被卫大将军一路提拔上来的,自然对卫家忠心不二。” “唉,忠心可嘉,可为了这一份忠心和旧情,遭恶仆告发,陪上全家性命,不值啊……” 第8章 如此恶女,毫无妇德 这一刻,元界天地皆寂。 无数的目光,全部凝聚在叶寒身上。 看向叶寒的目光,就好像在看待一尊古今未曾有过的绝世妖孽,绝世怪物。 哪怕元界再强大的一些生灵,各种枭雄,各种霸主,各种号称桀骜不驯的年轻一辈,都在这一刻心灵震动了起来。 他们很难想象,在无尽岁月之后的今日,有一个后时代的年轻修士,对神圣主神说出四个字……不要阻道。 叶寒,他怎么敢开口的? 他又凭什么敢这样和神圣主神对话的? 没有人能够理解。 在他们看来,神圣主神,终究是人族古今的第一强者,是当年坐镇人族,对抗诸天,为人族开辟了千秋万世不朽之基业的存在。 不说功劳,就说神圣主神所遗留下来的传承,都不可想象。 大道天堑之上,那些生灵就依靠着神圣主神遗留的一些传承而镇守一个混沌纪元,挡住了诸天异族灭掉人族的威胁。 而今,稷下学宫回归元界而来,同样拥有各种神圣主神所遗留的底蕴。 甚至这些都不是神圣主神真正的传承,神圣主神的真正传承,隐藏在神圣大墓之中。 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得到,那必将得无限好处。 今日招惹了神圣主神,未来,神圣主神所遗留的一切好处,叶寒还有机会得到? 此刻叶寒这般姿态,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不…… 未来? 今天叶寒如此顶撞神圣主神,他,还有未来吗? 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终究是神圣主神,纵然那只不过是一道化身。 但说白了,强大到神圣主神这种级别,就算是化身又如何? 这一道化身此刻若踏出元界,试问诸天哪一个生命体系不恐慌? 诸多强者心灵震动的此刻。 神圣主神的眼中,透出一抹异色。 似乎,身为人族第一人的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被人当面质问,当面挑战意志的事情,从而有些意外。 “很不错!” 蓦地,神圣主神居然开口。 很……不错? 八方天地时空,诸强惊颤。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很不错? 这神圣主神被触怒了威严,莫非此刻反而对这叶寒生出了赏识之心? 这种大人物的心思难以猜测。 谁知道神圣主神的性格有没有怪癖,就喜欢被人顶撞呢? “可惜……!” 这时,神圣主神看了天地远处一眼。 他的眼中,似乎浮现出几分淡淡的遗憾。 紧接着,神圣主神便再度开口:“你杀了圣儒,终究犯下大错,今日我恕你死罪,但重罪当罚,我镇你三千年!” 不同的是,这一刻神圣主神的声音,好似飘荡在整个元界上方的天道神音。 滚滚的音波响彻诸天,甚至传入了元界上方的大道天堑,让天堑上的人族众生都为之震动。 神圣主神要制裁叶寒,判罚叶寒,似乎这是有意昭告天下。 “镇我三千年?” 叶寒眸光凛冽,刹那迸发无尽幽冷的光辉:“凭什么?” 肆虐的气息荡开,声震寰宇八方。 狂暴的神力在此刻激荡蔓延。 叶寒手中,渡神天刀已然再度显现。 刀锋所向,直指神圣主神。 “凭什么?” 神圣主神看了叶寒一眼,风轻云淡:“你这后辈,内心孤傲,道心强大,有吞天之志,但你似乎忘记了一点,半步主宰之境,终究远远不够。” 境界,不够! 纵有无尽锋芒,纵有无敌意志,纵有强大道心。 但,境界不够,说什么都是假的。 叶寒可以越阶杀伐,对决主宰。 但此刻面对的是谁? 是神圣主神! 在一尊主神面前,这点境界,远远不够看。 在这一念间,神圣主神出手了。 一袭白袍在天地间猎猎作响,那鼓胀起来的衣袍之内,蔓延出了无穷无尽的气息。 不见惊世杀招,唯有一道大手遮天。 那五指蔓延开来,直径十万里,像是包裹了上下四方、古今往来、无尽岁月。 五指瞬间开始合拢。在天地间翻转。 这一瞬,叶寒的头顶之上,星月消失,天空消失,苍天被神圣主神的大手所取代。 “杀!” 一念杀机,战意狂飙。 叶寒出手了。 手中的渡神天刀,蔓延出神圣的气息。 无与伦比的刀锋荡起,在天地间杀出一道恐怖至极的刀芒。 铛!!! 金铁颤音响彻,有雷霆闪电在四溅。 便在一个照面之间,叶寒杀出的刀芒,在众生的目光注视下砰然炸碎。 神圣主神的大手,不可对抗。 引渡神天刀的巅峰一击,竟然无法给到对方任何重创。 这让叶寒一时间有一种束手无策,心生绝望与迷茫的感觉。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差距。 神圣主神的那一道大手之中所蕴藏的某些变化,已不是叶寒所能够揣测的,超出了叶寒的认知。 那是主神级别的绝世强者所独有的手段与力量。 而且,最让叶寒难以接受的情况出现了。 便在他一身神力沸腾,气血加持,所有的底蕴全部爆发,再度演化出第二刀的时候……。 轰! 时空轰鸣。 这一刻,天翻地覆。 叶寒只感觉到,自己的绝世一刀,斩入了虚无之中。 明明上方那是属于神圣主神的大手,但是自己的这一击,却没能够触及到,而是在半途之中…… 刀芒溃散。 叶寒的手臂在震动。 这一刻,就感觉到手中的渡神天刀,似乎在挣扎,在反抗。 这一柄刀,仿佛不属于自己了。 叶寒骇然发现,自己昔日打入渡神天刀之中的印记,仿佛在一瞬间突兀消失。 对于渡神天刀这件人族大杀器的掌控之力,当即溃散。 以至于巅峰的战力无法爆发出来,甚至反而受到了刀体的脱离。 渡神天刀的反抗和突然挣扎,让叶寒的一身神力和气血运转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有一种突然气血逆乱,神力暴走,当场走火入魔的迹象。 噗嗤! 一口逆血喷洒。 紧接着上方的大手就碾压下来。 叶寒的身躯,被一股滔天大力直接撞击了下去,狠狠砸在了下方稷下学宫之中。 鲜血从嘴角流出。 叶寒的精气神开始紊乱,面容苍白,极其虚弱。 陡然间,叶寒甚至感觉到,不止是自身的气血与神力暴走,甚至来源于君赤枭老祖的那一抹加持之力,也溃散了。 这一念,胜负已分。 第9章 凌央,你杀了我吧 后半夜几道惊雷伴随稀里哗啦的雨声吵醒了霍晚绛。 也一并中断了她的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少年时光,只是这一回,凌央没再向她伸出援手,而是轻蔑地连同其他孩子一起,把她的风筝撕成碎片。 还好只是个梦,若凌央真这么做了,这辈子她也不会喜欢他的啊。 霍晚绛睡意全无,思绪也回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晾在院子内的衣物好像没有收进屋! 她本想将阮娘摇醒,让阮娘陪她一起出去收的。但阮娘这两日来了月事,身体不大舒服,再者,这么一件小事,自己不是不能做。 霍晚绛蹑手蹑脚出了屋。 到院中,她惊奇地发现,新婚当日她和雄鸡对拜的正厅内竟有烛光浮动。 霍晚绛三两下把衣服收回屋,本来都将房门关好了,却在窗前踌躇许久。她再次盯着正厅方向,起先疑心自己看花了眼,没想到那里当真有人影活动。 这么晚了,又或者说这么早的时间,到底是谁在那儿? 罢了,她去看看吧。 借着闪电白光,霍晚绛没有点灯,轻松穿过院子来到正厅。 正厅内唯凌央一人。 正厅布景更是令她大吃一惊,几乎半个屋子都挂上了白幡白绸,夜风掠过,缟素翻飞,不禁让人头皮发麻,显然是灵堂布置。 凌央似乎十分投入,加之外有疾风暴雨声,他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后多了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脚边立着数盏形制不一、简陋老旧的油灯,怀里也捧着一盏。 葳蕤灯火只点亮他半边眉眼,另一半似沉沦进阑夜,要叫他永世不得超生般的阴郁晦冥,更让霍晚绛看不真切。 一个月未见,他整个人清减不少。曾经精壮的身躯几乎变得骨瘦嶙峋,套进宽大的衣袍,空空荡荡,活生生一个幽冥鬼王。 配上他淡漠的佚丽面容,竟有几分飘飘然诡异惊悚的美。 霍晚绛吓得浑身起疙瘩,她根本无暇欣赏凌央这份美。 凌央这是在、在悼念、在祭奠卫皇后和卫家! 再过不到多久,吴太医就要进府为他诊脉,若是让吴太医发现此事上报晋帝,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霍晚绛直接冲上去,踢翻了他脚边的灯盏。凌央大吃一惊,没想到霍晚绛会忽然出现,对他让何玉布置了整夜的灵堂一通破坏。 卫家死后无人敢祭奠,这些他匆忙筹备的聚魂明灯,正是为他们的黄泉路指引方向的,好让他们能顺利走过奈何桥,前去来生的方向。 现在,全都被这个女人毁了! 凌央目眦欲裂,见霍晚绛还要上手,他拼命护住怀中那盏。 但他到底是手筋被废的人,力气比不过霍晚绛,滚烫的灯油很快溅了二人满手,最终他不敌她,灯被抢了去。 “啪”的一声,霍晚绛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砸碎最后一盏灯。 本以为凌央会暴怒,甚至会出口成脏地骂自己。 他却一眨不眨盯着满地狼藉,脸上忽然勾起抹近乎癫狂的笑来:“哈……哈哈。” 再抬起头,凌央双眼猩红,似邪魔附体,喉中甚至呕出大口鲜血,伸手就用尽所有力气狠狠掐住霍晚绛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你摔坏了我给母后做的聚魂灯!” “霍晚绛,你真该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我要你给卫家陪葬!” 卫家人在冷冰冰的地府,该有多绝望啊。他们的来世之路,全都没了,没了!他们没有来世了!再无法与他们相逢了! 霍晚绛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嘴里只能发出几声呜咽,根本无法为自己辩白。 凌央手筋尽断,尽管皮肉愈合,却根本使不出这么大的力气。 他居然掐得她脖子疼,足可见他的愤怒。 她挣开凌央,身体失重时直接半趴在占满灯油的地上,任由污垢脏了衣裳。 她视线被泪水模糊,再看不清眼前人。 方才在他掌控在手里的一瞬间,她想明白了,她什么都想明白了。 凌央此举就是故意为之,他就是想要自己的命! 若他因为误会对自己恨之入骨也就罢了,那阮娘呢,何玉呢,于问呢? 他们何其无辜,他们也是这个世界上仅存少数关心他的人,他们尽心尽力照顾了他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他连他们也不顾了吗? 一旦事情败露,这间废宅里的人,有谁能躲得过? 她的凌央,绝不是这样的人,绝不该是这么理智全无、不通人情的怪物。 他想拉所有人都下水,他彻底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爱民如子的凌央。 他疯了啊。 劣等灯油的味道分外刺鼻,一片朦胧里,霍晚绛忽然对着凌央凄凄然一笑。 她支起身,跪坐在地,与他面对面,取下发间唯一一根簪子,无数光滑青丝瞬间垂下,遮住她小半张脸。 霍晚绛把簪子递给凌央,用口型无声地说着"杀我"二字。 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可以终结你的愤怒,如果杀了我可以让你抽身痛苦。 凌央没有接她的簪子,而是石化般愣在原地,理智也如潮水缓缓回归。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霍晚绛,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印象里,他为数不多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打扮得过分得体、礼仪周全,一看就是为见他而精心装扮出的华丽,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但不得不承认,霍晚绛拥有一双世上最美的眼睛。 她不会说话,她的眼睛就替她说话,尤其是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又大又亮,葡萄似的。偏生眼形也好看,哪怕是看棵树都带上三分深情。 现在,那三分深情都被她细碎的泪光消解得无影无踪。 她从来没用这么失望的眼神看过自己。 不是绝望,也不是从前爱意正浓的样子,而是失望。 凌央被她看得莫名心慌,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个女人要害死你,你该接过她递上来的簪子杀了她。 但他的手僵硬了许久,就是没有这么做。 霍晚绛见他迟迟不动手,又扯着唇角笑了下,亲手把簪子塞进他手心—— 看啊,多可笑,她第一次与他手碰到手,竟然是邀他杀了自己。 簪子很快抵上她不堪一击的脆弱细颈。 两个人离得很近,雨斜斜飘进堂内,分明是炎夏,可长安冷得要命。 霍晚绛浑身颤抖着,努力平复呼吸,双手用力圈紧了他的手,试图把簪子插进自己的喉中。 杀我。 她再一次默默启唇。 第10章 咒她永世不得好死 杀了她,就能结束这一切吗?就能结束他这烂泥一般的人生吗? 不,他凌文玉早在宫变失败的那一刻死了,现在存于世间的,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而已。 霍晚绛雪白的皮肤上已被划出血痕,她当真是没留情。 再装,也不可能装出这种程度。 “郎君!女君!你们这是做什么!” 阮娘的吼叫打破二人僵局。 她方才亦是被风雨惊醒,睁眼那一刻,霍晚绛人没在房中,匆忙收进屋的衣服却还在。 阮娘急得衣服都没穿好,就立即跑出来寻她,可是找遍了整个东院都没找到。 直到她看见正厅火光,一路冒雨跑来,却看见方才那一幕。 怎么女君也在跟着凌央一起闹吗? 阮娘刚一进屋,凌央就压低声音睨向她,不怒自威: “还不把你家女郎带回去,再去把何玉于问叫过来,快去!” 霍晚绛震慑心灵的眼神,让他彻底清醒了。 阮娘不敢多看,但入眼雪白的缟素她也大概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刚搀着霍晚绛,霍晚绛却自己撑手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开始扯厅内白布。 扯下一大卷抱在怀里后,跑进了雨里,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 也不知她要将白布藏去哪里。 阮娘立即会意,快跑回东院,用力敲着何玉于问二人的房门:“两位公公快醒醒,有要紧事!” 正厅终是在天亮时收拾干净,看不出任何祭奠过的痕迹。 众人手忙脚乱替凌央收拾完烂摊子,霍晚绛已经撑不住,没理会任何人,满身疲惫走进厨房。 刀具都在厨房,莫非她—— 凌央第一次放心不下她,吩咐何玉道:“跟上去看看。” 何玉领命,跑进厨房时,却发现霍晚绛不是做傻事,而是颇为生疏地坐在大鼎前,准备生火。 “女君。”何玉上前,从她手里轻轻拿过火折子,“做饭这种小事,无需您来,我去叫于问。” 霍晚绛却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水缸,何玉起先不解。再看她浑身脏得像在泥地里滚过,立即明白她这是要烧水洗澡。 何玉好心替她生完火,又帮她把水一桶一桶挑进鼎里烧着,这才回去给凌央复命。 听到她只是烧水洗澡,凌央的心跳才缓缓平和。 真是件怪事,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在意起霍晚绛的死活了。 …… 霍晚绛泡了个极为匆忙的热水澡,阮娘回屋给她擦头发,又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洗去一身尘埃,霍晚绛依旧觉得身躯沉重不堪。 嫁给凌央才一个多月吃的苦,比她这辈子吃过的苦都多。 情况紧急,她才踢坏了凌央做的灯,他定然是十分怨恨她,不会轻易原谅她。 毕竟那一盏盏灯不仅仅是为卫家人招魂,更是为凌央续命。灯在,他的精神才有所寄托,他才会早日走出悲痛。 换做是她,有人敢这么对父母、对祖父不敬,她也同样不会轻饶。 尽管这个局,是他设下来想借晋帝之手杀她的;杀她不成,也能狠狠威慑她,让她知道,就算他已经跌落泥潭、粉身碎骨,也有的是手段让所有人陪葬,让她少去招惹他。 霍晚绛趴在浴桶边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今日犯下的大错。 现在是七月初…… 霍晚绛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解决之法,忙给阮娘比划了出来。 阮娘被她的大胆想法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女君,使不得啊,一旦被人发现,你会掉脑袋的。” 再过三日,就是霍晚绛母亲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亲自去一趟通天观,给母亲的长明灯里添灯油。 父母和祖父的牌位除却霍府,还在通天观也供奉了一份,日日为世人所敬拜。 通天观在大晋的地位不可小觑,能进通天观点灯之人,除却历代帝王,便是诸侯将相,非同一般。 晋帝恨极了卫后。 卫后少时,与晋帝情深义重,恩爱两不疑。 晋帝层夸她乌发如云、皓齿红唇,洛神也要逊色她三分;她死后,晋帝却令她口含米糠、以发覆面草草下葬,咒她永世不得好死。 如果她能偷偷把卫后的生辰八字塞进母亲的灯里,一齐享受供奉,也许凌央的气就消了。 就算不为了凌央,以她自己的私心,她也想这么干一场。 世道无情,天子无情,人人都趋利避害,可她不能随着世俗大流也去做那无情之人。 卫后生前待她极好。 明知她是残缺之身,依旧不忘在逢年过节,命椒房殿送来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时甚至会带封简短的信给她,就写在昂贵的锦帛上;偶尔入宫见到卫后,见她融入不进人群,卫后总会主动找她搭话,笑着告诉她,等她嫁给凌央,自己待她就会如同对待女儿一般。 也因着卫后的面子,叔母再想欺凌她,也不敢过分出手,只能做足了面子,让她过霍家大娘子该过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对霍晚绛好的人少之又少,卫后自尽,又少了一个,霍晚绛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所以这件事,她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要去做。 可一旦事情败露被发现—— 阮娘再三想制止霍晚绛,霍晚绛却眼巴巴地恳求她。 无奈之下,阮娘只得同意,替霍晚绛擦干身子、头发,她弯腰问道:“可要先让我去知会郎君一声?” 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无外乎有误会就尽早解除,要道歉就一定要有诚意,且要说出口。 霍晚绛却摇头,比道:【先不必,通天观不在闹市之中,且常年有官兵守护。这件事先办成再跟他说吧,办不成便算了,若是先跟他说了,我怕到时又让他失望第二回。】 这样的顾虑不无道理,阮娘给霍晚绛脖子上的伤敷上厚厚的膏药,把她哄去睡觉了。 …… 三日后。 门口禁军得知霍晚绛要去通天观,并未疑心便同意了。 幸好,那块同小篆体写了卫后生辰八字布被她藏得很好,躲过了搜身。 她和阮娘都是女子,禁军都只让她二人互搜。 那块小小的布,就夹在她兜衣里面。 第11章 霍素持和赵王 通天观几乎可用人满为患形容。 霍晚绛一手牵紧了阮娘,一手小心扶着头上的幂篱,这才没被人群冲散。 每年这个时候,长安城就有无数平民涌向通天观。 不为别的,就为祭拜她的母亲刘苓。 霍晚绛的父亲霍云为大晋立下汗马功劳,从前被匈奴人牢牢掌控的河西四郡,便是他一城接一城亲自打下的,凭借赫赫战功被晋帝封武安侯。 母亲刘苓更是名传奇女子,她武艺高强,是大晋立国以来第一名女将,当年更有救驾之功。 也正是因此,晋帝才亲口给凌央和霍晚绛赐婚。 二人生前被奉为一代将星,死后也受万人敬仰。 “不知霍大娘子今年会不会来祭拜刘将军。” “她这桩讨不着好的婚事,我看难喽。” “霍大娘子真是可怜,要我说,大将军真是太过分了,竟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废太子!不知他兄嫂泉下若有知,会不会降下天罚。” “别这么说,大将军与武安侯手足情深,更视霍大娘子如亲女一般,不可能拿大娘子的婚事玩笑。这桩婚事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不是平头老百姓能想象的。别说了,四周都有官兵把守,当心被人听了去。” 四周几乎悄然无声的议论一应落入耳中,霍晚绛百感交集。 若父亲母亲和祖父都在,她和凌央这桩婚事,一定不会作数吧。 至少他们都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又或者,他们也跟着牵连进巫蛊之祸,被不念旧情的晋帝砍了脑袋? 不好说,自从叔父从祖父手里接过大将军一职位起,霍家的立场,就从原先的太子党转变成了中立派。 霍家满门能在废太子一案片叶不沾身,叔父的深谋远虑起了不少作用,否则她今日都未必有命来祭拜母亲。 霍晚绛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和猜想一股脑甩出脑海。 天下大势,朝堂变更,宫廷争斗……从来和她一个小小孤女没有关系。 她能独善其身就不错了。 霍晚绛没有忘记今日最要紧的事。 “让开!” “闲杂人等不得在道上滞留!” 还未迈入通天观大门,拥挤的山道就被大批披甲官兵疏散,很快就空了出来。 看样子是哪个达官贵人要来了。 霍晚绛和阮娘齐齐被挤到了官兵的长枪后面。 不多时,视线里出现两匹高大骏马,骏马后方跟着辆华盖马车。从车身绘漆的颜色和马车四角悬挂的图腾来看,不是霍府的马车,还能是哪家? 而两匹骏马上的人,其中谈笑风生的正是霍府大公子、霍晚绛的堂兄霍腾。 走在他前面一些的人,霍晚绛看着眼生。 那是个瞧着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少年,华服加身,气度不凡。他生得俊美绝伦,身姿挺拔、纤细,眉宇间却笼着股淡淡的病气,连唇色也略显惨淡。 透过幂篱缝隙,霍晚绛还注意到他与凌央有三份相似的五官。 她轻易就猜到了少年的身份,正是禹璃夫人所生的赵王,凌朔。 那马车里的,必然是她的好堂妹霍素持了。 没想到霍家手段了得,叔母更是快刀斩乱麻。这么快,就让霍素持和赵王搭上了线,甚至让大哥哥一同作陪出游。 阮娘见到霍腾,难免有些激动,她凑近霍晚绛问道:“女君,大公子竟然也在,要不要打声招呼,让你跟着他们一同进通天观?” 天气燥热,眼下又冒出赵王和霍家的人。 平民百姓若想祭拜刘伶,定要等着他们祭拜完再离开方能入内,在外面一直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哪料霍晚绛却摇了摇头,示意阮娘和她一同等候。 她不单要祭拜母亲,还要祭奠卫后,随行之人不仅有霍家家奴,还有赵王府的人。 人多眼杂,若是被他们发现,那可是当场就要掉脑袋的事。 霍晚绛宁愿在外多晒会儿太阳。 马车停靠在通天观平地上,霍素持举止优雅走下马车。 她依旧是那副明媚俏丽的模样,只见她含着笑,对赵王和霍腾说了些什么,霍腾就立即下令让官兵疏散开,不必再阻拦平民。 从前倒是没察觉霍素持是个体恤平民的人。 …… 亡故之人的灯油,除了通天观的道人能帮忙添,就只剩下至亲能添。 以往都是霍晚绛亲自做这事,至于父亲和祖父的两盏,向来都是由叔父负责。 今年,母亲的长明灯却被霍素持拿在手中。 霍晚绛只能躲在大殿角落里远远看着,心里堵得慌。 方才她就装死没和他们打招呼,现在贸然上去,惊着霍素持,把灯打坏了怎么办? 到时候霍素持一定又会甩锅到自己身上,一切又都变成了自己的错。 只能耐着性子再等等。 赵王不禁发问:“刘将军的长明灯,不等霍大娘子来添吗?” 霍素持细眉一蹙:“殿下有所不知,我家阿姐一向不爱出门。哪怕是伯母的忌日她也嫌天热,宁愿待在家中,所以,这事多由我来做。” 说罢,她熟稔地往灯圈里倒油:“殿下不必担心,这事儿我是做惯了的。” 装,继续装。 霍晚绛不禁在心里暗骂两句。 霍素持每年也会来祭拜母亲是不假,可她从来都没做过这些细活。 祭拜刘苓是叔父的强烈要求,但更是霍素持维持她孝心的一个仪式罢了。 人人得知此事,都只会称道她人美心善。 赵王见状,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点头,唇边甚至溢了丝意味深长、不易察觉的笑: “这样啊。” 恍惚间,霍晚绛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斜了过来,甚至不止一道。 等了快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霍素持一行人准备离开。 霍晚绛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步骤,拉着阮娘跑去后山净房。 在净房里,她掏出兜衣里的布条,小心篡紧在手中。 回到大殿时,霍家和赵王的人都不在了。 头戴幂篱进入大殿已是大不敬,好在今日人多,守卫官兵和道人们都管不过来,霍晚绛这才摘下幂篱。 一旁的观主一眼认出了她,上前微微颔首行礼:“还以为女郎今年不会来了。” 霍晚绛只是笑了笑,阮娘忙道:“怎么会?这可是我家女君一年当中最重视的事,绝不失约。” 和观主寒暄完,霍晚绛走到母亲的长明灯前,深呼一口气。 霍素持已经把灯油添满了,用不着她再做什么,倒省了她一些事。 霍晚绛还是小心拿起长明灯查看一番,外人只当她思念母亲,并未多疑。 不过片刻,卫后的八字就被她趁机放进了中间的灯柱里。 她刚放好灯,殿内守卫忽然朝她呵斥道:“你方才手里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