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后》 第1章 高岭之花跌落神坛 黎长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原本是打算带林淮月兄妹回星城之后再测试血脉,确定血脉后再进行镇压,然后根据血脉来蕴养。 现在压制不住了的话,就只能先测试血脉了。 “立即测试血脉!”黎长老果断下令。 星罗圣地众人迅速来到林淮月身旁,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布置了一座血脉测试阵。 黎长老刺破林淮月的手指。 一滴血落在阵法上。 突然,整座阵法爆发出了一道金色烈焰,可怕的炙热席卷周围的气流,化作龙卷冲天而起。 万海阁顶部由千炼精铁炼制而成,结果还是被瞬间焚化贯穿了。 观望的众人都惊了。 “这是什么血脉?如此的霸道,连千炼精铁都挡不住。” “神焰血脉!” “这是神焰血脉,林淮月拥有神灵血脉!” 众人震惊地看着林淮月。 林淮月愣住了。 这是她的血? 威力如此恐怖的血? 她拥有的竟然不是圣体血脉,而是神焰血脉。 这是神灵的血脉? 林淮月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泪水狂流,此刻的她激动得无法控制自己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拥有神灵血脉。 她,林淮月! 是神灵后裔! 尊贵无比的神灵后裔。 林淮月俯视着四周的年轻俊杰,神情充满了傲然,她可是尊贵的神灵后裔,这些人都是凡人蝼蚁而已。 拥有神灵血脉的她,未来将凌驾于所有凡人之上! 林淮月感到了从所未有的膨胀。 她突然想到了秦云。 玄天宗少主? 那又如何? 还不是凡人一个。 不像她,可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后裔。 黎长老也激动了。 原本以为是个圣体,结果却是潜在的神灵后裔,这就意味着林淮月未来将有一定的概率觉醒神体。 这可是一个大功劳啊。 黎长老庆幸,还好这一次领命过来接林淮月了,不然将会错过这么一个大功劳。 突然间,黎长老想起了林淮风。 林淮月是神灵后裔。 那么林淮风也是,刚刚袁执事察觉到林淮风的气血很强,如果说万一林淮风也觉醒了…… 黎长老迅速来到林淮风身边,刺破他的手指,将一滴血甩入血脉测试阵中。 一道同样的金焰冲天而起。 果然! 也是神焰血脉,并且已经觉醒了。 黎长老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动,两个大功劳到手了。 袁执事的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早知道林淮月兄妹拥有的是神焰血脉的话,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争取到他们。 黎长老迅速压下激动的心情,现在必须安排好林淮月兄妹。 林淮月要蕴养血脉,暂时是不能走了,只能先停留在万海阁,等到她蕴养的血脉稳定后再说。 血脉蕴养,会让血脉变得更加强大。 如果为了赶路,导致林淮月的神灵血脉没办法蕴养的话,星罗圣地可是要拿黎长老问罪的。 “你们两个立即赶往星城,让分殿派人过来。还有,让分殿调集所有蕴含血脉的灵物。不管是什么品级,都立即送过来。”黎长老迅速下令。 “必须尽快,要是耽搁了,你们就等着受罚吧。” “还不快去!” 黎长老最后是吼出声来的,至于会不会得罪内宗弟子,他才管不了这么多,必须得争分夺秒。 吼完内宗弟子后,黎长老转过头对林淮月露出微笑,然后轻声细语地说道:“剩下的事你不用担心,一切交由我来处理,你就安心蕴养血脉就行了。” “多谢长老了。” 林淮月轻轻点头,现在的她得意至极,看到没有,就连星罗圣地的外殿长老都得对她赔笑。 随后,黎长老亲自为林淮月镇压神焰血脉。 力量注入,林淮月的神焰血脉缓缓被压制了下来。 黎长老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林淮月体内涌动的一缕神焰血脉,他犹豫再三,最后咬牙取出了一颗赤红色果实——五百年生的朱果。 灵物之上则是圣物。 千年朱果乃是圣物之一。 五百年生的朱果没有到年头,只能算是准圣物。 就算是准圣物也是弥足珍贵的了。 黎长老也是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弄到手,一直舍不得用,现在为了稳住林淮月的血脉,只能先用了。 等后面再上报,圣地会给他补偿的。 看到五百年生的朱果,林淮月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是欣喜若狂,这种珍贵的准圣物可遇而不可求。 “服用下去,滋养和镇压血脉。”黎长老肉痛的递了过去。 林淮月迅速接过,然后服了下去。 压制下去的神焰血脉当即获得滋养,迅速壮大后,很快分裂出了八缕神焰血脉。 九缕神焰血脉了…… 林淮月眸中闪烁着亢奋。 这只是五百年朱果的一部分效用而已,它的效用还会继续持续,后续会让神焰血脉持续滋生。 神焰血脉越多,她未来的路将会更广阔。 秦云的三境九转算个屁! 总有一天,她要将秦云狠狠踩在脚下,然后肆意践踏秦云的尊严。 黎长老露出欣慰之色。 一下就增长了八缕神焰血脉,比预期的要多一倍,看来这林淮月的神焰血脉相当强大。 再加上五百年朱果后续的效果,林淮月的神焰血脉会滋生不少。 黎长老决定等一下亲自写一封急信,让人加急送往星罗圣地,告知星罗圣地此事。 他相信,圣地肯定会加大力度培养林淮月兄妹。 林淮月成长起来了,黎长老不但立功了,而且还与林淮月结下善缘,对他未来会有助力。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林淮月未来在圣地身份地位越高,他得到的回报就越大。 星罗圣地众人全都围着林淮月兄妹二人,如同众星捧月一样,将他们护在最中间。 年轻俊杰们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林淮月两兄妹竟然是神灵后裔,还释放出了神焰血脉,甚至连外殿长老都不惜动用五百年朱果这等珍贵灵物给林淮月蕴养血脉。 看这架势,林淮月兄妹用不了多久就会崛起。 “听说释放出神焰血脉,未来有望能够觉醒烈焰神体。” “烈焰神体应该没那么容易觉醒吧?” “星罗圣地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兄妹二人觉醒烈焰神体,毕竟拥有神体的弟子,而且还是两位,谁不想要?” “两个神灵后裔啊,全都跑到星罗圣地了,玄天宗真是亏大了。” “何止是亏大了,玄天宗少主秦云得罪死了林淮月两兄妹,以后玄天宗可就不好过了。” “秦云也不差,他可是三境九转的天才。” “三境九转只是一般天才罢了,和拥有神焰血脉的林淮月两兄妹比起来差远了。” …… 清晨。 秦云才刚刚睡醒,就发现自己体内多了十六缕神焰血脉,连同原本的四缕,现在就有二十缕了。 “这么快就滋生八缕了?”秦云看向两颗血珠,只见林淮月的血珠多出了八缕神焰血脉。 加上原本的一缕,林淮月总共有九缕神焰血脉了。 能一次就滋生八缕神焰血脉,林淮月服用的肯定是顶级灵物,甚至可能是准圣物。 “星罗圣地还真是大方,看来应该是察觉到林淮月两兄妹的神焰血脉了,所以加大了培养力度。” “不过第一次就拿出顶级灵物或是准圣物给林淮月蕴养血脉,星罗圣地还真是大方。” “希望星罗圣地多给一些蕴养血脉的灵物,最好是圣物。” 给林淮月用。 就等于是给秦云用,而且林淮月每滋生一缕神焰血脉,秦云就获得两缕神焰血脉的回报。 星罗圣地挖走林淮月兄妹,秦云其实挺高兴的。 不然留他们在玄天宗里面,自己还要浪费灵物来养他们。 秦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临近午后了,该起身去给爷爷请安了。 自从在时空长河中看到了家人一个个惨死后,秦云更加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日。 以前不懂事,所以不懂得珍惜。 现在懂了,他更愿意多陪陪爷爷。 爷爷带着大伯等人撑起整个玄天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秦云能有一个好的生存环境。 “封神的最基本的条件就是拥有神体,等到烈焰神体出世,就可以给爷爷封神了。” 在时空长河中,秦云看到了爷爷的未来和情况。 爷爷本身有伤。 而且爷爷的伤势很难治愈,两年内如果不能找到特殊的神物来治的话,爷爷会有生命危险。 神物太难找了。 能不能在两年内找到,秦云也没有信心。 不过还好有另一个方法,就是封神。 这是太古封神殿特有的能力,它能让凡人彻底脱胎换骨,拥有成神的机会。 等到秦云足够强大了,完全执掌太古封神殿的时候,还可以直接封神,让凡人成神。 第2章 滚 房中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霍晚绛心一沉,只见一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一动不动趴在坚硬的床榻上。 凌央的呼吸微弱至极。 如果不是他宽阔的肩脊还略有起伏,说他死了,霍晚绛都相信。 据说凌央不光被晋帝下令挑断四肢筋脉,还被施以琼花刑。 所谓琼花刑,便是宫中第一酷刑。 先在犯人背后绘制琼花图案,再用粗针穿过烈火炙得通红的金线,按照琼花纹路,直接绣进犯人皮肉之中。 等一整背的琼花绣完,金线冷却,与血肉紧密相黏时,再将金线一根一根从后背抽出。 历来被施过琼花刑的人,会因各种后遗症状毙命,更何况凌央还被扔进了脏兮兮的水牢。 时值初夏,白日热气蒸腾,凌央的整片后背都烂得血肉模糊。 霍晚绛光是看着就惊心动魄。 芝兰玉树的人被折磨成这副惨状,晋帝不如直接杀了他。 阮娘见状,亦是轻呼一声,侧身询问另一位小太监何玉:“太子……郎君伤势这么严重,宫中都没人派御医来过一次?” 凌央被行完刑,晋帝已经气消了大半,素日与他交好之人却无一人来探望。 何玉抹了抹泪:“放眼整个长安,人人都盼着我家郎君死,没人会来的。而且、而且别人也要银子,才肯替你做事。” 就凌央这伤势来看,他真的活不长了。或许就在今明两日,这位伺候了十来年的主子就要撒手人寰。 院外忽传出动静。 于问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启禀女君,霍府派管家送来了您的嫁妆。” 霍晚绛的嫁妆本该随着她一同进王府,但叔母说,她这桩婚事上不得台面,越是低调行事越好,不可声张。 至于她的嫁妆,会在宵禁前暗暗送来。 这份嫁妆眼下来的正好,正能解燃眉之急。 霍晚绛苍白的小脸终于恢复血色,忙给阮娘示意: 【太医院应当刚下值,你先去清点嫁妆,挑些值钱的物件出府,就说我身体不适要请御医。你去宫门等候,务必要将御医请来。】 她不清楚何玉和于问能不能出府,霍府管家更不会领她的情替她跑一趟,请太医一事,希望只能寄托于阮娘身上。 阮娘略显踌躇,但片刻后,她定住目光:“女郎别担心,我愿一试。” …… 忽降大雨,御医进府时已近深夜。 阮娘在宫门口苦等多时,对着一众下值回家的御医好说歹说,才有一个面目极为年轻的御医,撑着把三十二骨的白伞朝她走去: “某愿前往淮南王府,为霍女郎请脉。” 太医院人人心知肚明,给霍家女郎看病是假,替王府里的庶人治伤是真。 真把人治活了,天子不高兴怎么办;若没把人治好,害人丧了命,天子有朝一日思及亲子降罪又该如何? 没人愿意揽这桩苦差事。 跟随阮娘一道回府的御医叫温峤,才进太医院三个月。 温峤手提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东院。 凌央现在虽是一介庶人,可他的新妇依旧是名义上的霍家大娘子。 温峤摘下药箱,微微朝霍晚绛颔首示意:“见过女郎。” 霍晚绛怔住。 这名年轻的御医相貌极好,雌雄莫辩,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便是连长安贵公子都很难将他比下去。 实在是太眼熟了,霍晚绛却实在想不出在何处、何时见过他。 温峤直接走向沉睡不醒的凌央。 只粗略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他经手过不少疑难杂症、见过无数重伤的病患,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眼前的凌央触目惊心。 他无法将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血人,同曾经的太子联想到一起。 温峤擦掉手上雨水,伸手去试探凌央的额头,果不其然,发了高热。 继而又想给凌央把脉,可凌央双腕都被剃皮抽筋,没有一处完好之地能让他接触。 无奈之下,温峤找来笔,“刺啦”一声,扯下里衣衣袖,在素帛上写下药方,温声叮嘱: “凌郎君伤势过重,不容乐观,退烧才是当前最要紧之事。 “这剂药方是退烧用的,我正巧带了金疮药,郎君身上的伤要先用沾酒棉布清洗,且需要烈酒,洗干净了再上药。” 温峤对着素帛吹了吹,墨色的字迹马上就干涸了,立即递给于问:“公公放心,就对守卫说是出去给女郎抓药。” 于问拿了他的药方,紧紧护在怀中,冒着雨一股脑冲了出去。 霍晚绛蹲在凌央身旁,不敢多看一眼他身上的伤,抬起头,脉脉凝望温峤,一字一句比道: 【他伤势太重了,若是直接用酒擦拭,会不会疼出事?】 未料没等阮娘转述,温峤就看懂了她的手语,立即色答她: “女郎,郎君泡过水牢在先,加之这个时节白日暑气难耐,若不事先用烈酒将伤口清洗干净,他的伤口,会生蛆腐烂的。到时候,药石无医。” 生蛆? 霍晚绛吓得花容失色,嘴里也发出几个简单喑哑的音节,手忙脚乱让何玉去准备水盆烈酒。 何玉摇头:“女君,府邸里没有烈酒可以供咱们用。” 温峤了然于心。 虽宵禁将至,但人命关天,他果断提伞往外走:“公公不必担心,我去买。” …… 一炷香后,温峤和于问同时归来。 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凌央,面露不忍:“某医术不精,但已尽最大所能替凌郎君医治,剩下的就全靠他自己造化。过了今夜,他的烧若是能退掉,则性命无虞;若是退不掉……” 温峤不由看向霍晚绛,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同情。 何玉护送温峤离开,于问抱着药包跑进厨房开始煎药。 霍晚绛洗净了双手,阮娘为她点灯,灯下,她捏着泡过酒的棉布,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在凌央的后背擦拭起来。 有时从他崎岖的伤口上掠过,她都担心自己的力度会不会弄疼凌央。 擦着擦着,霍晚绛眼角逐渐湿润。 凌央的伤,该有多疼啊,被烈酒这么一沾,她能感受到这副身躯在她手下疼得微微发颤。 可愣是听不见他嘴里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睁着眼睛苦熬了一夜,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在第二日破晓时,凌央的烧终于退下去。 灰蒙蒙的天又下起了雨,算算时间,长安的雨季到了,这样舒爽的气候,对凌央伤势恢复有利。 霍晚绛松了口气,头倚着床榻,闭眼睡了过去。 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凌央终于睁眼醒来。 他睁开眼,一张姣好的睡颜骤然放大在眼前,女子的相貌他再熟悉不过,她几乎是同自己头贴着头睡着的。 也是在他睁眼的一瞬,霍晚绛陡然转醒,她瞪大双眼,看着醒来的凌央,眼里是万分的惊喜。 凌央却压住心底翻涌的厌恶,对上她盈盈的眸子,恶狠狠吐了个字: “滚。” 第3章 凌央厌恶她 鞑子军来了 赵秀宁的心遽然一紧,立即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步兵,手中紧握着沉重的盾牌与朴刀,铠甲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跟着就是一队队骑兵,马蹄铿锵,声势如虹,犹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透射出凶残彪悍的气势。在骑兵的身后,一辆辆石砲车缓缓推移,厚重的车轮在尘土中划出深邃的印迹,这种强有力的压迫感让人都快要窒息了。 来了! 终于是来了! 赵秀宁握着对讲机,高声道:鞑子军来了,所有将领齐聚城墙。 是! 庞冲和张庭芝等人立即策马赶了过来,一个个握着望远镜看了又看。 没有紧张。 没有害怕。 这些长宁军将士的脸上,反而流露出了兴奋之色,似乎早就已经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庞冲摩拳擦掌的,咧嘴笑道:公主殿下,你就说怎么干吧咱们杀他娘的片甲不留。 不急,看看情况再说,能不打则不打,咱们要争取时间更好地武装自己! 是。 你们传令下去,所有长宁军都严阵以待。 是。 人都散去了。 那些老百姓们也都知道了鞑子军来攻打的消息,一个个都紧张了起来,全都撤回到了内城。 赵秀宁和薛排风等人握着望远镜,盯着鞑子军的一举一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鞑子军终于是来到了凌霄峰下,密密麻麻如黑云一般涌来,足足有上万人,旌旗招展,铁骑嘶吼,带着一往无前的锐利气势,让人惊悸胆寒。 刀出鞘。 箭搭弦。 枪上膛。 甚至是一桶桶的汽油都搬过来了。 战火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座凌霄峰。 不过,鞑子军倒是没有来攻打,而是有几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大摇大摆地上山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赵秀宁一眼就认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正是主持修造凌霄城的前宋军主帅……朱禩孙,他的身边跟了几个身着盔甲的鞑子护卫,神情傲然,完全是不可一世的样子。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赵秀宁让所有的明哨、暗哨都不得行动,倒是要看看朱禩孙能耍出什么花儿样来。 没多久的工夫,朱禩孙就登上了凌霄城。 庞冲和一些长宁军冲上去,将他们给团团围住了,厉声道:朱禩孙,你还有脸来我们凌霄城,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朱禩孙叱喝道:我是来见长宁公主的,你还不快去通报一声。 通报什么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就送你们上路。 放肆!你们让赵秀宁滚过来! 那几个鞑子护卫立即拔刀出鞘,现场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大有一触即发的态势。 不过,朱禩孙根本就不在乎,连续围困和攻打了九个月,凌霄城早就已经弹尽粮绝了,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住手…… 赵秀宁走过来,冷声道:朱宣抚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 朱禩孙无比嚣张地道:公主,现在蒙古镇南王脱欢统率的座下先锋乌马儿,率领两万大军已经抵达凌霄峰脚下,随时都可以攻城。不过,上苍有好生之德,乌先锋派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现在,南宋已经彻底灭亡了,仅仅是你们长宁军的三千将士,还想抵挡住蒙古铁骑,无疑是痴人说梦。 我奉劝你们一声,还是乖乖投降吧螳臂挡车,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朱禩孙和那几个鞑子护卫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着赵秀宁和庞冲等人,就跟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完全没有放在眼中。 赵秀宁冷笑道:我们要是不投降呢 不投降那蒙古大军将长驱直入,杀遍凌霄城上下,鸡犬不留。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 赵秀宁退后了两步,叱喝道:只留下朱禩孙,其余人全杀了! 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庞冲往前急冲,狠狠一刀劈向了一个鞑子护卫。 简直不知死活! 那护卫冷哼了一声,挥着弯刀迎上。 当! 刀刃撞击在了一起,火星迸射。 那护卫的弯刀竟然崩断了,唐刀的攻势不变,生生地劈在了那护卫的身上。 噗…… 连护甲都没有用,鲜血当即就迸溅了出来。 庞冲一脚将他给踹翻在地,暴喝道:杀! 那些长宁军士兵也都冲了上来,对着那几个鞑子护卫一起出刀。 刀光闪烁! 那几个鞑子护卫猝不及防,被砍瓜切菜般劈翻在地,血水四处迸溅。 太迅疾,太凶狠。 以至于朱禩孙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几个鞑子护卫就全都惨死在了血泊中,无一幸免。 这……怎么可能 朱禩孙吓得脸色惨变,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秀宁冷声道;朱禩孙,身为大宋臣子,却勾结鞑虏,残害同族,简直罪该万死! 你……你不能杀我! 朱禩孙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是大蒙帝国的使者,你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乌马儿先锋和脱欢统帅绝对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长宁军和凌霄城的百姓,你们谁都别想活命。 我们凌霄城上下,早就已经做好了玉碎殉国的准备! 给我剁了他的十指,割掉他的舌头。 一声令下! 庞冲和那些长宁军士兵一起冲了上去。 敌人固然可恨,而更可恨的是那些乱臣贼子! 啊…… 手起刀落,鲜血迸溅。 一根根手指被斩断了,在一声声惨叫中,终于是割掉了朱禩孙的舌头。 滚! 我们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要是还能看到你的身影,就一箭射杀你! 张庭芝! 赵秀宁脸色冷峻,是那么的决绝,没有丝毫感情。 张庭芝立即拉弓满月,将箭尖对准了朱禩孙。 朱禩孙吓得魂飞魄散,都顾不上手指和舌头的疼痛,连滚带爬就往山下跑,滑稽至极。 不过,赵秀宁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眼神中迸射着杀气,厉声道: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鞑子军绝对不会忍受这样的屈辱,他们很快就要攻城了。 是。 所有长宁军将士,全都守在了城墙上,大战真的要来了。 第4章 不许出现在他眼前 晚间时,于问亲自登门,面有难色:“女君,用晚膳了,只是厨房里能下嘴的吃食不多,您将就一下。” 说罢,把托盘朝着门口一放,灰溜溜地跑开。 阮娘赶紧将托盘端进屋,盘上只摆了两碗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再无其他。 废太子不同于旁人,任何带入府、递出去的东西,全都要经门口守卫仔细检查,以免有人伺机传递消息,宫中送过来的食材都逃不开。 所以凌央能吃什么、吃得好或坏,也全要看宫里人的眼色。 昨日晨起梳妆时,霍晚绛只吃了两枚点心,又守了凌央那么久,到现在一整日过去,她已经两天都未进食。 阮娘把粥递给她,她脸上连半分抱怨也无,反倒笑嘻嘻地接过,小口喝了起来。 自打霍老将军离世,自家女郎一直都懂事得过分。 阮娘鼻腔一酸,起身就要往外走:“女郎慢些喝,我去厨房找找看有没有下粥菜。” 霍晚绛却是放下碗,一把抓住她,比道: 【不必了,厨房能把这两碗粥端来,想必再无别的吃食。昨儿个还听何玉提了一嘴,他们这两天都吃馊菜,十分不易。】 阮娘跪坐回去,捧起自己那碗,缓缓喝下肚:“这样的日子总过下去也不行,是该想些办法了。” 霍晚绛只轻轻点了点头,黑溜溜的眼珠灵动一转,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 片刻后,她见阮娘也进食完毕,比弄道:【走吧,去看看他。】 …… 于问何玉不知去何处忙碌了,凌央房中,只剩他一人。 重伤之人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做,霍晚绛担忧打搅到他,让阮娘在屋外等候,脱掉木屐,踮脚进屋。 出乎意外,凌央并未睡。 隔着陈旧一座屏风,泛黄的薄纱后,霍晚绛能清清楚楚看到,凌央正伸出长臂,不断拿双腕上的伤处用力蹭向灯架。 凌央在自残? 这个祖宗! 霍晚绛心急如焚,快步绕过屏风,三五下就挪开沉重的灯架。 灯架边沿的血还没干涸,再看向他一双原本上好药的手,鲜血淋漓,形状可怖。 霍晚绛蹲下身,攀上他光着的上臂,试图制止他。 凌央白她一眼,甚至带了杀气:“霍晚绛,你嘴巴有病,耳朵也有毛病?我说过让你滚。” 他根本不想活的。 母后死了,姐姐死了,卫家没了,他一个废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偏偏眼前人还要从阎王手里把他拉回来,这个人是他从前在长安最厌恶、最反感的女子,还成了他的妻子。 她根本不像表象那样楚楚可怜,谁能知道她这种伪善的人向自己伸出援手,到底安了什么心? 阮娘一听大事不妙,大声唤了何玉。 进屋后,只见霍晚绛坐在地上,泫然欲泣,双手还在颤抖着给凌央比划手语,凌央已经扭过头,不愿看她。 何玉闻声而来,被眼下情形吓得不轻,地上、灯架上的血迹足以说明一切。 他恭请霍晚绛离开:“女君,您先出去吧,郎君他心情不好。” 凌央忽开口道:“不必了,今日起,她若敢在我眼前出现一次,就和我一块死。” 冷冰冰的字说出口如毒蛇吐信,一刀又一刀,剜在了霍晚绛心上。 凌央他,当真厌恶自己至此地步吗? 抗拒自己的出现,抗拒自己的接近,抗拒自己的所有关切。 是所有人都不行,还是单是她一个人不行? 不见便不见吧,只要他不再自毁自伤。 眼泪蓄在眶中,久久不肯滴落,霍晚绛最终苦笑一声,如昨日一般踉跄离去。 屋内只剩下凌央主仆二人。 何玉八岁时就被分去东宫照顾凌央,只比凌央年长一岁,凌央是何心性,他甚至比卫后还清楚。 “郎君。”何玉找来绷带和药,“也许,女君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她是真心为了您。” 凌央抗拒上药,但他现在奈何不了何玉,只能口头上与何玉作对: “是么?且不说她从前痴恋于我,屡屡不知分寸礼数,就说她在霍府那些所作所为,霍府上至各房女郎下至婢女仆妇,无人不受她欺凌作践。” “她的脸能有多好看,她的心就有多脏。自古娶妻取贤而不在貌美,她这样的娇纵祸水,莫说从前是要做太子妃,即便随便嫁给长安别的男子,也能闹得家宅不宁。何玉,这样的人,你竟信她?” 何玉一时哽住,不知再如何开口。 凌央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任何话都对他身心不利。 从前受传闻影响,加上凌央在霍府那位心上人,总隔三差五跑去东宫卖惨,哭诉着自己和别的妹妹在家中如何被霍晚绛欺负。 何玉对霍晚绛这个准太子妃印象不大好,甚至担心日后也会被她打骂。 可从前的一切偏见,都在二人昨日的大婚烟消云散。 …… 霍晚绛又在阮娘怀里哭了好半日。 她不明白,从前那个愿意爬上树替他取风筝的少年郎,怎么会对她恶语相向到让她也去死的地步。 活了十五年,她没少听过这样的重话,独独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凌央嘴里说出。 阮娘又气又怜,气这位前太子不知好歹,怜霍晚绛一片痴心被践踏。 但转念一想,凌央也才十七岁,就遭遇了大晋立国来最大规模的惨剧,任何人在他那个位置都会万念俱灰,所以到最后她连要怪谁都不知道了。 要怪,只能怪天子无情,皇室斗争就是这般残酷。 霍晚绛的泪水打湿阮娘一片衣襟,未等她开口安慰,霍晚绛就忽然止住了泪,扭着身子就要钻出她怀中。 阮娘以为她又要去看凌央,忙喊道:“女君,你别再去触他霉头了。” 霍晚绛摇了摇头,抱着铜盆出屋,阮娘不放心,跟了上去,发现她只是去井边打水洗脸。 阮娘:“想通了?” 霍晚绛点头,比道:【我不能哭,后日除了回霍家,我还要进宫一趟,把脸哭肿了,失仪不谈,外人瞧见会笑话的。】 阮娘:“进宫?女君是想要见——” 霍晚绛:【不错,我们不能再过每日喝粥、饱了这顿没下顿的日子了。阮娘,淮南王府里不止我和凌央二人,我不能不管你们的死活。】 见她想清楚了,又定然是想到了讨好禹璃夫人的法子,阮娘好奇道:“敢问女君,想给禹璃夫人送何礼物?” 霍晚绛朝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阮娘脸色惊变,脱口而出:“不可!” 第5章 她要自救 临睡前,霍晚绛从嫁妆里找出一个旧木盒。 打开盒子,乍一看,放的都是她幼时的玩具,外人眼里全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其中还有三个大小不一、丑得有模有样的泥人,是霍晚绛小时候亲手捏的。 阮娘感慨道:“夫人定是没想到,她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宝物,竟被女君藏在了泥人里。” 霍晚绛拿起最胖的那只,在黝暗的灯下仔细端详,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她毫不犹豫砸碎了泥人。 露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带钩。 这是父亲和母亲留给她最贵重的东西。 一想到后日就要忍痛割爱,献给禹璃夫人,霍晚绛多看了几眼。 阮娘对她献此物一事还是持反对态度:“女君,别的都可以献,唯独这件不行,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霍晚绛默默放下,另找了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她比道:【放心好了,禹璃夫人可不是傻子。】 阮娘皱眉:“若说这是枚普通玉带钩都好说,偏偏它是和氏璧制成。当年始皇帝用和氏璧打造了传国玉玺,却在南巡时将玉玺遗失在云梦泽,而这块,就是用和氏璧余料制成,曾是他赏赐太子扶苏之物。” “始皇帝虽命人后刻第二枚玉玺,意义终究比不上和氏璧,这枚玉带钩可与玉玺相媲美。大晋人人都知道此物之寓意,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宝物现在就是献不得。天子多疑,太子刚被废,新任储君还未敲定人选,女君贸然向禹璃夫人献宝,若被天子得知——” 长安城又会迎来新一轮血洗。 晋帝子嗣不算多,除却卫后所出的凌央和早年夭折的凌河,最受瞩目的皇储便是禹璃夫人所出的赵王。 禹璃夫人自是不必多说的传奇人物;赵王更是晋帝的老来得子,他出生时,整个长安都看到了祥瑞之兆。 尽管凌央身为太子时名望极高,但朝堂和民间的赵王党也逐年壮大,早在无形之中动摇了凌央的储君之位。 现在凌央被废,不必多说,偌大帝国的下一任主人就是赵王。 事实是一回事,晋帝还未下旨册封呢,擅自揣度君心、在这个敏感节骨眼上大提立储之事又是另一回事,有几个脑袋就敢提? 霍晚绛哑笑:【如果我们只送寻常宝物,禹璃夫人会买账吗?要送,就要送个大的;要赌,就只能赌大的。】 阮娘再三思虑,她虽不通政事,但也知晓禹璃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与她结交,无异于与虎谋皮。 半晌后,霍晚绛听到阮娘的肚子一阵空响。 果然,阮娘也在这时松口:“女君所想极是,横竖都是死,都比饿死要强。” “只是……”阮娘忧心忡忡,“郎君若是知晓你讨好禹璃夫人,更不会给你好脸色了,你也愿意?” 霍晚绛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肚子:【他的脸色和吾等之饱腹相比,不重要了。】 …… 自从收到凌央的警告,霍晚绛就乖乖降低存在感,不再去他眼前晃荡。 出嫁三日后,霍晚绛面临更重要的事。 今天她不但要独自一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归宁,还要给禹璃夫人献个好兆头。 两边都是不能怠慢的人,霍晚绛和阮娘一番商量,决定先入宫见禹璃夫人。 卫后一死,禹璃夫人就是当之无愧的后宫之主,大小事宜全都由她操持。 霍晚绛已出嫁为妇,衣着自然以端庄为先。 阮娘精心给她梳了个垂髻,额上左右两边又各别一枚小巧流苏发钗,发间也不过三五翡翠玉石点缀;余下的长发,发尾处用正红色发带扎做一束,尽数聚拢在腰间,端庄之余更生曼妙。 霍晚绛梳妆完毕,看向镜中的自己,竟觉得分外陌生。 今日她所着直裾华服样式偏老气、繁复了些,并未突显她的身段,但好在她生得美,硬生生压住了那份老气。 阮娘亦是对自己今日的杰作满意得不得了:“我家女君真不愧是大晋第一美人,再等几年长开了、长个儿了,更无人能及。” 霍晚绛脸颊微红,低下头,笑盈盈动身。 她住在北屋,与凌央的东屋不过几步之遥。 近日多雨,为驱散屋内热气,让凌央的伤口好得快些,何玉和于问便将凌央的榻换了位置,并常常大开门窗乘凉。 这一趟外出,要无可避免地在凌央面前晃一下了。 霍晚绛怕他见了自己又开始自残,便将脑袋埋得更低,什么淑女步也顾不得了,恨不得飞出院子,就连阮娘都要跟在她身后小跑才追得上。 凌央趴在榻上,正对着院中枯萎多年的老石榴树发呆。 忽见一抹玄红相交身影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不是霍晚绛还能是谁? 正要向她发难时,她却见了鬼似的跑开,发尾高高抛起,青丝拂荡,配合她略显惊慌的神色,实在是滑稽。 凌央恍然轻笑道:“白痴。” 不过嘛——她确确实实,生得过分好看。 …… 至正门,两边依旧是数不清的镇守禁军。 霍晚绛忐忑推开门,步子还未迈出,一杆枪头就先挥到她面前: “站住!干什么?” 霍晚绛眨了眨眼睛,乖乖站着不动了,她又不会说话,只能等阮娘来交谈。 阮娘上前,将她护于身后,解释道:“大人,今日是我家女君归宁之日。且大婚后次日,本该进宫向长辈敬茶,因着诸事繁忙耽误了,更不敢屡次妨碍各位的公务,才想着今日一道去办了。” 原来是那个哑女。 门外的枪缓缓收了回去:“又是进宫又是归宁,可随身带了礼?” 阮娘:“带了带了。” 守卫:“拿出来,全部检查完毕才能离开。” 这会子,霍晚绛终于迈步跨出大门,众守卫见了她,明显开始躁动,但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 长安谁不知霍家大娘子貌美,但究竟貌美到何地步,鲜有人知。她和废太子大婚那日天色太暗,她又以扇掩面,看不真切。 今日得见,废太子真是好大的福气,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竟还能有神女作陪。 带进宫和带回霍家的礼不算多,守卫也没有刻意为难她们,很快就放她们离开。 进了宫,去了禹璃夫人的宫室,宫人又说她尚未起身,让霍晚绛再等候一番。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将近两个时辰。 禹璃夫人从寝殿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规规矩矩跪坐的霍晚绛。 这哑巴今日起了什么心思,她一清二楚,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第6章 凌央的心上人要成婚? 霍晚绛敬上茶,禹璃夫人象征性喝了一口,接着打了个哈欠挥手道:“近日多雨,若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她可没心思听霍晚绛诉苦。 阮娘这时上前道:"启禀夫人,我们女君还有见面礼未呈上。" 禹璃忽感好奇:“哦?” 霍家没少私吞她的嫁妆,如今,她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得了霍晚绛眼神示意,阮娘双手奉上玉带钩:“女君知夫人殿内奇珍异宝无数,凡俗之物必入不了夫人的眼,特此呈上玉带钩一枚,以表孝心。” 禹璃一下就坐直了身子,心也跳得厉害:“这枚不会是——” 阮娘笑答:“正是夫人想的那枚。” 禹璃脸上这才泛起笑意,忙招呼宫女把玉收好,又朝霍晚绛招手:“好孩子,到本宫身边来。” 霍晚绛与她面对面同坐,禹璃伸手,抚向霍晚绛光滑稚嫩的脸颊: “瞧瞧,刚成了新妇就憔悴成这副模样,可见新妇难当啊。你若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大可随时进宫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做主。” 说罢,就从头上随手拨下一枚发簪,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插到霍晚绛发间: “这只发簪是陛下亲自赏赐,本宫原本打算送给未来儿媳的。今日得见,本宫却对女郎实在喜欢的紧,就给你了。” 霍晚绛适时掉下两滴泪来,直勾勾盯着禹璃看,一双秋水明眸哭得禹璃心都跟着一块化了。 这丫头若非身有残疾,单凭这副赏心悦目的相貌,就该配她的儿子。 禹璃假意心疼:“这是怎么了?” 阮娘也开始擦泪,有板有眼道: “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女君出嫁前,好歹也是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娇弱贵女,一点苦头都没吃过。本以为虽嫁进了淮南王府,宫人至少会看在故去霍老将军和侯爷的面上,不敢怠慢女君。” “可谁知,女君嫁进去几日,就挨了几日的饿。宫里的人不知是怎么办事的,竟敢送馊饭进府,滥竽充数,女君哪里受过这委屈?若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狗寺人是受夫人的唆使,竟如此苛待忠良之后!女君说,她挨饿事小,寺人借机敛财、夫人名誉受损事大,这才急着进宫见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得罪她,又含沙射影暗自威胁她,简直先礼后兵,软硬兼施。 禹璃没想到,这对主仆竟是有脑子的,当即柳眉倒竖,假意大怒骂道: “这群阉人!本宫分明亲自交代过不得怠慢晚绛,却还敢瞒着本宫中饱私囊!晚绛放心,本宫定会亲自处置他们,让你过上安生日子。” …… 事情如预料之中一样顺利,禹璃还留霍晚绛用了午膳。 出了禹璃的含章殿,她收起方才那副柔弱姿态,马不停蹄朝宫门赶去,还要去赶下一场,耽误不得。 一路上,霍晚绛没少听到宫人的议论。或许是物极必反,她虽不会说话,耳力却极佳,隔得远远的,她也能听得清旁人在说什么。 那些无关紧要的,她自是没放在心上,可那些关键的—— 譬如,霍家和禹璃夫人有意结亲,结亲对象就是她的堂妹霍二娘子霍素持,和今年才十四岁的赵王。只是目前碍于废太子一案尚未结,双方都不敢在晋帝跟前试探此事。 堂妹…… 霍晚绛顿住脚步,素持有朝一日会嫁给赵王,她一点也不奇怪。 就是不知道凌央会怎么想,心上人要嫁给他的弟弟,他会被再一次击垮么? 素持与她同岁,只比她小三个月,前不久也刚及笄。倒是这赵王,比她和霍素持都要小一岁呢。 在大晋,男子十四五岁成婚的不在少数,女方年岁长于男方也算不得稀罕事。 可这赵王自幼体质偏弱,素持嫁过去,当真能圆她的皇后梦吗? 霍晚绛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罢了,旁人的皇后之梦,与她又何干? 到宫门时,霍晚绛意外撞见一个人,正是前几日冒雨进淮南王府的温峤。 温峤站在她临时租用的马车前,手里似乎还提着东西,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霍晚绛快步上前,女子出嫁从夫,凌央现在只是庶人,按理说该是她先向温峤行礼。 谁知温峤还是抢先一步,彬彬有礼笑道:“见过女郎。” 霍晚绛比道:【温大人可是在等我?】 温峤把药包递给她:“不错,凌郎君该换药方了。为避免别的太医开出的方子和我上次用药冲突,还请女郎带这副药回去。” 阮娘接过药,霍晚绛却是面色焦灼:【上回您冒雨前来,陛下可有迁怒于您?】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 温峤一愣,答曰:“女郎放心,今日不是我当值,所以我才身着常服。” 看来他竟是特意从家中过来等她,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又欠下他一份恩情。 霍晚绛欲请他去西市喝一壶茶,被拒掉了。 临走前,温峤又转头,低声转告她:“女郎放心,陛下如今不会追究凌郎君的死罪了,还派太医每隔半月,轮番去淮南王府为他看病。” 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 霍晚绛眉开眼笑,更是斗胆,向温峤比出这几日困惑已久的问题:【温大人,我们从前是否见过?亦或是旧识?】 温峤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就问出来,迟疑了片刻,随后才搪塞道:“有朝一日,女郎自己或许会想起来的,某先告辞了。” 真是个神秘的人。 …… 霍府。 霍晚绛拜见完叔父叔母,用完晚膳,已过黄昏。 叔父口头上要留她在家住一晚,但霍晚绛清楚地知晓,自从祖父去世,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了。 尽管叔父对她向来比叔母好许多,可住与不住并无区别,倒不如拿完东西再上街市上多逛逛。 风筝还放在她出嫁前的院子里,完好无损,霍晚绛连日来的阴霾,都被一只小小风筝驱散了。 她正专心抚摸风筝上脆弱的竹片,忆及旧事时,婢女传报,说是霍素持来看她了。 自从知道凌央喜欢的人是堂妹,每每想到这曾关系,再面对她,霍晚绛都有说不清的别扭和紧张。 至于她是如何发现的这件事,其实并不算难。 凌央从前的喜怒虽没写在脸上,却处处表现在眼神上、细节上。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第7章 请姐姐替我转交给他 一道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霍晚绛转身回望,霍素持今日穿了条浅粉色直裾。 她向来气血充盈,整个人的肤色白里透着粉,活像块浸了血养出的胭脂美玉。蛾眉宛转、莲步轻移时,自是人比花娇,袅袅婷婷。 霍素持先同霍晚绛寒暄了几句,随后屏退下人,低声问道:“姐姐,他怎么样了?” 阮娘替霍晚绛传达消息:“郎君性命无忧,不劳二娘子操心。” 霍素持一弯秀眉这才舒展开:“那就好。” 阮娘冷笑一声,直接退到房外,摆明了不想再搭理她。 霍晚绛现在根本不是太子妃,可连阮娘都敢给自己甩脸子,霍素持并不生气。 只能说明霍晚绛就算嫁给了凌央,对他处处照顾、形同奴婢,他依旧不领情,主仆二人才会如此厌恶自己。 无论是私下还是在外,霍素持面对霍晚绛时,永远都维持温婉表象。 即便现在,霍晚绛这桩婚事并不如意,她也没想冷嘲热讽,而是做足了面子。 奈何霍晚绛显然没有和她叙旧的意愿,霍素持只好拿出事先准备好之物,递去霍晚绛面前: “姐姐,若你行得方便,还请帮我把这卷乐府新赋集送给凌郎君。你就念在……念在我也与他交好,曾是挚友的份上。” “我希望,他能靠着这一点点慰藉,平安渡过难关。姐姐,你也希望他好的,对不对?” 霍晚绛低眼,浅浅瞥了一眼,竟是一整本厚厚的纸书。 大晋当今书写之物还是多用竹简,纸张虽有,但纸张造价无比昂贵,便是宫中都不常用。 霍素持却能用纸做出整本赋集,足可见霍府对她的宠爱非同一般。 霍晚绛只犹豫片刻,收下了书。 …… 离开霍府路上,途径花园,假山里传出一阵刻意压制的哭声。 阮娘担心此次归宁节外生枝,劝霍晚绛不要上去:“女君,兴许是哪个做错事的小丫头,无需理会。” 霍晚绛只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执意要上前,阮娘没法,只得跟着。 提灯俯身钻进黑漆漆的假山,霍晚绛才看清哭的人是谁。 原来是叔父妾室所生的四妹妹霍莲,今年才十三岁。 霍莲见来人竟是几日出嫁的大姐姐,哭得愈发痛彻心扉,不忘叫人:“大姐姐。” 霍晚绛蹲下身,阮娘在一旁问道:“四娘子,天色已晚,您为何要在这里待着?快回屋吧。” 霍莲哭得浑身发抖:“呜呜……父、父亲今日说,待我及笄,就将我嫁给上官丞相做续弦。” 阮娘和霍晚绛脸色俱变,上官丞相都年过六十了,一个能做霍莲爷爷的人,居然要霍莲嫁过去当续弦? 二人合力哄了霍莲许久,又找来府内老媪将她领回院子,这才离开。 只是出霍府时,霍晚绛腿都在发软。 甚至上了马车,她的脸色还是死人般般的灰白,久久缓不过来。 阮娘知道她在自责,安慰道:“女君,郎君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你嫁给了他,更无法帮助自家姐妹,这件事怪不了你。” 霍晚绛却麻木摇头,缓缓向她比道:【我不是在怪我现在不是太子妃,我只是害怕。叔父何其精明凉薄,卫家一倒,唯霍家独大,为了让霍家能结交更多势力,他不惜牺牲亲女。】 【若是凌央死了,我呢?届时我又该如何?大晋二嫁之风盛行,寡妇与生育过的妇人更受人追捧,等到那时,叔父想把我送给谁都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阮娘身子一僵,没想到霍晚绛竟考虑到这个地步,她也跟着紧张起来,颤着声儿说: “不会的,女君莫要多虑,郎君已经不会做傻事了。即便以后他沦落为布衣,也会好好同你过日子的。” 霍晚绛破涕为笑:【情情爱爱的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遗全力让凌央活着。只有他活着,我才能好好活着,才不会像物品一样被送出去。】 阮娘:“女君想得明白就好……既然如此,你快些将二娘子塞给你的书丢掉,免得进府时招惹麻烦。” 实在想不明白,霍晚绛为什么要接过那本书。 莫说是书了,就算是带了半个字的破布被递进淮南王府,那也是杀头的大罪,霍晚绛怎么这时泛起了糊涂? 就因为她想缓解凌央的相思之苦? 霍晚绛却是有自己的打算。 凌央落难,霍素持明知这个时候他最缺什么,偏偏要送上一本毫无用处甚至害人的书。 如此不切实际的东西,给不了凌央半点帮助。 可这本书若拿去兑换成金银,倒真成了雪中送炭。 得知她的想法,阮娘才安心,让车夫驾车驶向西市。 霍晚绛从前鲜少出门,来西市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街市华灯初上,已恢复至太子叛乱之前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霍晚绛再害怕人群,此刻也不得不在心中给自己默默打气,小心走下马车。 她刚下马车,一露面,街市上明显安静了不少。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她。 衣着华丽,相貌年轻,艳而不妖,作妇人装扮,冷着脸也足以令长安粉黛无颜色。却是从一辆老旧马车下来,这小妇人身份简直扑朔迷离。 霍晚绛很不习惯被别人盯着看,快步跑进一家书坊。 书坊内多售竹简,阮娘说明来意,老板一看,尽管书上所言都是些不出名的辞赋,可仍旧能卖出个好价钱。 好大一桩买卖!当即乐呵呵地表示,若书能售出,自己要抽成三分,霍晚绛点头同意。 …… 二人回淮南王府时恰恰擦着宵禁的边。 路上途径一座府邸,但见其中火光冲天,惨叫连天,仿佛人间炼狱。 更有无数身着铁甲的禁军不断出入,呵斥旁观的闲杂路人。 霍晚绛听得心惊肉跳,她捂住心口,竖耳听围观之人的议论 “陛下都明令禁止祭奠卫后和卫家了,违令者斩杀。你们说右将军府这是何必?”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右将军曾是卫家军中偏将,被卫大将军一路提拔上来的,自然对卫家忠心不二。” “唉,忠心可嘉,可为了这一份忠心和旧情,遭恶仆告发,陪上全家性命,不值啊……” 第8章 如此恶女,毫无妇德 不知右将军一家,是第多少个因废太子之事被杀的朝臣。 霍晚绛放下车帘,让阮娘催促车夫尽快离开。 …… 临近亥时才抵达淮南王府,总不会和凌央碰上面吧? 霍晚绛想得很美,可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凌央居然没睡。 甚至在受他刑几日后,头一回见他坐起身。在何玉二人的照料下勉力坐在榻上,仰视灿烂星河,不知在想什么。 霍晚绛偷偷瞄了他一眼,见凌央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她撒腿就跑,甚至险些踩到裙子摔倒,阮娘都追不上她。 何玉和于问都不由一笑。 凌央:“笑什么?” 于问老实回答:“郎君,你真不觉得女君有时候,挺可爱的吗?” 凌央面无表情;“她想要咱们的命,你也觉得可爱” 于问吓得一哆嗦:“郎君何出此言?” 凌央语调骤然变冷:“她这么迫不及待,戴着禹璃夫人赏她的簪子出来招摇,不就是故意亮给我看的?” 习武之人眼神向来敏锐,更何况是凌央这种精通骑射的神射手。哪怕只是一闪而过,霍晚绛头上多了什么东西,他都看得清楚。 于问还是不敢信:“郎君,您不会是看错了吧?” 凌央瞥他一眼:“今日的晚饭,你吃着可开心?” 于问恍然大悟:“郎君!你的意思是,今日送进府这些好东西,都是女君去巴结禹璃夫人,巴结来的?” 凌央没有再说话,一旁的何玉示意他别再吱声。 过了好半晌,二人才听凌央缓缓吐字,却忽略了他眸中森森死气: “奸妃亡我之心不死,霍晚绛更不会任由自己跟着我过苦日子。她今日敢投靠奸妃,明日她就敢替奸妃对我暗下死手。死,我也得死个明白。” 既然她贪生怕死,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另一边,霍府。 霍夫人夜访女儿闺房,开口就是一通盘问: “东西你要到手没?小蹄子手里,最值钱的嫁妆就是那枚玉带钩了,娘可是翻遍了她的东西都没找着。” 霍素持正在对镜卸下发髻,闻言,暗中皱了皱眉。 她的母亲早年不过是霍府女奴,出身可比不上霍晚绛的母亲,被父亲看上才赐了霍姓抬为主母。 霍夫人的眼界和智谋更是拿不出手,视财如命,只顾一点蝇头小利。每每看到她犯蠢,霍素持难免犯嫌弃,可母亲又待自己极好,她不忍责备。 最终只能化作唇边一抹苦笑:“母亲,和皇后之位相比,一块小小的玉算得了什么?我们霍家已经不需要看人脸色过日子了,更不需要巴结讨好谁,这件事不必纠结。等我坐上那个位置,自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霍夫人不情不愿道:“娘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最争气,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就算了吧。不过,你当真有把握让赵王喜欢你?” 霍素持摇头:“赵王喜不喜欢我不重要,禹璃夫人喜欢我、喜欢我们霍家就够了。” 霍夫人在房中踱来踱去:“世事难料,赐婚的圣旨一日不下来,娘就担心一日。禹璃夫人现在是喜欢你,以后呢?万一又有人——” “母亲。”霍素持呵断了她,“你也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此事在私下说便好,万万不可传到陛下那里,否则霍家危矣。” 霍夫人长吁道:“好,但娘的担忧也不是毫无顾虑。你也要找机会,和赵王多多接触,只有他也喜欢你,往后你的日子才更好过,知道么?” 霍素持点头:“女儿明白。” 霍夫人:“话说回来,你和那位也是时候该断干净了。娘知道,你心里到底有过他,一时半会儿让你忘掉他也是痴人说梦。可禹璃夫人才是你未来婆母,该如何讨好她,你都明白。” 凌央…… 霍素持眼眶一酸,但也仅限于此,女人的眼泪比金子还珍贵,只能用在关键的地方。 对凌央,她是付出过感情不假。 只是凌央也好赵王也罢,在她眼里,他们都是传国玉玺,是皇后凤印,是可以让自己青史有名的人。 想起那卷被送出手的书,就当是给凌央的绝笔信吧。 霍素持言辞坚定:“母亲放心,女儿已经把和他相关的东西都烧光了,半分念想也没留。” …… 在淮南王府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眼,已是一个月后,长安步入盛夏。 这一个月里,霍晚绛当真没再与凌央主动见过一面。 尤其是上回,太医院的李大人进府给他诊脉,还额外给他带了辆轮椅过来。 李大人与卫后曾是旧识,或许就是因为这层缘故,他才对故人之子多存了几分善念。 凌央年轻,未受刑前身体也硬朗无比,伤自然好得快。 得了轮椅后,夜间,他总会坐着轮椅在院中各处走动乘凉。 有那么一两回又与霍晚绛撞上,他嘴里没什么好话,又装作自残吓她,吓得霍晚绛到了晚上连门都不愿意出。 闷热的傍晚,于问照常来给霍晚绛和阮娘送饭。 他和霍晚绛接触不算多,可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他不怕霍晚绛了,甚至偶尔还会和她开些小玩笑逗她笑。 至于霍晚绛投靠禹璃夫人那事,也被他暂时抛之脑后。 于问知道,自己现在能吃得好、睡得好,全要仰仗这位女主子。 从前霍二娘子但凡哭哭啼啼跑去东宫时,不用猜都知道她被霍晚绛欺负了,大半个东宫都会跟着凌央一起哄她。 据她说,霍晚绛因为身体残缺、父母双亡,所以孤僻、古怪。但又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就常常动手打人,最严重的一次,把霍二娘子的耳朵都打出了血。 凌央那回气到了极点,想找上门去给二娘子讨个说法,却被善良懂事的二娘子给拦住。 “如此恶女,毫无妇德!” 凌央对霍晚绛留下了这八个字。 在此之前,他至少会下意识于人前维护这位未来太子妃;从那以后,再提霍晚绛,他就像吃了苍蝇一般,更觉得她的残疾是罪有应得。 因着这件事,东宫所有人更嫌弃霍晚绛。 看着眼前柔善得跟只小兔子似的霍晚绛,于问恨不得抽上自己两耳光。 从前是他有眼无珠、误信谗言。 霍晚绛以为他不舒服,忙让阮娘替自己问道:“于公公,您的左脸怎么在抽啊?” 于问心虚转过身:“没、没什么。” 阮娘笑了笑,又说:“女君让我问问,郎君的身子近日如何了?” 于问:“女君放心,郎君身体好得很快,现在都不大需要我们喂饭了。明日一早,该轮到吴太医入府替他诊脉,届时我再来告诉您?” 如果没记错,吴太医是禹璃夫人的人。 第9章 凌央,你杀了我吧 后半夜几道惊雷伴随稀里哗啦的雨声吵醒了霍晚绛。 也一并中断了她的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少年时光,只是这一回,凌央没再向她伸出援手,而是轻蔑地连同其他孩子一起,把她的风筝撕成碎片。 还好只是个梦,若凌央真这么做了,这辈子她也不会喜欢他的啊。 霍晚绛睡意全无,思绪也回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晾在院子内的衣物好像没有收进屋! 她本想将阮娘摇醒,让阮娘陪她一起出去收的。但阮娘这两日来了月事,身体不大舒服,再者,这么一件小事,自己不是不能做。 霍晚绛蹑手蹑脚出了屋。 到院中,她惊奇地发现,新婚当日她和雄鸡对拜的正厅内竟有烛光浮动。 霍晚绛三两下把衣服收回屋,本来都将房门关好了,却在窗前踌躇许久。她再次盯着正厅方向,起先疑心自己看花了眼,没想到那里当真有人影活动。 这么晚了,又或者说这么早的时间,到底是谁在那儿? 罢了,她去看看吧。 借着闪电白光,霍晚绛没有点灯,轻松穿过院子来到正厅。 正厅内唯凌央一人。 正厅布景更是令她大吃一惊,几乎半个屋子都挂上了白幡白绸,夜风掠过,缟素翻飞,不禁让人头皮发麻,显然是灵堂布置。 凌央似乎十分投入,加之外有疾风暴雨声,他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后多了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脚边立着数盏形制不一、简陋老旧的油灯,怀里也捧着一盏。 葳蕤灯火只点亮他半边眉眼,另一半似沉沦进阑夜,要叫他永世不得超生般的阴郁晦冥,更让霍晚绛看不真切。 一个月未见,他整个人清减不少。曾经精壮的身躯几乎变得骨瘦嶙峋,套进宽大的衣袍,空空荡荡,活生生一个幽冥鬼王。 配上他淡漠的佚丽面容,竟有几分飘飘然诡异惊悚的美。 霍晚绛吓得浑身起疙瘩,她根本无暇欣赏凌央这份美。 凌央这是在、在悼念、在祭奠卫皇后和卫家! 再过不到多久,吴太医就要进府为他诊脉,若是让吴太医发现此事上报晋帝,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霍晚绛直接冲上去,踢翻了他脚边的灯盏。凌央大吃一惊,没想到霍晚绛会忽然出现,对他让何玉布置了整夜的灵堂一通破坏。 卫家死后无人敢祭奠,这些他匆忙筹备的聚魂明灯,正是为他们的黄泉路指引方向的,好让他们能顺利走过奈何桥,前去来生的方向。 现在,全都被这个女人毁了! 凌央目眦欲裂,见霍晚绛还要上手,他拼命护住怀中那盏。 但他到底是手筋被废的人,力气比不过霍晚绛,滚烫的灯油很快溅了二人满手,最终他不敌她,灯被抢了去。 “啪”的一声,霍晚绛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砸碎最后一盏灯。 本以为凌央会暴怒,甚至会出口成脏地骂自己。 他却一眨不眨盯着满地狼藉,脸上忽然勾起抹近乎癫狂的笑来:“哈……哈哈。” 再抬起头,凌央双眼猩红,似邪魔附体,喉中甚至呕出大口鲜血,伸手就用尽所有力气狠狠掐住霍晚绛的脖子: “你知不知道,你摔坏了我给母后做的聚魂灯!” “霍晚绛,你真该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我要你给卫家陪葬!” 卫家人在冷冰冰的地府,该有多绝望啊。他们的来世之路,全都没了,没了!他们没有来世了!再无法与他们相逢了! 霍晚绛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嘴里只能发出几声呜咽,根本无法为自己辩白。 凌央手筋尽断,尽管皮肉愈合,却根本使不出这么大的力气。 他居然掐得她脖子疼,足可见他的愤怒。 她挣开凌央,身体失重时直接半趴在占满灯油的地上,任由污垢脏了衣裳。 她视线被泪水模糊,再看不清眼前人。 方才在他掌控在手里的一瞬间,她想明白了,她什么都想明白了。 凌央此举就是故意为之,他就是想要自己的命! 若他因为误会对自己恨之入骨也就罢了,那阮娘呢,何玉呢,于问呢? 他们何其无辜,他们也是这个世界上仅存少数关心他的人,他们尽心尽力照顾了他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他连他们也不顾了吗? 一旦事情败露,这间废宅里的人,有谁能躲得过? 她的凌央,绝不是这样的人,绝不该是这么理智全无、不通人情的怪物。 他想拉所有人都下水,他彻底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爱民如子的凌央。 他疯了啊。 劣等灯油的味道分外刺鼻,一片朦胧里,霍晚绛忽然对着凌央凄凄然一笑。 她支起身,跪坐在地,与他面对面,取下发间唯一一根簪子,无数光滑青丝瞬间垂下,遮住她小半张脸。 霍晚绛把簪子递给凌央,用口型无声地说着"杀我"二字。 杀了我吧,如果杀了我可以终结你的愤怒,如果杀了我可以让你抽身痛苦。 凌央没有接她的簪子,而是石化般愣在原地,理智也如潮水缓缓回归。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霍晚绛,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印象里,他为数不多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打扮得过分得体、礼仪周全,一看就是为见他而精心装扮出的华丽,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但不得不承认,霍晚绛拥有一双世上最美的眼睛。 她不会说话,她的眼睛就替她说话,尤其是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又大又亮,葡萄似的。偏生眼形也好看,哪怕是看棵树都带上三分深情。 现在,那三分深情都被她细碎的泪光消解得无影无踪。 她从来没用这么失望的眼神看过自己。 不是绝望,也不是从前爱意正浓的样子,而是失望。 凌央被她看得莫名心慌,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个女人要害死你,你该接过她递上来的簪子杀了她。 但他的手僵硬了许久,就是没有这么做。 霍晚绛见他迟迟不动手,又扯着唇角笑了下,亲手把簪子塞进他手心—— 看啊,多可笑,她第一次与他手碰到手,竟然是邀他杀了自己。 簪子很快抵上她不堪一击的脆弱细颈。 两个人离得很近,雨斜斜飘进堂内,分明是炎夏,可长安冷得要命。 霍晚绛浑身颤抖着,努力平复呼吸,双手用力圈紧了他的手,试图把簪子插进自己的喉中。 杀我。 她再一次默默启唇。 第10章 咒她永世不得好死 杀了她,就能结束这一切吗?就能结束他这烂泥一般的人生吗? 不,他凌文玉早在宫变失败的那一刻死了,现在存于世间的,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而已。 霍晚绛雪白的皮肤上已被划出血痕,她当真是没留情。 再装,也不可能装出这种程度。 “郎君!女君!你们这是做什么!” 阮娘的吼叫打破二人僵局。 她方才亦是被风雨惊醒,睁眼那一刻,霍晚绛人没在房中,匆忙收进屋的衣服却还在。 阮娘急得衣服都没穿好,就立即跑出来寻她,可是找遍了整个东院都没找到。 直到她看见正厅火光,一路冒雨跑来,却看见方才那一幕。 怎么女君也在跟着凌央一起闹吗? 阮娘刚一进屋,凌央就压低声音睨向她,不怒自威: “还不把你家女郎带回去,再去把何玉于问叫过来,快去!” 霍晚绛震慑心灵的眼神,让他彻底清醒了。 阮娘不敢多看,但入眼雪白的缟素她也大概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刚搀着霍晚绛,霍晚绛却自己撑手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开始扯厅内白布。 扯下一大卷抱在怀里后,跑进了雨里,清瘦的背影渐渐消失。 也不知她要将白布藏去哪里。 阮娘立即会意,快跑回东院,用力敲着何玉于问二人的房门:“两位公公快醒醒,有要紧事!” 正厅终是在天亮时收拾干净,看不出任何祭奠过的痕迹。 众人手忙脚乱替凌央收拾完烂摊子,霍晚绛已经撑不住,没理会任何人,满身疲惫走进厨房。 刀具都在厨房,莫非她—— 凌央第一次放心不下她,吩咐何玉道:“跟上去看看。” 何玉领命,跑进厨房时,却发现霍晚绛不是做傻事,而是颇为生疏地坐在大鼎前,准备生火。 “女君。”何玉上前,从她手里轻轻拿过火折子,“做饭这种小事,无需您来,我去叫于问。” 霍晚绛却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水缸,何玉起先不解。再看她浑身脏得像在泥地里滚过,立即明白她这是要烧水洗澡。 何玉好心替她生完火,又帮她把水一桶一桶挑进鼎里烧着,这才回去给凌央复命。 听到她只是烧水洗澡,凌央的心跳才缓缓平和。 真是件怪事,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在意起霍晚绛的死活了。 …… 霍晚绛泡了个极为匆忙的热水澡,阮娘回屋给她擦头发,又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洗去一身尘埃,霍晚绛依旧觉得身躯沉重不堪。 嫁给凌央才一个多月吃的苦,比她这辈子吃过的苦都多。 情况紧急,她才踢坏了凌央做的灯,他定然是十分怨恨她,不会轻易原谅她。 毕竟那一盏盏灯不仅仅是为卫家人招魂,更是为凌央续命。灯在,他的精神才有所寄托,他才会早日走出悲痛。 换做是她,有人敢这么对父母、对祖父不敬,她也同样不会轻饶。 尽管这个局,是他设下来想借晋帝之手杀她的;杀她不成,也能狠狠威慑她,让她知道,就算他已经跌落泥潭、粉身碎骨,也有的是手段让所有人陪葬,让她少去招惹他。 霍晚绛趴在浴桶边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今日犯下的大错。 现在是七月初…… 霍晚绛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解决之法,忙给阮娘比划了出来。 阮娘被她的大胆想法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女君,使不得啊,一旦被人发现,你会掉脑袋的。” 再过三日,就是霍晚绛母亲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亲自去一趟通天观,给母亲的长明灯里添灯油。 父母和祖父的牌位除却霍府,还在通天观也供奉了一份,日日为世人所敬拜。 通天观在大晋的地位不可小觑,能进通天观点灯之人,除却历代帝王,便是诸侯将相,非同一般。 晋帝恨极了卫后。 卫后少时,与晋帝情深义重,恩爱两不疑。 晋帝层夸她乌发如云、皓齿红唇,洛神也要逊色她三分;她死后,晋帝却令她口含米糠、以发覆面草草下葬,咒她永世不得好死。 如果她能偷偷把卫后的生辰八字塞进母亲的灯里,一齐享受供奉,也许凌央的气就消了。 就算不为了凌央,以她自己的私心,她也想这么干一场。 世道无情,天子无情,人人都趋利避害,可她不能随着世俗大流也去做那无情之人。 卫后生前待她极好。 明知她是残缺之身,依旧不忘在逢年过节,命椒房殿送来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时甚至会带封简短的信给她,就写在昂贵的锦帛上;偶尔入宫见到卫后,见她融入不进人群,卫后总会主动找她搭话,笑着告诉她,等她嫁给凌央,自己待她就会如同对待女儿一般。 也因着卫后的面子,叔母再想欺凌她,也不敢过分出手,只能做足了面子,让她过霍家大娘子该过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对霍晚绛好的人少之又少,卫后自尽,又少了一个,霍晚绛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所以这件事,她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要去做。 可一旦事情败露被发现—— 阮娘再三想制止霍晚绛,霍晚绛却眼巴巴地恳求她。 无奈之下,阮娘只得同意,替霍晚绛擦干身子、头发,她弯腰问道:“可要先让我去知会郎君一声?” 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无外乎有误会就尽早解除,要道歉就一定要有诚意,且要说出口。 霍晚绛却摇头,比道:【先不必,通天观不在闹市之中,且常年有官兵守护。这件事先办成再跟他说吧,办不成便算了,若是先跟他说了,我怕到时又让他失望第二回。】 这样的顾虑不无道理,阮娘给霍晚绛脖子上的伤敷上厚厚的膏药,把她哄去睡觉了。 …… 三日后。 门口禁军得知霍晚绛要去通天观,并未疑心便同意了。 幸好,那块同小篆体写了卫后生辰八字布被她藏得很好,躲过了搜身。 她和阮娘都是女子,禁军都只让她二人互搜。 那块小小的布,就夹在她兜衣里面。 第11章 霍素持和赵王 第06章 指导老师! 患者的运气不错,肺部虽然受到损伤,但出血量很小。 因此食管切除手术比起取锅铲,难度相对简单了一些。 在手术缝合上,赵原采用漂亮的垂直式褥式缝合。 不过,手术可以挽救生命,但无法阻止不可逆的伤害。 患者表面看似与常人无异,今后比正常人少了一些部分。 食管切除,与此同时胃部上提,饭量会少,而且容易胃内容物反流。 赵原跟着谢长天走出手术室。 赵原,急诊外科不仅任务繁重,而且病情复杂,你要充分做好心理准备。 十五分钟后来我的办公室,我给你介绍你的指导医生。 他心中对这个年轻的后生,瞬间有了无数种培养的方案。 谢长天心中燃起惜才之心! 返回办公室谢长天立即将童政喊了进来。 童政是急诊外科的副主任,比谢长天大几岁。 按照资历,童政可以担任更高的职务。 不过,他不喜欢繁琐的行政工作,更喜欢做做手术,在急诊外科当个纯粹的医生。 童师兄,来了一个实习生,需要你带一带! 童政瞪了谢长天一眼,你不晓得我的脾气我什么时候收过徒弟 谢长天将手机递给他,里面记录着几张缝合伤口的细节照片。 老常指名道姓让你带的。我知道你的脾气,帮你考验过了。技术不错。刚来做了一台漂亮的食管切除手术。你不收的话,我可就亲自来了。 童政在灯光下仔细研究了一番手术照片,才问:就是那个有能力做心脏瓣膜手术的实习生 没错,就是赵原! 行吧,先让他跟着我试几天! 洗手台前,赵原从刘涓涓手中接过洗手液。 刘涓涓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第一天上班的感觉如何 赵原仔仔细细地清洗双手,非常紧张,直到现在我感觉到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直跳,生怕会有什么失误。师姐,我今天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赵原精通心理学,瞧出刘涓涓被今天自己的表现打击到了。 刘涓涓忍俊不禁,我可没看出你紧张。相反,你把我的活儿给抢了。 赵原佯作人畜无害,张大嘴巴,啊,怎么办我只是遵从谢主任的安排。 只见赵原表情真挚,没有丝毫的沾沾自喜,只有紧张与懊恼。 刘涓涓突然有些后悔,担心赵原将自己看成是打压新人,吐了吐舌芽,跟你开玩笑呢!我没那么小肚鸡肠。 赵原赶紧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我第一眼看到师姐,就觉得你是我在天华医院的指路人。以后我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多多请教你,你千万不要嫌我烦。 …… 赵原按照谢长天的指示,叩响主任办公室的门, 谢长天让赵原进来,介绍童政认识。 童政头发灰白参杂,皮肤枯黄,一米七八的个子,抬头纹和法令纹很深,像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 赵原观察童政的同时,童政也将赵原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打趣道:没想到你长得还挺帅,谢主任,你妹妹今年上大学了吧,有没有男朋友,这里可有一个不错的对象。手快有手慢无! 整个急诊中心也就童政敢拿不苟言笑的谢长天开玩笑。 谢长天朝童政挥了挥手,少胡说八道,人交给你了。 童政在赵原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走吧。 …… 算你小子走运。天华虽然很复杂,蛇虫鼠蚁,猪马牛羊,什么人都有,但我老童还是有点实力,以后有谁欺负你,尽管跟我说,我给你出头。 赵原没想到自己的实习指导老师,不仅长得老态,江湖味儿还特重。 赵原的嘴角浮出笑容,谢谢童老师,请放心,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童政似乎想起了什么,挑眉不悦,看上去挺阳光,怎么说话一股老气横秋的味儿。表面尊师重道的人,背后插刀越凶!以后喊我老童就行。 年轻人就得朝气蓬勃,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