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十年》 第1章 营妓 阿磐被送进魏国那位贵人帐中时,是在怀王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中山国覆亡。 中山人悉数被俘,男子被驱至魏境为奴,修筑长城。女子则被俘至魏营,镣铐加身,充作营妓。 魏境的冬日大雪盈尺,似冰天雪窖,当真冷啊。 阿磐和云姜彼此依偎着,与众人一起瑟瑟等待着魏人的裁决。 魏人极多。 白日才见一队队的兵卒列队进入帐中寻欢,夜里仍有一幢幢的人影打上了妓子们的营帐。 雪糁子打得帐门窸窣作响,中山女儿的求饶与哀嚎此起彼伏,与魏人的大笑与叱骂喧嚣一处,益发使人惊心破胆,不能安宁。 在这一片嘈乱声中,忽而杂沓的脚步声起,紧接着帐门乍然一掀,有人踩雪进帐,借着微弱的烛光粗粗往中山女儿身上扫了一眼。 众人畏之如虎,泣着后退,镣铐相撞,撞出哗然惊惧的声响。退无可退时将帐布往外拱了出去,一具具身子把帐布拱得鼓鼓囊囊,似进了麻袋里的困兽,到底再无处可以躲藏。 来人鹰眼一眯,冷笑一声,“都站起来!叫关某瞧瞧!” 阿磐心惊肉跳,腕间脚踝要凝成冰的镣铐愈发冻得人不敢伸张。 仓皇之间有人捂住了她的脑袋,褴褛的袍袖将将能遮住她冻得煞白的脸。 是云姜,她的姐姐。 她能听见云姜急遽的喘息和七上八下的心跳,云姜也与她一样害怕。 众人深埋着头,无人敢应声起身。 立时便有四五个魏人上前抽出大刀,抡起来便要砍,众人尖叫着起了身,连声求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那姓关的将军在众人面前一一打量,指着一个身段模样好的命道,“出来!” 那女子不敢延搁,惶惶然挪了出去,便见那将军钳住她的下颌问起,“身子可干净?” 那女子骇得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地回话,“奴......奴有......奴有夫君了......” 那姓关的将军闻言嗤笑一声,嫌恶地朝女子的脸啐了一口,“拖去犒军!” 那女子如遭雷击,登时瘫倒在地,立时便有甲士抓住双臂,拖鸡仔一般将人拖了出去。 拖出帐门很远了,还听见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奴干净!奴干净!求军爷不要拿奴犒军!奴好好伺候!军爷!军爷......” 众人栗栗危惧,屏气敛声,低垂着头再不敢胡言一句。 那姓关的将军便笑,“敢诈关某,这就是下场!你们不必害怕,有贵人来,误饮了一樽鹿血酒,眼下醉得厉害,寻个身子清白模样好的伺候。伺候好了,贵人高兴,兴许就留下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是,比起做贵人的姬妾婢子来,谁又愿做被千人骑压的营妓? 众人面面相看,暗自在心里盘算着,很快就有人急切切上前自荐,“军爷看看奴家,奴家清白!奴原是中山相国的侄女,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贵人必定喜欢,求军爷带奴家去见贵人吧!” 姓关的将军摇头讥笑,刀柄杵在女子胸前,“胸脯儿小了。” 适才还胆战心摇的中山女,此刻全都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地挺起胸脯,围着来人殷殷自许,“军爷看奴!奴身段儿最好!” “你?腿短了!” “军爷!军爷看看奴!奴胸脯又大,腿又长,最会伺候人!” “腰粗的似个水桶!” 唯有云姜揽住阿磐躲在众人身后,任她们去争去抢。 那姓关的将军眼锋犀利,来回一一打量,可不知怎的竟全不满意,最后甚而拨开众人到了近前,粗声喝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魏人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泛出骇人的寒光,阿磐头皮一麻,捂住心口不敢睁眼。 可那人的刀鞘偏生抵在她下颚,迫她抬起头来。 云姜一慌,连忙挡在她身前哀求,“军爷开恩!小妹年幼,什么都不懂,就让奴去伺候贵人吧!” 那将军端了烛台仔细端量了她们姊妹二人,刀鞘从阿磐下颚划到胸脯,继而划到腰身,末了笑了一声,朝左右甲士示意,“带这个小的!” 阿磐紧紧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云姜还想拦,那将军抬腿便将她踹在地上,凶神恶煞地喝,“滚远点儿!” 两个甲士应声领命,这便钳住阿磐的双臂往帐外走,阿磐回头张望,见云姜眼里含泪,此时正悲戚望来,低低地嘱托,“小妹......要听贵人的话......” 阿磐心中惶惶,她想,是了,听贵人的话,兴许就能少吃些苦头。 云姜比她年长两岁,听她的不会有错。 外头风大雪急,满营的火把还算亮堂,周遭仍是中山女子绝望的哭嚷,镣铐沉进雪里拖得人迈不动步子。阿磐在甲士的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七拐八绕地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些暴戾的叱骂和无助的求饶渐渐地全都被甩在了后头。 还未到帐前就被人蒙住了双眼,一根厚厚的帛带束在脑后,那姓关的将军警告了一句,“老实戴着,不许摘下,若敢偷瞧贵人模样,必剜去你的眼!可听清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奴听清了。” 眼前一黑,顿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只知道被人上下反复地查验过,确认没有可疑利刃才放她进帐。 她哪有什么利刃,她和云姜一路逃亡穷得衣不蔽体,哪有闲钱购置什么利刃。唯有颈间悬了一小截断玉,那是她们唯一值钱的家当了。 蒙住眼睛走,因而看不清路,那姓关的将军大发善心,许阿磐握住他的刀鞘进帐。 这外头云起雪飞,天寒地冻,然而帐里春和景明,可真暖和呀。 炉子里的炭火熊熊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无休止的风雪与兵荒马乱全都隔了出去,连冻了数日的身子一时松快下来。 榻上的人喘息粗重,一身酒气下隐着清冽的雪松香。 阿磐不知道贵人到底算是什么样的人,人就立于榻前,一颗心七上八落,如枞金伐鼓,双手在袍袖中攥着,绞着,绞成了一团。 听那贵人简单直白地开了口,“脱了。” 那声音低沉生冷,已然被烈酒灼得嘈嘈嘶哑。 却似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第2章 伺候 阿磐知道这是营妓逃不开的宿命,也记着云姜的话,不敢触怒贵人,这便赶忙宽衣解带。 然一双手冻得哆哆嗦嗦,只听得见锁链哗啦作响,却颤抖得找不到袍带打结处。 贵人似等了许久,因而嫌慢,他也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原本单薄的衣袍在他手中刺啦几声便被撕碎扯烂。 阿磐周身一凉,立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何时似此刻一样在人前袒怀,惶然遮住胸前,敛气屏声,一颗心急促地跳,跳得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贵人竟问了一句,“怕了?” 哪能不怕呢,阿磐心里着实怕极了,却仍极力稳着声中的轻颤,硬着头皮回话,“奴不怕。” 贵人再不说话,俄顷将她翻身按至榻上,那温热的酒气就扑在耳边后颈,那双手似钳子一样牢牢地箍住了她窄细的腰身,镣铐霍地撞向了肘间腰腹,撞得生疼。 贵人倾身覆下,摧坚陷阵。 阿磐痛呼一声,迸出泪来。 这一夜烛花摇影,不见尽头,直到白色的天光穿透帛带,才知天光将明。 而她已如一抔烂泥,横在榻上,再没了一分气力。 任由贵人将她翻过身来,指尖在她眸间湿热的帛带处轻抚了好一会儿,不久又顺着她的鼻尖,嘴巴,下颌,颈间,胸脯,腰腹,依次往下轻勾描绘,仿佛不经意地问了起来,“既哭了,怎不哭出声来?” 来时她曾想过无数次魏国的贵人是什么模样,也许是年过五旬的老者,也许是凶狠狰狞的莽汉,也许是肌骨粗糙的行伍,可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却很年轻,他的身子强健有力,肌肤相撞之处不见一丝余肉,指节修长,掌心细腻,不见一点儿的茧子,也已不似夜里那般滚烫了。 能看出他有极好的出身,眼下也有尊极贵极的地位。 榻旁的炭火仍旧荜拨燃着,温暖得似中山的春四月,可阿磐周身依旧忍不住顺着那人的指尖微微战栗,“奴没有哭。” 取悦了贵人,她和云姜也就得救了,因而不哭。 贵人声腔中的嘶哑已渐次消退,听得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你不像个营妓。” 是,阿磐鼻尖一酸,若非因了国破家亡,谁又天生就是营妓呢? 颈间微微一紧,那人似拾起了她的断玉,好一会儿都不再说话。 这样的断玉,她与云姜都有。 听养父说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世间少有的玉璧,后来碎成两截,便给她和云姜一人一截。她们十分爱惜,从来不曾离身。 阿磐早已累极乏极,仍旧挣扎着起身,于暗处摸索到破烂的衣袍遮掩着身子。 贵人似笑了一声,丢过来一件轻软的袍子,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去吧。” 袍子摸起来极好,是达官贵人才有的料子。 她这两日见惯了妓子们哭喊求饶惹得魏人叱骂的模样,因而贵人没有说去哪儿,她也并不去问。 只用那上好的袍子裹住身子,摸索着下了榻。双腿酸软没有力气,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依稀寻着烛光昏黄处慢慢地走,镣铐哗啦作响,撞上了微凉的青铜案角,也碰到了高大的连枝烛台,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她赤着脚走,竟也不觉得有一点儿寒凉。 听见夜里那姓关的将军问了一句,“主君可要赐汤药?” 阿磐心里一紧,微微顿住脚步,忍不住侧耳听着。 她知道营妓是不被允许生子的,至少在被关进魏营的大半日,总见有人往妓子们的帐中一桶桶地抬避子汤,那避子汤的味道十分难闻,饮完之后也都是惨烈的呻吟,远远地就能听见。 少顷,竟听贵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罢了。” 姓关的将军欲言又止,最终是应了一声,“是。” 也不知怎么,她听了竟心头一暖。 阿磐心想,贵人大抵是愿意留她的。 依言出了大帐,门外守着的人压着声问,“将军,这么冷的天,可还要冰水汤沐?” 姓关的将军略一凝思,须臾低道,“主君贪凉,照旧。” 言罢伸过刀鞘,话声已不似入夜时粗鲁了,只道,“跟来。” 外头的雪下得越发地紧了,扑在脸上立然冰凉,这么冷的天,哪里有人冷水汤沐呢? 阿磐一手抓紧袍子,一手握住刀鞘,跟着那将军并没有走多远,不过十余步就进了一座营帐,这才被允许摘下帛带。 昏暗的营帐里只有一盏小烛发着温黄的光,这小烛也使她有些睁不开眼。 姓关的将军仍旧似前夜一样冷声地告诫,“洗干净了,就在此处候着,不许出门,不许打听,贵人何时要用,何处才许出帐,你可记下了?” 阿磐低垂着头,乖乖回道,“奴记下了。” 那人说完话便走了,她这才好好地看了周遭。小帐不大,但也五脏俱全。内里的炭火烧得暖和,架子上悬着干净的衣袍,一方木桶盛满了热水,此时正袅袅冒着白气。 夜里身上全沾满了那人的痕迹,烛光下隐约可见周身不少淤青,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这一日便在小帐内忐忑地等着。 听得见奔进大营的铁骑一身风尘踉跄下马,不多时又有新的探马疾疾奔出,进隔壁大帐议事的人来来往往的没有断过,疾步匆匆地来,再陆陆续续地走。 帐外的魏人一队队地巡逻,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踏得人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哪个是要往这边来,因而虽困倦不成模样,到底不敢睡下。 好在不过是有人往帐里送过两回清淡的小食,直到夜里,才见那姓关的将军又来。 依旧是宽宽长长的帛带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又用刀鞘引她进了昨夜的大帐。 自然,进帐前也依旧不忘叮嘱一句,“规规矩矩地伺候,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也不要问,关某可都在帐外听着!” 阿磐轻声应了,拖着锁链,小心试探着摸索到了榻前。 这一夜帐内没有酒气,贵人身上的雪松味便愈发清冽,修长分明的指节只需勾住她腰间的丝绦,轻巧地就将她拉至榻前。 金口尊贵,不说什么话,一双手攥住了她的领口,刺啦一下就将衣袍一撕两半,片刻便从肩头落了下去。 阿磐心头如鼙鼓动地,脸颊蓦地烫了起来,本能地抬手掩住胸口。 那人却不再动,也不开口,好半晌都没有一点儿动静,阿磐却能感到有鹰隼般犀利的眸光正在上下打量。 她屏气吞声,小心地轻唤一声,“大人......” 甫一开口,当真催情发欲。 第3章 “你这身子,倒是厉害” 怀王三年冬的雪霜啷啷下着,而帐内春光乍泄。 那人那宽大的掌心就覆在了她的腰腹,玉扳指凉森森的,激得人微微一颤。 阿磐不知这静默的空当,那人在看什么,想什么。 愈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一颗心愈是敲钟打磬似的焦躁了起来,就连刻意压下来的声息都显得那么清晰刺耳。 那人不开金口,也并不急躁,慢条斯理地捞起她的腰身,就将她横上了青铜长案,哗啦啦地一片,碰掉了一案的木简舆图。 镣铐在凉意森森的案上撞出了叫人心颤的声响,青铜的云雷纹路全都硌进身躯,压出了凹凸不平的形状。 阿磐别过脸来,那就顿在唇边的“大人”二字兀然咽了回去,咽了回去却又在喉间化成了一声轻呼。 这轻呼与帐外的巡防声、探马的铁蹄声,还有一次次入帐禀事的人声、脚声、铁甲的摩擦声交织一处,似鸣锣喝道,如金鼓喧阗,因而被湮没得干干净净。 她从前只知魏武卒金戈铁马,攻无不克,不知魏国的贵人亦是摧坚陷阵,万夫莫敌。 从前也只知中山兵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如今也才知道自己亦是弃甲曳兵,俯首就擒。 骨节发白,膝头生痛,却又不敢求饶,不愿出声,恍恍惚惚地承受着,只知自己筋疲力乏,泣不成声,一旁的炭火渐渐烧尽凉了,而那人孜孜不怠,不知疲倦,又是一个整夜。 至晨光熹微,东方既白,阿磐浑身都似散了架,瘫软在席上再起不来。 贵人起了身,照旧要了冷水汤沐,兴致好时,竟温和地问起了话,“几岁了?” 阿磐打起精神来回他,“奴十六了。” 一开口声音娇软,惊了她一跳。 想起这两夜忍不住逸出齿缝的吟声,脸颊耳畔登时一烫,似有火烧。 “哪里人?” “奴是中山灵寿人。” “家里是干什么的?” “奴双亲早亡,从小跟着养父母和姐姐,养父是个教书先生,养母在家里种了几亩薄田。” 才想趁机求他救一救云姜,却又听那人问道,“伺候过几人?” 她深埋着头,低低回道,“只有大人一人。” “知道。”那人笑了一声,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称赞,“你这身子,倒是厉害。” 阿磐心中砰得一响,似鼓角齐鸣。 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良久都不闻那人再说话,帐内寂若无人,只听得见那人渐渐平复的喘息,还有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在青鼎炉里炸开。 这一日,贵人留她在大帐了。 虽仍旧锁链加身,也照样帛带蒙眼,但贵人许她留在一旁,没有命她出帐。 阿磐生来乖巧,只静静地跪坐屏风之后,一点儿声响也无。 听他的将军们一身风雪地奔上三丈高台,大多是禀报素日来的军情,或是商讨接下来的攻伐计划。 会说起打仗的事。 譬如,“韩国大军压境,已经在南边打起来了,边关告急,请主君示下。” 那人云淡风轻,“传命魏武卒,连夜奔袭桂陵。” 阿磐想,哦,一个运策决机,握筹布画的人。 有时说的是粮草的事。 譬如,“俘获中山遗贼数百人,妄图烧了我军粮草,该如何处置,请主君示下。” 那人平和地说话,不急不躁,“就地宰杀,一个不留。” 阿磐想,哦,一个杀伐决断,宰割天下的人。 有时说的是魏国朝中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议些不能告人的话。 譬如,“长平君还是老样子,仗着自己是岳丈,成日与几位侯爷进宫,不知都在大王身边撺掇什么。主君出来日久,大梁空虚,只恐要生事端。” 那人低笑一声,满是讥诮,“慌什么,只知窝里斗的庸夫俗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来人压声附和,“是,如今合起伙来要夺主君的兵权,倘若真夺走了,他们自己也要争得头破血流。” 末了总也要缀上一句顶要紧的话,“魏宫里的不过区区孩童,主君取而代之,实在是易如拾芥。” 话声很低,阿磐仍听了个清楚。 微微别过脸去,想听听那人如何回话,等了许久,只听见角觞落上了案几,来人便轻声告退了。 有时是那姓关的将军来禀,“探马来报,主君要的粮草辎重,都被大司农截下了!这大冷的天,前线将士吃不饱穿不暖,险些闹了起来......都是那长平君搞的鬼!想借机叫军心动摇,迫使主君回大梁。” 那人闻言嗤笑一声,手中的狼毫笔一折两断,开口却声腔平平,不紧不慢,“即刻拿他,来大营问罪。” 哦,一个权臣。 一个腹黑狠辣,朝堂国事措置裕如的权臣。 阿磐仔细听着,分辨着,魏国贵人在她心里就这么一点点儿地鲜活了起来。 她还听到了关于中山王的消息,来人说,“有人曾在元城见过中山王,我们的人去追,已经不见踪迹了。那人神出鬼没,实在狡猾。” 阿磐心头一跳,帐中人说起的正是她们中山的君王啊。 原来,他还活着呐。 可国亡种灭,社稷颠覆,这样的君王活着或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呢? 第4章 慰军 听说中山国破前,损军折将,粮尽援绝,就连宗庙都在一把大火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贵人信手拨弄烛台,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虽是亡国之君,倒也算是个人物。” 其余的,对于中山王便再没有什么话了。 奔进大营的哨骑带来一身风雪,进大帐议事的人也没有断过,他们议论朝政,并不避她。 无人的时候,那贵人甚至给了阿磐一牛角杯的酒。 她摸索着,镣铐在青铜案上撞出沉重的响。 那人便握住她纤细的腕将她引去牛角杯边,玉扳指触手温润,因在炉子旁待久了,因而不觉得凉。 他还问,“去过大梁么?” 大梁是魏国王城,听闻那通衢大邑是如今天下最富庶繁盛的地方。 她呢,她是小国寒门,又寄人篱下,哪有机会去那样的好地方。 阿磐笑着摇头,“奴不曾去过。” 帛带遮着她的眼,她看不见贵人的模样,也不知那人此时的神情,只听得见这时候贵人的声音与那玉扳指一样温润,“饮一杯吧。” 军中的酒可真烈呀,一口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可贵人给她,她没有不要的道理,饮下去便红了脸,一颗心也开始莫名滚烫了起来。 他似乎愿意看她饮酒,一盏饮完,又斟一盏。 阿磐不胜酒力,两盏便醉得软了身子。 她心里想,贵人既问了起来,大约是愿意带她去大梁。 若果真如此,那实在是好事啊。 她可以求贵人一起带走云姜,再不做这魏营里最低贱的营妓了。 想到此处,唇角一扬,不由得竟笑了起来。 衣袍却不知怎么就被剥下了肩头,紧接着小腿一凉,衬裙似也被掀了起来。 那根骨分明的手轻车熟路地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在那一双软绵挺立的胸脯上逗留许久,又顺次滑向了她的腰腹,那人好似尤其喜欢她窄细的腰身,那腰身他一掌就能丈量得过来。 玉扳指激得她心头撞鹿,弓起身子的时候,那身子也都生了红发了烫。 阿磐忍不住抬手,想知道他的模样,他没有推开,任由她去摩挲。 哦,摸到他突出的喉结,摸到他坚毅的下颌,摸到他紧抿的唇角,摸到他高挺的鼻骨,也摸到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往上去寻找他的眼眸。 她想,这样的一张脸,必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眸子。 他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眸子呢? 可惜还没有寻到,便被那人捉住双手,牢牢地压到了头顶。 他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强劲有力,他喘息益重,竟然,竟然吻住了她。 阿磐只觉得整个人忽地飘了起来,那颗心好似破膛而出,不知要奔往何处。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还来不及细细地去品,去琢磨,去回味,那温软的唇就移开了。 这魏国的贵人位高权重,谁能想到竟会吻一个营妓。 这大帐还是三日前的大帐,人还是三日前的人,朦朦胧胧的却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似乎愿意留下她。 他甚至还说,“掌灯过来,孤看看你的模样。” 是了,三日了,那人从不曾摘下过阿磐眸间的帛带,也从不曾见过她的模样呢。 起身摸索着下了榻,试探着才取下烛台,却听见有人进了帐,一开口便知是原先那姓关的将军,“主君,哨骑来报,东去三十里可见赵国兵马,黑压压的一片,约莫数千轻骑,行色匆匆正往咱大营来,似乎想趁天亮前偷袭。” 阿磐捧着烛台,温静地立在一旁,不去打扰。 华袍窸窣,贵人很快披袍下榻,这便抬步往外走去,“传命,即刻披挂出营。” 姓关的将军领命先一步走了,那华袍的声响在帐门处顿了一顿,没说什么话,很快便也走了。 帐帘一卷一舒,卷进了许多霜雪。 阿磐立在原地踟蹰,只听见帐外人嘶马沸,冲天的火光透过帛带隐隐发亮。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得战靴杂沓的声音不断迫近,有生人带着一身寒气径自来到身前,一把扯去了她眸上的帛带,丢过来一件还算干净的袍子,瓮声瓮气地下了命,“速速更衣,跟本将军走!” 来人在兵荒马乱的大营里似个黑面罗刹,阿磐虽隐隐觉得不安,却也怯怯不敢多问,只捡起袍子,不多耽搁,躲在屏风后更换妥当,这便跟着来人出了大帐。 帐外雪花大如手,一出门便被那鹅毛大雪扑了一脸,平明的寒风铺天盖地地卷来,简直冻到了人的骨子里。 这一路跟着押解的人走,放眼望去,四处皆是黑幢幢的人马,一个个披坚执锐,落雪的兜鍪闪着凛冽的寒光,刀戟斧钺拍得铁甲铮铮作响,铁蹄战靴踏着泥土发出齐整的呼啸。 魏营之内的集结已经完毕,大队的人马正列队疾疾往外奔去。 镣铐坠得人在积雪里挪不动步子,阿磐朝光亮处张望,不知贵人在哪里。 押解的人踹了她一脚,粗声斥道,“看什么看!低头走路!” 阿磐一颗心凄凄惶惶,不知归处,忙垂下头去。 还没有到原先关押她们的营帐,便听见中山女熟悉的呜咽低泣,抬眼去望,见前日一同俘进魏营的中山女全都被驱至外头瑟瑟立着。 打眼扫去没有看见云姜,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人是衣袍整齐的。 是了,是了,距进魏营已经三日,这些被魏人称为“新雏儿”的姑娘们,早就成了他们胯下的妓子了。 有人给众女腕间绑了绳子,还有人骂骂咧咧地训诫,“都给老子听清了!老老实实地走!敢跑一个试试!要是嫌命长,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阿磐忙问前头带路的人,“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押解的人闻声便笑,“还能去哪儿,全都送去前线慰军。” 阿磐脑中轰然一白,茫茫然好似失去了什么。 一汪温凉的水在眼里咕噜噜打着转儿,这平明前彻骨的冷峭使她周身发抖,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贵人......” 前头的人冷笑一声打断了她,“贵人没有留你,你啊,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眼泪一滑,很快便在雪里凝结成珠,冻得脸颊生疼。 去了前线慰军,那便是真正的营妓了。 不,早就是了。 她与她的同袍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营妓。 不过是一人的,还是一群人的,仅此而已。 阿磐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是,贵人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从不曾卸下她的锁链,也从不曾摘下过她眸上的帛带,怎么竟使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呢? 也许正因了贵人原本便知道她到底要被送去前线慰军,因而是不必多余再去浪费一碗避子汤的。 第5章 奔逃 万千山负手傲然而立,白须白发,看起来似乎有七八十岁了,但是却是鹤发童颜,根本看不出实际的年纪,一件民国时期的藏青色长袍,脚蹬一双黑色布鞋。 屹立在擂台上,颇有那种江湖高手的风范。 而且一双眸子闪烁精光如同雷电,非常的摄人! 老夫今天来此,只为说一件事情,那就是告知在座的各位,以后通州我万千山说了算! 万千山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老梆子,你说听你的就听你的你当你五爷真的怕你不成忽然一个看起来瘦瘦矮矮的大佬站起来用枪指着万千山。 尽管万千山刚刚露的那手已经有足够的震慑力了,但是在场的很多人还是不服,毕竟有人还是认为,你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子弹不成! 而那个矮瘦的大佬也是个暴脾气,直接扣动了扳机,砰砰砰! 一连三枪,直接开枪了。 只是在第一声枪声响起之前,那万千山身上就亮起了一层乌光,那三颗子弹打出去,打在万千山身上,火花四射,但是子弹却直接被弹开了。 嘶~台下一大片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许多人直接吓得不敢目瞪口呆了。 这个世界居然还真的有人能挡得住子弹 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信 而忽然万千山身形如同鬼魅,足尖一点迅速掠向那矮瘦的大佬,如同一只苍鹰扑击一只肉兔。 等众人看清,回过神来的时候,万千山又已经回到了擂台上,只是此刻万千山手中抓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随手往地上一扔,正是那矮瘦大佬的头颅。 台下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出来说什么。 虽然这些大佬没有一个不是狠人,但是却没有不怕死的! 如果刚刚的出场只是震慑众人,那么此刻便是直接在杀鸡儆猴,在威胁众人了。 那个叫五爷的在通州道上也算是一个人物了,如今却这样凄惨,甚至死的时候连惨叫都没发出。 顿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今天这一关,怕是过不了。叶正天苦笑一声,即便是有洛尘在,但是刚刚那一手,也让叶正天觉得没有多少胜算了。 那位年轻人能不能还是有些人抱着希望,但是随即又觉得那是幻想。 毕竟对方太强大了。 一个年轻人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爷爷,老师他!叶双双一脸的担忧。 是我们叶家害了他,唉。叶正天低下头。 通州或许完了。许多人都绝望了。 而擂台上,洛尘的神情始终很平静,即便是刚刚万千山杀人的那一手,洛尘也始终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你很不错!万千山转过身看着洛尘开口说道。 这话让洛尘微微有些不悦了。 因为万千山这话说的有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仿佛是一个长辈在称赞晚辈一般。 但是如果对旁人这样说,那么或许是真的在称赞,但是如果是对洛尘说,那么这是在侮辱洛尘! 洛尘是谁 那可是堂堂仙尊,无论是阅历还是经验又岂是一个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是一只大象,但是现在一只蚂蚁却以长辈对晚辈的口气对你说,你很不错是一个道理! 年纪轻轻,居然能有如此造诣,这样吧,老夫也不计较你刚刚杀了我徒弟,你以后跟着老夫,做我徒弟吧万千山背负双手,无比自傲的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洛尘笑了。 你笑什么万千山微微蹙眉。 你要做我师父洛尘冷笑一声。 有何不可以老夫的资历和阅历,你若跟在老夫身边,对你受益无穷,随便指点你一二,就够你学的了。万千山此刻颇有种指点江山的样子。 呵呵,指点我洛尘又笑了,这可能是洛尘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堂堂仙尊,历经千劫万战,多少成名已久的名宿前辈被他击杀 就连三大天尊也不敢当着洛尘的面说这句话,此刻万千山这个凡夫俗子居然敢说这样的大话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做我洛某的师父洛某一生不敬天,不拜地,虽得传承,但是却自学成才,连这天都不敢言做我师父,你区区一个凡夫俗子,居然也敢说要做我师父洛尘真的怒了,直接呵斥道。 年轻人,天地之大远非你想象,连子弹都不能伤我,你应该能看见老夫的实力了。万千山回道。 了不起,能挡子弹真的了不起。洛尘被气笑了,一个凡夫俗子,居然还敢来教训他,还敢论天地 老夫爱才,看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不忍心让你夭折,但是你不要不识抬举!万千山气派十足,老气横秋。 若是惹得老夫不高兴了,随手一巴掌,你可能就伤了自己性命!万千山威胁道。 哼,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在洛某面前如此大言不惭!洛尘丢掉了手中的烟头。 唉,既然你要自误,那么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给脸不要脸。万千山动了,速度奇快,中正和平的一拳直接朝洛尘打了过去。 至少万千山认为这一拳能够打中洛尘,给洛尘一个教训。 以他的身份,他对洛尘已经如此抬爱了,但是对方却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太不识抬举了,所以万千山便出手了。 一拳击出,有势若崩雷的气势,但是这一拳却落空了,同时一只脚踹在了万千山的腹部,发出当地一声。 哼,反应还不错,不过子弹都不能伤我,你能伤到我吗万千山不屑的看着洛尘。 本想拿你来练练手,可惜,你不敢惹怒我!洛尘摇摇头,然后太皇经的护体气息猛地一催动,顿时洛尘的气息变了。 子弹不能伤你那我就活活打爆你!洛尘的双目有神采猛地爆发,犹如一盏神灯。 万千山眼前的景象变了,那是一颗残破的星球,几乎快要解体了,有横贯天际的凶兽伏尸在大地,绵延不知道多少万里,有气息震动苍穹,可气灌天地的神禽血洒大地。 更有如神邸一般强大的身影在哀嚎,眼前是一片战场,而这些尸体高耸入九霄,在那巅峰上,有一个男子脚踏星辰,长发如瀑,双目如同璀璨的大日,气息撼动星辰,君临天下! 你 你这万千山本来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现在,你还说要收洛某为徒吗洛尘一步踏出,一拳击打在万千山的胸口上,万千山浑身一震,但是下一拳又到了,这一次万千山直接被震的口吐鲜血。 你倒底是万千山神情骇然到了极致。 你还没那个资格知道! 第三拳落下,每一拳的力量都是叠加的,第三拳落下,万千山只感觉自己被一辆火车撞击了一般,又如大山倾塌在自己身上一般,那种力量根本不是凡力,根本无法抵挡。 嘭! 晶莹的血肉四散,血雾喷涌! 万千山直接被打爆了。 三拳,三拳打爆万千山! 满场再次鸦雀无声! 第6章 大人救命 “老子看上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吧?” 啪—— 周文龙一扬手,萧明哲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后者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还得带着讨好的笑容:“周少说的是,是我多管闲事了!” “滚!” 周文龙冷声呵斥道,萧明哲赶紧离开了包房。 出了门之后,他几乎要将后槽牙给咬碎了。 玛德!本想着借此挑拨一下两家之间的关系,没想到给自己招来了一巴掌。 都怪那个臭小子!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挨这一巴掌! …… 江城城郊。 车子停在一处农家小院面前,唐天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再不停车我都要怀疑你要拐卖我了。” “怎么会呢?” 女人笑意盈盈的说道。 刚才两人在车上聊了一路,唐天知道了眼前这个女孩名叫林清欢,今年刚大学毕业,喜欢小动物,一聊起小猫小狗就没完了。 司机为两人打开了院门,一进去就有一群猫猫狗狗围了上来,朝着唐天狂吠。 “巴郎!不许叫!” “绵绵,想我了吗?” 林清欢蹲下身,耐心的一个个地跟这些小猫小狗打起了招呼。 从唐天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她白裙中央遮掩不住的风光。 后者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秒面前就多了一道黑影。 林清欢的司机挡在了唐天的身前,看他的眼神中满是警告,低声道:“小子,不该看的别看!” 在这司机的身上,唐天明显感受到了一阵杀气,这是真正的杀过人的人身上才有的气息。 而且这个司机绝对是个练家子,怎么着都能算得上是个黄级武者! 啧啧,看来这个林清欢背景不简单啊。 唐天转过头去,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这地方有不下百只猫狗,大部分都关在笼子里,只有一少部分放在外面散养着。 “这是我自己建的救助站,这些猫猫狗狗都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也有别人送来的。” “我把它们捡回来的时候大部分都受伤了,但是能治好的我都给它们治了,还有几只伤的比较严重,可以的话,我想让你帮它们看看。” 林清欢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看着唐天说道,眼神中满是清澈和单纯。 “没问题!” 随后林清欢便带着唐天朝里走去,这地方虽然养了不少的猫猫狗狗,但是却没有太大的异常的气味,而且看着也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打扫。 不远处有几个单独的笼子,林清欢带着唐天走上前去。 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一只硕大的藏獒,一只眼睛瞎了,脖子上拴着粗壮的铁链,见到有人来就恶狠狠地咆哮了起来。 “大黑!” 林清欢朝着那藏獒呵斥了一声,但是后者压根不搭理她,继续咆哮了起来。 “这是大黑,之前被人卖过好几次,还被打断了腿戳瞎了眼睛,现在身体也不太好,有比较严重的心脏问题。” 林清欢叹息了一声道,看那藏獒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的害怕,满是心疼。 唐天蹲下身,大黑似乎感觉到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顿时咆哮得更加凶猛了。 唐天朝着它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中却多了一抹压迫。 大黑见状打了个激灵,随后默默地缩到了笼子的角落里。 “别怕,我是来给你治病的。”唐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开笼门。 司机见状赶紧上前将林清欢拉开了一些:“小姐小心!” “唐天,你小心点,大黑它咬人。” “没事儿,它不咬我。”唐天轻描淡写的说道,打开门之后朝着大黑招了招手,用温和的语气喊道:“大黑,过来。” 向来对人类没有信任感的大黑此时却变得格外的听话,一瘸一拐的朝着唐天走了过来。 这一幕看得林清欢目瞪口呆,她养了大黑这么久大黑都不听她的话,怎么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听唐天的话? 唐天伸手摸在大黑的脑袋上,感受它身躯的颤抖,低声说道:“别怕,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 大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悲鸣,随后伸出脑袋在唐天的掌心蹭了蹭,顺从的坐在了他的脚边。 “好厉害!没想到你竟然能被大黑信任!” 林清欢的眼睛里都要冒小星星了,她自认为跟猫猫狗狗相处得还算融洽,但是也没到唐天这个境界啊。 说实话,唐天对小动物也谈不上多喜欢,但是从小这些小动物见了他就很亲近,稍微凶恶一些的见了他也都变得老老实实的,似乎骨子里对他带着畏惧。 唐天大致检查了一下大黑的情况,随后便拿出银针开始针灸:“身体上的问题倒是不麻烦,但是这眼睛已经这样了,治不好了。” 大黑的一只眼球被摘除了,而且这玩意不能再生,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束手无策。 “你好厉害啊。”林清欢蹲在唐天的身边,借他的光,自己也能伸手摸一摸大黑了。 她偏头看着身侧的男人,除了穿着普通了一些之外,这男人别的地方好像挑不出毛病来了。 长相帅气,医术好,又有爱心,这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人啊! 想到这儿,林清欢不自觉地红了耳朵。 身后的司机见了这一幕却面色严肃了几分,默默地站在了唐天的身后。 这小子要是敢做出任何对大小姐不礼貌的事情,他一定一脚踹飞他! 不多时,唐天就收了银针,而大黑的状态也明显好了很多。 林清欢大喜,又找了几只受伤的猫猫狗狗给唐天进行治疗。 等结束的时候天都要黑了,林清欢主动说道:“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请你吃饭吧!” “那怎么好意思?” 唐天笑着拒绝道:“吃饭的事儿改天再说,我还有事儿呢。” “行!那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说话间林清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唐天也掏出了自己的老年机。 两人对视一眼,林清欢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这人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吗? 第7章 主人 不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曾经遭受过什么困厄。 阿磐还不等握上去,一旁那持弓的人却有些急了起来,伸手一拦,她的手就被那横过来的大弓打了下去,“主人尊贵,怎能......” 车内的人眸光微微一沉,轻斥了一声,“亚夫。” 那叫亚夫的人闷闷地垂下大弓,扭过头去再不敢言语。 车内的人径自握住阿磐的手,那人的手不算暖和,但阿磐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久了,仍然觉得那是一只十分暖和的手。 那人作力一拉,将她拉进了车舆(即古时的车厢),阿磐身形纤细,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仍使年轻人咳了起来。 叫亚夫的人忙回身探进车舆,为年轻人捶背,那么魁梧的人却轻声细语地说话,“主人当心身子。” 车里不算冷,药味却浓。 阿磐猜想,若是手上都有新疤,那大抵身上也少不了伤口。 车外这两个戴斗笠的男子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个个儿身手矫健,气宇不凡,连这样的人都甘愿臣服,便能推断出那年轻人也绝不是平庸之辈。 阿磐大着胆子凑上前去,为年轻人轻抚脊背。 阿磐在云姜家中寄养多年,寄人篱下久了,知道该怎么照顾人。 真是个清瘦的人。 这脊背上能触到清晰的脊骨。 叫亚夫的人出声想拦,想起适才年轻人的轻斥,才要出口却又赶紧戛然忍住了。 虽一时由着阿磐侍奉,一双豹眼却紧盯不放,生怕她干出什么行刺的勾当来。 可她又能干什么呢? 她无非是要报年轻人的救命之恩,登车之恩,还有她身上这一件大氅的恩情。任哪一桩,也都是天大的恩情啊。 她对年轻人满心只有感激罢了。 何况,她整个人都冻得僵直。 若没有这驾马车,她不必等到晌午,就要与那些埋在雪里的尸骨一样了,待来年开春,积雪一化,谁还知道这尸首又是谁的呢。 他若能给她一个好出路,带她回家,若还能为她寻一个安稳的去处,那,那就更好了。 身上的冷还没有驱走,阿磐仍旧尽心侍奉,到底使咳声缓了下来,她轻声问道,“大人可好一些了?” 那叫亚夫的人提醒道,“既上了车,就该叫‘主人’了。” 阿磐是个乖顺的人,恩人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就似从前养母要把母亲留给她的玉拿出一半来给云姜,她也不会说什么。 她乖巧地坐在一旁,拢紧大氅,垂着眸子细声叫道,“主人。” 大人,主人,于她而言终究没什么两样。 救了她的命,便认他做了主,是入情入理,也都心安理得。 还在胡思乱想着,忽而下颌微微一紧,那苍白瘦削的手兀自抬起了她的下巴,垂眸左右审视着。 有嵌在车身的小铜炉可烤,炉子上温着汤药,牢固厚实的车舆将冰天雪地全都隔在了外头,只是大氅适才落下了肩头,因而不曾被裹住的地方还是冷着。 阿磐被审视得心里发慌,才回暖一点儿的身子与长睫一同,益发地战栗起来,被看得久了,忍不住脱口问道,“主人在看什么?” 好一会儿才放开手,顺着她的下颌往下去,顺手将她的大氅拢在了一起。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一会儿的工夫里究竟都想了些什么。 片刻命道,“给她一口酒。” 阿磐想起,就在前夜,魏国的贵人曾也要她饮一杯酒。 酒能驱走这数九寒冬的冷,也能叫人思淫欲。 她记得饮了贵人的酒,呛得连连咳嗽,饮下去便红了脸,一颗心也就随之滚烫了起来。 一旁的人有些不肯,“那是主人的酒,主人怎能与一个......” 阿磐眼皮骤然一跳,下意识地攥紧大氅,腹中暗忖着,他大约要说,“主人怎能与一个营妓饮一壶酒。” 但年轻人冷肃着脸,蹙起的眉头叫他没有再说下去,原本苍白的脸看起来愈发没了血色,被气着了又咳了好一阵子。 赶车的人连忙将持弓的人拽了出去,“孟兄!不要再说!” 原来持弓的人叫孟亚夫。 车里的人通身都是上位者的不怒自威,此刻只是一言不发,就令孟亚夫再不出声,低眉把酒囊递给了她,这一路就再也没有进过车舆。 阿磐抱着酒囊,初来乍到的,也不敢说什么话,只低低地喊了一声,“主人。” 这便依言仰头饮了下去。 中山的酒没有魏人的烈。 这一口顺着喉管吞咽,五脏六腑顿然都火辣辣的,辣完之后便开始暖了起来。 那年轻人又咳了几声,很快阖上眸子,恹恹地朝赶车的人命道,“走罢。” 外头的人低声应是,打马赶起了车来。 车轮子压得雪咯吱作响,骖马打着响鼻从小路奔走,偶有鸟兽被惊得四散逃开,车内却岑寂无声,阴沉沉的叫人害怕。 有大氅裹着,又有酒饮了,原本冻得冷硬的身子很快酥麻,不久就松快了起来。 阿磐知道马车不是白坐的,因而极有眼色,添炭端药,她做的比旁人还好。 她自小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也不指望什么富贵显荣,今时今日奢望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归处罢了。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疾驰,阿磐掀起帷帘往外望去,三尺皑雪映得天地壮阔,这十里八外,渺无人烟,也不知到底要往何处走。 这一路上除了偶尔饮几口烈酒驱寒,便低垂着脑袋安静地待在一角,不去打扰到一旁的人。 心里的事满满当当,忍不住去想,怀王三年的这个冬天,怎么就那么冷呢? 她和云姜从灵寿一路逃亡,逃亡了一整个冬天,到了魏营又是三个日夜不得安枕,今日被驱赶着走了半日的山路,又逃了不知多远。 这一路疲于奔命,劳筋伤骨,奔得灰头土脸,活得战战兢兢。 可真是苦啊。 到眼下,人早就累极乏极,再没什么力气了。 可鞍马劳顿,也不能安枕。 将将睡去,又乍然惊醒。 见年轻人睁开眸子,不知何时醒了,正凝着她露出的小足微微出神。 一双赤着的脚在小铜炉的烘烤下已然缓出血色,蒙上了一层淡泷泷的粉。 阿磐脸一红,连忙把小足藏进了大氅里。 听那人问起,“何时进的魏营?” 阿磐老实回道,“三日前。” 三日之前,中山覆亡。 她低垂着头,生怕他问起营妓的事。 但委实也不必多问,这世上还有谁不知道,中山的女子进了魏营并没有第二条出路。 因而,一个做过营妓的人,在这气度不凡的主人面前,人顿时就矮了几分。 她心里惶然不安,紧紧攥着大氅。 祈求他千万不要再问下去,也千万不要再问出似那贵人一样的话,诸如,“伺候过几人?” 一颗心怦然跳着,跳得七上八下。 可依旧脸色苍白,白得像个半鬼。 第8章 细作 好在,他没有问这样的话。 他是个体面的人,他大抵也并不关心她有没有慰过军,他问的是,“见过你的魏人,多么?” 阿磐深深地埋下头去,低低地回话,“只有一位贵人,一位将军。” 那将军姓关,曾选中她进帐侍奉。 也许还有旁人,比方说第三日将她带走慰军的,但那个魏人大约已经死了。 那人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什么贵人?” 阿磐老老实实的,“不认得,因蒙着眼睛,不曾见过贵人的模样。” “旁人叫他什么?” “都叫他主君。” 那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沉吟了一句,“主君。” 是了,主君,这样的称谓,中山国也曾有过吗? 阿磐不知道。 适才还疾驰的马车,也未曾留意什么时候就缓了下来。 没有扬鞭打马的声音,车轮子在雪地里轻声地走,赶车的人和持弓的人好似在细听车里的问话。 那人又问,“那将军是谁?” 阿磐道,“只知道姓关,脾气很坏,旁的也不知道。” 那人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阿磐便问,“主人认得那位贵人吗?” 还没有等来那人答上一句什么,赶车的人附在车门禀起了话,“主人,就要过宛城了。” 哦,过了宛城,也就到中山故地了。 从前被人驱赶着俘了过来,如今乘着马车,正大光明地回来了。 不不不,不算光明正大。 因了这一路走得心惊肉跳,经过了无数的关卡。 你瞧这魏地的边关,每每于山谷沟堑险要之处设有关卡,更不必说城门、关隘和桥梁。 因了几国交战,形势严峻,为防细作混入,但凡能走人的地方,均有巡卒候骑仔细查缉来往行人,盘查通关文牒。 凡行迹可疑者,不听辩白,不问缘由,悉数抓捕。 阿磐便亲眼见着没有文牒的人被守城的巡卒当场缉拿。 或被拦在关卡之外,或因拒捕被当场斩杀。 因而每经一道关卡,便似过了一回鬼门关。 只心惊胆战地蜷在车舆一角,一动不动,不敢出声。 若被魏人发现她是逃跑的营妓,必要抓捕归案,抑或送回魏营,抑或就地斩杀。 那人掀起眼帘,朝她抬起了手臂,话声平和温软,谦和有度,“过来侍奉,不必害怕。” 阿磐知道这车上三人有通天的本事,也笃定他们必能将她完好地带回中山故地。 虽不清楚这凭信从何而来,但他们的主人只阖眸安稳地端坐车中,就让人无端地踏实下来。 阿磐忙挪到那人身边,搀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阿磐会不会拖累主人。” 那人难得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有她看得懂的悲戚神色。 都是中山遗民,因而她能看懂。 好在赶车的人有通关文牒,也能说一口地道的魏音。 遇到盘查的魏兵,只说是,“我家主人是大梁人,眼下病了,正要往北地求医问药,请诸位军爷行个方便。” 若有人推开车门查看,问起阿磐来,赶车的人便解释,“哦,这是主人的家奴,哑巴,不会说话。” 是,她只会说中山话,一开口便要露了这一行人的底。 过了宛城,天色将暝。 那人推开车窗,呛进来一脸的风雪。 越往北走,腊月的雪便愈发地多了起来。那人因了这风雪的缘故咳着,咳得厉害。 外头的孟亚夫低声提醒道,“主人该进药了。” 阿磐应了一声,赶紧侍奉那人饮下汤药, 想去掩窗,却被那人钳住了手腕,那人神情凝重,问她,“你可认得这片疆土?” 阿磐呢喃低语,“是中山。” 她认得这条路。 她和云姜就是在这条路上拼命逃亡,亲眼看着魏人的铁骑斩关夺隘,也亲眼看见中山的兵马溃不成军,死伤殆尽。 那里曾经伏尸流血,饿殍载道。 恍惚间,又听那人问,“你可知道那雪下横着的,是什么?” 阿磐顺着那人的眸光往外瞧去,心里清楚他问的是什么。 是枯骨,是尸骸,是无人收殓的野鬼孤魂。 她轻声细语的,不愿勾起他们的伤心事,可自己也抑制不住地低低一叹,“是中山的兵马和百姓。” 忽而颈间一紧,那人倾身扣住了她的后颈,正色问道,“中山人,告诉我,你可愿做亡国奴?” 那人叫她“中山人”。 阿磐抬眸,见他眉心紧蹙,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可见眸正神清。 掌心的疤仍旧粗糙不平,这粗糙不平便全都与她的后颈嵌于一处,真不知那里曾经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那凛冽的风和逼人的朔气从窗中一寸寸地灌进来,那人的神情在冰天雪窖里便尤其显得悲戚。 阿磐忍不住想,面前的人,从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又陡然用力,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极力正视着那人的眼睛,想起了魏国贵人的话,“你不像个营妓。” 谁天生又是营妓,谁又天生愿做亡国奴呢? 亡国之奴,如丧家之犬,人人喊打,无处可奔。 阿磐答道,“不愿。” 不愿。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人长叹一声,掌心的力道松缓了下来,“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磐问道,“去什么地方?” 那人眸色微深,定定地答道,“一个能让中山人站起来做人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阿磐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隐隐地想起了那人最初的话来,“上了马车,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可还上?” 第9章 千机门 无人机蜂群 之前,徐青就是一个穷屌丝,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刷抖音视频,看国际局势和国内的一些现代化武器。 真正的现代化作战! 那就是……无人机作为先锋开路,地空同步歼灭敌军。 毕竟无人机具备人员零伤亡、作战效率高、制造成本低等显著优势。只可惜,徐青不能通过GPS来定位对方的位置,否则一打一个准儿。 不过,这样的五百架无人机蜂群,场面也不容小觑,铺天盖地一样。 每一架无人机上都绑了炸药和引线,引线呲呲地燃烧着。 嗖! 嗖嗖! 这些无人机手都训练一个多月了,操作起来甚至是比徐青还更要厉害,瞬间就扑向了那些正在攻城的鞑子军。 整整八九万人,密密麻麻一样。 现在,攻城车在不断撞击着城门,大批大批的鞑子军在木幔的掩护下,已经成功地冲到了城墙下。一架架云梯架在城墙上,那些鞑子军疯狂地往上冲。 僰人连盔甲都没有,只是腰间围着一块布,或者是兽皮做成的短裤,光着膀子,手中握着长矛和弓箭,异常凶猛,愣是挡住了鞑子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不过,有十几个石砲车生生地搬运了过来,对着城墙就是一通发射。 轰!轰轰! 一块块巨石砸在了城墙上,顿时将城墙砸开了一道道豁口,连那些僰人都被砸得血肉模糊一片。 完了! 挡不住了! 这些僰人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 僰人王的眼珠子都红了,咬牙道:我们在这儿挡着,其余人带着家眷往山里撤退。 大王,我们不走,我们跟狗鞑子血拼到底。 对,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 怎么拼 僰人不过是三万人,真正能打仗的人还不到六千。 而鞑子军呢,那是整整十万精兵! 双方实力相差太过于悬殊了,完全没有可比性。 就在这一刻…… 从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只不过,所有人都陷入了火热的拼杀中,根本就没有人注意。 轰! 轰! 一声声剧烈的爆炸声,在那些鞑子军中炸开了。 什么木幔,什么云梯,什么石砲车……全都被炸毁了,顿时传来了阵阵的惨叫声。 这是怎么了 站在城墙上的僰人,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至于那些鞑子军就更是不用说了,他们甚至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到一声声爆炸不断地传来,每一次都会炸得人仰马翻。 这么厉害 徐青站在鹰嘴峰,就见到一个个自杀式无人机不断地在人群中爆炸,绽放出来了鲜红的花朵。 这……就是战争 在无人机的攻势下,那些鞑子军的生命就跟草芥一样,就跟在收割秋后的庄稼一样。 第一波五百个无人机轰炸完毕! 地面上,到处都弥漫着硝烟与碎屑,无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了血泊当中,堪比人间炼狱一样。 徐青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无比震撼! 薛排风问道:公主,咱们……还要进行第二次攻击吗 徐青赵秀宁捅了捅徐青。 啊…… 徐青才缓过神来,叱喝道:咱们展开第二波、第三波的自杀式无人攻击,把所有的无人机都用了。 是! 那些无人机手立即操控无人机,第二波攻势……预备!开始! 嗡嗡嗡! 这些无人机从天而降,哪儿人多往哪儿炸。 五百! 一千! 一千五百! 每个人携带了几个无人机,连续发出了三波攻势! 僰人王和那些僰人们全都站在了城墙上,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个站在那儿都傻了一样。 徐青从背包中摸出来了一个伸缩的喇叭,学着我佛如来的声音,高声道:吾乃天庭使者,奉旨剿灭残暴之鞑虏。吾将倾尽天下之力,降神雷,降魔剑,降妖幡,降法宝,镇压奸佞。 嗡嗡嗡! 最后一批无人机从天而降,不断地冲入了鞑子军中,顿时哀嚎遍野,死伤无数。 这是遭天谴了吗 感谢上苍,天降神雷! 感谢上苍,天降神雷! 所有僰人都跪在了地上,无比虔诚和敬畏。 天谴 那些鞑子军全都吓到了,再也不敢有任何的停留,纷纷逃窜。 僰人王站在城墙上,高高地举起了长矛,喊叫道:开城门,给我杀! 这些僰人们从小就是在山林中长大的,动作又灵活又迅疾,全都杀了出来。 人多有用吗 当没有了斗志,溃败如山倒一样。 这些僰人们在那儿清剿现场,只要是有喘气儿的,管你有没有受伤呢,立即一矛刺杀,或者是一刀劈杀。 徐青用望远镜张望着,沉声道:走,咱们还快过去跟张庭芝和陆翼、林巨熊等人会合。 好! 赵秀宁答应着,和薛排风、陆小婉等人从鹰嘴峰上跑下来,直奔山脚。 他们再快,也没有那些鞑子军们快。 谁的命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些鞑子兵是真的让无人机给炸怕了,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上下跑,完全溃不成军了。 来了! 张庭芝和陆翼、林巨熊等几十个狼牙特种兵,还有两千个长宁军,他们全都潜伏在山脚下,盯着山上的一举一动。 扑簌簌,一阵阵声音传来。 第一个鞑子兵跑了过来。 嗖! 一支箭矢激射过去,当场就将他给的身体给贯穿了。 第二个! 第三个! 陆陆续续地那就不是一个两个了,而是数万人跑过来了。 就是这一刻…… 张庭芝和陆翼、林巨熊等人都点燃了火箭,对着地面射了过去。 呼!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开了。 这些鞑子军们愣了一愣,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了,这都是那些掩埋在地面中的酒坛雷。 至少是有上千个! 这得是怎么样的威力堪比大地震一样。 有的树木炸断了,巨石炸飞了,连山壁仿佛是都崩塌了。 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人呢 根本就看不清楚,不过也不用看。 张庭芝和陆翼等人又点燃了一支支火药箭,对着烟雾中就是不断地射击。 一声声爆炸,就没有停下来过。 你们想想,连他们都看不到鞑子军,那些鞑子军们就更是不用说,一个个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敌人在哪儿 北……在哪儿 什么也不知道! 这一刻,徐青和赵秀宁等人也终于是从鹰嘴峰上下来了,悄悄地摸了过来。 第10章 想造反? 那人叫了她的名字。 自和云姜半道分开,已经没有人再叫过她的名字了。 此刻没有依傍,却因这一声“阿磐”,心头没来由地一暖,鼻尖霎时酸了起来,竟有些想哭。 一双手犹自抓着他的袍袖不肯松手,虽不再求他,仍兀然低低地叮咛了一句,“主人。” 那人还说,“你天分极高,莫要辜负。” 天分极高,原也并不是好事。 若装作个愚笨的人,那他大抵便能应了吧? 那人没有拂去阿磐的手,但已经抬步往正堂走了。 阿磐是个知进退的人,不能,便不再往前追去。 只是一双眸子切切地望着那人进了正堂,并不曾回过头来,门一关,只余下个颀长清瘦的影子,高高长长地打在了木纱门上。 这两日都在反复地劝慰自己,想要做那人口中那个为国赴死的人。 在挣扎煎熬中,她把自己劝慰得差不多了,把一个天生善念好生恶杀的人几乎劝慰成了一个敢去刀尖火海走一趟的人了。 可他一走,心里还是突然空落落了下来。 范存孝道,“走吧,带你去见陆师姐。” 阿磐憋回眼泪,好声气地应了一声,知道那人也不会留她,还是眼巴巴地又朝正堂望了好几眼。 正要动身,忽地一旁树头一动,这便见扑簌簌一阵雪砸了下来,砸了她一身。 连忙仰头望去,竟见有人从那树头踮起脚尖跃了一下,游龙一般轻飘飘地翻了个身,随即飒爽爽地落了地。 一副利落的男装打扮,风灯下可见一张脸蛋十分英气。 只是语气不善,你瞧她双臂环胸,挑眉嗤笑一声,“看什么,门主的卧房,难不成你也想进?” 不只是不善,还毫不掩饰地溢出许多危险来。 一旁的人提醒了一句,“这是陆师姐。” 这便是陆商了。 阿磐想,主人交代的人,总不会有错的。 因而细枝末节的事,实在不必去计较,忙按中山的礼节屈膝施了一礼,乖巧地叫了一声,“陆师姐。” 可陆商不买账,并不因了她的乖觉给出半点儿好脸色。 一双锐敏机锋的眼睛朝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最后落在大氅上,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主人给你的?” 主人给她的,外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件朴实无华的氅袍,内里却是上好的毛皮。 阿磐认不出是什么毛皮,但因是主人的,又十分暖和,便当成了宝贝,这数日来,都成日披在身上。 阿磐暗暗地攥紧了大氅,垂眉答道,“是。” 陆商冷嗤一声,满眼都是轻贱。 见她还立在原地没有动,更是不耐烦了起来,“还不走,等什么?等主人请你,还是等着要骑到我头上去?” 一旁的人催道,“快跟着陆师姐走吧。” 阿磐应了一声,赶紧跟在陆商后头,疾疾走着。 沿路又见几个衣袍破烂的女子跟着黑衣侍者低头前行,阿磐心中没底,因而四下打量。 陆商鄙薄笑出一声,“和你一样,都是新来的。旁门左道的都有,不必觉得稀罕。” 越走灯越少,人也稀稀落落不见几个了。 陆商戛然止住步子,目光一闪,眼锋就斜睨了过来,“两位师兄就送到这里吧,跟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亚夫最初虽嫌恶她,在陆商面前却还算个好脾气的,自然,这三个人里最好的便是范存孝了。 不过三日的工夫,如今竟肯为她说起话了,“师妹言重了,只是想与师妹说一句,既进了千机门,便是自己人了。” 陆商“啧”了一声,揶揄道,“主人都信我,范师兄怎么倒不信我了?难不成,我是个妖怪,还能吃了她?” 范存孝笑了一声,抱了抱拳,和孟亚夫转身也就走了。 阿磐一双手在袍袖中绞着,环视周遭,这下压根没什么人了。 一没人,陆商调头一转,转过拐角,径直带她往无人处走。 这地方不只是人少,连风灯不怎么有了。 阿磐问道,“陆师姐要带我去哪儿?” 陆商低斥一声,“那么多话,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阿磐不再问,到底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从哪儿进的门,里头却不是寻常厢房,昏暗暗的仿佛是一排暗室。 沿着石阶往下走,有的里头亮着,有的暗着,有的似还有人低声呜咽。 直至在一间暗室前停下,阿磐踟蹰着不敢进,心中戚戚,才生了撒腿就跑的念头,陆商却一把将她拽进室内,砰得一下阖了门。 此处只有她们二人,陆商是连装都懒得再装了,转过身时换了一张阎罗的脸,目露凶光,恶言厉色,“大氅,脱了!” 阿磐懵懵然地立着,陆商摆便愈发生气,直接冲上前索性动起手来,一边撕扯一边恶心恶气地叱骂,“穿主人的衣裳,拉主人的手,你要脸不要?” 真是见了鬼。 阿磐紧紧护着大氅不肯松手,“陆师姐!这是主人给我的!” 阿磐越是护着不肯给,陆商就越是气恼。 径行将她推倒在地,长腿一伸,兀自骑在了阿磐身上。 横眉竖眼,赤口毒舌,一下就揭开了她的老底,“给你?给你一个妓子?给你你就敢要?连我陆商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有!” 阿磐大叫着,本能地去推陆商,“放开我!放开!我要见主人!” 陆商没有防备,竟果真被她推了下去,立时炸了毛,这就张牙舞爪地反扑过来,“好啊!才来就想造反?我今天就叫你看看,在千机门,除了主人,到底要听谁的!” 听起来,陆商在千机门的地位颇高。 大抵谁都要敬她三分,因而适才这一推,把她惹毛了。 阿磐不敢招惹她,也根本打不过,只是死死地护着大氅,朝着外头大喊,“救命!主人救命!” 陆商身手极好,并不比孟亚夫差多少,这一回有心借大氅的由头给阿磐个下马威,一把将她摁在地上,摩拳擦掌地就要暴揍一顿。 阿磐闭眼大叫,“救命!” 忽闻有人叩门,“陆师妹。” 啊! 是范存孝! 陆商的拳头猝然顿在半空,凌厉的掌风顿时减了一半,一张英气的脸别过去,问起话来咬牙切齿的,“范师兄又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提醒道,“这是主人要的人,陆师妹切莫伤了。” 陆商迟迟垂下拳头,恨恨地睨去,“怎么,连范师兄也......也为这么个人说话了。” 范存孝没有再回话,陆商痉笑一声,起了身来,“好啊,好,范师兄放心,不伤,不伤。” 一把将大氅扯下去,顺带踢了阿磐一脚,阴森森说道,“那就跪香吧。” 阿磐知道什么是跪香。 跪香就是罚跪,香什么时候烧完,人什么时候起来。 陆商这便从一旁选了一支最粗壮的香,慢悠悠在案上燃了起来。 “你要不服气,就自己来抢!” 那大氅开眉展眼地往身上一披,美滋滋地左右打量,话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踞傲和骄矜,“主人救了你,你的命就是主人的。但眼下,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阿磐咬牙瞪她。 真是狗一样的人。 第11章 媚术 惹到陆商,算是惹到刺了。 那香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才烧完,饭没吃一口,茶也没饮一盏,陆商就拿来了身契,迫她签字画押。 绕口令似的说什么,“你这条贱命是主人救的,身契签不签自然也都是主人的。命是主人的,人是主人的,你这一生都是主人的,主人要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这也是你的命。” 还要说,“若生了异心,我亲自丢你去魏营,就仍旧做个营妓。不然,直接发卖奴隶场便是,用不着主人费一点儿心思,你可听明白了?” 阿磐自然明白。 千机门复国的思想,就是摒弃人的欲望和意志,绝对服从效忠门主。 不成功,便成仁,是千机门的铁律。 不愿听陆商总说些尖酸刻薄的话,阿磐痛痛快快地签字画了押,也就把命交给了千机门。 陆商不喜欢她,因而待她十分严苛,借着调教的名义,不怎么许她睡觉,一天到晚地训练。 与阿磐一起的,是七八个新来的男女,全都是流落在外的中山人。 千机门功课繁重,纪律森严,但没有人闹着要走。 她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以为间谍。(出自《六韬》第三卷《龙韬》) 是了,千机门是中山的谍报组织。 她们在这里识毒,用毒,学唇语,暗器,学会使刀杀人,搜集军政情报,也学伶人妓子那些骚首弄姿的媚术。 这样的学习夜以继日,课业安排得满满的。 不管她们从前生在哪里,长在何处,出身怎样,志向如何,都在这里都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宁为战死鬼,也不做亡国奴。 陆商闲不住,她是阿磐的教官,专来管教训导阿磐的一切。 千机门的教官与中山的国学所设一样,无非是主管教务训导,考察功课的勤惰。 阿磐最怕她熬鹰。 原本功课也都安排得满满的,陆商仍旧数日不许她睡。 旁人睡得呼呼的,她呢,她就那么在陆商的眼皮子底下活生生地熬着。 说的好听是为了磨炼意志,实际到底是因什么,阿磐岂会不知道。 不过是公报私仇,借机打压。 却也没什么法子,在新人里头,陆教官一手遮天,谁也翻不过她的五指山去。 阿磐便在旁人耳朵里听过她自己跪香的事,那件事曾闹到了门主那里去。 听闻范师兄在正堂里禀说,“主人,阿磐姑娘被陆师妹罚了。” 正堂里的人便问,“因何而罚?” “为主人的大氅。” 一来便与门中的老资历生了争执,说起来这也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好在范师兄处事公道,并没有因了她的出身贬低一句,竟也没有凭着从前的交情袒护陆商。 听说范师兄是这么说的,“陆师妹想要主人的大氅,动手去抢,阿磐姑娘不肯,护了一下,险些被陆师妹打了,后来就被罚去跪香了。” 那时新人里面大多以为主人会训诫陆商几句,哪知并没有。 正堂里的主人不过是说,“她以后要面对的是十倍百倍的艰险,不必去管。” 这句话甫一传出来,陆教官便愈发地肆无忌惮了。 好在与旁人相比,阿磐仍有喘息的机会,不必时时都处在陆商的管教之下。 范师兄教她说魏国话,学写魏国的小篆。 礼乐诗书这种课,旁人自有专门的人来教,但阿磐却大多时候都是主人教化。 阿磐觉得主人待她是好的,素日睡不够觉,又成日心神绷着,也唯有在主人座前时,她才会有片刻的放松。 人一放松,提笔写篆,便常常趴在案上睡沉过去,但主人却并未因此训斥过一句。 前后脚来的新人里,主人唯待她有些不一样。 他会提问阿磐的功课,每每要耳提面命,告诉她“三军之事,莫亲于间”,教戒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提点她应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 每每这时候,立在外头的陆商便有微词,难免要嘀咕一声,“主人有伤,原应当静养,候正自然会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细作。” 候正一职,原本是中山军中负责谍报侦察之人,对外刺探军情,疏通耳目,国破之后,已在千机门这样的谍报组织中效力了。 门主若不答她的话,陆商便仍要再补上一句,“她的本事远不如旁人,主人为何如此看重?” 是是是,陆商嫌恶阿磐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凡逮着机会,总要在主人面前贬损、讥评、抹黑,一次次地告她黑状。 说什么,“小地方来的,孤陋寡闻,什么都不会,候正教起来费劲,每每训斥,我看着都着急。” 要不就说,“人没本事,还总偷懒,连听主人教导都要贪睡。主人想想,平时得是个什么懒模样?” 有时还说,“觉多,没规矩,记性差,药草认不全,舞也学不会,字写的像狗爬,魏国话怎么都说不明白,总带中山口音,一开口不就得露了老底儿?主人要指望她,不如指望能一道雷下来把魏武卒全劈死。” 说来说去,总把她说得一文不值,“胆小如鼠,匕首握不住,暗器不敢扔,到了魏王父跟前还不得吓破了胆子?主人要指望她,不如指望魏王父自己先暴病死了。” 似这样的黑状,背后说不算,当面也要说。 是,阿磐从来也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她觉得不该辜负主人教导,因而什么都想做的最好。 门主曾赞她天分极高,陆商却把她说成一个愚笨懒妇。 她说她的,阿磐只是垂眉跪坐一旁,不去辩白。 有时候门主会问,“在你看来,便没有一点儿好处?” 陆商一噎,好一会儿才咬牙恨齿地回话,“唯长了一张狐狸脸,天生只会媚惑人,连主人......连主人也......” 话还没说完,便被门主打断了,“胡言。” 不轻不重的嗓音,看起来还是寻常温润的模样,立时便叫陆商戛然住了嘴。 俯首,折腰,拱手抱拳,道一句“属下告退”,便就退出正堂,老实守在外头去了。 阿磐心里想,主人待她好,因此益发不能辜负。 有一回,主人问她,“你知道这个‘磐’字,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片刻,轻声细语的,“阿磐自小离家早,父母亲没有同阿磐讲过,也许讲过了,但那时太小,已经不记得了。他们也许,是希望我做一个心若磐石,矢志不移的人。” 那人又问,“对何矢志?” 阿磐仰头正视那人,“对中山,对主人。” 那人含笑点头,抚着她的脸颊,由衷地称颂了一句,“坚如磐石,永矢弗谖,你是个好姑娘。” 千机门教的是实操,门主讲给她的都是道理。 但有些是门主教不了的。 譬如,媚术。 这样的事,都是陆商来。 第12章 考验 对此,陆商简直不遗余力。 她带阿磐去女闾,命阿磐亲眼观看活春宫。 看闾里的姑娘们是如何施展一身的本事,目挑心招,扇惑人心,轻易就叫男人们催情发欲。 可阿磐不愿。 她可以刺探敌情,搜集军报,哪怕真正去为非作歹,杀人越货,都不愿去学这样污秽的东西。 不愿,因而垂眸不看。 可陆商这个人,她永远只盯着阿磐,也永远都充满了恶意。 她就跪坐于阿磐身后,强行掰起她的脸来,迫使她一五一十地看,事无巨细地听。 阿磐挣不开。 一个常年练剑习武的人,有着她难以想象的力道。 那双生着茧子的手就似对青铜铸造的钳子,牢牢地钳制着她,叫她丝毫也动弹不得。 你瞧,还要在她耳边揶揄,一字一顿的,生怕她听不清楚,“都是做过营妓的人了,按理说早就身经百战,千机门上下谁不知道,还在本教官面前装什么无辜淑女?” 湿凉的口气扑在阿磐颈间,阴森可怖,叫人忍不住打起寒颤,生出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来。 阿磐心中郁郁,不去驳她。 谁敢驳那个夜叉呀。 凭着自己在门主面前得脸,又是这一拨新人的训导教官,倚势挟权,肆无忌惮,就差行凶撒泼了,偏偏无人管她。 阿磐被迫望着红纱帐内拨雨撩云,颠鸾倒凤,发出求欢声,调笑声,喘息声,还有嬉笑怒骂之声。 还要受制于人,不得不听着身后的人凑在她耳边阴阳怪气地说话,“听说魏国王父私行不谨,欲求无度,常白日宣淫啧,你若不学精学透了,怎么能拿得下他?啧啧” 阿磐心绪蓦地一晃,失张失志,整个人都茫然若失起来。 从前只知道自己要做个细作,从没有人告诉她还要去拿下魏王父啊。 陆商倒仿佛又蓦地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忙不迭地赶紧补充起来,“哎呀!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魏王父,那可是个相貌奇丑的老头子呢!” 阿磐苦身焦思,心中煎熬。好一会儿过去仍旧又惊又怔,喃喃问道,“陆师姐,这可是主人的意思?” 她想呀,她最初不过是想求条活路,求个安稳,怎么一步步地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陆商哑然失笑,“不是主人的意思,难道还是我的意思?” 阿磐一凛,怅怅然回不过神来。 原来主人从来也没有打算留她。 忽又听耳边声音冷了下来,“叫一声,我听听。” “陆师姐要听什么?” “像那妓子一样叫。” 阿磐不肯,咬紧牙关,一张嘴巴牢牢地闭着。 陆商便去捏她的嘴巴,“学不会,你就活不了。你知道,我是最想你死的。” 阿磐茫然问她,“陆师姐为什么想要我死?” 陆商扭住她的脊骨,低低笑了一声,“看不上你这具软骨头,这幅贱模样。” 阿磐心中郁郁,吃了疼也不肯在陆商跟前出声。 她是软骨头吗? 也许是罢。 她只是不愿在刀山火海里活着,只想做个清闲的山人。 若能留在主人身边,哪怕只做个洒扫侍奉的奴仆,干什么都好,这原本是没什么错的。 她有贱模样吗? 她是有过不堪的过往,在魏营中走了一遭,失了清白,可仍旧算是个自重自爱的人,哪里就有了一副“贱模样”呢? 没有。 阿磐心里大声地驳斥,没有! 然而不管她愿是不愿,学没学通,关于媚术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六个新人一同被送进女闾,也都不知道考验自己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就似不知道当初要送去侍奉的那位魏国贵人到底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是个凶狠狰狞的莽汉,还是个肌骨粗糙的行伍。 也许是个陶匠。 也许是个乞儿。 也许是个寺人。 也许是个贩夫走卒,马夫田奴。 千机门的人三教九流,五行八业,因而什么人都有可能。 一个个地进了女闾,视死如归一般。 阿磐一路心事重重,进屋前才留意到陆商的脸黑得能凝出墨来,一双眼神似锋利的刀刃,也不知在她身上扎出了多少个洞了。 开口时冷言冷语的,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主人说了,通不过考验,你不会活着离开千机门。我就在这外头瞧着,你要敢偷懒耍滑,我就敢要你进棺。” 进棺思过是千机门的刑罚,阿磐是听同门讲过的。 听说是把人活生生地钉进棺椁之中,少则一日,多则三天,但看什么时候省思好了,什么时候才被人放出来。 阿磐最怕进棺,那比跪香可怖十倍都不止。 见她白了脸色,陆商轻蔑的眼风扫了过来,还要再补上一句,“无用的东西,留着到底有什么用?” 阿磐堵着一股气进了屋,卧榻上已有人在等着了。 红纱帐朦朦胧胧地垂着,看不清那人身形,面朝里,更不知是什么模样了。 知道陆商阴魂不散,此时必紧紧地盯着,阿磐心一横,宽了外袍,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那人的卧榻。 甫一上去,心里又开始挣扎个不休,适才堵在心里的勇气已然消了个七七八八,因而就开始拖磨了起来。 实在是下不了手。 那人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似是等久了竟睡了过去。 但好在看起来年轻干净,宽松的袍带上沾染着室内的兰草气。 仔细去闻,这兰草气之下隐约还有一股浅淡的药草味。 阿磐拖拖磨磨地跪坐榻上,挣扎了半晌,蓦然听见外头的人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门板,好似再说,“进棺,进棺,进棺。” 知道是陆商在提醒,阿磐心一横,闭紧了眼去宽那人的长袍。 可那人身子一转。 可那人身子一转。 阿磐咯噔一声,人几乎吓掉了半个魂儿。 怔怔然愣在了当场,失张失志,愕然叫道,“主人?” 那人抬眸,眸光清冷,问她,“为何要停?” 烛花摇影,映得他神色不定。 阿磐心口慌乱地跳,怎么都缓不下来。垂着眸子不敢乱动,说话顿时就没了底气,“阿磐不知是主人。” 那人道,“美人计只有一次成功的机会,今夜的人若是魏王父,你十条命都不够用。” 是了,阿磐知道。 从最开始她就知道,细作刀口求生,要学会瞒天过海,保全自己。一旦败露,落入敌人手里,那便是斩以铁钺,杀以刀刃。 道理她都懂,可他是主人。 那人目光沉沉,平静地命令,“继续。” 第13章 动情 阿磐绷着身子,仿佛被定住了一样,周身都动弹不得。 动弹不得,却又坐卧不安,如芒在背。 因而磨磨蹭蹭,带水拖泥,只想着他能大发善心,或不胜其烦,就立刻将她撵出去才好。 外头叩门板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却又换作了有些急促的踱步声。 她的同门大抵已经得手了,便是在这间二楼的小阁里,也能依稀听见姑娘们辗转承欢,男人们打情骂俏。 她们都将通过考验,唯有阿磐不能。 识毒,用药,献舞,礼乐诗书,为不辜负主人,阿磐什么都想做好。 抗住了无休止的熬鹰,也受住了陆商的苛待、折辱、告黑状,偏偏考验的时候不争气,竟折在了主人的榻上。 那人默着,不知在这静默的时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怒其不争,还是在想到底该不该似陆商说的,通不过考验,就不会叫她活着离开千机门呢? 心里这样想着,当真是难过啊。 千头万绪,心乱如麻,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一双手在袍袖里不安地攥着,绞着。 眼泪就在眼里,哭声也就在喉间,她知道自己不会继续下去,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神色,只有委宛低语,“主人求你” 忽而颈间一紧,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另一只受了魏国督军一剑的掌心扣住了她的后颈。 其上仍旧粗砺不平的伤疤咯得阿磐刹地一凛,还不等抬头去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人已垂头俯身猛地吻了下来。 看似那么温润的人,他的吻竟有十足的掠夺。 阿磐几乎喘不过气,憋得脸色通红,适才就凝在眸间的泪霍地滚了下来。 愕的人也不止阿磐自己,门外守着的人比她还要惊骇,手中的佩剑霍地撞上了木纱门,阿磐几乎听见了那一声极力压着的“主人”二字。 这一声极低,但到底使那人松开了手。 阿磐大口喘着,愕然去望身前的人。 见那人瞳孔漆黑,眉梢眼角都蒙了一层淡淡的阴翳,但面色仍旧苍白,并不带半分情欲之色。 一个惯是冷静自持的人,连这个吻也不过只是个冰冷的考验。 适才发生的一切好似不过是他寻常在教她礼乐诗书,他的话声仍旧平和温软,举止也仍旧谦和有度,他说,“传闻魏王父阴骘狠厉,床帏之内尤为暴虐,王父若是这般,你又该如何?” 也不知怎么,竟让阿磐想起了魏国那位贵人。 她在贵人帐中三日,贵人床帏卧榻之间,亦是粗暴凶蛮,天亮方休,没有一点儿的温柔。 不,贵人也给过她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旁的不说,至少那个吻是温柔的。 可若魏王父是那样的人,主人也依然忍心将她送去王父的卧榻吗? 正因了他什么都知道,因而听起来便愈觉得残忍。 仔细想想从国破那日开始,这条命也早就由不得她了。 眼泪断珠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可那人说,“擦掉你的眼泪。” 阿磐忙抬袖去抹,可越抹越多,眼泪越似决了堤的洪流,怎么都抹不干净了。 那人眉心微蹙,但声音仍是平和的,问她,“到了王父榻上,也这么哭么?” 还问,“‘沈审紧密’四字,你做到了几个?” 沉稳谨慎,细心周密,是一个合格的细作该有的,可她眼下一个也没有做到,甚至辙乱旗靡,方寸大乱。 木纱门外明显躁动了起来,是陆商在说话,“主人,她已经失手了!” 那人没有理会,仍旧与她说话,“轻易就乱了阵脚,你在东壁活不过一夜。” 阿磐低声下气地求,“主人阿磐” 原本想说,阿磐不想去王父的卧榻,也不想用美人计,不想,都不想。 可也不能中道而止,在那人面前打退堂鼓,再去应了陆商的话,说她是个无用的东西。 她埋着头,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到底婉转成了一句,“阿磐不敢亵渎主人。” 可那人双臂张开,垂下了宽宽的袍袖,松垮的白袍在胸前半敞着,“来吧,当我是魏王父。” 你瞧,这适才发生的事仍旧未完。 阿磐伏在榻上,长睫轻颤,几不可闻地哀求,“主人能不能换一个人” 那人一气,呼吸乍乱,又咳了起来,“能指望你什么。” 他咳,阿磐竟也不似从前一样敢去碰他,只清清楚楚地听见门外的人冷笑一声,“无用废物。” 阿磐知道不能转圜,不得不硬着头皮为他解带,那疏冷的眉眼淡淡地垂眸睨来,她愈是心慌意乱,愈是手足无措起来。 这两月在千机门学下的东西,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在女闾里看过的听过的媚术,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连点儿渣滓都没有余下。 阿磐啊,到底是不愿违逆本心,做出迎奸卖俏的事。 恍恍惚惚地解开了那人腰间的帛带,又一层层地为他褪去了衣袍。 那人轻轻抬起她的脸,“这般模样,王父可会动心?阿磐,动不了心,便乱不了谋,我问你,该如何成事?” 身前的主人还与她语重心长地说话,门外的陆商却早就按捺不住了,那个急躁又暴脾气的人险些忍不住闯进来,“一个肮脏的妓子,怎能就这么平白污了主人圣体” 阿磐闻言脸色煞白,瑟然轻颤。 主人就是从魏人手中把她救下的,她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主人也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也仍旧待她好,就连孟师兄也从不在主人面前说她是个“肮脏的妓子”。 那人眸光幽深,气息沉沉,别过脸去轻斥一声,“下去。” 门外的人再不敢多说什么,狠狠地一跺脚,咬着牙扭头就走。 那人话中夹杂着一声重重的叹,“今日若不能使我动情,就不要妄想下了这张榻。” 阿磐抹着眼泪为他解开了轻软的里袍,那么尊贵儒雅的人,胸膛上竟横着一条长长的刀疤,看起来十分骇人。 与他掌心的剑伤一样,还不曾愈合完好,难怪他总是咳,咳得停不下来。 那大抵也是魏国督军的手笔。 阿磐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去轻抚他的肩头,顺着那道长长的疤,从肩头缓缓滑向他的胸膛。 他是清瘦的,他肩头的骨形带着棱角,胸膛的刀口骇得人头皮发麻。 阿磐沿着那长疤轻轻摩挲,忽而听见他几不可闻的一声呻吟,见那人喉头滚动,腰腹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弄疼他了。 第14章 刺杀 轻薄的衣袍使她发冷,阿磐仓皇下榻,伏在地上低低哀求,“阿磐学不会,请主人罚。” 阴魂不散的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也许她压根就不曾走远,这时候又在门口妖声怪气地道了一句,“学不会就得狠狠地罚。” 阿磐宁愿受罚,也不愿在主人榻上煎熬。 阿磐知道主人向来待她宽厚。 你瞧,他总算了结了这一日的考验,低低叹了一声,许她离开,“罢了,走吧。” 阿磐连滚带爬地起了身,裹了衣袍赤脚就往外跑。 陆商推门而入,进了门却猝然顿住,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问了一声,“主人可要兰汤沐浴?” 没有听见那人说话,但大约是点了头的,又听陆商道,“主人该命人把她押去水牢。” 尤听见门主定定地命了一句,“暗室思过吧。” 哦,暗室思过。 那是千机门里最轻的刑罚。 陆商急了,“主人为何总是纵容?” 然而再没有听见榻上的人说话。 陆商掩门退出了内室,命人往楼上送了兰汤,这便要带她回千机门了。 这三人终究无一人是高兴的,阿磐也迟迟平复不下心来,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走。 在陆商面前,她向来没什么话,与陆商的确也没什么可说的。 陆教官旦要开口,便是拔出了一把利刃,这利刃只会往人心口上一下下地刺。 譬如此时,一出了女闾,陆商便开始扎人了,“你弄脏主人了。” 阿磐垂眉拢着衣袍,什么刻薄的话尽由着陆商说去。 她越是闭口不言,陆商的脸色便越是难看,冷凝得似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你可知道主人是谁?” 陆商既问人话,阿磐便也答,“是千机门门主。” 千机门还有谁不知道,就连她初进门时就已经知道了。 陆商怔然出神,“主人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你这样愚蠢的人。” 阿磐静默地立着,等她继续说下去。 陆商性子急躁,阿磐知道她一定会往下说。 果然,陆商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痴痴笑了一声,“他是怀王啊。” 阿磐眼底蓄泪,不敢抬头。 哦,怀王,是怀王三年的怀王。 原先只知道他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不知道他竟是中山的君王。 萧延年,字弃之。 多好听的名,多凉薄的字啊。 这一路过了坊间,走了山路,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好似想了许多,回过神来时,脑中一片空白,却又似什么都没有想。 一到千机门,就直达暗室。 陆商将她推进暗室前时曾恨恨地剜了一眼,“真该把你丢进女闾,不出三日,就能下贱成一条只知摇尾乞怜的狗,何苦再费这些心思。白长了一张脸,屁用没有一点儿。” 阿磐怃然,她想,是吗? 不是。 她在魏营三日,也没有变成一条只知摇尾乞怜的狗。 她什么都做到最好,然而却通不过考验。 她果真就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吗? 不,不是。 不过是因了旁人都没有遇见萧延年。 暗室黑沉不见天日,就设在千机门地下,只有一眼不足两寸的小孔,堪堪透进一些外头微弱的天光。 陆商不许旁人给她送饭,也不许旁人与她说话,自己就在门外不远处大摇大摆地倚靠着,把大门把得死死的。 听说,只有陆商不曾进过暗室。 其余的人,无一例外,就连孟亚夫和范师兄也都是进过暗室思过的。 何况没有通过考验,受罚也是应当,因而阿磐没有不平。 只是思过两日,并没有思出什么结果来。 出了暗室,人都虚脱得没有力气了。 陆商问她,“如今会了?” 阿磐扶着暗室黑沉沉冰凉凉的铁门,平静地望着她,“会了。” 陆商嗤笑,“媚术有何难呀,你天生就是个狐媚子,只要你肯,没有学不会的。” 也许是吧。 她说什么,全都由她。 女闾的考验一结束,与阿磐一同受训的同门陆陆续续地开始奔赴各自的使命了,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可自出了暗室,阿磐再没有见过萧延年。 也不知怎么,萧延年到底再没有为难她,陆商也不再执着于带她去女闾了。 入了腊月,开始给她安排起了优伶。 大抵是觉得媚术学得不成,便开始主攻绿腰舞。 陆商和负责教习的优伶不许她吃饱饭,说什么,“人吃那么多干什么,吃一身的肉,能做成什么事?” 还要时不时地敲打,“你以后是要做舞姬的,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胖舞姬的,更不要提送去魏王父座前了,只怕连采买乐伎舞姬的良造府上都进不去。” 不管怎样,入了腊月,很快就到了年底。 少时虽住在山间,养父母很早就开始囤起年货了。 养父虽教书,素日也在灵寿的大人家任职。 他是门客,年前总会在灵寿买上鞭炮,再带些大人们赏赐的牛羊腊肉。 有了年货,阿磐和云姜总是很高兴。 她们会跟着养母一起围坐火炉剪火红的窗花,养母会提前蒸上许多花饽饽,炖好的牛羊肉就在廊下悬着,能吃上一整个正月呢。 但在千机门,千机门没有一点儿年味。 临近除夕的那几日,形势然而突然紧张了起来。 孟亚夫告诉阿磐,有暗哨来报,魏王父要来中山故地北巡,车驾已经到了沙丘。 千机门的人正在暗中盯梢,要寻找一个刺杀的好机会,命她千万做好准备。 阿磐总以为将来要去做舞姬,没想到还是要她杀人越货。 于是,整个年底都过得心神不宁。 除夕这夜,果然就被陆商和孟亚夫带上马车,连夜往昌城赶路。 孟亚夫一脸肃色,“我们的人送来可靠消息,魏王父今夜将在昌城驿站歇脚,但其身边将军暗卫众多,我们的人近不得身,不好动手。” 陆商也难得不再冷语扎人,大抵是因了任务艰险,说话也少见地正经严肃了起来,“你扮作婢子,混进驿站,趁他汤沐时候刺杀。” 阿磐意乱心慌,手心捏着袍角,把袍角捏得皱皱巴巴,“孟师兄,我只怕不行。” 孟亚夫道,“怕什么,只管为主人尽忠,旁的不要多想。” 也是,越蹈重围,冒突白刃,轻身守信,舍命尽忠,是萧延年一早便教给她的。 阿磐郁郁垂下头去,再没有说什么。 马车沿着小路疾驰,一路顺畅,没有经过关卡,也总算赶在魏国车驾到来前抢先进了驿站。 千机门有手眼通天的功夫,孟亚夫也是身手了得,不费吹灰之力就绑来一个婢子,只需叫阿磐换上那婢子的衣袍,轻易就混进了驿站之中。 短刃卷进薄毯之中塞给阿磐,安排妥当后也并不多留,早早地就撤离了,撤得远远的,只留她一人在驿站二楼忐忑地等。 陆商虽一向看不上她,大抵也知道这次刺杀的凶险,临走前竟好心提醒了一句,“做我们这行的,这辈子也只有一次机会。你自己看好时机,不是你杀王父,便是王父杀你。” 是,阿磐知道。 杀不了王父,死的人就是自己。 因而一个人心惊肉跳,惶惶难安。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了下去,雪糁子把驿站的重檐瓦当打得哗然鸣响,至戌时,老远就听见车马喧嚣。 这除夕夜的昌城冰天雪地,阿磐绷着身子,一身薄汗。 大风吹雪,惊沙猎猎。 驿站的第一朵烟花骤起,砰得一声在夜空炸开。 魏王父的车驾已然来了。 第15章 魏王父 虽是驿站,但因是进昌城前最后的食宿换马地,因而挨着昌城,并不算远,甚至还能看见昌城除夕夜的烟花在暗沉沉的雪夜里不停地绽开,依稀也能听见千门万户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听说,魏惠王为恭祝王父北伐连连告捷,下令所有新得的北地疆土皆要在除夕与正旦时分张灯结彩,敲锣放炮。 是了,这样的好日子,是该好好地庆贺一场。 腊月底的天黑得尤其早,戌时就已伸手不见五指了,唯有借着乍起的烟花和温黄的风灯才能看清外头的人。 魏王父轻车简从,随行的车马近卫在这白茫茫的风雪里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黑幢幢的一片,看不出有多少人。 庖厨传来炖肉和蒸熟的粟米饭香味,驿长疾疾赶来,在马嘶中命道,“王父车驾到了!快点上鞭炮!” 驿卒们赶忙应了,车驾一入驿站,大红的鞭炮率先响了起来。 驿卒吆喝着将马牵去厩中,以粟菽好生喂养歇息。 驿长点头哈腰地搀下车里的人,忙不迭地说着,“王父赏脸,小站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一连串的“王父”“将军”地叫个不停,侍奉着他们赶紧进堂内暖和进膳。 很快又招呼驿夫奉上酒肉,说一早就接到王父驾临昌城的消息,因而提前烹牛宰羊,杀鸡炖鱼。 驿站立时就热闹了起来,阿磐就在二楼侧耳仔细听着,听那驿长陪着笑,“这鱼啊,都是现从黄河捕捞的,这一路释马昼夜传送,到的时候还都活蹦乱跳的呢!总算没有误了事。” 还说,“这鹿啊,都是白日才从山里打回来的,现下已经炖得烂乎乎的,最是入味,请王父千万要尝尝。” 最后腆着脸说起这家小驿站在战火里留存到现在是多么不容易,说,“东边的墙头快倒了,西边的厢房都烧了好几间,免不了要求王父做主,多拨点经费款项,也让小的们过个好年。” 有驿卒来,催促赶快烧热水,说将军们吩咐了,王父已用完晚膳,打算上楼歇息了。 水烧开不多时,便听着楼下叮叮当当地收拾了好一阵子,似是已经吃完。 有脚步声先一步上了楼,“赶紧的,快送来热水,侍奉王父汤沐。” 驿卒应和了一声,“好嘞!早都备下了!” 这便招呼着人将浴缶抬进了王父的上房,有人过来朝着阿磐招手,压声催道,“还不赶紧跟上。” 驿站的烟花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放着,阿磐的一颗心也七上八下地跳着,赶紧垂眉端着木托盘跟着驿卒往上房里去。 倒是守在门外的近卫将她拦了下来,说,“王父汤沐时不喜人近前侍奉,你且等着,召你时再进。” 阿磐浅浅地应了,只是这佯作平常的外表下,心里的不安、忧惧和惶恐,也只有自己知道。 就立在近卫一旁,敛气屏声,一动也不敢动。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听着爆裂的烟花,听着室内的水声,听着楼下狱卒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杯盘。 一双眸子也不敢乱瞄,一瞥就瞥见近卫寒气森森的铠甲,瞥见铠甲腰间悬着的大刀,瞥见那握着大刀的手。 她心里还想,若是失了手,这一夜还不知要被哪把大刀给削去了脑袋。 不敢再去想,也不敢再去看,垂下眸子便瞧见手里的木托盘。 盘中整齐地盛放着巾帕和薄毯,薄毯卷成了卷,内里卷着今日行刺的短刃。 忽而室内水声一停,里头的人叩了三下浴缶,叩得阿磐心惊肉跳。 昌城本就是魏国领地,十里八外也都由魏人把守,因而近卫并没有搜身,只低声命道,“快进去侍奉”,这便径直放她进了上房。 室内水汽氤氲,满是兰草的香气。 阿磐稳住心神,垂头低眉上前,心头早慌得似枞金伐鼓,而魏王父身披薄毯,已在等着宽衣了。 那是连魏惠王都要俯首作揖,恭恭敬敬地称一声“仲父”的人呐。 只是背着身子,不知长什么模样。 她细声软语地说话,压着喉腔里的轻颤,“奴侍奉王父拭身。” 她如今也有一口流利的魏音,若不是刻意分辨,不会听出个子丑寅卯来。 拾起巾帕来为那人擦拭脊背,气息微乱,脚步张皇,整个人都紧绷绷的似个人偶,那人竟不曾起疑,只是问道,“害怕?” 阿磐忙解释道,“奴不怕,只是久仰王父威名奴没见过世面,有些紧张” 那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大抵觉得是自己的地盘,内外也都是将军暗卫,谁会不要命地行刺,实在没有什么可警惕的,因而始终背着身子,再不曾问话,也不曾转过身来。 好啊,好啊,倒叫她松缓了几分。 怎么说,都到这时候了,已是箭在弦上,是豁出去也得豁出去,不豁出去也得豁出去了。 “奴换一张薄毯。” 阿磐温温柔柔地说话,及时禀报自己的举动,免得使那人生疑,再错失良机。 她有十分娇软的嗓音,叫人听起来实在赏心悦耳,那人微微点头,皆由了她。 阿磐指尖微颤,拾起了那张薄毯,缓缓摊开,露出了内里的短刃,这短刃在烛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不是她杀王父,便是王父杀她。 女闾已有过一次失败,这一回再不该令主人失望。 一咬牙,一横心,转过身去,手里的短刃毫不犹疑地就刺了过去。 她在千机门学过使刀杀人的本事,知道怎样才能一招制敌,刺中目标的要害。 假使第一回失了手,也知道如何迅速在第二步再抢一次先机。 还未来得及刺进那人的后腰,那人却霍然转身,将她反手按进水中,险些丢进了浴缶。 阿磐低呼一声,这才看见那人竟戴着面具。适才乱了方寸,不曾留意他系在颅后的细绳。 眼下极力挣着,好不容易挣出兰汤,一颗脑袋半个身子都湿漉漉的,却又被那人扣住双腕,牢牢压在浴缶边沿。 在这博弈之中,你来我往,气喘吁吁。 一人挣着,一人扼着。 一人扑着,一人躲着。 一双手攥紧了短刃,拼了力地往那人身上比划,来来回回地却总是差上那么一截。 她砸中了那人的胸口,那人受疼轻嘶后退。 那人又不知怎的扯住了她的衣袍,刺拉一声,原就湿漉漉的衣袍一破,半张肩头皆赫然露在了外头。 那人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蓦地顿了下来。 是了,奇怪。 阿磐恍然觉出不对劲来,内里这么大的动静,外头近卫竟无一人进来,实在奇怪。 也顾不上露出的半张肩头,持着匕首转身直直地将往那人胸膛刺去。 那人竟然就那么长身玉立,连躲都没有躲。 但他摘下了面具。 第16章 断玉 阿磐惊叫一声,面具下那张脸啊,是她最熟悉的脸。 手一顿,匕首倏然停在半道,阿磐在仓皇之间骇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主人!” 这不是魏王父,是她的主人萧延年。 脑中轰然一白,真是好大的一场骗局。 不,不是,这是一场专为她精心设计的考验。 没有什么魏国车驾,将军暗卫,也没有什么驿长卒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做的真极了,但什么都是假的。 也正是因了魏惠王的君命,这彻夜的烟花爆竹能掩住一切不寻常的声音,因而他们也才敢在昌城驿站大张旗鼓吧? 细细想来,就连第一回进魏营的中军大帐,不也被人上下反复地搜身查验过吗? 除夕的雪兀自下着,乍起的烟花在萧延年的脸上映出了晦暗不明的颜色,乍起,乍起又归于寂灭。 恍惚间听见外头的人轻笑,“一点儿小把戏都看不明白,能指望她干什么。” 又是陆商。 不。 不是看不明白。 不是因了她愚不可及。 是因了她对千机门的命令言听计行,深信不疑,也是因了他们把这场戏做的实在太真切了。 她不曾疑心孟亚夫,不曾疑过萧延年。 就连陆商,也是没有疑心过的。 好一会儿才听见面前的人问话,“戴的什么?” 阿磐怔怔地垂头望去,哦,方才拉扯之中撕坏了半边袍子,白皙的颈间露出了一截红红的挂绳来,挂绳上一截断玉正悠悠荡着,荡出了胸口。 是母亲留给她的断玉。 那人垂着眸子,正无声地打量。 原来他方才停下,是因了这一截断玉。 阿磐仓皇掩住胸口,温静笑道,“是一块断玉。” 那人凝着那断玉,总有好一会儿了才问起话来,“可是捡来的?” “不是。” “谁给你的?” “母亲留下来的。” “你说你父亲是教书先生。” “是。” “教书先生,怎么会有这般贵重的玉器?” 阿磐摇头,“我不知道。” 外头烟花渐歇,那人静默许久。 在这许久之间,目光沉沉,面色冷凝,半晌不曾说话,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便是一句话也不说,那上位者的威严气度仍旧骇得人如寒蝉仗马,不敢出声。 阿磐怯怯轻唤,“主人,你怎么了?” 那人,那千机门的门主,那中山国的君王,他冷冷地开了口,不带一分情绪,也不再提及断玉,问她,“为何不杀?” 分明在与她说话,整个人却都似在出着神。 怎么杀。 短刃在手里兀自发抖,却怎么都不会再刺出去。 湿漉漉的衣袍贴着身子,已经凉了下来。 阿磐垂着眸子,喃喃反问,问自己,也是在问他,“阿磐阿磐怎会杀主人?” 人还兀自怔着,又听面前的人责问起来,“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阿磐抬眸,小心回道,“阿磐是中山人。” 可那人凉薄一笑,“你不过只是一把刀。” 阿磐心口一窒。 投死为国,以义灭身的道理,阿磐岂能不懂啊。 可听了那人说出“一把刀”这样的话,心里忽地翻江倒海的,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儿。 她就仅仅只是一把刀吗? 那人继续说着,“命你刺杀,你便刺杀。今夜这里的人若果真是王父,你,已经死了!” 阿磐怃然,忍不住发起抖来,那一张脸在烟花下白得骇人。 她第一次与萧延年争论,也第一次说出了心中所想,她抬起头来,正色望着她的主人,“我不想做刀,我想做人!” 哪儿有人愿意生来就俯首为奴,到头来却成了一把用来杀人的刀呢? 可她的主人眉头一压,寒光乍现,扬手便甩过来一巴掌。 他用力极大,这一巴掌赫然将她扇到了地上,好一会儿过去半张脸都火辣辣的疼。 火辣辣的滋味过去之后,又酸麻麻的没了知觉,似是肿胀了起来。 腊月里的地砖冰凉刺骨,短刃远远地甩了出去,在地上咣当当响了数下,溅起清脆脆的声响。 也正因用力极大,他自己也压不住地咳了起来。 咳了好一会儿才消歇下去,人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无奈,“我亲自教你,偏你最不成器。” 是,都说她不成器,陆商也这么说话,但怎样才算成器呢?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就算成器了吗? 那人命道,“捡起刀来,完成你今夜的使命。” 那人周身阴沉骇人,真叫人喘不过气来啊。 阿磐跪伏在地,“主人阿磐不会弑杀主人!” 何况,他依旧是中山的君王呐。 烟花下那人面色晦暗,胸口剧烈地喘着,“捡起刀来!” 因气极怒极,故而又呛咳了起来。 阿磐忙爬起身,跪行上前小心为那人轻拍脊背,想去缓解他的干咳。 可那人一把就将她推去了一旁,“用刀!” 她跪伏在地上,“主人恕罪,阿磐无用,做不成细作” 那人眉目疏冷,声腔凛冽,“那你能干什么!” 阿磐怔忪失神,她呢喃着,“阿磐想回家,想去找姐姐” 她是个心软的人,天生不愿打打杀杀,哪里做得了生杀予夺刀尖舔血的事啊。 她这一生所求也不过是苟安一隅,做个山野村夫,求个片刻的安稳罢了。 那人冷笑一声,笑得凉薄,“国都没了,你哪儿来的家?”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阿磐知道。 阿磐哀声求道,“主人留阿磐在千机门,阿磐就在主人身边侍奉汤药,阿磐什么都会做” 门口的人“砰”得一下踹开门,苍啷一声拔出刀来,“敢忤逆主人,得问问陆商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孟亚夫忙去拦她,“师妹!” 颈间一热,那人的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就在她脖颈上摩挲一圈,扯出了那根红红的挂绳,“取下来。” 不轻不重地下了命,却不容半点儿反抗。 哦,那是断玉。 她记得在魏国中军大帐的那个冬夜,也有人这样摩挲着她的颈间,也摩挲着那截断玉。 眼泪在眸中团团打着转儿,阿磐握紧断玉不肯松手,低低地哀求,“主人这是母亲留给阿磐唯一的东西了” 然而那人似波澜不惊,却指间作劲,用力一拽,生生拽断了她的挂绳。 颈间登时火辣辣的疼,阿磐惨叫一声,眼泪刷地一下滚了下来。 脑中空白。 耳畔轰鸣。 喉间发苦。 心中生凉。 大抵勒破了皮肉,也揪断了长发。 那人睨着她的断玉,目光疏离的好似是个陌生人,好半晌才道,“连你父亲的罪,你都赎不完,还谈什么留在寡人身边。” 第17章 通敌叛国的罪 阿磐心里一阵没来由的酸楚翻山倒海地袭来,将她彻头彻尾地卷了进去,茫茫然回不过神来。 这是萧延年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孤道寡。 中山国破之后,已经再没有君王了,也就再没有“寡人”了。 他们隐姓埋名,就在中山故地谋事,想要俾守国祀,恢复宗社,让中山人都站起来做人,因而从来也不曾听他自称“寡人”。 这一夜发生的事那么多,一桩桩,一件件,杀王父,弑主人,断玉,责问,巴掌,罪臣,到眼前,因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罪名,连主人也跟她翻了脸。 是,颈间的皮肉一破,萧延年便与她划了界限,有了隔阂。 她怔忪地望着她的主人。 此时此刻,她的主人眸光凝霜,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情愫,正漠然地凝视着她。 阿磐一颗心跌跌宕宕,起起伏伏,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父亲会有什么罪呢? 父亲早早就死了,她早都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哪里还记得父亲曾犯下了什么罪过。 养父也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偶尔去灵寿做几回门客,她也没有见过父亲被抄家灭族,就因为战乱开始逃亡了。 若只是冤案、轻罪,那那总还能挽救。 可若只是冤案、轻罪,怎会使他动如此大的肝火? 烟花渐歇,正旦的雪却下得大了起来,大抵太冷了,湿漉漉的袍子冻得她浑身发抖。 阿磐滚着泪,这千头百绪里,试图抓住萧延年的袍袖,抓住他的手,乞求他心软一点儿,乞求他念起一点儿她的好,能再给她一点儿温存,“主人父亲有什么罪?” 他若不答,她便一声声地唤他,眼里的泪越滚越多,她也来不及擦,“主人主人” 就在这泪眼朦胧中,在这水光破碎里,能看见眼前的人眉峰分明,蕴着锋利的寒意。 那人是孤傲凉薄的。 那人眼里是从也未有的厌弃嫌恶,“通敌叛国的罪。” 阿磐血色尽失,眸底迸泪。 通敌叛国,叛的是萧延年的国啊。 这样的罪名,她如何承担得起啊。 阿磐木然怔着,眼底悲凉浮漫,口中的气息滚烫酸苦,一行清泪顺着脸颊骨碌一下滑了下来,滑下去,就再也止不住了。 面前的人神情冷肃,眸光凉薄,已经打算要走了,“罪臣之女,不知大义,不配留在千机门。发卖奴隶场,仍叫她做个妓子。” “主人!” 阿磐心中一酸,又惊又惧,仓皇跪行几步上前抱住他的腿。 “主人!主人不要发卖阿磐!” “主人阿磐为父亲赎罪!阿磐为父亲赎罪阿磐去魏国,去做主人的刀去做主人的刀” 故土难离,宗庙难舍,因而保家卫国,终究是没有错啊。 道理她都懂,只是不愿做刀口求生的勾当。 乞着,求着,呜咽着,痛哭流涕着。 声不成声,调不成调。 这哭腔,求声,渐渐湮灭在乍起的烟花声中,也渐渐地低了下去,“主人主人不要发卖阿磐主人” 可那人啊,可那人即便不曾将她踢开,口中却并未留一点儿情分,“细作当学会自救,自救不了,便自行了断。你该记得,求人是最无用的。” 是,早就学过了,细作的归宿,不过两条。 不能自救,就自行了断。 年关的雪下得滔滔不绝,那雪糁子扑着,打着,打得她眼里心头一片冰凉。 真是满腹怅然,百般的滋味全在心头,一重重地压下来,又一重重地迸裂开。 再压下,复又迸开,压下,迸开,人就在这百般的情绪里浮起、溺死,再浮起,再溺死,直到脑中空空,什么都不再去想。 人还兀自怔在原地,萧延年已经下了命,“带回门中,进棺思过。” 他有些心软了,到底没有发卖。 进棺思过,那也好,那也好,他愿意留她,不管干什么,都好过被发卖。 失魂落魄地被陆商和孟亚夫带了出去,一开门灌进来一片大雪,那湿透的衣袍顿时叫她全身结了冰。 人在雪里打着寒颤,那也比不上心里的冷。 带出驿站,塞进马车。 马车还是来时的马车,回程时却落了锁。 那凛冽的冬风一寸寸地灌进来,灌进她的每一寸肌骨。 阿磐透过车窗怔怔地朝楼上望去,阑干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雪。 而萧延年此时正于楼台雪中立着,间或咳上数声,许久都不曾进屋。 偶尔乍起几朵烟花,在他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颜色,烟花一灭,连那片刻的颜色也没有了。 月色如银,疾驰的马车在皑皑飞雪之中横穿。 楼台那颀长的身子在雪里渐渐变小,于夜色中渐渐地成了一个黑点儿,再也看不清了。 阿磐怃然泪下。 记得第一回上马车,萧延年见她冷,曾给过她一件大氅。 那件大氅她爱惜得紧,成日裹在身上。 后来大氅被陆商抢走了,但萧延年仍旧待她是好的。 如今在这更冷的除夕夜,她湿透了身子被带走,那人却再没有怜惜,也再不会给他一件暖和的大氅了。 一回千机门,她就被拖去密室,钉进棺椁。 孟亚夫低声叹着,“便当自己死了,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在棺中想个清楚明白。” 陆商冷嗤一声,“孟师兄与她费什么话,一个无用的废物,偏偏又是罪臣之后,早早地就得死了。” 长长的钉子一下下地敲着,把棺木敲得砰咚作响,眼见着缝隙中的天光一寸寸地消失,阿磐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关于幼时的记忆不多,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许多人这般钉过父亲的棺椁,钉子落下去,活生生的父亲便再也没有了。 没多久,又见有人这般钉过母亲的棺椁。 那时候周遭的人已经不多了,棺椁也是单薄薄的一副,人进了棺中,钉子钉了下去,活生生的母亲便再也没有了。 阿磐不记得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养母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捂住她的双眼,也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要她去看、去听、去想。 那样的父亲母亲,那样的养父养母,怎么会犯下通敌叛国的罪呢? 她蒙在鼓中,活得简单,连一点儿风声苗头都不知道啊。 棺椁的缝隙钉得越来越严实,隐约还能听见孟亚夫的话,“也是个可怜人,陆师妹,还是对她好一些吧。” 陆商哂笑起来,“谁又不可怜?我不可怜吗?还是你不可怜?孟师兄可千万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犯了门中的忌讳,到时候,恕我不会保你。” 最后一颗钉子砸下去,阿磐忍不住滑下了泪来。 第18章 孽种 棺椁是锁在密室中的,因而密室门一关,半点儿的声响也无。 周遭岑寂似十八泥犁,阿磐只听得见自己动如鼙鼓的心跳。 阿磐怕黑。 十分怕黑。 她也怕静。 怕这死一般的静。 没有人来送一口水,也没有人来与她说话。 那湿透的衣袍后来结了冰,进了棺椁不久冰就化了,也不知什么时候骇出一身汗来,又很快凉个透顶,冻得瑟瑟发抖,又开始发热,热得烫人。 一个人不知白天黑夜地关押着,等着门主开口放人。 她在这棺椁里过了年关。 过了怀王三年的除夕,又到了怀王四年的正旦。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头到底关了有多久,也许两个日夜,也许三个日夜,也许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只知道被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似已经死过了一回。 脸白的已然是个半鬼。 趴在密室冰凉的地上如一滩烂泥,面前的是千机门的门主萧延年。 那人居高临下地立着,眉目疏冷,一丝情愫也无,只是问道,“想明白了?” 阿磐口干舌燥,张开那干裂的嘴唇时喉腔里发出了十分嘶哑难听的声音,“想明白了” “如今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知道了” 那居高临下的人声音不高,仿佛依旧似初时一样温润,“该干什么?” “做主人的刀,为父亲赎罪” “是为中山赎罪。” 他的声音不高,然而那一句句的,却似那钉进了棺椁的长钉子,戳进了人的肺管子里。 她低低地应着,“是为中山赎罪” 然而心中仍旧企图从这冰冷的话后,寻求一星半点儿的温存,因而问道,“主人为何选中阿磐?” 往后余生,总有想起在千机门的时候。若想起在千机门的日子来,总还会有一点温暖的念想。 那便不惧一个人去赴刀山火海,也不害怕将来自我了断。 与她一同来的姑娘中,原也有那么多出色的细作。但最后选中了她,总还是要有一个理由的。 也许是因了她天分好,悟性高,有敏锐的洞察力。 也许是因她遇事冷静,听话乖巧。 因了她除了杀人献媚这一项,不管是跳舞还是用药,在千机门的新人里头,都是顶尖的。 她希冀着萧延年似从前一样称赞上一句“因你天分极高”,抑或,抑或他说一句 却又忍不住沉沉一叹,她到底在期待萧延年说些什么呢? 她该想到,一个原本做过君王的人,他的心里是不会有慈悲的。 果然,那千机门的门主回道,“无他,不过是看中了这张脸。” 她能听得到自己的心“砰”的一下碎开,碎得七零八落。 顷刻荡然一空,那些碎成片、碎成渣的部分不知都飘向哪里,也不知又落到何处去了。 原以为萧延年待她与旁人总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一样。 一个亲自教她国家大义和礼乐诗书的人,一个每每亲自检查她课业,乃至亲自上榻考验她的人,这么多的“亲自”,原来不过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脸,不过是因了这张脸可以做他复国的利刃。 如此。 而已。 阿磐一脸的苍白,喃喃自语,“主人待阿磐好,都是假的” 陆商插嘴冷笑,“不然以你这样的废物,怎会入得了主人的眼。” 一时无人说话,密室之内便突然寂静得可怕。 阿磐无力地一叹,阖上眸子虚弱地卧着,整个人似被抽走了三魂六魄,过于冷寂的密室使她忍不住蜷起身子。 那身子也不听话,控制不住地发抖、战栗,抖个不停,战栗个不停,一时失神,竟有些恍惚了起来。 昏睡过去的空当,只以为密室里的人都走了,却又隐约听见人在说话,“主人,她好像不太好。” 头重脚轻,喉间发苦,半睡半醒之间,好似有人正在把脉,说,“主人,她有了身孕。” 她还在想,是谁有了身孕呢? 强撑着睁开眼看,模模糊糊中看见了萧延年。 但他已经站起了身,还没有看清他的神色,他就已经起身走了。 瘦削的指尖微微颤着,想拼力抬起来,去抓住那不会留下来的脚步,那声细弱的“主人”二字,到底是咽在了心里。 周遭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她好似还留在密室,没多久才又有了人来。 那人就蹲在一旁,一股难闻的草药味很快就斥满了鼻间。 “我早就对主人说你是个妓子,不必用心” 是陆商啊。 她说话还是那么钻心刺骨。 她的手在阿磐小腹上摩挲,自顾自地摩挲,也自顾自地说着话,“可主人不听啊。” 陆商噗嗤一笑,手上乍然作劲,将阿磐抓得吃疼,不由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便蜷起了身子。 一旁的人仍在说话,“你瞧瞧,你瞧瞧,这不就怀了魏人的孽种。” 哦,是那位贵人的孩子。 恍惚间想起了许久前。 许久前,她第一次侍奉魏国的贵人,记得那个平明,姓关的将军问了一句,“主君可要赐汤药?” 她记得贵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罢了。” 那时候她因了这句话,心里隐隐生暖。 贵人没有命人灌她避子汤,他大约也不会知道因了自己一时的善念,竟果真留下了一个孩子。 兀自想起了从前,尖酸的话却继续在耳边响起,“这里没有外人,你悄悄告诉我,你伺候了多少魏人,一人?十人?百人?” 面前的女人挑眉大笑着,笑得前仰后俯,几乎停不下来,戏谑道,“还是太多,根本数不过来?” 阿磐眼里一酸,她知道陆商打心眼里瞧不起她,瞧不起她的出身,瞧不起她的从前,也瞧不起她的当下。 然而这里的人,真正瞧得起她的又有几人呢? 连萧延年都是瞧不起她的。 你听她说,“这是主人的意思,喝了吧。” 那黢黑的汤药就在一旁,此刻还袅袅冒着白气,陆商用脚尖踢了,“省得我动手。” 第19章 碎骨子 那是避子汤,又叫碎骨子,阿磐知道。 她在千机门识读用毒,这数月学了不少东西。 知道这碎骨子喝下去能活血碎骨,催生堕胎。 千机门这样的地方,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有,精奇古怪的东西也都有,拿出一味碎骨子来实在是轻而易举。 阿磐垂下眸子,轻轻去抚那还不曾隆起的小腹,整个人黯然魂消。 那里,那里原来竟有一个小孩子呀。 这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呐,仔细想想,是去岁十月了。 怀王三年的十月,那个冬天来得尤其早,在中山和魏国的边界,好似早在九月底就开始下起了暴雪。 那个冬天大雪盈尺,真是冷啊。 她记得雪无休止地下着,十八岁的阿磐和十九岁的云姜相依为命,成日地被人驱着赶路。 赶去魏营,赶去前线,她还记得成日锁在腕间脚踝的镣铐是怎样的冰冷刺骨。 魏人待她们不好,可怎么连中山人也待她不好呀。 不,她鼻尖一酸,蓦地想到一个人,也有一个人待她还算好。 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在过了这一整个冬天之后,突然有一个孩子把她和魏国那位贵人又一次联系到了一起。 贵人曾在那个冬天给过她一个温柔的吻,给过她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在棺椁中陪伴她度过了这个难熬的年关。 记得那人掌心宽大,指节修长,记得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也记得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能蛊惑人心。 那时候虽彻夜欺身不能停息,但那人到底待她是温和的。 那人也没有赐她避子汤。 没有。 那是她在怀王三年的寒冬里唯一的温情,不,也是到怀王四年为止,她唯一的温情。 在这冰冷刺骨的密室里,人心都凉透了,便尤其怀念中军大帐里的那一个人。 可陆商哪儿懂这些啊,她活得十分简单。 陆商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的主人萧延年,只有一片愿赴汤火的赤胆忠心,因而所有其他使她不如意的,她便只有鄙夷唾弃这一样。 正似她现下说的,“伶人妓子,都是最不入流的东西。这要命的时候,你偏怀了魏人的孽种,可配得上主人待你的一点儿好?若误了主人的大事,你千刀万剐都不够!” 阿磐想,是,她不配。 但她的孩子不是孽种。 陆商还笑,她笑得癫狂,“罪臣之女,又有魏人之后,你在主人心里那一星半点儿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阿磐想,是,再不会有了。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会留下,拼力端起汤药,只是因了身上没有力气,因而端得颤颤巍巍,抖抖瑟瑟。 但她会饮下,再不求人。 然而陆商已经等不及了,一把夺过汤碗来,捏开嘴巴便往她口中灌去,一张冷脸十分狰狞,“喝啊!你喝啊!你记着,通敌卖国的罪,你永远都赎不完!” 那铜碗磕到唇齿的滋味儿可真疼啊,这碎骨子的滋味儿也当真苦,当真叫人疼得无处躲藏啊。 阿磐腹如刀绞,刀绞,这刀绞很快就痛彻周身,延漫到了每一寸的肌肤骨节。 她咬牙忍着,忍着,却忍不住想,这汤药大抵也正一寸寸地绞碎了她腹中的孩子吧? 她蜷着自己,一身冷汗,冰凉的青砖使她不住地打着寒颤,她想起魏国那位贵人曾偏爱过她的腰腹。 那位贵人他可知道自己曾在一个中山的营妓腹中留下过一个孩子? 她噙着眼泪想,这时候若有人为她轻抚这如刀绞般的腰腹,那该多好啊。 可惜没有。 她捂着那痛得不能自已的肚子,撑着身子与陆商说话,“师姐是个狠心的人,但师姐也会有孩子的” 陆商也笑,她笑着幽幽起身,那看似威风的身影在这昏暗少见天光的密室里似个幽幽飘荡的鬼魂。 那一向凌厉刻薄的人此刻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她也幽幽地说话,幽幽地叹气,“你操这闲心,我啊,我不会有的。” 话音还未落完,人就兀自笑了起来,笑得似夜半乍然叫起的鸱鸮。 也许是吧。 阿磐没有追问陆商为什么不会有孩子,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谁也顾不上谁了。 一大股温热的血砰的一下决了堤,决了堤便沿着股间哗然流出,顷刻间染透了衬裙,也染透了那一身单薄的长袍。 阿磐脸色煞白,眼泪与鲜血一同滚了出来。 那个在最黑暗的时刻陪伴过她的孩子,原本已三个月,但如今已经没有了。 她望着那寸许天光,与她的孩子温声说话,“怀王四年了。” 怀王四年的正月,阿磐因了小产,难得有了一次将养的机会。 萧延年厌弃她,因而再不诓她,也并不见她。 连陆商也大发善心,许她卧榻休养了近一月,这一月都不曾来耳提面命。 至正月底传来消息,说魏国大良造正举国遍寻美人,春三月就要送往东壁伺候。 世人都传言魏王父纵情酒色,时常俾昼作夜,白日宣淫,因而有这样的事也并不稀奇。(俾昼作夜,即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 千机门一直在等的机会,来了。 萧延年座前的人显然比从前忙碌许多,至少范存孝和孟亚夫好一段时日都不曾见到人影了。 听说他俩正在为大良造选美人的事跟踪周旋,想必也要不动声色地疏通人脉,打点关系,甚至不得不启用先前就打进魏国的暗桩了。 细想也是,要寻一个与阿磐身形容貌相似又不被察觉的魏人,其中盘根错节,难如登天,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到半月,送她上路的马车就来了。 这是阿磐离开千机门前,最后一次见到萧延年。 被带到正堂时,是个漏夜。 记得那个漏夜没什么月光,远山黑压压的,压得人心头发慌,千机门的天也黑压压的,压得人提心吊胆。 萧延年正端坐于主座,虽还是从前那个看似儒雅病弱的年轻人,然而人在软席上一坐,那上位者不容忤逆的威严气势便兜头压了过来。 阿磐垂头行至案前,在那人面前伏地行了礼。 那人并不请她起身,只有一旁的侍者把案上的简牍推了过来。 她便跪在萧延年面前,仔细阅着那卷简牍,简牍上写了魏王父的一切信息。 谢玄。 年二十五。 无妻子姬妾。 性情暴戾,杀人如麻。 征伐诸国的督军,三十万魏武卒的统帅。 两年前策动兵变,扶幼主登位,被惠王拜为王父,掌魏国军政,势倾朝野,一家独大。 余者不详。 第20章 去,去赎你父亲的罪 还记得不久前萧延年在女闾的话,“轻易就乱了阵脚,你在东壁活不过一夜。” 似她这般出身低微,才学了些皮毛功夫就要去走刀口的人,这一路必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那穷凶极恶磨牙吮血的魏王父面前,到底又能活多久呢? 忽而脸上一凉,主座上那人冰凉的手持着一卷细帛隔着长案在她颊上轻划。 恍然听那人温和笑了一声,笑得意味不明,“不施粉黛,不藏心机,仍是个勾魂摄魄的美人儿。不必害怕,他会喜欢。” 阿磐定定地抬眸望他,胸口发闷,郁郁难忍。 这样的话从萧延年口中说出来,真叫人汗毛倒竖呀。 她攥着手里的简牍,心惊胆战地绷着身子,不敢避开那人的拨弄。 只听见主座上的人开了尊口,“赎了你父亲的罪,身契给你。你若争气,也可在东壁谋个姬妾,后半辈子总算能衣食无忧,做个体面的人。” 是,那人手中的细帛是她一进千机门就签字画押的身契。 心神一晃,阿磐呢喃问道,“在主人眼里,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体面的人呢?” 那细帛从她的脸颊滑下去,滑向了她的颈间,便就顿在了颈间。 那人连想个片刻都没有想,便回了她,“因中山生为中山死的人,有了罪便去赎罪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算是个体面的人。” 阿磐怔然点头,“阿磐会做个体面的人,只是还想求主人一件事” 那人放下了细帛,“说吧。” 阿磐迟疑着,低低地说话,“那块断玉,主人能不能留给阿磐?” 面前的人并没有生气,仍旧平和地与她讲着道理,“你得干干净净地去东壁,戴着这样的旧物,平白引起魏人猜忌。” 她垂着眉,没有什么支撑她,被责任、负罪和看不清的前路压得死死的,压得她抬不起头,也直不起腰来。 可还要再争一争,这争却也没有底气,“那是阿磐唯一的念想了。” 那人没有理会,只淡淡命了一句,“去罢,去赎你父亲的罪。” 眸光也并未看向她,不知到底是不是在与她说话。 阿磐垂着头没有动,她还想再问一问父亲的事。 她不明白啊,凭一截断玉就能定下父亲的罪过吗? 一旁的范存孝低声提醒,“师妹不要再问,拜别主人,便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阿磐心中恍然,因而咽泪吞声。 她想,是了,不要再问了,眼下并不是好时候。 但她总会知道的,总会的。 她听了范存孝的话,肃然朝着萧延年跪伏在地,“拜别主人。” 才要起身,忽而一只手重重扣住了她的后颅,按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就那么愈发低地伏在地上。 那主座上的人看似温和却蕴着锋利的寒意,“用好你的身子!卑贱的美人,最能激起男人嗜腥嗜血的本性。旦有一息尚存,投死为国,以义灭身!” 那人顿了一顿,手中陡然起力,“这是我一直教给你的,国家道义。” “记住,你是中山的军人,你的身子就是最好的武器。” 阿磐鼻尖发酸,他很凉薄,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初见时的萧延年,虽克制疏离,身子病弱,但到底谦和有度,说话也算平和温软。 她还记得那一只将她从冻掉脚趾的雪里一把拉起来的手。 那只手的掌心布了一道可怖的伤疤。 那时候便该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也该知道他们一开始要的便是她的效命。 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威严和不容忤逆的气度,那是上位者所特有,病弱丝毫不会将这份威严和气度削弱半分。 阿磐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心中空空,最后撑着她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那只手从她的后颈缓缓往前转着,扣住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来。 那双平素温润的眸子俯睨着,眉梢眼角尽是危险的光,“永不许对魏人动情,中山人,我要你牢记!” 那人的话声分明就在耳边,她心神恍惚地听着,有的话扎进了心里,有的话好似就在耳边飘了过去。 良久才回过神来,暗暗一叹,“阿磐记住了,都记住了。” 是真的记住了。 她会做一个合格的细作,断情绝爱,为国赴死。 茫然起身往堂外走去,尤听见陆商低低说话,“千机门的新人里,她是最不成器的,主人何故非要选她?复国大业不是儿戏,这样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她若不成,以后再很难把人送进去了。” 阿磐没有听见萧延年说了什么话。 门内灯枯焰弱,人寂影残。 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出了门是范存孝在等着,送她上小轺前,范存孝殷殷嘱托了几句。 “师妹不要觉得主人心狠,也不必觉得陆商刻薄,中山要复国,必得用间戡乱。既选中了你,你便尽己所能,没什么可怕的。” 阿磐含笑点头。 也许听清了,也许没听清。 一旁的人还说,“去监视王父,刺探军情,做一个细作该做的一切。但在站稳脚跟之前,不要轻易出头,免得惹人猜忌。若主人不弃,我尽力照应。” 阿磐冲他笑,“多谢范师兄。” 从萧延年的正堂出来,这就被陆商带上了小轺。 不知道要被带去何处,也不知道走了还要不要回来,是去执行任务还是仍旧是一场考验,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但也不必去问,只跟着走便是。 小轺窄小但也轻便,绕过城邑关卡,这一道专挑小路走,将将小产的人被颠得死去活来,陆商却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休整半日。 接连奔走了约莫又是三日,最后在一处柴门前停了下来。 柴院中养了一条大黄狗,闻见车驾的声响,开始狺狺吠叫起来。 阿磐被带下马车,将将站稳,便听陆商问道,“看见了吗?那是你唯一的机会。杀了她,才能顶替她进东壁。” 第21章 假死药 黄狗仍在吠叫,屋里一烛摇曳,里头的人正对镜梳妆,曼妙的身影在破旧的轩榥上轻轻晃着。 只看身姿,便知道是个窈窕美人。 阿磐问,“那是谁?” 陆商冷冰冰的,“是你的新身份,卫姝。” “我的新身份?那她要去哪儿?” 陆商这个人好似从来没有什么感情,她冰冷的就似寒冬腊月,上下两片唇一张一合,就能说出刺透人心的话,“去黄泉。” 阿磐低低一叹,“一定要杀人吗?” 陆商又开始了她的冷笑,“怎么,进了一次棺,还是想不明白。” 阿磐哪里是想不明白。 她将将失去一个孩子,一个不愿失去自己孩子的人,竟要亲手去杀了旁人的孩子吗? 说到底,连她自己也都是个孩子。 陆商腰间的刀比她的话还要快上几分,锋利凛冽的刀锋只是眨眼间的工夫就压上了阿磐的颈窝。 她简直懒得再废话了,“杀了,你进屋上路。不杀,你就得死。” 陆商说得出来,就能干得出来。 颈间一松,那锋锐的刀尖旋即抵住了她的腰窝,低声命道,“去!” 温黄的烛光透过门窗洒在了方寸大的小柴院,黄狗叫得撕心裂肺,几乎扯破了嗓子。 眼见着里头的人闻声起了身,却又犹疑着不敢动,只是朝柴院轻斥,“大黄!不要叫!” 阿磐在狗吠声中叩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里头的女子转过头来,轻柔柔的嗓音带着些许的惊吓,“是谁?” 阿磐回头望了一眼立在院中的陆商,轻轻推开了门,“卫姑娘。” 见只是个女子,那叫卫姝的姑娘微微放下心来,温柔笑道,“我不认得你,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阿磐轻声,“我也是卫姝。” 卫姝愕然,唇边的笑慢慢地凝固了下来,似是难以置信,“你也叫卫姝?” 杀一个人固然简单,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难的是阿磐不愿刀口舔血。 她垂下眸子,“是,可魏国只能有一个卫姝。” 卫姝朱唇半开,一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只茫茫然地望了过来,“什么?” 院里的黄狗发出比适才要尖锐许多的吠叫,铁链子被挣得哗然作响。 从狗叫声可知,陆商大约已经进了院子,也许正在拿她的弯刀逗弄那条看门的狗。 阿磐缓缓拔出匕首,那匕首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寒光,“因此,我要借你的身份一用。” 卫姝一双手抓住木案边角,因过于惊吓,可望见骨节已经抓得发了白。 她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你想干什么?你要你要杀杀了我?” 不,这世上不是只有“杀”和“死”这一条路。 匕首放于木案,那是陆商给的。 簪中倒出一粒赤黑的药丸,盛药丸的簪子是千机门特制的,她们这一拨新人里都有。 她低声与那个吓坏的姑娘说话,“我不愿杀你,可外面那个人定要你死。你自己选,要什么?” 卫姝面色骇白,眼圈一红,一下子瘫倒下地,旋即掩面哭了起来,“我只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去参军了,他们走的时候说要立军功要为我脱奴籍我还没有还没有等来哥哥,竟就要死了吗?” 阿磐心中不忍,这乱世里的女子,谁活得也不容易,她自己不也与卫姝一样吗? 然她能选择活下来,卫姝却只能选择死。 阿磐垂头望着药丸,轻声细语地说话,“这是假死药,能保你一命。” 千机门的每一个死士细作,都有一份假死药。为的就是哪日身临绝境,能以诈死的方式保一条命。 她要代替卫姝,但卫姝又有什么错呢? 因而把自己保命的药送了卫姝,也就互不相欠。 卫姝怔怔地望着她,“你你要你要放了我?” 阿磐点头,“只是,醒了以后要隐姓埋名,随你要去哪里,但再不要回魏国。” 卫姝汪着一眼的泪,跪下去就给她磕头,“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不会回来!” 乍然听那黄狗惨叫一声,阿磐心头一跳,转头望向轩榥之外。 眼见着陆商的身影已往门口走来,而那黄狗呜咽着很快就没了声息。 阿磐忙催,“快吃下去!” 卫姝全身发抖,一双手颤着抖着,抖得几乎拿不住药丸,忙不迭地吞咽下去,慌得一头的冷汗,一双怯怯的眸子似被群狼环伺的小鹿,“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阿磐插好簪子,赶在陆商进门之前要闪身出去,却听得身后的卫姝大口喘气,“呃呃”地发出无力的嘶叫。 阿磐见同门吃过假死药,吃了假死药的人不应是这般模样。 缓缓转过身去,见卫姝双眼惊恐地瞪着,一只手颤着抖着要上前抓她扯她,大口的血从嘴角鼻间,甚至耳蜗里溢了出来,“你你骗” 阿磐脑中宕然一空,猛地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她的假死药,是假的。 若她果真有一日陷入绝境,那么吃下药丸之时便是她的死期。 人还兀然呆怔在原地,而卫姝于这片刻之间已然不省人事,似院中的黄狗一样很快气绝身亡。 忽听得脚步迫近,陆商的笑声在这岑寂森然的夜里显得益发刺耳,“不必疑心主人,你的药,在我这里。” 是了,一颗黑色的药丸正摊在陆商手中。 陆商不喜欢她,阿磐心知肚明。 她坦然地说着最刻毒的话,“就知道你要阳奉阴违,亏我留了一手。你得记住了,你的好心没什么用,只会害死更多的人罢了。” 阿磐攥紧匕首,郁郁立着。 一股气堵住了心口,继而窜上喉咙,却好似又被死死地压着,被压得四下冲撞,怎么都找不着个出口。 堵得她郁郁难受,堵得一张脸都红了起来。 真正再隐忍不了的时候,破口喊了一声,“毒妇!” 匕首已径直朝陆商腹中刺去。 第22章 上路 陆商没有料到阿磐果真敢拿匕首捅她,这一刀进去,竟叫她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没有刺中萧延年的那把刀,而今先刺进了陆商的身子里。 被刺的人瞠目咋舌,愕然失色,“你说什么?” 刺人的拔出短刃,神色坦然,“我说,你是毒妇。” 可惜她打不过这个毒妇。 那毒妇甫一回过神来,果然气急败坏,一巴掌掴了下来。 将阿磐猛地掴倒在地,掴得她半张脸都发了麻。 那凌厉的掌风好似还停在耳旁,那毒妇赤口白舌净说些尖利的话,“想杀我,你活得不耐烦了!这么着急死,呵!你的保命药,也别想要了!” 说着唬人的话,不,那毒妇从来不会唬人。 她果真,竟果真扬手将假死药丢出了窗外,那颗保命的小药丸在空中一滑,立即消失在了那无垠的夜色之中。 那毒妇捂着肚子,那里已经开始流血了,“想忤逆我,得有那个本事!你有什么本事?凭一张狐媚子的脸?还是凭你只学会了爬床?我呸!” 是了,阿磐没有什么本事。 也不想学如何杀人的本事。 怔怔地卧在地上,一双眸子望着七窍流血的卫姝,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啊。 她活在烂泥里,已经是猪狗蝼蚁的命了,实在不必再去杀另一个猪狗蝼蚁。 那毒妇自里袍扯下来一块布帛,很快就把自己包扎好了。 见阿磐仍旧趴在地上没有起来,那毒妇也不知哪根弦搭得错了,竟大发善心,好心地解释了起来,“她的画像被魏国大良造选中了,这一两日就会有人专程来接,尸首我会处理干净,你且耐心等着。” 阿磐没有应声,她不愿与陆商说话。 一个灌她碎骨子,丢她假死药的人,鬼都不愿意与这样的人说话。 阿磐不说话,陆商那仅有的一点儿耐心又没了。 这就蹲下身来,操起刀柄去敲她的下颌。 蹲地猛了压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愈发地生了气,“装什么死?有你死的时候!” 假死药都被丢了,还敢再提一个“死”字。 真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老实人就没有恼的时候了吗? 终归是出了千机门,再不必讲什么论资排辈。 阿磐知道自己打不过陆商,打不过也得出了这口恶气,猛地翻身将陆商掀翻在地,就跨坐在陆商身上。 陆商用刀柄敲她的下颌,她便用刀鞘去抵陆商的伤口。 陆商大抵也不曾想到素来都任她搓扁揉圆的阿磐竟然发起了狠来,这刀柄抵得她呲牙咧嘴,忍不住破口痛骂,“爷爷的!爷爷的!反了你了!” 阿磐拧着眉头,愈发用起力来,“师姐睁眼看看,我在千机门到底学了些什么本事!” 陆商毛了,龇牙咧嘴地砸开阿磐的刀柄,反过来又将阿磐掀翻在地。 大概气急了,竟然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却又似被什么噎住,竟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便就那么压着按着,好一会儿才道,“爷爷的,还真小看你了!” 陆商身子健壮,力气又大,制服阿磐丝毫不必费什么力气。 她缓过气来的时候,又笑嘻嘻地奚弄了一句,“那又有什么用呢?听闻王父癖好独特,尤喜凌虐女子,你若敢背弃主人,便将你做成‘美人壶’,送给王父,想必他十分喜爱。” 说完还要再补上一句,“你知道的,我陆商呀,什么都干得出来。” 在千机门时,阿磐就听闻过美人壶的刑罚。 所谓美人壶,便是将女子剁去四肢,盛入陶壶之中,好生地梳妆打扮,专供贵族消遣。 听闻有贵族就喜欢这样的美人壶。 见阿磐脸色发白,陆商又笑,“不管进了东壁要做什么,你都要牢记主人训导你的,一个字也不要忘。刺杀魏王父也许很难,但千机门若要你死,简直容易的就像碾死一只蝼蚁!” 还说,“去打探王父的一切,等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就该什么都摸个清楚了。卖国贼,记下了?” 阿磐当真讨厌陆商。 但陆商才不管阿磐想什么,随手丢过来一个小包袱,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倒了出来,值钱的挑吧挑吧全都进了自己腰包。 还说啥,“都要进东壁了,用不着什么盘缠。千机门的每一分钱都是有用处的,不必浪费在你身上。” 还指着自己腰间带着血的伤口,“值钱的我得拿走,买药疗伤去。” 言罢自顾自地拖起了卫姝的尸身,临走时,还要再阴阳怪气地补白上一句,“卫姑娘,洗干净身上的污血,准备去伺候王父吧。” 阿磐不与她计较,和那个一身蛮力的人计较,她如今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那一身蛮力的人吹着口哨转身出了柴门,很快就隐入了夜色之中。 卫姝的尸身被拖出了沙沙的声响,片刻的工夫,这声响里除了卫姝,还多了那黄狗。 沙沙的,嗖嗖的,那一身蛮力的人拖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两个尸身拖出火星子来。 不消片刻,那沙沙声也没有了。 这南宫卫家的小院里,已经只余下了阿磐自己。 阿磐捡起包袱,眼下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袍,连一点儿盘缠都无了。 唯有一卷拴着绳子的细帛,有些不一样的,捡起细帛看,上头写了卫姝的身世与生平。 卫姝啊,一个十分简单的人,简单的就似一张白纸。 阿磐想起来,与她先后进了千机门的那些同门,有人披肝沥胆,有人心事重重,有人背着包袱上路,有人两手空空地走。 她们都背负着各自的使命,除了萧延年与他们各自的上线,没有人知道她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出了千机门,各自奔赴。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如今,她也一样。 不过不幸的是,她的上线是陆商。 天杀的陆商。 中山怀王四年,魏惠王三年。 这一年,阿磐十九岁。 她代替了一个原本叫做卫姝的人,与十六个魏女一同坐上了魏国的车驾。 在中庶长和赵媪的带领下,被送往魏国的王城大梁。 卫姝的生平她早在卫姝死的那个漏夜便一清二楚了。魏地北境与中山故土交界处有一个叫南宫的郡城,卫氏便出生在那里。 原先也算是好人家,只是因了亲族中有人犯了罪,卫姝一家被牵连沦为了奴籍。 家中有两个兄长,都在魏国参军。 按魏国律例,只要亲族有人获军功或经人赎买,就能脱了奴籍,做个自由的庶民。 卫姝的两个兄长走的正是这一条路,只可惜,还未能建功立业,竟就战死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出身清白。 千机门手眼通天,手段向来厉害,阿磐代卫姝上了马车,竟无一人察觉。 第23章 一波三折 同行的都是美人。 或有不错的出身,或有不错的仰仗。 因年纪相仿,又是一同去东壁,一个个欢欢喜喜的,十分高兴,似黄莺一样叽叽喳喳,缠着领头的赵媪笑闹个不停。 “嬷嬷,王父到底什么模样?” “嬷嬷瞧瞧奴家,都说奴家生得美!嬷嬷说,王父会喜欢奴家这样的吗?” “好嬷嬷,王父喜欢美艳的,还是清秀的,喜欢泼辣的,还是温柔似水的?” 赵媪被众星拱月,得意洋洋的,“王父的风姿,老妇只能说这世间都寻不出第二个。” 众女闻声顿时提起了兴致,一个个眸光发亮,“嬷嬷,嬷嬷,好嬷嬷,快告诉奴家,王父到底什么模样,王父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赵媪道,“王父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先前周天子召各诸侯国太室盟誓,因大王年幼,是王父的车驾代大王去的,老妇在大良造府中做事,能听得不少外人不知的消息,” “听人讲,十四个诸侯国去的尽是人中龙凤,唯有王父木秀于林,无人能比,那可是鳌里夺尊的人物啊!只是远远地见过,已经叫人挪不开眼了!”” 说着声儿忽地低了下来,啧啧了两声,“听说,也只有中山王略输几分,只可惜,整个中山国都败给了王父,那中山王也早就不知所踪了!” 阿磐心中一动,不由暗忖起来。 不管是萧延年还是陆商和孟亚夫,他们口中的魏王父都是残虐不仁暴戾无情的人,甚至贪恋美色恣情纵欲。 怎么到了赵媪和这些魏女口中,却是个霁月光风的人物,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拼了命也要近前伺候的人呢? 见众人眼里开花,赵媪愈发神秘起来,“只是王父身边姬妾众多,那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啧啧!你们这些姑娘呀,最后谁能留在王父身边,可就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话虽这样说,但耳聪目明的人已撸下腕间的玉镯,当先塞进了赵媪手里。 “好嬷嬷,这玉镯可是余姬家中祖传的,据说价值百金,嬷嬷可千万先把余姬先引荐给王父啊!将来余姬有了出息,什么都先想着嬷嬷” 既有余姬先开了个头,其余的曹姬、伏姬、陶姬、何姬、李姬诸姬接踵而至,全都一窝蜂地挤了上来。 个个儿眼疾手快,通晓人情练达。 撸镯子的撸镯子。 拔钗子的拔钗子。 拽吊坠的拽吊坠。 塞盘缠的塞盘缠。 愈发将赵媪挤得东倒西歪,乐得嘴巴都要咧到了后脑勺去,一连声儿地应着,“好好好!我的好美人哟!都有都有!都送都送!老妇我早早地就把美人们送到王父跟前去放心放心” 一斜眼,瞅见了坐在一角的阿磐。 赵媪眼里精光一闪,旋即眉高眼低起来,拿腔拿调地问,“让我看看,你怎么个事儿?” 哪个姬给了她什么东西,她未必记得住。 但谁没给她,她心里明镜儿似的。 阿磐没有什么可给的,她出千机门时原也有一个为卫姝准备的小包袱,可惜到了南宫卫家,内里的盘缠已经被陆商扣吧完了。 一旁的郑姬悄悄捏住她的手,小声催道,给她使着眼色,“快把值钱的物件儿交给赵嬷嬷,不管是什么,表了孝心赵嬷嬷才肯为咱们费心,你可快点儿呀!” 阿磐低低地应了,本就是取代了原主来的,不好过于引人注目。 那簪子里盛着要命的毒,因而不能摘下。 但想起还戴着一对白珠子耳坠,耳坠是没什么用的,这便连忙把耳坠摘下来,塞进了赵媪手里,似魏女们一样乖乖巧巧的,“孝敬嬷嬷。” 赵媪捏着耳坠借着天光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 话还没有说完,马车霍地一顿,车里的人全都七倒八歪,靠外坐着的人尖叫着一个猛子扎了出去。 赵媪呢,赵媪一脑袋撞上了车棱,撞得她大声干嚎,哭天抢地的,“哎哟!瞎了眼的!撞死老妇了!哎哟!散了散架了” 一边干嚎,一边还要扒拉着一旁的美人们起身,那肥硕的身子蛄蛹着,叫嚣着要爬去车外找那赶车的人算账。 “你你你怎么赶车的!哎哟哎哟散架了” 马车却愈发东倒西歪,在大道上颠簸了起来。 阿磐忙从车窗探头望去,见外头铺天盖地地正奔来一群骑兵,黑压压的“赵”字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卷得尘土飞扬,也不知有多少人马。 是赵人杀过来了。 赶车的人惊骇得慌了手脚,“赵人来了!赵人来了!” 阿磐虽跟着萧延年学诗书礼乐,却明白自春秋以降,天下礼崩乐坏。 魏赵两国争端由来已久,为开疆拓土早便打得血雨腥风。 争中山,争卫国,争邶国,争夺土地、城池、人口,彼此封疆画界之间还有数不清的争端,多年来兵连祸接,炮火连天,打了几十年了,从来没个消停的时候。 阿磐心慌意乱,如今魏赵正在交战之中,这当头遇见赵人实在是时乖运拙。 在赵媪的叱骂和魏女的惊叫声里,那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疾疾迫近,有人怪叫着朝进大梁的车驾大喊起来,“兄弟们!抢了!抢了谁的算谁的!” 赵人当先把最前头的马车包围了,继而更多的人将后头的马车团团围住,庶长惊叫着跳下马车,一张脸焦成了苦瓜,捶胸顿足的,“唉哟!唉哟!要我命啊!” 庶长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在那团团围住的兵马里高声喊道,“将军们!将军们!这是魏国王父的车驾!这是王父的车驾啊!” 这车啊,马啊,人啊,全都卷进了这漫起来的黄土里,呛得人头啊,脸啊,眼啊,嘴巴啊,全都是尘土。 赵人不理会,为首的赵人看似是个将军模样,此刻踞于马上捋须大笑,“谢玄的车驾?爷爷的!谢玄把老子的兵马打得屁滚尿流,老子管你谁的车驾!” 魏人骇得呆住,庶长也是瞠目结舌,没得法子,趁人不备,竟弃车先一步跑了。 魏女们相顾失色,瑟瑟不敢下车。 但有想下车奔逃的,被冲上来的赵人提上马背当场拖走,似野兽一般鬼叫着不知到底把人拖到哪里去了。 被拖走的人骇得花容失色,就在马背上扑腾挣扎,“救命!庶长救命!啊嬷嬷救命!救命啊” 那赵国的将军放声大笑,仿佛抓住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能扬眉吐气了一般,朝着赵人大声道,“今日兄弟们有艳福!打仗辛苦,全都拉下来上了!上了!权当犒劳兄弟们了!” 第24章 遇俘 其余美人掩面低泣不敢动,这便有赵人驱赶着魏女下车,那长矛不要命地往车里戳,高声吆喝着,“都下来!下来!好生伺候军爷们!” 魏女惊叫着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有人胆丧魂惊,尖叫着就往四下奔逃。 赵人便似那猎人抓捕小兽一般,放开腿脚在那魏地的旷野里淫笑着四下追去。 “别跑啊美人儿!别跑啊!哎哟我的美人儿哟!” 原本两驾马车,十六个魏女。 如今几乎全都被戳下了去,车内一空,连跑带丢的,车旁余下的不足十了。 眼见周遭乱成一团,那赵将身旁一个军师模样的人连忙阻拦,“孟将军且慢,孟将军且慢,小臣见这些魏女颇有姿色,那庶长既说是王父车驾” 姓孟的将军果真侧耳听去,军师便与其商议其起来,也并不避讳她们,“如今魏国督军正是王父,将军何不做件好事,将这些美人全都送给王父,趁机迫使魏国停战” 阿磐心中一动,魏王父谢玄,正是她要找的人。 若赵人果真能把她们送去魏营,那也是成人之美。 那姓孟的将军用鼻子哼气,“区区几个女人,魏国岂会因她们停战?许军师傻了?” 姓许的军师也不恼,笑呵呵地解释,“将军有所不知,军中打仗,舆论是最厉害的。这些女子虽不是出自名门望族,家里却必有从军的兄弟,但若叫魏人知道督军不顾惜他们的姊妹,还有谁会为督军拼命?若不是要聚众闹事,便是无心恋战。孟将军且看吧,军心一散,魏人早早就得吃了败仗!” 姓孟的将军一听,觉得有道理,急忙命军师手书一封,派斥候往魏营快马送去。 至于留下的这六个魏女,被连车带人地一同带回了赵国大营。 几人便在赵国大营里等着,因是要往魏国送,故而暂时不必担心生死的问题,也不必担心被充作营妓。 因了魏赵两国仍处于战时,此处距离魏营也不过百里,快马一日便能走个来回。 因而斥候早间才动身,日暮时分竟已经打马回了赵营。 只可惜,带来的不是阿磐想要的消息。 斥候回来的时候,赵将和军师原以为势在必得,正在魏女所在的营帐里清点人数。 斥候禀道,“魏王父见了手书,竟毫不为意。说孟将军最好把魏女送去前线,他许久不曾射箭,技法生疏,还说还说要亲自射杀呢!” 众女一听,骇然失色,顿时低泣起来。 姓孟的将军黑着脸痛骂谢玄。 骂谢玄狡猾,骂他狼心狗肺,骂他油盐不进,骂他是丧了良心的。 骂完谢玄又骂军师。 骂军师废物,饭桶,骂军师是个朽木粪土,酒囊饭袋。就一点儿辁才小慧,还当自己是命世之才,呸! 军师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头冷汗擦不迭,不敢反驳一句,跟在那姓孟的将军身后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一走,领头的婆子赵媪才敢跌在地上放声大哭,一边捶打着大腿,一边哭天抢地,“哎哟我的天爷啊!哎哟!塌了天了啊!这是要了我老婆子的命了啊!哎哟天爷啊!我老婆子的点儿怎么就那么背啊” 魏女也跟着一起哭,“嬷嬷嬷嬷快想想法子啊,嬷嬷奴家不想被射死啊” 赵媪便骂,“庶长都跑了!我老婆子我老婆子有什么法子!瞎了眼!老天瞎了眼啊!我老婆子身子都埋半截了,连老命都要搭进去了啊!” 郑姬哭得眼睛红肿,险些昏死过去,“我只想去侍奉王父,还不想死啊” 阿磐被她们哭喊得心烦,不知道赵人到底要如何处置她们,原想着入了夜潜去中军大帐好好探听,没想到才至日暮就被押进赵人的中军大帐里侍奉酒茶。 这倒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席间,那姓孟的将军抡着酒樽痛骂,“好个谢玄!把人命当草芥!速速放出风声,叫那些还在前线拼命打仗的魏人全都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妈的!叫魏人军心大乱!军心大乱!” 许军师讷讷不敢说话,只小心附和着,“将军英明,将军英明!谢玄暴虐无道,魏人必军心大乱!” 姓孟的将军酒色上头,说起话也发了狠,“还想练箭?那就连夜拉到前线去,本将军要当着魏人的面把这些舞姬全都捅死!妈的!全都捅死!一个不剩!” 阿磐一行人听得心惊胆战,有胆小者骇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不想被捅死啊我好怕我还没活够啊” 宋姬青着脸匍匐爬到那将军跟前去,“将军饶命,将军开恩,留下奴侍奉将军吧!” 那姓孟的将军厌烦地吼叫,一脚将那宋姬踢开了四五步远,“叫你来伺候酒菜,你哭什么丧?再哭老子把你们拖出去慰军!” 军师眼中精光一闪,忙出主意,“孟将军息怒,这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呐,将军若不愿自己享用,何不掉转马头,将她们带回邯郸” “姿色上好的送进王宫,次一些的送给诸位王宫要臣,必为孟将军在朝中谋取诸多好处” 姓孟的将军颇以为是,捋着胡须呲牙点起头来,“那便明日一早动身,押回邯郸!” 阿磐心头一跳,若是又往西北去了邯郸,可就离大梁愈发远了。 第25章 步步惊心 一把专为魏王父锻造的刀,就这么北去了邯郸,再误了千机门的复国大业,萧延年岂会饶她。 既有了将令,赵人这便上前将她们驱出大帐,带回了西南角的小帐子等着。 相比起被捅死,这大抵也算是一个好出路。 因而魏女再不敢哭,只挤作一团,掩面低泣了好一阵子,慢慢也就睡了过去。 阿磐等着,观望着,恐惊醒帐里帐外的人,因而不敢辗转,耐心等一个良机。 这一夜并不平静。 卧在帐中的人也没多少真睡的。 有人起身如厕。 有人说自己害了风寒,拖着疲软的身子要去见军医。 有的人回来了。 但有的人跑了。 远远便听见有赵人大喊,“想跑!抓住!抓住她!抓住她!” 很快便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岑寂的夜空,被送回小帐时,已经没了气息。 那是宋姬。 入夜时还活生生的人,只余下胸口一个大大的血窟窿汩汩往外冒着血,就那么横在帐中,横了一夜。 监守的赵人斥道,“都老老实实的!敢跑?这就是下场!” 宋姬的血腥味在帐中斥着,一晚上也没有消散开去。 但经了这一桩,魏女们才消停下来,不管是头疼还是脑热,再不敢轻易出帐了。 阿磐便等了这一整夜。 至天光将明,营中鼾声此起彼伏,连外头的监守也抱着长戟打着呼噜睡过去了。 这时候才悄然起身,趁夜色潜至赵人马厩。 她知道战马除了草料,还需食用足量的盐水才能挨得过长途行军,有力气冲锋作战。 因而厩中马槽,总要时刻备足了盐水。 醉马草拌于盐水之中,趁人不备倒入马槽。 她的药粉就藏在髻上的梨花簪里。 一支看似十分普通,却暗藏玄机的簪子。 她也不用断肠草,断肠草剧毒,食用之后五脏粘连,不论人畜。 她用醉马草。 醉马草,又叫马绊肠。 牛马食用,心肺麻痹,焦躁不安,四蹄蹒跚,不能行路。 人在乱世由不得自己,但总想着给旁的留一条活路。 旁人,或牛马。 假使赵人的马再不能打仗,好歹也留给饥民贫窭一口吃的。 匆匆下了毒,趁无人留意赶回小帐,将将卧下佯作熟睡,便听得赵营中马匹嘶嚎,一迭连声,此伏彼起。 有赵人疾疾敲锣撞钟,由远及近大声惊叫,“马中毒了!中毒了!全都倒了!速报将军!速报将军!” 营中惊惶惶一片大乱。 姓孟的将军气得眼珠发蓝,立即下令将全部魏女押至帐前受审,营中其余兵卒也全都叫醒,一旁观审。 火把点起,姓孟的将军于帐前一坐,军师侍立一旁,左右偏将持大刀环伺,阵势一拉,这就要严审细作了。 魏女全都挨在一起,骇得瑟然发抖。 有的因受了连日的惊吓已经呆滞无力。 有的似赵媪一般当场晕厥,怎么都叫不醒。 有的哭着喊冤,“奴家没有下毒奴家奴家没有下毒啊” 赵媪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颤着一双手指着魏女,“你你们可有人可有人下毒要害死我老婆子啊” 郑姬哭得花容失色,“将军明查,嬷嬷明查,奴家出身清白,岂会岂会干些下毒的勾当啊” 阿磐也不好不哭,哭却又哭不出眼泪来,便拼命去想些伤心事。 她的伤心事可真不少啊,一想便是一箩筐,想起伤心事来,眼泪哗地一下就决了堤。 这便也跟着郑姬一起掩面低泣,“将军明查,奴家冤枉啊” 那姓孟的将军被哭得心烦意乱,斥道,“再哭!再哭!再哭一个个先攮死!” 魏女戛然止声,只垂头掩袖擦眼泪。 那赵将和军师又摆了一次架势,偏将也都摩拳擦掌,亮出了手中的刀枪斧钺。 清了清嗓子才要开始盘查,“谁放的毒!老实交代!要是不招,本将军把你们全都活烤咯!” 忽有急乱的马蹄声穿过辕门,岌岌往大帐奔来,喊声破开了平明时分的暗夜,“让开!急报!急报!” 说是魏人趁夜偷袭了赵国前线大营,把赵国前线大营烧了个片甲不留,还乘胜追击,把交战前线向北地扩张了五十里。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赵国残部,连忙派斥候发来手书,向驻扎附近的几大将军百里加急,引兵救应。 然而此时赵营之内一匹能站起来的马都不曾剩下,全都瘫着,软着,冒着白沫,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赶出数十匹能站起来的,能站起来的也全都打着摆子,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哪能再指望行军打仗? 指望不了一点儿。 姓孟的将军气急败坏,军师面色蜡白,甲士目目相觑,却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得立即整军,步行往前线疾奔。 既没有多余的兵力押送魏女前往邯郸,因而便不得不一同押往前线。 姓孟的将军气得三尸暴跳,抓耳挠腮,“奶奶的!押走!押走!全都押去前线捅死!” 魏女这便跟着赵人行军,魏女为了学舞,在家中大多娇养,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因而才走了不过二三里路就捶腿顿住,叫苦不迭。 行军队伍被拉得极长。 队伍最后头的,有的想着趁赵人不备拼命逃走,有的摔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不管是逃走的还是摔倒的,总之一支长箭过去就能没了命。 魏女再不敢耽搁,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要一步步往前挪。 这一路白骨盈野,春雪一化,全都露了出来。 折断的大纛。 烧坏的令旗。 去岁冬战死的甲士,也不知是哪一国的。 残破的盔甲。 满地的兜鍪。 丢弃的炊具。 脱落的马蹄铁。 当年未烧完的柴火一头兀自炭黑,另一头已然抽出了新鲜的枝条。 仍能想象得出当时的硝烟弥漫,马嘶旗动。 阿磐想起了去岁那个寒冷的冬天,那时候她与云姜也是一样的困厄。 亡了国的中山女子自然免不了充作营妓的命运,没想到就连魏国这样数一数二的强国,女子们也并不能得到丝毫的优待。 这就是乱世。 这乱世之中,人也不人,鬼也不鬼,如猪狗蝼蚁,朝生暮死。 太平年头尚有一口薄棺,战乱时伏尸流血,饿殍满地,连个收骸的都没有。 强大如魏国,不也照样是烽烟滚滚,白骨累累,是十八泥犁,是吃人不眨眼的地方。 眼看要误了援军的时辰,那姓孟的将军和姓许的军师一合计,不得不又命人回头去赶来她们的马车。 “都给老子麻利点儿!敢误了时辰,老子现在就把你们给一刀劈了!” 魏女惊叫不已,连跌带爬上了马车,上了马车也照旧哭着。 虽免去了赶路的辛苦,但到了前线依旧是一死。 想到此处,愈发泣不成声。 阿磐环顾周遭,初时十六个魏女,加上赵媪,如今也只余下五人了。 第26章 战利品 自遇到赵人,真是一波三折,成日惊心动魄,魂不附体的。 不是要被捅死,就是要被攮死,劈死,烤死。 不是被送去前线被王父射死,就是被送回邯郸供人寻欢。 不是天不亮就被押出来审,就是被驱着赶着走山路,一走就是数十里。 吃了上顿没下顿,活了今天没明天,光是吓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到如今一个个蓬头垢面的,似那食了马绊肠的马一样,在车里瘫着软着,横七竖八的,哪还有什么力气。 春姬伏在赵媪膝头,嘟嘟哝哝地求,“嬷嬷想想法子啊我才十七,还想好好孝敬嬷嬷呢嬷嬷啊嬷嬷” 赵媪扑扑跌跌地奔走了这数十里,几乎要了半条命,眼下也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儿了,哪还有什么法子。 只是实在觉得被春姬叫得不吉利,才哼唧哼唧地回上一句,“哭什么我还没死哎哟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啊” 灵光的余姬已经开始想办法了。 她推开车窗缝隙,偷偷去扯车外押解那赵人的衣袖,悄声哀求着,“军爷!军爷救救奴家!奴家给军爷当牛做马!必侍奉得军爷高高兴兴的” 那赵人因急行军累得吭哧不已,哪还有精神去要什么牛马,只黑着脸一剑拍了过来,恼怒喝道,“去去去!老子自己都未必能活过今天,还要个屁的牛马!去去去!” 余姬吃了疼,回过身来偎在阿磐身上就哭。 郑姬看不起余姬,虽已在生死关头,还是忍不住讽刺上一句,“好你个余姬,昨天还争着抢着要侍奉王父,今日就要跟着赵人去当牛做马了,眼皮子浅的,呸!” 余姬闻言哭得愈发厉害了起来,“卫姝,我们该怎么办啊” 可阿磐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她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必指望千机门,她的上线陆商巴不得她死于乱军之中,才不会出手相救。 没有法子,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提心吊胆地跟着赵人往前走,还没有走多远,忽又听见一片沸天震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朝着赵人疾来。 马蹄声中有人铿锵大喝,“赵人受死!” 阿磐心头一跳,是魏人来了。 是,外头杀声四起,魏人已经杀过来了。 号角吹响,马蹄声动,奔腾如潮,踏得尘土飞扬,泥沙四溅。 赵人走卒慌忙止步,军师绝望地捶拳跺脚,“哎呀!完了!魏人杀过来了!” 姓孟的将军顾不上斥责军师临阵说些丧气话,大声指挥,“布阵!布阵!” 还不等布好阵形,魏人轻骑已扑杀过来,“赵人受死!” 刀枪无眼,同行的魏女花容失色,争先恐后地跳下马车,四下仓皇奔逃。 赵媪行动不便,一跳马车嗷得尖叫一声,那肥胖的身躯重重地跌进了土里,溅起了一地的黄土,“哎哟!我的脚!我的脚崴了!郑姬!卫姝!快!快扶我!快扶我!” 哪还有人顾得上赵媪,连日来都簇拥着她的舞姬们似树倒猢狲散,红艳艳的滚金宽袖大袍在开了战的魏赵之间四下逃窜。 赵媪崴了脚跑不了,索性把搜罗来的银钗玉石全都藏在袍中,压于身下,继而惨叫一声,“啊!啊” 竟两眼一闭,装作死透了。 见阿磐只知道望着窗外瞧,郑姬大抵以为她已经吓傻了,赶紧抓着她的手,亟亟催道,“还在等什么,再不走就得死在这里了!” 走哪儿去?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哪里能躲得过无眼的刀枪? 阿磐佯作吓破了胆子,死死抓住车身不放,闭着眸子连声叫道,“啊!郑姐姐!我不走!我害怕!我害怕!” 郑姬怒其不争,凝眉道了一声,“没出息!” 这就一个人跳下马车,迈过赵媪先跑了。 阿磐没有走,她就坐在马车里。 她要等着魏人带她去见王父谢玄。 马车在混战中被撞翻,连那拉车的马也哀嚎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蹄凌空,胡乱扑棱着。 短兵相接,白刃溅血。 这血也不知是魏人的,还是赵人的。 只看见那殷红滚热的血赫地一下下喷洒于车窗,把车窗染得通红一片。 人马嘶鸣,刀断戟折。 两国交战的刀剑就砍在她的车身,把那车身砍得砰砰咚咚作响,阿磐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胆战心摇。 赵人败兵折将,望风瓦解。 一部分往北败逃,往北败逃的,魏人便打马疾追,未来得及败逃的即被魏人抓获。 姓孟的将军被五花大绑,嗷叫着挣扎,“爷爷的!老子要见谢玄!老子要见谢玄!” 魏人一脚踹了过去,“败军之将还敢直呼督军名讳!不要狗命了?” 许多人策马来来去去,脚步声也来来去去,大抵在搜刮战利品了。 有人到了马车近前,猝然发出了一声狂笑,“周将军看!这婆子身上藏了不少好东西!” 赵媪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大抵已经真正地吓得晕了过去。 阿磐一颗心悬着,在倾倒的马车中敛气屏声,一双手紧紧抓着车舆两侧,抓得骨节发白,青筋暴突。 然而车门还是“砰”得一下被人踹开,有人大声禀道,“周将军!这里有个赵国的女人!” 姓周的将军大笑,“赵国女人?拖出来给兄弟们瞧瞧!瞧瞧是不是和咱们魏国的女人一样!” 阿磐头皮一麻,耳听得周遭魏人哄然大笑,那士卒已拽住她的胳臂将她拖下了马车。 阿磐正色叫道,“我是魏人!是大良造选去王父面前的舞姬!” 魏人一阵大笑,不知到底在笑什么。 也许在嗤笑她蠢笨,也许在嗤笑她不自量力,以为是舞姬便妄想得到什么优待。 或者,还以为她是赵人假冒魏人呢。 那姓周的魏将倾身上前仔细地眯眼瞧了,不免称赞一句,“啧!果真是个大美人儿!” 魏人又是一阵大笑。 阿磐凝眉问道,“将军不信?” 那姓周的魏将不答,只信手砍了赵人的大纛,呼啦一下朝她扔来,仰头大笑着朝左右命道,“把人裹了!送去督军大营!” 哦。 督军大营。 第27章 进魏营 左右的人应声而动,这便卸下大纛将阿磐丢上去。 那大纛本就是帅旗,大大的一张被人摊开,一重重地裹了,裹得似个春蚕。 紧接着又被人朝那姓周的将军一掷,“噗通”一下,被高高地抛上了马背。 阿磐咬牙低呼一声,好不容易钻出个脑袋。 那马背可真硬呀! 她趴着的地方连块马鞍软垫都没有,那马脊骨一节一节的,这一下就险些沿着腰身把她断成两半。 幸而赵国的大纛还算厚实,加上身下那马膘肥体壮,这才能减缓几分煎熬。 “回营!” 听得那姓周的魏将夹紧马腹大喝一声,一手抓牢实了她的大纛,这便踏着满地的赵人打马奔了起来。 魏武卒紧跟后头,策马疾奔,黑压压的一大片声势浩荡,走得地动山摇,鸟兽惊散。 早早地就挡住了那一地横七竖八的赵人,连赵媪也再没有起来过,大抵是真的死了。 魏赵交界之处山高路险,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就连看起来连绵空旷的荒野,也俱在山地之中。 蚕丛鸟道,坑坑洼洼。千沟万壑的,十分难走。 那漫天飞起的黄尘呛了她一脸,呛得她睁不开眼,索性不再去看。 一颗脑袋垂在颠簸的马肚子上,颠个没完,颠得她昏昏沉沉,整个身子都要被颠得散了架。 约莫走了上百里路,谁知道到底是走了多远的路呢? 马每往前跑上一步,那一长溜儿的马脊骨都要跟着一截截地动起来,走一步都好似要熬上个小半辈子。 此起彼伏,没有休止。 这一路跋山涉水,什么也来不及想,将将要盘算上一点儿什么,就被马脊骨给硌回了神。 就连那在马腹上敲鼓似的脑袋也早都要给摇散了,只怕已经摇出了一脑子的浆糊,还能盘算出个什么花花来。 知道自己要去督军大营,因而没什么过于担忧的。 三月的天仍旧黑得极早,远远可见魏营的火把星星点点,连绵有数十里。 世人皆知魏国国富兵强,乃当今天下诸国之中最为强盛,尤其魏武卒精锐之师,兵肥马壮,听闻全是精兵悍将,行军打仗能以一当十。 你瞧,单是这安营扎寨的规模,就远远盛于韩赵两国,更不必再提夹缝中求存的中山了。 火把愈来愈亮,魏人收兵回营的声响开始愈发地清晰了起来。 临近辕门时,阿磐极力朝上张望,夜色中隐约可见魏国的黑龙旗遍布墙头垛口,而辕门正中,辕门正中直直地插着“谢”字大纛。 心头一跳,跳完了又幽幽一叹,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了下来。 这一路千难万险,总算是到了谢玄的督军大营。 押送她的周将军一刀鞘拍上了她的脊背腰臀,冷声斥道,“看什么!” 是了,行伍麾下最忌讳外人入营,免得敌方细作趁机刺探军情,或获取情报,或惑乱军心。(麾下,敬词,称将军) 阿磐忙垂下头去,不再四下张望。 那周将军的快马一进辕门,两侧的甲士立即高声欢呼起来,“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火光下的魏人满面红光,亢奋地开眉展眼。 必是斥候先一步进营中禀了今日魏赵两国交战的军情,因而众将士夹道欢迎。 有人高兴地上前禀道,“大将军可算回来了!主君正等着大将军吃羊饮酒,一同犒军呢!” 声音粗犷,似是何处听过。 但军中大多都是这般粗里粗气的声音,因而仔细回想,却又没什么特别的。 再仔细分辨,是了,大营之内火把通明,早就支起炉灶架子烤起了全羊,烈酒也吊在炉子上温了许久,远远就闻见了浓郁的酒气。 就连魏营的妓子们也都被拉出来侍奉酒肉,犒军的架势已然摆好了。 那周将军神气十足,似得胜的公鸡,狂狷大笑,一巴掌拍上了阿磐的腰臀,向来人展示着,“我给王父带回了战利品!姓孟的!还有女人!” 话音还没有落,便把阿磐丢了下去,“去洗个干净,等着献给王父!” 本就被颠得散了架,这一摔更是 要不是还有一身的肌肤皮肉把全身的骨骼拢在一起,这一摔必要把她的骨头摔上个四面八方,七零八落。 有人大笑,“大将军神武,早就听说了!” 一时间,人马沸腾,大营之内全都怪叫着附和起来。 很快有人领命将阿磐扛上肩头,片刻又有人领了两个营妓跟着过来伺候,也不知扛到了什么地方,那里有营帐,也已抬上了热水。 扛她来的人是个急性子,似乎急着赶紧回去吃羊喝酒,要不就是等着回去吃瓜看戏,因此只给了她们一盏茶的工夫,命那两个营妓给阿磐匆匆清洗了身子 那两个营妓看起来早就麻木得认了命了,偶尔轻轻地说上一句,能听出那是中山女子的口音。 她们在说,“打了胜仗,又饮了酒又要挨上一整夜了” 另一人低低叹气,“不知今晚又是多少个” 阿磐心里一酸,去岁冬若没有逃出去,她与身旁这两个营妓不会有什么分别。 还来不及在水里好好地舒缓舒缓身子,就被外头的催着赶着出了浴,仍被妓子们裹了赵国的大纛,疾疾地又被人抬了回去。 三月的夜春寒料峭,残星数点,露在军旗外的肩头冻得冰凉,阿磐忍不住打起寒颤,也忍不住连连打起了喷嚏。 这一路上,听见营中魏人正兴高采烈地议论。 似什么,“我军乘胜追击,又追出去几十里,正遇到请求援兵的赵军残部!我军士气正盛,把赵人杀了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真是痛快!” 哦,大抵是今日跟在周将军身旁的几个偏将。 “赵人昏了头,居然不骑马,全都步行往前赶!周大将军着人去查,往北去二十余里,找到了赵人夜里住下的大营,赵人的马不知怎么全都瘫在了厩中,一匹也骑不了了!真是稀罕事儿!”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原先说话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又继续道,“却又不是中毒,只是吃下了马绊肠,没什么大碍,毒不死人,周大将军已着人拖来,约莫着天亮前就能到!兄弟们至少能吃上两月的马肉了!” 众人高兴地两眼放光,大声叫好。 阿磐心里一动,原只是打算要赵国的马不能北上,阴差阳错的,竟成了魏人行军打仗的口粮。 也不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终究是不能被千机门知道的事。 还有人说,“魏赵这一役,魏武卒斩杀了赵人两万余,缴获了马匹物资无数,把赵人赶进了太行山,必要缓上好一阵子才能重新整军备战了。” 是了,败逃的赵人所剩无几,魏人的版图正以十分骇人的速度往北扩张。 这样的阵仗,岂是千机门阻挡得了的。 第28章 谢玄 阿磐还没有被送进中军大帐,便听见有人大声招呼,“那姓孟的,押上来!” 立时有人高声应是,紧接着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操着一口赵音,破口大骂起来,“妈的!老子是赵军主将,敢对老子不敬!老子要见谢玄!” 魏人便冷笑,“急什么,爷爷我这便押你去给王父磕头!” 其余等着犒军的魏人甲士饮酒叫好,吹着口哨大声怪笑起来,“给王父磕头!磕头!磕头!” 姓孟的将军狠狠呸了一声,“妈的!放开老子!放开老子!叫谢玄过来先给老子磕三个响头!” 当即便有掌掴的声音重重乍起,“王父的名讳,也是你敢叫的!” 被一同押着的军师一整张脸都骇成了张苦瓜,火光下冷汗哐哐横流,忙低声力劝,“孟将军呀!孟将军呀!到了魏营,可不敢再胡言了呀!可不敢了呀” 姓孟的暴跳如雷,“那咋了?老子偏叫!老子偏叫!咋了?” “咋了?”魏人苍啷一声拔出刀来,噗嗤一下似捅进了皮肉之中,霍霍然便听姓孟的一声惨叫,“啊呀——” 惨叫一停,又似炸了毛的野兽,开始撕心裂肺地咒骂起来,“妈的!敢捅老子!啊!叫姓谢的叫姓谢的出来说话!” 军师愈发骇得腔不成腔,调不成调,“唉呀!孟将军啊孟将军,我的活祖宗啊可别再口出狂言了啊!唉呀” 魏人酒也不喝了,羊也不烤了,全都黑压压地起了身,举着刀枪斧钺齐声吼道,“杀赵人!杀赵人!” 其声震天动地,骇得周遭鸦飞雀乱。 就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里,有人高声喝道,“王父来了!” 周遭霍然肃静下来,魏人将士端正了身子退到一旁,无不毕恭毕敬地抱拳折腰,“王父。” 赵人也不敢再大放厥词,一时间整个大营都阍然无声。 这一夜长空万里,月色无垠,有满天的星子闪烁。魏营之内火光通天,人声鼎沸,阿磐便从那幢幢人影中看见了魏国王父,谢玄。 那甲士避开之处,火把映得天地通明,那金尊玉贵的人,居高临下地负手立着,八尺余的身子似芝兰玉树,玄色的貂皮大氅愈发衬得他龙章凤姿,萧萧肃肃。 往人群中一立,好一个圭璋特达鳌里夺尊的人物。 先前赵媪口中力压十三诸侯的王父,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只可惜隔得远,还看不清楚模样。 有将军问,“这姓孟的叫骂主君,主君可还要公审?” 那姓孟的闻声又开始叫骂了起来,“谢玄!爷爷是堂堂赵国大将军!敢杀爷爷,你就不怕魏王狡兔死走狗烹!掀了你在大梁的老巢!” 那一旁的军师若不是正被五花大绑,定要扑上来捂住他的嘴了,这时候急得冷汗横流,惊慌慌地苦求道,“王父息怒,王父息怒啊!孟将军他口无遮拦,只会放屁!王父就当他是个屁!千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啊!” 姓孟的又朝着军师叱骂起来,“无耻老儿!见风使舵!这就急着要投诚乞降了?” 这聒噪的赵音中,但听得魏王父笑了一声。 这笑声可真好听啊,如月下松声,似清泉石上。 然而仔细听去,却又极尽压迫,迫得那一旁的人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月华如水,在魏王父大氅上披了一层银辉,可惜他背着身子,阿磐怎么都看不见他的脸。 但能想到,此时那必是一张阴鸷冷凝着的脸。 她看见魏王父抬脚踩在了姓孟的肩头,踩得那姓孟的咬牙切齿,却被那十足的力道压着,反抗不得,不得不低低地伏了下去,“谢玄!” 只看得见魏王父居高临下地睨着,袍摆与玉佩在修长的腿畔摆荡,宽大的袍袖亦在风中鼓荡出恣意的模样。 只听得见魏王父嗓音低沉冷寂,朝一旁命道,“火来。” 立时有人上前奉上火把,那火把便在魏王父手中持着,远远地仍能瞧见那是一双十分修长好看的手,在火光下白得发光。 火把在夜风里猎猎飘荡,鸣出噼里啪啦的怪响。 魏王父就那么持着火把,信手在姓孟的脸上烤着,烧着,从额头烤到脖颈,从耳畔烤到鼻头,好似是随手炙烤牛羊,为这一夜的犒军引火助兴。 姓孟的受灼吃疼,虽被押解在地,仍似头着了火的困兽一般,左右嗷叫,拼命地避开火焰,也企图掀开那只踩在肩头的脚,“啊!啊!谢玄!我也送你一件大礼!” 那人气定神闲,“什么礼?” “你要的魏女里面,有人下毒杀马!” 姓孟的赤目圆睁,纵声狞笑,“有细作!哈哈!” 阿磐头皮一麻,只这一句话就叫她惊心破胆。 “细作?”那人也笑,“是谁?” 姓孟的挣着,扭着,想要挣开魏人的束缚,开始谈起了条件,“放我一命!放我一命我就告诉你!” 那人笑了一声,手中的火把仍旧在姓孟的脸盘脖颈间烧着烤着,“不劳费心,孤会查。” 姓孟的未能得逞,又受不得这钻心辣肠的疼,忍不住大声吼叫起来,“谢玄!你敢羞辱老子!有种你一刀砍了老子!啊!” 一旁的将军暴踢一脚,拔剑骤喝,“还敢犯王父名讳!” 谢玄笑道,“急什么。” 就这么三个字,听起来却似有些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就在哪里听过了这样的声腔。 那人神闲气定,将火把掷于姓孟的身上,慢条斯理命了一句,“取其首级,喂狗。” 低沉宽厚,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运策决机,云淡风轻间,就能生杀予夺,搅弄风云。 一旁的将军高声应是,这便拔出腰间大刀,锋利的刀刃在火光下闪出凛冽的寒光。 姓孟的这才害了怕,两条腿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乍然一股水渍浸透了裤管,“王王父饶” 然而为时已晚,那大刀猛地一挥,手起刀落,姓孟的便已人首分离,殷红的血花高高溅起,喷溅在中军大帐之外。 那军师受了惊,顿然晕厥过去,人事不知。 有人顺着发髻提起了姓孟的头颅,在空中抡了一圈,大声叫道,“喂狗!” 那血呀,仍旧发了水似的汩汩往外涌着,顺着那人的胳臂抡甩,甩得四下都是,甩到阿磐脸上时,仍旧还是滚烫的。 营中呼声四起,随着那将军一同呼道,“喂狗!喂狗!喂狗!” 阿磐栗栗危惧,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真切地知道,这乱世之中,人命真如猪狗草芥,一文不值。 处理完赵人,很快就轮到了她。 有人将她递给了旁人,很快那接手的人掂了掂,又丢给了另外的人,营里的人怪叫着起哄,她在火光中被人抬着,不知被谁丢到了谢玄面前。 “大将军还为主君寻了美人儿!请主君笑纳!” 春寒料峭,阿磐蓦地打了个寒战。 一双手紧紧地攥着大纛,裹住了大半张身子。 众目睽睽之下,仍有一双肩头尚露在大纛之外,那一双素净的小足在月下愈发泛着白光。 一双眸子大大地睁着,藉着周遭的火光细细端量那傲然玉立的王父。 这是阿磐第一次看见谢玄。 月色无垠,为他披洒了一身的清辉。 那一身的权臣骨,偏生了一副观音像。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第29章 主君享用 阿磐心里一动。 这就是世人口中那个暴戾狠辣的奸臣吗? 世人妄议,说魏王父纵情酒色,私行不谨。 陆商还说,魏王父俾昼作夜,白日宣淫,是个癖好独特,相貌奇丑的老头子呢。 那金昭玉粹的人,哪里有一点儿暴戾狠辣与私行不谨的模样呀。 一点儿也没有呀。 岂止没有,他看起来端人正士,贵气风流,似个大雅君子。 至少只从这第一眼来看,就知道陆商眼瞎心盲,这世上的人亦是眼瞎心盲。 因而她们口中的话,到底又有几分假,几分真呢? 原先若知道魏王父是这样的人,她也不至于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大营四下的人兀自静着,赵将的血还在近处淌着,那烤羊肉的香气与浓烈的酒气混在一起勾起了饥肠辘辘,很快就把那一滩难闻血腥气掩盖了去。 那面如冠玉的人神采英拔,此时正负手垂眸望她。 一双凤目漆黑如点墨,在火光中映出斑驳陆离的神色。 哦,那双凤目就好似一口深潭漩涡,有着致命的引力,毫不客气地就将她一把拉了进来,拉了进来她便毫发无遗地溺了下去。 那人凝瞩不转,她便无法从那漩涡里脱身出来。 恍惚听一旁的近卫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主君,像。” 阿磐心里一动,暗暗猜度。 像什么? 他们似乎在找人。 等着那近卫说下去,近卫却阖了嘴巴垂了头,再不言语了。 阿磐就似中了邪,她甚至觉得就连近卫的声音也似从前哪里听过的。 姓周的大将军一脸谄媚,凑在一旁殷殷说话,“主君看,这就是那苏妲己也比不上的。” 都说妲己是祸国妖姬,正因了妲己之故,帝辛才成了个荒淫酒色残暴昏庸的亡国之君。 眼下拿妲己作比,可真不算什么好话。 周遭的火把将阿磐的脸映得红扑扑的,也把她裸露的肩头小足映出了一层诱人心魄的粉,阿磐在这料峭的春夜里微微轻颤,在众目睽睽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于赵国的大纛里,蜷成了小兽的模样,轻声细语地叫了一声,“大人” 那是娇软又破碎的嗓音。 阿磐在女闾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嗓音催情发欲,叫人欲罢不能。 卑贱的美人如同被罝困住的小兽,最易激起猎人嗜腥嗜血的本性,她不会想错的。 若那人果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必会看出她此时的惊惶,也许将她抱起,也许命人抬去。 (罝,ju,捕兽夹子古称,至少在三千多年前便已经有了) 四下周遭能听见的人皆是一片呜呼噫嘻,然那人,然谢玄,一双手如十指流玉,仍旧负在身后,没说什么话,竟就抬步走了。 姓周的将军笑容戛然一滞,碎步追了上去,“主君主君不稀罕?” 好一会儿没听见那人如何回话,但见他身旁那两个近卫还留在远处,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商议起来。 一人问,“伯昭兄,主君的意思” 另一人便问,“子胥兄,你说到底像不像?” 叫子胥的人暗暗点头,“七八分像。” 两人一合计,这便把那赵国的大纛一卷,蒙住了阿磐的脑袋和小足,轻轻巧巧地就将她抬了起来。 一人抬着前头,一人抬着后头,大纛里头黑咕隆咚的,也不知要把她抬到哪里去。 只听得后头有人放声大笑,“兄弟们!喝酒!吃肉!” 四围的魏武卒立时欢声雷动,烘堂大笑起来,“喝酒!” “吃肉!” “喝酒!” “吃肉!” 三月的春风在洹水之畔温柔作响,篝火旁的魏人闹哄着烤羊分肉,阿磐就在这一片“喝酒”与“吃肉”的呼声中,被送进了谢玄的中军大帐。 帐里安静,没什么声音。 那两个近卫也只是把人放下,真诚道了一声,“主君享用。” 这就乖觉地退下去了。 他们一走,帐中又复归于安静,好长一段时间都再不见帐中的主人。 那张大纛将阿磐裹得严实,严实得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分明惊惶不安,七上八下,却又等得心慌意乱,火急火燎。 忍不住偷偷拨弄开眼前的大纛,露出一双小鹿似的眸子,悄悄去查看四下。 营帐极大,遍铺筵席。 主座置了厚重的青铜长案,案上摆满了书简,案后是软榻毡毯,一张宽大的羊皮舆图自上而下悬了下来,那是天下十四国的疆域版图,大小城阙,山川河流,尽在其中。 那人呢? 那人竟不在案前。 阿磐胆子一肥,只以为那人不在帐中,蒙住脸的大纛愈发往下扒拉,露出了半颗脑袋来。 “在看什么?” 忽而一声问话自身后响起,阿磐骇得猛地一激灵。 本能地往后去瞧,还没有看清那人的脸,那大纛就被人扯住了一角,信手一抖,立时抖了开来。 阿磐被迫滚了几下,露出了几乎半裸的身子。一双手掩住胸脯,趴在地上仰头看起了眼前的人来。 那人已转身回了主座,便是这么一会会儿的工夫,亦被她一眼瞧出那人那窄细的蜂腰,和那一双修长有力的腿来。 眼睁睁地仰望那人斜倚软榻,不过着了一件松垮的乳白里袍,掩不住那宽阔的肩头与结实的脊背。 结结实实,却也有棱有角。 两条长眉似青山远黛,一双凤眸淡淡地俯视下来,“赵人?” 哦,那人清绝的眉目,似月下新雪。 真是一个金尊玉贵的美人呐! 她见过那么多的人,听过那么多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这低沉宽厚的声音在她心里尤其深刻,总觉得一定在哪里听过。 只是一时半刻,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人金尊玉贵,衣冠整齐,便尤显得她低微卑贱,淫靡不堪。 阿磐趴在毡毯上,这才察觉自己身上发凉,脚底生僵,暗暗扯来大纛聊以裹身,轻声辩白,“奴是魏人。” 帐内安静,即便声音轻着,依旧听得十分清楚。 那人笑了一声,似是不信,“魏人?” 他本就身量颀长,此时又居高临下地垂眸审视,便就凭空添了一股强烈的压迫与威慑,“魏人,带着中山的口音。” 阿磐心头一跳,原以为自己的魏音已经说得十分地道,不曾想依旧被那人辨了个分明。 第30章 走笔 想来也是,处在似他这般高位的人,一着不慎便是地崩山摧,万劫不复,什么马脚看不出来。 阿磐没有避开那人的审视,一双桃花眸子睁着,大胆地回他,“奴家在南宫,大抵是因了南宫与中山交界,想来是这样因此口音有许多相似” 她也是这时候才想到千机门将她安排在了南宫卫家,大抵便是因了这一缘由。 那人又问,“既是魏人,怎又进了赵人大营,裹着赵国的大纛。” 一旁的炉子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子零零散散地跳到阿磐脚边,“奴是大良造选来,送给王父的舞姬,但半道被赵人俘了” 那人又笑,“王父?” 那人笑得好听。 原该笑得她心中不安,也不知怎的,阿磐却没有觉出什么危险来。 真是奇怪,分明位高权重,又极尽压迫,就在入夜时他不也还才把姓孟的赵将踩在脚下,取了赵将的首级喂狗吗? 可他看起来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他身上是春三月的凉气,温热的酒气,还有还有十分清冽的气息。 那清冽的气息十分好闻,只觉得熟悉,一时却又分辨不出。 再细瞧去,那温黄烛光下的长睫就像松柏的针叶,那好看的眉眼便就随着这长睫一同延展,渐次荡了出去。 顺着他的目光,也荡进了阿磐心里。 她轻轻回话,“是。” 那人踱了过来,那修长冰凉的掌心托住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脖颈,就那么扣在了她的咽喉之上,只需作力一捏,就能轻易将她纤细的脖颈一折两断。 这么简单就能完成的事,那人却没有用力,反倒开始问起了话来,“你知道我是谁?” 阿磐长睫轻颤,“奴不知道。” “听说大良造选了十六人,其余人呢?” “魏赵一打起来,她们就趁乱走了。” “你怎么不走?走了,也就脱了奴籍了。” “奴奴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人微微颔首,温热的指节在她颈间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问,“给赵人的马下药的,可是你?” 问得阿磐心头一跳,险些白了脸。 那人宽大的掌心就在她颈间严严实实地覆着,扼着,只需她生了怯,抑或大口喘气,抑或吞咽口水,必立时被那人察觉。 好在这个问题她在姓孟的提及时就已经想过了,因而装傻充愣,不必慌张,“奴生得蠢笨,不识得药,也不知道怎么下” 真庆幸那人不曾去探她的心口,不然,不然定要立刻露出马脚来。 那人一笑,好整以暇地看她,竟不再问下去。 外头仍在饮酒分羊,整个大营都语笑喧阗,人欢马叫,能听见他们唱起了嘹亮的战歌,唱完战歌又唱起了故乡的歌谣。 那人大抵也被那战歌感染,因而问她,“会饮酒么?” 阿磐轻颤着声,“奴还不会,但奴可以学。” 他依旧扣着她的脖颈,含磁的声音似在蛊惑着她,“今日欢喜,你也饮一口吧。饮一口,便不冷了。” 阿磐乖乖应是,依着那人的话饮了一口他的酒。 魏国的酒可真烈呐,一口入喉,叫这一整个喉腔都火辣辣的,端端辣进了腹中,呛出了泪来。 阿磐呛咳着,咳红了脸,把整个身子都呛出了一层红晕。 那人就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着,待她咳声一歇,便抓住那聊以裹身的大纛,轻巧地就将她横上了长案。 她用大纛遮掩着自己,因了那不可告人的身份,因了知道自己潜伏至王父身边的目的,因此虽心中忐忑,又不得不大着胆子去窥视眼前的人。 那人不必作力,轻易就将大纛扯落。 便眼睁睁地瞧着那人将大纛扯了,弃了,弃到一旁,远远地丢到一旁的筵席上去了。 旁人说她有一副倾城的颜色,也有着极尽窈窕的身段。 阿磐不知道旁人说的到底对不对,亦不知道王父喜欢的可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因而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不躲,不逃。 还来不及多想,人就已经上了青铜案。 那张厚重的青铜案上遍布了云雷纹,那云雷纹便将她全都深嵌进去,嵌出了一身的纹理。 阿磐心神一晃,茫茫然地出着神,好似何时也似是夜一样,在几乎一样的案上硌出了几乎一样的纹路。 她知道进了这间大帐会发生些什么,正因了知道,因而等着。 等着,如临深履薄,敛气屏声。 等着,声未落下,冰凉的笔尖已落上了她的背脊。 继而笔锋下压,作力挥洒。 你瞧他提笔作画,走笔成章,真是苍劲有力啊。 那一笔笔含筋抱骨,画出了疆界,画出了长河,画出了边关,画出了城邑。 是,他画的是魏国的舆图。 这样的舆图她早在萧延年的正堂里就见过了许多次。 魏国赫赫威名,令四海震悚,闻风丧胆,不过都是因了王父谢玄,他造就的魏武卒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而如今命运的轮盘悄然轮转,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就在她不过寸步咫尺的距离。 忽而听见那人与她闲话,“你可知打到哪儿了?” 这才回过神来,字斟句酌道,“奴从南宫来,兜兜转转,已经不知道眼下是什么地方了。但大人谋谟帷幄,用兵如神,奴猜想,就要打到邯郸了。” 邯郸是何地? 是谢玄正北伐攻打的赵国王城。 他岂会不爱听? 那人轻笑一声,“你很会说话。” 阿磐温静回他,“奴不会撒谎。” 原有的魏境画完,又新添了中山沦丧的故土和赵地新攻下的城池。 狼毫顿住的时候,就顿在她滚热的肌肤,奚弄得她麻麻痒痒的。 此刻的王父在想什么呢? 他大抵在想,什么时候再起征伐,什么时候能再吞并下一个国度。 微凉的狼毫尖恣意勾勒,勾勒出阔大的疆域,“将来,魏国的疆土必画至此处。” 第31章 你从前,可见过孤? 那人问,“冷么?” 是,春寒料峭,寸缕不着,原是有些冷的。 可她全身都在他的笔尖下着了火,因而又不那么冷了。 只是外头冷着,身上烫着,眼饧耳热,愈发使这具身子温觉作痒,十分灵醒。 因而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冷,还是不冷。 只想着那人能好心给她一张薄毯,或使她离开这又凉又硬的青铜案,哪怕就放她去地上的毡毯,那便好了。 要不。 要不。 要不就肌肤相接,那也就不会冷了。 阿磐胡思乱想着,情难自禁,嘴巴比脑子还要快上几分。 她说,“大人,奴有些冷。”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能酥麻人半张身子。 她听得那人笑了一样,弃了笔。 狼毫往一旁丢去,在灯台上撞出吧嗒一声清脆的响。 片刻身上一凉,有什么东西倏然浇了下来。 是什么呢? 只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 蓦地别过脸去,见那金尊玉贵的人正手持酒樽,浇了她一身的烈酒,很快也就驱走了那料峭的寒气。 只知道那一身的云雷纹又深了几分,那人温热的鼻息吐在她耳畔,呓语似的轻叹,“你很像一个人。” 阿磐心头一跳,被他低沉泛磁的声音蛊惑着,不由得顺着那人的话问了起来,“奴” 偏偏这一开口声不成声,调不成调,声腔一滞,骇得她赶紧住了口。 只庆幸自己此时面对长案,不会被他看见她眸色里的意乱情迷。 “奴奴像像什么人?” 那人却并不再答。 酒味一淡下去,那人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渐次浮了出来。 真是好闻啊。 阿磐就在这雪松味里恍然清明起来,猛地想到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怀王三年冬,也是一样的中军大帐,也是一样的青铜长案,也是一样至尊至贵的人。 他,他就是魏国大帐里的贵人呀! 去岁冬那三个日夜的往事赫然全都冒了出来,还记得他说,“掌灯过来,孤看看你的模样。” 哦! 是他! 是孩子的父亲! 阿磐神迷意夺,喃喃地唤了一声,“大人” 那人笑了一声,并不说话。 阿磐满面绯红,那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颗心也几乎要从喉间口里蹦将出来,却不敢出声。 由着那人在她颈间缓缓摩挲,听见他问,“你从前可见过孤?” 哦! 见过呀! 她欢喜地全身都铺了一层亢奋的红色,她在心里大声叫着喊着,“阿磐从前见过大人!” 心里这样想着,唇齿间的话却戛然而止,似当头一棒。 阿磐见过。 但卫姝是不该见过的。 她如今不是中山阿磐,是南宫卫姝啊。 因而这样的问话几乎没有第二种答案,她压下了心底的躁动,黯然回道,“奴没有那样的好福气” 魏营的武卒入夜时还击筑高歌,而今那击筑之声已经低了下去,慢了下来,依稀听见其声时断时续,不绝如缕,大抵也都吃醉了酒,慢慢地睡了过去。 阿磐喉间的话婉转成了一声轻叹,而那人,也再没有说话。 她背着身子,不知那人此时此刻的神情,这时候那人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忽地想起了那叫伯昭的人说的话,“主君,很像。” 是了,既能问出这样的话来,大抵是因了她长得像什么人。 一时间竟黯然魂销,就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一个进过棺的人,一个势要断情绝爱的人,原也不该去想这么多子虚乌有。 阿磐见过许多坏人。 抄家灭族的中山人。 放火屠城的魏人。 杀人如麻的赵人。 凶神恶煞磨牙吮血的将军。 面若菩萨却又吃人不眨眼的恶人。 她身后的人,是势倾朝野的王父,他视魏王为蠢物,他灭了中山,他把赵国一步步逼往荒凉的太行以西,把韩国拦在黄河以南,把燕国挡在了苦寒的北地。 可阿磐不觉得他是坏人。 眼睁睁地望着那人,想从蛛丝马迹里揣测那人的心思。 此刻的魏王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只是垂眸望她的时候,那凤目之中夹杂着许多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因了情绪太多,因而难以分辨。 也不知道为什么,阿磐一点儿也不怕他。 累极乏极的时候,人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隐约听见有人吩咐,“冷水。” 她在恍惚间好似还想了一下,从前仿佛也有人冬夜用冷水汤沐呢。 便是在这样朦胧的时刻,阿磐心中亦对帐中人平白又生了几分亲近。 自国破以来,萍飘蓬转,流离颠沛,许久都不曾好好睡上一觉了。 便是到了千机门,亦马足车尘,似游骑无归,极少有安枕酣眠的时候。 而这一觉睡得安稳,竟连个梦都没有做。 依稀似有人将她放上了卧榻,也有暖和的鹅毛锦衾将她紧紧地裹着,睡得便格外踏实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