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渔歌》 第1章 渔岸 叶老板,您看,我家这逆子不懂事,得罪您了。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求您看在他年纪小的份儿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兵部侍郎武天硕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来跟叶老三伏低做小的。 但是上次他儿子武启荣来闹事之后,他原本还在提防着叶庆山会不会搞事情,结果第二天却被瑞亲王一个奏本给参到皇上面前去了。 如今瑞亲王终于不再做闲散王爷,开始出来帮皇上做事了,皇上不知道有多高兴,每次上朝看到瑞亲王站在下面都笑得合不拢嘴。 满朝上下谁看不出来,瑞亲王如今可是皇上面前大红人,谁也不敢触他的眉头。 结果偏偏自家儿子就这么被人家给参奏上去了。 皇上为了给亲弟弟这个面子,连宠妃的求情都置若罔闻,甚至还因为对方干涉朝政,直接罚了三个月的禁足。 这下子武夫人的娘家直接炸了,把人叫回去一顿好骂。 所以武天硕今天才赶紧带着儿子前来道贺,顺便赔礼道歉。 叶老三哪里处理过这样的事儿,一想到对方是朝廷官员就已经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他正准备扭头找叶庆山求助,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几声哨音。 叶老三刚来京城还不明所以,但是鲁班胡同的其他掌柜却都对此十分熟悉。 “今天是有什么贵人来了?” “该不会是瑞亲王吧?” “不至于吧,一个木工坊开张,都来了个大将军了,还能再来个亲王不成?” “你也说了,大将军都来了,亲王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脚底下却也没闲着,片刻间就都走到两边不碍事的地方待着去了。 外面几声哨音过后,很快便见晴天一身华贵打扮,被人前呼后拥地进了院门。 还有人站在门口扬声道:“公主驾到。” 院子里众人呼啦啦全都跪了下去,只剩不明所以的叶家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全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晴天进门的时候还板着一张小脸儿,十分严肃的样子。 但是进来一看到叶家人,顿时就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开了。 她冲着叶老三就跑了过来,嘴里连声道贺:“三叔开业大吉,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晴天说完之后便扑进旁边叶大嫂的怀里,撒娇地问:“娘,你看我今天好看不?” 院子里其他不明所以的人都快要晕过去了。 这家木工坊究竟是什么来头? 公主居然管叶老板叫三叔? 还管旁边这位娘子叫娘?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鲁班胡同众人看向叶老三的眼神都变了。 跪在一旁的刘师傅和成昶安也是傻了眼。 他们能看出来,晴天这身装扮和仪仗,那绝对是公主没跑了。 但是叶老三什么时候成了公主的三叔了? 这关系实在是让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成昶安小声道:“难怪叶三哥不肯来将作监呢!” 刘师傅听了这话便是一噎。 他今天过来给木工坊开张捧场,心里却还惦记着想要继续游说一下叶老三呢! 刘师傅这两日刚帮叶老三争取到了可以既在将作监挂名做事,也能同时开木工坊的好处。 他还觉得自己这次肯定胜券在握了,谁知道竟出了这么大一个意外情况。 晴天第一次摆公主的仪仗,就连身上这套衣裳头面,都是礼部刚做好送去瑞亲王府让她试穿的。 所以她一看到叶家人立刻就忘了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好在瑞亲王妃早就有所准备,给她配了个瑞亲王府的礼官。 就是刚才在门口喊公主驾到那位。 这会儿见晴天忘记叫人平身了,就赶紧凑上前小声提醒。 晴天这才想起来,赶紧把自己从叶大嫂身上揭下来,重新站直身子道:“大家平身吧!” 院子里众人这才敢起身。 武天硕父子也跟着起身,武启荣忍不住小声道:“这家人是不是有病啊,有这样硬的背景也不早亮出来。 “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他家跟瑞亲王府有关系,就是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人来闹事……哎呦……” 武启荣话没说完就挨了他爹一杵子。 “祖宗,你快闭嘴吧! “你娘打你还是打轻了是不是? “你这些话若是再被人听了去,我可保不住你。” 武启荣这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这会儿工夫,晴天已经被叶家众人簇拥着进屋去了,叶老三还留在外面招呼客人,但是大家此时对他的态度跟之前比已经截然不同。 一进屋,见没有外人了,晴天便嚷着头上的东西太沉了,让叶大嫂赶紧帮她拆下来。 叶大嫂一边帮她卸着头面,一边问:“今天怎么搞得这么隆重过来?” “父亲说,他和母亲的身份不方便过来露面,但是我可以来。 “他还说,只要我打扮成这样带着人过来,就能帮三叔撑面子,以后就没人敢找三叔的麻烦了。” 叶老太太听了这话鼻根儿忍不住开始发酸。 “瑞亲王夫妇可真是大好人啊!非但没嫌弃咱家,反倒还这么替咱家着想。” 晴天赶紧问:“奶奶,那我帮上三叔了么?” “帮上了,我们晴天帮了大忙呢!”叶老太太伸手抚摸着晴天的小脸蛋,“咱们全家人都跟着晴天沾光享福呢!” 叶大嫂此时终于将晴天头上的首饰都拆下来了,重新给她挽了个双丫髻。 晴天脑袋终于解放了,直接扑进叶老太太怀里道:“家里人也都对我特别好呀!” 刘师傅溜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叶老太太正抱着晴天道:“如今你几个叔叔也都各有各的出息了,我也总算是熬出头了。” 他闻言顿时心念一转。 对啊,谁家长辈都是望子成龙的。 叶老三那边说不通,说不定可以从叶老太太这边找个突破口。 想到这里,刘师傅也是豁出老脸了,主动上前跟叶家人搭上了话。 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便直接切入正题。 叶老太太的反应之大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让老三去将作监?”叶老太太听到这话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第2章 打钹 二嫂郝爱妹涮完碗筷的时候,陶哑巴就送江又信回来。 周秀珍把五块钱往陶哑巴一递,说:“快点拿着,规矩不能坏!不管是谁去,该斗钱还是要斗钱!” 各船各家各出几块钱,像斗榫卯、廊檐一样,将大伙的心紧密的勾斗在一起。 众家所凑的这笔钱,会让去除水匪的人无后顾之忧,事后有钱跑路。 陶哑巴怔了怔。 江又信说:“你先拿着!” 陶哑巴离开后,江又信坐在船头抽闷烟。 在内舱的周秀珍问:“陶哑巴找你做什么?” 江又信说:“陶哑巴来找我打商量。他讲他不想去,看有没有人替他。” 周秀珍闻言不干了,“啊?陶哑巴不想去?这天大的事,是他说了算的吗?古往今来,抽的签那就是洞庭王爷的主意!抽到了就没有不去的!再说了,他不去怎么还好意思拿我的五块钱?我那五块钱,我要去要回来!” “陶哑巴只有一个崽,陶五一,比我们一龙还细两岁,他还没分船。好木料还差一些,但是钉船的钱差得不多了。他这回要是去,陶五一赶不上分船,就只能跟他一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周秀珍捂着耳朵说:“呸呸呸!你上次讲,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们父子一起去,那不更好?有困难就想不去啊?船上人家,谁没有困难,你说一个我听听!他莫忘记,这是为大家做事!” 80年代的渔民不似解放以前有护子帮、挂钩帮等帮派。可为求自保,还是组成了「七十二家联合」,相互照应。当然,水面上的人家并不完全固定,七十二家是虚数。 大多数时候,各家都分布在各处捕鱼,各凭本事。 因此,一旦碰到什么水匪、湖霸,局面都是敌众我寡。 往常这种情况下,七十二家连家船就会抽一个人出头,要去杀掉水匪头子。 只要把水匪头子捅了,这巨大的威慑,至少保得几年再没水匪湖霸敢站出来为头。 水匪也知道,谁为头肯定会挨捅,所以会加强防备。 因此,「捅水匪头子」,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危险。 这是无权无势的渔民,艰难求生中没办法的办法。 出了水匪,就必须有人去除了水匪。 这就是七十二家的抽生死签的来历。 走上水匪湖霸这条路的,和连家船上的人一样,多半也是黑户。 这次,水匪头子和抽中签的陶哑巴的生死,就像鳡鱼和柴鱼水底厮杀。 一切凶险,都远离陆地,潜藏水下,无人知晓。 不管死的是哪方,在湖心一沉,跟岸上杀口猪杀头牛比,好像还没那么麻烦。 一夜风暴过后,水面终归为平静。 江湖上的船,飘飘荡荡,多一条少一条,无从查证。 他们这样的命,无册登记,多一条少一条,也没人关心。 生不认魂,死不认尸。 看似水匪团伙凶霸,稳赢不输,可凡事总有例外。 称王称霸的水匪,作威作福毕竟是求财。 软弱怯懦的渔民,为了生计是真的敢玩命。 冥冥中的胜负天平,在许多特殊的瞬间,会压向看似孱弱的一边。 周秀珍斩钉截铁的说:“越危险越要有人去做,不然大家都没好日子过!抽到是他,那就是他!” 江又信说:“陶哑巴讲,只要谁愿意代替他去,别人家里人钉船的事,他来负全责。他看我的船旧了,所以来问我。我讲,我要考虑考虑。秀珍,船旧倒是不要紧,主要一龙伢子想讨媳妇,我是想去的。” 江一龙没想到说到自己的那回事,顿时耳根子发烧,紧张的从舱里钻到另一头,心还在怦怦狂跳。 周秀珍直接叫起来:“什么?你想去!?不行!决计不行!我不得答应!你一把年纪了,怎可惹祸?一龙最多是晚几年结婚!大不了过两年,等甲龙生两个崽,我们去甲龙船上挤一挤,把这条旧船给一龙结婚!” “你细点声!” 江又信低吼了一句,周秀珍顿时不敢叫了。 片刻后,江又信才说:“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喜欢叫叫叫!听我讲:陶哑巴他是没胆识的人,头一个,这件事,在他办就难办成。第二个,事不宜迟。「晴天不肯去,只待雨淋头」。这样犹豫的拖下去,他迟早走漏消息,会坏事。第三个,我是为一龙考虑。等我把水匪湖霸捅了之后,我们就自己驾这条旧船走,让陶哑巴和甲龙,带一龙去钉新船!到时候一龙讨媳妇的事水到渠成!甲龙和一龙,两兄弟在这边也有照应!” “搞不得!我不同意!”周秀珍的眼眶又红了。 江又信说:“上次我不记得听谁讲,他在太湖看到一个人,蛮像我们家大龙。我早就想去找大龙。我的大崽江大龙,我好挂牵他。我早就准备要撑我们现在这条船我要去找大龙!顺手的事!” 周秀珍又揪着衣角。 她不是不想大龙,只是不想家人冒死险。 能够苟且偷生,得过且过,每天不就都是好日子? 明明抽签都抽到了别个,庆幸还来不及,哪还有自己要抢着去的道理? 江甲龙冒出脑袋,冲江一龙打了个手势,江一龙到了二哥船上。 江甲龙与他交头接耳:“老弟,你还没跟我讲,你想娶的是到底哪个?” 江一龙憨笑着:“这要我怎么讲?” 江甲龙想了想,说:“哦?是不是鲁跛子船上的三姑娘?大家都晓得她从小最喜欢就是你。做梦都想当你的新娘子!” 他感慨道:“诶?鲁跛子上次跟我讲,谁要是娶了他的三姑娘,钉新船他出一半的钱。老弟,你讲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想故意让我讲给你听的?” “鲁三妹子是很好的,嘿嘿,可惜我不喜欢。” 江甲龙又说:“再不就是老张家的张细梅,张细梅确实俏,索索利利,你娶了她,也不吃亏!” 江一龙笑着摇头。 “再不就是铁秤砣家的满妹子?她平日里喜欢躲在船舱里面绣花,难得船上的人,竟有点岸上小姐的味道?你看中了肯定是她吧?” 江一龙似下定什么决心,他脸色发烫,不过夜色太浓,二哥应该看不到他的脸红,“二哥,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在渔市碰到过的那个妹子,后来她还坐过我两回船,我就和她熟悉了。” 江甲龙说:“我有点印象啦!你头一回看到她就中了邪,鱼篓子都打翻了,甲鱼跑了一只。哎,她是岸上的,她屋里人会同意嫁给你不?” “有一回,她要回村,没赶上船,我正好碰到,就驾小舟渡她。我唱完歌,她也唱歌。她声音几好听,她歌唱得又好,哎呀。她唱的,和我们的渔歌不一样。有一首歌叫《扁舟情侣》: 「把桨点破了湖心 点破了湖心的平静 小船儿缓缓向前行 湖雨旁的杨柳摇曳轻轻 好像欢迎我俩来临 我俩偎傍着唱歌 我俩偎傍着吹琴 我们是湖上的神仙 我们永远在湖上流连」 哎呀!几多好听啊!她还有好多首,都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歌。她教我唱,我还没学会,嘿嘿!” 江一龙轻轻的哼了几句。 江甲龙暗想,啊?!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歌?!老弟能学会一首歌,恐怕二人交情不浅了。他钦佩、自惭又庆幸的说:“是啊,这歌我也做梦都想不到,岸上的人到底跟我们不同。不过万幸,她不是城里人!” 如果是城里人,嫁到船上准是不成。 “她虽然不是城里的,可他爷老倌是民兵连长,这些歌是她家里放唱片机的时候她偷听学会的。她还读过初中,认得好多的字。我们爷老倌的《增广贤文》她可以通背。” 江甲龙局促的捏着手指头,说:“啊?她……她还读过书?那她会嫁给你?” “二哥,其实还有一回,我把小舟摇到了螺丝湾,我……我和她打了钹。这是她送给我的手巾,你看绣得好不好,铁秤砣的妹子,绣花手艺比不比得?” 说着,江一龙从贴身的地方拿出一块绣花手巾。 “啊……你跟她打钹?” 江甲龙就像甲鱼听到雷声,缩着脖子,嘴唇颤抖,呆愣着眼珠子快瞪出来。 「打钹(入声)」——那可是亲嘴巴的俗语啊! 于是他根本不去看绣花的手巾,一巴掌就招呼到了江一龙的后脑勺,打得江一龙一栽。 咬着牙压低声音:“你呀你!好的不学,学打钹!难怪了,娘老子戳瞎你都不冤!” 江甲龙咬着牙,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嘘!!嘿,打钹的事,我可不敢告诉娘!” 江一龙没被二哥一巴掌呼醒,他还抿着嘴在笑。 回味着二人打钹时的意乱情迷。 她是那么的不同,她身上只有香味,没有半分鱼腥气。 她那种香,香得那么纯,江一龙这辈子还没有积攒出足以形容她身上美好的词汇来。 “你们就只打了钹,没搞别的了吧?” 江甲龙问完后眉头越发紧皱,生怕从江一龙嘴里吐出更恐怖的回答。 江一龙聊起这些,只顾自己一脸甜蜜:“别的真的就没了!我们见面就是:讲话,唱歌,打钹!嘿嘿!打钹,唱歌,讲话。讲不完的话,唱不完的歌,打不完的……” 江甲龙听不下去了,又给他后脑勺来一下,打断道:“老弟,你似乎有点臭不要脸了!你想过没有,她屋里人要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怎么办?” 江一龙说:“小芳讲如果她爷娘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就学卓文君。” 江甲龙眉头又皱起来了:“哪个是卓文君?” 江一龙摸着脑袋傻笑:“我也不晓得。” 江甲龙看着老弟的魂都被几个钹给打飞了,人一副呆滞模样,只好说:“哎,你快点把爷老倌的米酒偷过来!” “好。” 江甲龙和江一龙各喝了二两米酒。 江又信和周秀珍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停了。 “你听到了吧?刚才爷老倌准备跟陶哑巴换签子。为了给你结婚,为了给你钉条船,你同意不?” 江一龙这下清醒了,说:“二哥,如果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爷老倌也会去的!” 江甲龙和他脸对着脸,愣了半天。 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许久之后,江甲龙释怀的笑了。 “是的,哎,你们一个个真的不得了。爷老倌一脑壳白头发,他还不服老!” 讲真的,江又信都快要五十岁的人了,和水匪头子去动刀子,必有一死的局面,那不是讲了好玩的。 江甲龙说:“你讲的那个妹子,你有没有本事明天带回来?” 江一龙指着自己的眼珠子,“你借我一个豹子胆,我也不敢带回来!我只是提了一句,娘老子今天差点被我气死!” 江甲龙又给二人各倒了一两酒,二人仰脖子喝了。 江甲龙说:“那明天我要跟你去看看!我做哥哥的,要把关。” “二哥,我再给你唱几句《月夜觅芳踪》吧: 「清冷的月吻着滚滚长江 林中的鸟它们都停了唱 微寒的风送着阵阵暗香 思念的泪洒落在江上 我总听到你的歌声 我总想到你的笑容 我总闻到你的暗香 叫我到何处觅芳踪 ……」” 在江家,江一龙的大哥江大龙五年前便已分船,当时耗尽了江家二老的所有积蓄还欠下许多外债,到去年才还清。今年年初,大哥江大龙带着妻子和孩子沿着长江的波涛顺流而下,去向只有江水和风知道。 而前三个月,二哥江甲龙自己迎娶了郝大麻子的妹妹。二嫂郝爱妹是一位满脸雀斑、勤劳朴实的女子。为此,江家又新钉了一艘船。与上次为大哥造船相比,此次的债务欠得更多。 要说都是为了给老弟钉船的事,要找陶哑巴换签子,爷老倌年纪大了,大哥又不在,冲着老弟给自己唱的这两首让人火辣辣的歌,也是自己这个当二哥的去。 闹水匪的时候,每一天的清晨日暮,都是让人心惊胆战的。 渔民们结伴出行,作业范围缩小了,渔获也少。 距离陶哑巴去杀水匪湖霸的最后期限,还剩九天。 第3章 送别 洞庭湖。堵堤村河岔。 妹子被江一龙伸手拉到船上的时候,她鹅蛋脸红扑扑的,一脸的娇羞,含蓄地瞥了眼江一龙,江一龙原地三魂出窍,腿把子都转筋了,他朝着掩嘴偷乐的梁小芳说:“梁小芳,船头那边是我二哥江甲龙!二哥,这就是我跟你讲的梁小芳!” 江甲龙取下草帽,朝她看过来。 她穿着朴素,举止文静,可这一上船,却令窄小的船上鲜花开满。 看到江甲龙,梁小芳红着脸喊了一声:“二……二哥!” “诶!”江甲龙慌忙答应。 他脑子里也没有足够美好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姑娘的漂亮,难怪自己的老弟会中了烟瘾一样。 江甲龙觉得他们一个是绷硬的船板,一个是嫩软的棉被。一个是挺拔的桅杆,一个是舒展的风抹布(船上不能讲翻字,帆唤叫风抹布)。 当然,梁小芳的姿色不能称之为抹布。 就算必须是风抹布,也是最新最好最干净的,第一次还没用的那种风抹布。 他从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 更让江甲龙觉得可怕的是,梁小芳这种又漂亮又读初中,称得上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还真的愿意跟自己的老弟在一起。当真是一朵鲜花霸蛮硬要插牛粪。叫他难以理解。 江一龙问:“小芳,今天到哪里去?” 梁小芳说:“一龙哥,我想去街上扯几尺布。哎,你眼睛是怎么了?” 江一龙说:“哦,我昨天跟我娘说,我想把你娶回去做媳妇。” 梁小芳心疼地拿出手巾去擦拭:“啊?你妈妈不同意吗?她就把你打成这样了?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唉,都怪我。” 江一龙就像被人抱着抚摸的小猫,舒服得直眯眼:“不关你的事呢!你摸几下,吹几口仙气,我就好了……” “我哪有仙气?” “你吹试下嘛!” “呼~” “啊~舒服了。” …… “你妈妈的意见肯定是很重要的。她不点头同意,我是不敢去你家船上的。” “我去慢慢做工作呗!对了!” 江一龙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绳子,上面挂着一片光洋大小,不方不圆似片鱼鳞的浅红色通透吊坠,“你上次送我手巾,我也送你个东西。” 梁小芳拿着这个质地坚硬又如果冻剔透明澄,不由低呼:“这是什么?啊?!是琥珀蜜蜡?” 江一龙说:“琥珀蜜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送你的是鱼惊石。这是要成精的大青鱼脑袋里长的宝贝,可比珍珠还难得!你随身佩戴,趋吉避凶,保你平安!嘿,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 梁小芳没听说过鱼惊石,就像江一龙也没听说过琥珀蜜蜡。 她不去想,解放这么多年了,鱼还能成精吗? 但是「定情信物」四个字,却让此物额外的烫手。 “哎呀~这……”梁小芳俏脸羞红,不知道收下还是拒绝,究竟哪样办好。 …… 江甲龙暗忖:这个梁小芳真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奇女子。天上的七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她愿意嫁给江一龙,绝对是江家捡到宝。 江一龙陪她到岸,陪她进城,陪她在街上买完布,又驾船把她送回村里。 这一路走完,江甲龙完全确定想法。 自己身强体壮,虽比不上江一龙,但比爷老倌要强。就由自己去跟陶哑巴换签子,杀了水匪,就能帮老弟赚条船结婚!然后嘛,自己侥幸不死,就和媳妇驾船连夜离开。也许十年不来、也许再也不来洞庭湖。说不定,自己在外面还能碰到大哥江大龙。 嗯,爷娘年纪大了,就让江一龙这个满崽尽孝。 想到这里。 船已经进了堵堤村的河岔,停在了方便水边村民浣洗的几格下水的麻石台阶边上。 “一龙哥,我到了!” “小芳,等我准备好,会要到你屋做客的!” “嗯……我……我等你来!” 梁小芳的妈妈正端着脸盆,准备到河边上浆洗几件衣服。 听到好像是女儿的声音,放轻脚步快步走来。 她赶上几步,正好看见女儿梁小芳和一个皮肤黝黑、面容俊俏的年轻后生一起从船舱里出来,小芳竟是扶着他的手腕。 见到这一幕,梁母顿时大叫! “鬼妹子,你跑得哪里去了?” 她这嗓音又尖又怒,像锥子一样扎人。 吓得众人一跳,梁小芳差点掉水里去,还好江一龙将她抱住。 梁母此刻见江一龙干脆搂着女儿,气得跺脚:“你还不给老娘死下来!” 二人吓的触电般的分开。 梁小芳俏脸煞白,惊魂未定:“妈,我……我是进城去扯布……”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碰到了,干脆说:“妈妈,这是我的朋友江一龙。多谢是他驾船送我。” 江一龙见状,也跟着鼓起勇气,用他觉得最客气的姿势,鞠躬拱手:“伯母你好,我叫江一龙,改天……改天带礼品到尊府拜访!” 梁母立即闻出了味。 她一把扯过梁小芳,把脸盆往她手里一塞。左手叉腰,右手持棒槌,朝江一龙骂道:“一身的鱼腥气,哪个是你伯母,莫来跟我攀亲戚!” “妈妈……” 梁母作势要打:“鬼妹子,还不端盆子回去!” 小芳从小到大鲜少挨打骂,被她这样当着江一龙怒斥,委屈地低着头红着眼着往家里走。 梁母狠狠翻了江一龙一眼。发现他一只眼是红的,越发瞧不起他,“你晓得不,她爸爸是民兵连的连长!你敢把主意打到我屋里来,招呼她爷一枪打脱你的脚!你一身的血吸虫,把眼睛都吸红了,独眼瞎子!褦襶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再莫让我看见你!” 她目光凛冽,如同瑶池西王母,仿佛挥手间真划出一堵遮天蔽日的无形天堑,横阻在船与岸之间。 村里好几户人家,听到动静都打开门,有脑袋往外面探。 江一龙本来挺灵活的,可此刻被梁母撞见自己和小芳在一起,就像做了什么该挨千刀的错事被人发现。脸上火辣辣地烧,烧得脑壳发晕,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再又被梁母的气势镇住,张口结舌:“老夫人,你先消消气……” “走开!你再不许来了,下回让我再看见你,我拿刀砍!”说着,棒槌朝着江一龙扔了过去。 一步就能跨上的台阶,他硬是不敢跨越的雷池。 呆呆的目送着岸上的母女离去。 江甲龙苦笑搭着江一龙的肩膀:“哎,你看你,挑的这个岳母娘,稍微有点恶啊!” 江一龙叹了口气,“岳母娘哪里能选。” “你有办法讨她喜欢吗?” 江一龙扭头看着他,“二哥你觉得呢?” 江甲龙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暗暗松了口气。 找陶哑巴换签子的事,似乎也不那么急了。 还要等老弟的准信。 …… 之后江一龙成天都在所有两个人可能碰到的地方转来转去。 碰到水匪探路,都得当这人是渔民安插的岗哨。 三天都没有碰到梁小芳。 江一龙心里纠结起来了。 如果再见不到她的话,自己是不是要直接冲到梁家去找她? 是自己先去,还是让父亲叫几个叔伯长辈,带足礼物去? 那在去之前,自己会被吊打几顿? 第四天的清晨,江一龙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上次的麻石阶梯上,看到了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张望的梁小芳。 “梁小芳!” 梁小芳眼圈通红地抬起头,做了个嘘的手势,上船之后就说:“快点!” 江一龙不敢耽搁,竹篙一点,小舟离岸。 “梁小芳,这几天都没看到你,你没出来?” “梁小芳,你好像瘦了点,你怎么不讲话?” “你妈妈还在生我的气嘛? “你想我了吗?” “你在家里学了新歌吗?” “梁小芳,你上次跟我讲,想去长沙的下河街,你想什么时候去?” 江一龙时不时地发起话题,梁小芳始终背对着他坐着,一言不发。 到了江心,左右无人,江一龙搁下竹篙。 这种扁舟很小,走一步摇三摇,容易翻覆。江一龙他怎么走都可以。 他看到梁小芳泪流不止。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搭在梁小芳双臂:“小芳,你怎么哭成这样啦?” “下河街我不去了。你以后真的也不要来找我了!” 江一龙不解:“啊?为什么啊?” “你们船上的人,身上都有血吸虫病,我讨厌你!” 梁小芳将他坚实的臂膀推开,眼泪决堤。 “我……我……我没有血吸虫啊!” “还有,我告诉你,下个月我要嫁到城里去了。我今后的婆家是街上开南食店的,我嫁过去日子比现在还好过。我们以后也是再也见不到了!” “啊??你明明……你明明就……明明就喜欢我啊!怎么突然要嫁给别个呢?” 梁小芳咬着唇,不住地流泪,不住地摇头。 有的事就像落在流水上,去向不由落花决定。 梁小芳真的好想坐在江一龙的连家船上,当他的新娘子,跟着他去一趟他嘴里那天底下第一热闹的长沙下河街。 不就是三百二十里水路? 说走就走,现在出发,立刻马上。 从此以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船到哪里,家就在哪里。 生孩子,奶孩子,打鱼织网。 吱呀吱呀,一生在风浪里摇摇晃晃。 可她所受的教养,也让她做不出私奔的事。 她没法将自己母亲痛骂威逼,要死要活,拿着剪刀抵着脖子的景象说出来。 也没办法将自己民兵连长的父亲,罚跪自己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直接将一枚手榴弹摆在饭桌上对她说:「再不跟他断干净,老子就把他连人带船炸沉!」的话说出来。 更没办法将她的奶奶跪在她的房门口,死死地抱着她的腿,哭喊着不撒手的事说出来。 如果自己真的离家私奔,什么是报答养育之恩、儿女尽孝的事先撇到一边,万一家里人真的急出毛病,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她胆子小,后果她连想象都不敢。 梁小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想看着江一龙说话,可一看他,心就软了。她不得不挪开目光。只有伤了他的心,他也才会放开。 梁小芳平复了许久,说:“江一龙,我和你讲清楚。从今开始,你我要断了念想。我们从此是不可能的了,我们此生都不要再见了,一刀两断。” 江一龙问:“这就是你讲的卓文君吗?” 她不是卓文君。 她也做不到卓文君做的事。 她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可事到临头,却翻不过家人阻挡的这座大山。 心底一旦想起自己一走了之,可之后家人会如何,她心里面就酸楚难平,眼泪也会止不住地流。 江一龙又说:“有的东西是断不干净的。有句话叫:「抽刀断水水更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梁小芳打断,直说:“我们如果再见面,我的家人会要我的命,还会要你的命!” 江一龙说:“那你再跟我唱一首歌。” “好,我给你唱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孤云一片雁声酸,日暮塞烟寒。 伯劳东,飞燕西,与君长别离。 把裤牵衣泪如雨,此情谁与语。」” 她唱的歌词是陈哲甫先生版本的,自己感动得哇哇地哭。 江一龙得了文盲好处,听不懂歌词,倒是不觉得如何凄苦。 他还说:“这首歌你只顾把自己唱哭了,我觉得不好听。哎,我划不动船,没办法送你回去。” 梁小芳急了。 头一回觉得江一龙还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一面。 她气道:“江一龙,你不要耍无赖!信不信我爸爸拿手榴弹把你炸死!” 江一龙盘腿坐在她对面,没好气道:“你爷老倌那大的本事,不去炸为非作歹的水匪,跑起来炸我?你晓不晓得水上的人日子好难?算了,炸我就炸我!我的命不抵钱,还没手榴弹贵。” 梁小芳说:“水匪?如今还有水匪?你放心,我回去就跟他讲!只炸水匪,不炸你!我求求你了,快些送我回去吧!要是又天色断黑才回去,我娘会剐脱我一层皮。” “你再唱一首《洗菜心》。” 《洗菜心》是一首方言和花鼓曲调的湖南民歌,描写调皮活泼的少女怀春。跟以前梁小芳唱过的那些来自旧上海的《扁舟情侣》、《月夜觅芳踪》比,简直是土得没边。 可江一龙到了此刻,却只想再听她唱这一首土味的歌。 歌里有一句过渡句:「索嘚~依子浪当,浪嘚~索」。梁小芳唱的时候,舌头不知道在她嘴里是怎么弹的,弹得让他头皮发麻,弹开他的天灵盖,弹得他三魂七魄都跟着起飞。 “我现在没心思唱《洗菜心》。” 江一龙说:“我要听你唱,唱完我带你去下河街买戒箍子。小妹子与我结为啊婚呐~啊~” “不唱。” “那你也不准给别个唱。” 梁小芳感觉有点对不住人,说:“好。这首《洗菜心》我今后也不给别人唱。” “还有,你记得不要在水上唱《牧羊曲》啊!洞庭王爷柳毅,最忌讳的是龙女曾受辱成为牧羊人,唱牧羊曲是要背时的!” “好。” 江一龙说:“你也不能跟别个打钹。” “江一龙!你得寸进尺!” 梁小芳气得发抖,狠狠地将他掀到水里。 落水之后,水里半天都没他的踪迹。 梁小芳慌了,大喊:“江一龙?江一龙?”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地从小舟另一边冒头。 “嘿嘿,死不这么快呢!” 梁小芳拿起浆板朝他脑袋比划:“你再乱讲,几个脑壳都不够砍!快点上来!” 江一龙湿漉漉地爬到小舟里。 两个人关系有了缓和,有了进展,也到了尽头。 等衣服干了,江一龙担心她爸爸真拿手榴弹来炸,将她送到了离她们村比较远的地方。 “你真的再也不要找我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一世,我们两个的话,我都讲完了。” 梁小芳说完转身上了岸。 她心里想,她该讲的话讲清楚了,过完今天,她就要放下了。 看着她无怨无悔的背影,江一龙缓缓仰倒。 她想通了,放下了,没管他还没回过神来。 江一龙仰躺在小舟上。 云在散开,燕在别离,水在逆流,哎,阳光刺眼,万物悲哀。 第4章 渔歌 萧野在家,也会突然掰着许之夏的脸,亲一亲。 那时,他不止亲一下。 也不止亲脸颊。 跟刚才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但,这是在外面。 许之夏站在透明厨档前,挑了一只卤猪耳,等着老板切片。 想着刚才,她又捧着脸。 好烫。 她反手,用手背贴了贴。 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许之夏放下手。 温热抵近。 萧野臂弯框住许之夏。 她今天扎了一个丸子头,露出月牙耳廓。 萧野指腹捏着软嫩的耳垂:“想吃什么?” 许之夏不看人,指一下:“在切。” 老板切好卤肉,装盘,盘子边上舀一勺花椒面,一勺海椒面:“好了!” 萧野伸手接过盘子,牵着许之夏回去。 许之夏的羞臊没维持多久,因为廖志明没调侃她,跟萧野聊起新店后续事宜。 新店受江姐支持,所以客户是流通的,开业后客源压力不会太大。 员工方面,刚子他们到时候会过来帮忙。 一切井井有条。 萧野聊着天,也注意着许之夏。 会给她挑连锅汤里的酥肉和丸子。 许之夏剥小龙虾刺了一下手指,萧野便摘下许之夏的手套,不让她剥了。 但龙虾肉,陆续出现在许之夏碗里。 七月底,许之夏也给新店出了一份力,涂鸦墙绘。 正夏天,室外闷热。 许之夏戴着太阳帽,捧着调色板,站在小板凳上墙绘。 萧野时不时过去,给双手无空的许之夏喂点水。 萧野大直男,看许之夏刘海汗湿,用手指给她撇开。 中分。 许之夏哭笑不得,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有多丑。 可心里,很甜。 八月中旬,新店开业,萧野作为老板之一,忙得早出晚归。 八月下旬,许正卿有事,先许之夏一步回北都。 许之夏不小心感冒了,身体很不舒服,但分别在即,她舍不得先睡。 萧野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到家时,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客厅里,许之夏穿着短袖短裤睡衣,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 电视频道在重播黄金档电视剧。 萧野蹙眉:“怎么还没睡?” 许之夏没应话,开心往冰箱走,因为咳了一整天声音沙哑:“哥,我今天炖了银耳汤,给你盛一碗。” 许之夏打开冰箱,端出冰镇银耳汤。 她喉咙忽地痒起来,转身走到一旁,拿纸捂着嘴咳嗽。 萧野换鞋,气压低:“去睡。” 许之夏:“我不困。” 许之夏去舀银耳汤。 萧野走过去,不温柔地抽走许之夏手里的勺子,弯腰把人抱起来往房间走,冷脸教训:“叫你不要在客厅打瞌睡,你不听,叫你多休息,也不听,我现在说话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见是不是?” 许之夏闷着声音:“听得见。” 萧野手肘撞开房间门,把人放床上,蹲下,两把把人脚上的鞋摘了,撩起眼皮,眼白比瞳仁多,显得凶:“听得见会感冒?听得见现在还在客厅看电视?还喝银耳汤?” 许之夏温和乖巧,像一汪春水:“我只是想等你。” 萧野站起身,说话不好听:“我要你等?” 许之夏垂下眼睫,委屈道:“你不要凶。” 又来这套! 现在就会来这套! 好几秒,萧野沉了口气:“吃药没有?” 许之夏无声揪紧毯子,傍晚炖银耳汤,忘了。 她抬起眼皮,掀开被子要下床:“我现在去吃。” 萧野摁一下许之夏肩膀:“等着。” 萧野拿着药和水回来,许之夏半靠着床头,两三下吃完药。 不知道是不是喝水太急,又止不住地咳,差点把药咳出来。 萧野坐在床边,把许之夏迎面抱进怀里,让她脑袋搭在自己肩上,轻轻抚她的后背。 许之夏平缓下来后,萧野揉一把许之夏的后脑勺:“快睡。” 他端着水杯站起身,刚要走,衣摆被扯住。 萧野回头,看见白嫩小手。 第5章 渔王 迟绯晚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不在乎她的想法而已。 看着手里这份堪比卖身契的协议,迟绯晚只觉得羞辱。 沈知凌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大概觉得这世上只有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才不会轻易改变,他用出资替母亲治病,来和她做交易,不准她离婚,并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她婚内必须恪守的苛刻准则。 额外附加了违约条款:如若反悔,女儿抚养权归沈知凌所有。 沈知凌是懂得如何拿捏一个人的软肋的。 只是迟绯晚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把他的精明与算计,用在她的身上。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的。” 听出了男人言语中的威胁,迟绯晚顿了顿,强忍心头的悲愤与刺痛,尽可能平静地说道,“淮城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手续齐全就能安排转院,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和帮助,从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会需要。” 她将文件撕成碎片,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传来动静,沈知凌不知何时下了床,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眼眸锐利,如啐了毒的利刃! 刚动过手术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么大动作,绷带迅速渗出腥红的血色,牵扯到断裂的那根肋骨后,引起一阵剧烈咳嗽。 他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掐着女人手腕的大掌却格外用力,不肯放松分毫。 迟绯晚被他吓到了,直到他咳嗽声平息,都没缓过神来。 沈知凌狼狈地朝她倾倒下来,她伸手托举,后背抵到了墙,而男人则顺势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哑声呢喃,“晚晚,别生我气了,嗯?乖乖签了文件,你妈妈的病得到救治,你哥的案子也有人接手打理,你所有后顾之忧,我都会替你解决。” “乖乖做我的沈太太,不好么?” 温柔带着诱哄的语气,可那双黑澈眼眸里,却蛰伏着肆虐,藏在平静外表之下,是波诡云谲的风浪。 迟绯晚感觉手脚麻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男人身上有股消毒水混合的血腥味,他的伤口在流血。 迟绯晚知道,他在卖惨。 但要说不心疼是假。 毕竟,婚姻五年,她已经习惯了心疼他。 “沈知凌,你先放开我。”终于,迟绯晚从发紧的咽喉找回声音,开始挣扎,而圈在她腰上的那双臂膀却愈发用力缠绕! 好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般。 沈知凌抱着她,将脸深埋进女人的肩窝里,深吸气,似乎贪恋她身上的味道,对她上瘾,鼻息沉闷地吐出两个字,“我不。” 迟绯晚知道,沈知凌这个男人是有些作劲在身上的。 他兴许不爱她了,可她当了他五年的妻子,早就被他视作所有物。 他不会轻易放她走。 “沈知凌。” 迟绯晚心里五味杂陈,那些话,憋在心中多年,吐出的这一刻,竟觉得舌尖都是苦涩的,“我是人。” “是人就会有思想,有感情。” “五年前,你是爱过我的,可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你看我的眼神再也不复从前,我能感受到,你早就不爱我了,不是吗?” “你如今事业有成,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上人,我不求你能够像五年前那样为我豁出性命,只求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腰间那双臂膀突然似藤蔓一般缠紧,埋在肩窝处的男人身形一滞,抬起头,他盯着迟绯晚看了很久,目光描摹她的眉眼,琼鼻,还有那带着倔强的唇角。 最后,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决然。 沈知凌黑澈眼底,柔情消散,逐渐爬满了讽刺与嘲弄。 有个荒诞而可笑的念头自脑海闪过,只一秒,又被他扼杀在了萌芽里,他不敢往深处想,他怕一旦想深了,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这世上有多少夫妻是真心相爱?” “到最后,无非都是利益捆绑。” 如此凉薄冷血的话语,从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迟绯晚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只是,他翻脸翻得这么快,难免让她觉得心寒。 “那我们不是一路人。”迟绯晚冷了脸,重重推开他,“你简直无药可救!” 沈知凌有伤在身,对她未设防备,被她这么一推,趔趄地撞倒身后茶几凳子,才扶着墙壁狼狈地站稳。 对上女人愤怒不已的眼神,沈知凌笑了笑,笑容疯批又破碎,他清润的嗓音低沉动听,“迟绯晚,你是我孩子的母亲。” “我说过,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婚姻。” 他冲她眨了下眼睛,沉声提醒道,“回你母亲病房看看吧,认清楚现实。” 迟绯晚心里咯噔一顿,意识到不妙,立刻转身朝外面跑去。 沈知凌的病房和母亲隔了一栋楼,回字形的走廊上,迟绯晚一路飞奔回去,气喘吁吁地推开母亲病房门。 入目是整洁的床铺,房间早就被收拾过了,床上的母亲,不翼而飞。 “沈知凌!” 回到病房,迟绯晚破门而入。 病床上的男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四个陌生保镖,他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漫不经心翻阅着,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书页“沙沙”的摩擦声。 迟绯晚双目赤红,走上前,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书,几乎快要崩溃,“我妈呢?!” 沈知凌清贵冷俊的面容,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与迟绯晚的激动不同,他此刻十分平静镇定,“我已经把叶姨转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 迟绯晚浑身颤栗,怒不可遏! 她不明白,曾经那样爱她的男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当初他对她的那些呵护与付出,如今竟然变成了刺向她的利箭。 迟绯晚高高扬起手臂,作势要扇他耳光,身旁的保镖见状欲阻拦,却被沈知凌瞥来的眼神制止。 那道耳光便径直落在了他脸上。 “啪——”清脆的一声响。 迟绯晚却没有解气,赤红着眼,咬牙道,“沈知凌,别让我恨你!” 男人苍白的俊脸终于多了一抹血色,是鲜红的掌印,他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没有露出恼怒与羞愤的表情,反倒发出一声轻笑。 “恨我?我帮你,你反而要恨我?” 他反手扣住迟绯晚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怀里,面无表情地盯紧她,“迟绯晚,你就这么急着想离开我?你恨我,是因为我弄走了叶姨,还是破坏了你奔赴前任的计划?” 第6章 团圆 眼看快过年了。 那天早上,江一龙正在棚子后面收拾渔网,听到前面有人喊:“爷,娘,我回来了!甲龙,一龙!我回来了!” 江一龙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喜出望外,把手里的活一扔就跑。 果然看见大哥江大龙的船回来了。 大嫂刘贵美带着两个小孩子,正朝这边招手。 “大哥,你回来了!嫂子!” 江一龙跑过去一把抱住大哥,开心得不得了,他终于笑了,魂全都回来了。 江大龙笑着说:“一龙,我买了点东西回来,你跟我来搬!” “大龙!我大龙回来了?” 母亲周秀珍从棚子里出来,看到真是大龙一家回来,哎哟一声“我的肉诶”,眼泪跑得比腿还快。 “妈!”大嫂刘贵美马上牵着一双子女,让他们叫奶奶。 周秀珍在围裙上擦手,蹲下身子,左手抱着大孙子板栗,右手抱着小孙女毛毛。这是他们的小名,大名还要最有文化的江又信从《增广贤文》里面取。 江又信想念儿子的时候,已经私下里早给他们取好了。 男孩板栗的大名叫江自强,取自「强中自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女孩毛毛的大名叫江之恩,取自「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好宝宝,都是奶奶的好宝宝!板栗又长高了,毛毛也长高了!” 周秀珍把脸凑过去亲昵,两个小孩有点认生地扭头闪躲。 周秀珍注意到大儿媳微微隆起的肚子:“哎哟,贵美,你又怀上了?” 刘贵美有点害羞:“妈……五个月了。” 周秀珍说:“好媳妇啊,你真有本事,多子多福!就是要多生几个男丁!” “大哥大嫂,你们回来了!”二嫂郝爱妹也从棚子里出来,满脸欣喜。 “郝妹妹,我在城里给你做了两件新衣服!我们身材一样,量我的身材定制的,袖子按你的尺寸做长了半寸,你绝对穿了合身又好看!” 二嫂郝爱妹激动:“哎呀,太感激了,谢谢大嫂!” 刘贵美说:“大龙还给爸妈、给你们两口子、还有一龙,各弹了一床八斤的新棉被!大龙,你们把东西搬下来吧!” 江大龙这次回来,带了好多好东西。三床崭新的大棉被、新衣、米面油盐,糖酒干果,物资丰富。 江家就像提前一夜开了春,焕发生机。 整个棚子都有了家的感觉,红火又热闹。 江又信和江甲龙卖完鱼同路回来,江又信乐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说“大龙真孝顺!回来就好!” 江一龙和江甲龙,你一句我一句,抢着将江大龙不在的这段日子的事情都要说给他听。连自己被岸上女子抛弃的那些丑事,讲出来也不会觉得如何掉面子。 江大龙听完哈哈大笑,“岸上的女子有什么了不起?这次大哥我回来了,你就等着看吧!不要一年就帮你钉船!往后我们船上的日子比岸上还好过,我看到时候妹子抢着要往船上嫁!你想娶谁就娶谁!” 听到江一龙这么大的口气,全家人不知道他在外面究竟混得多好,大家都十分欣慰,感觉面上有光,个个都腰杆笔直。 江又信适时地敲了敲桌面:“大龙。钱难赚,屎难吃,你在外面赚回来几个钱,不要不知轻重!「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江又信的父亲是这样吃了亏,他不想他儿子也是这样吃亏。 江大龙笑着摆摆手,“爸你讲的哪里话,我岂是不踏实的人?这回啊,我是真的带了搞鱼的技术回来,就是要带两个老弟一起赚大钱的!” 江又信瞥了他一眼,划燃一根火柴点起喇叭筒,他慢条斯理地吧嗒两口:“呵呵,你出去一年回来,就敢跟我讲技术?” 周秀珍等人都觉得江又信说得有道理。 江一龙再厉害,也不要吹这种牛。况且技术再好,好得过当年的江渔王? 她忍不住没完没了地唠叨:“大龙,咱们有就多吃,没就少吃。做人做事要知足!不吹牛皮,不要撑板鸭……” 江大龙和老婆对视一眼,刘贵美连忙解围:“爸妈,你们误会大龙了,大龙是真的带回来了新技术!” 江大龙说:“是的啰!贵美不可能骗你们吧!” 听大儿媳刘贵美这么说,江又信和周秀珍不好再说什么。 江一龙来了兴趣:“大哥,是什么新技术,给我们看看!” “等着!” 江大龙说完,去船上抱来一大捆的竹竿。 这些竹竿中间都连着一片网,连起来似是一整片。 江一龙扭头问江又信:“爷老倌,你认得不?” 江又信背着手走了一圈,下定语道:“嗨,像是做挂面的!这能搞到鱼?” 江大龙卖了个关子:“明天你们就晓得了!”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朝这边走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咳咳,你们在吃饭啊?” 两个岸上的人脸上带着笑,进了江又信的棚子。 男人江又信认识,他是岸边上的村民组长肖红兵。 跟他同路的,是一位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朴素的刘胡兰头,带点花白。她的右眉藏一颗肉痣,面容温和而坚定。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时代赋予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一身朴素的衣裳透露出她务实的性格,胸前的像章则彰显了她对党和毛主席的忠诚和热爱。 两个人的手里都提着篮子,装了萝卜、大白菜等农家采摘的当季菜。 江又信起身:“哎哟,是肖组长你们来了!贵足踏贱地,请快过来,快请坐!” “跟你们带了点自己种的菜,让你们换点口味!” “来就来,你们每回都带东西!”周秀珍也起身过来迎客。 肖组长说:“嫂子不要客气,我们是家里种的,自己根本吃不完!” 众人一番谦让,寒暄。 肖组长说:“老江,我今天给你们介绍个新同志,这位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杨主任!往后你们家的妇女儿童的工作碰到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我们杨主任反映!” “啊?杨主任?” 江家众人都齐刷刷看向她。显然都是听过杨主任的威名。 “哎呀,欢迎欢迎!” 周秀珍虽不喜,看到还是陪着笑奉承几句,“你们还没吃吧,要不嫌弃就一起上桌吧!” 江一龙让出条凳子,众人挤挤,纷纷上桌。 江又信给肖组长倒了杯酒:“肖组长,正好我大儿子回来了,让他陪你老人家喝杯酒!” 肖组长连连摆手:“老江,我喝不了的,我老毛病胃痛,你晓得的。” “肖组长,来了就莫客气,来一杯喽,这是今天新打的谷酒,度数高的!” “是的,肖组长难得来,这杯酒不喝那不得行!” 江家人都热情的起哄,肖组长顿时有点尴尬地看向杨主任。 杨主任淡淡一笑,爽朗地接过话头:“啊呀,老江一屋人这么客气,我看我们也不要扫了兴!肖组长,我来代你来陪老江他们父子喝两口吧!” “哦?” 一家老小,目光不由都被这个杨主任吸引。 那个时代,懂喝酒的女子不多。 能这么豪迈爽朗的女子更少见。 杨主任端起杯子:“来,老江,还有这几位少爷……” “这是我三个崽。大龙、甲龙、一龙!” “杨主任!”大龙、甲龙、一龙,齐齐举杯。 杨主任笑道:“好啊老江,你们家一屋三条龙!今后享福享不完!我敬你们老少英雄!” “敬杨主任!” 江家四个男人,齐齐举杯。 杨主任半点不含糊,仰脖子一口,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撴,竟然是干了。 “杨主任,佩服!” 江一龙等人,跟着干了一杯,个个都辣得龇牙咧嘴。心头也越发佩服这个女中豪杰。 江又信不由给杨主任竖了个大拇指。他和周秀珍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杨主任乃是女中豪杰。和渔船传说中獐头鼠目,只想将众家媳妇全拖岸上去上环的老妖婆可不一样。 周秀珍慌乱的这才给她递筷子:“杨主任,快点吃点菜应一下酒,莫嫌弃我们伙食差!” “哎,讲哪里话!你们渔民在岸上没田没屋没户,三提五统、各种摊牌都收不到你们身上,你们请我们上桌,不把我们打出去,是很给面子了呢!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讲那些空话!” 杨主任说话很注意分寸,说着就拿起筷子,尝了几口菜,大赞周秀珍的手艺。 周秀珍心里高兴就别提了。 平时,渔家难得有从岸上来的客人到访。 肖组长有时带着农家菜过来拜访,算是算对他们十分照顾了。 今天又来了一个这么热情豪爽的杨主任,主要是她本人与传闻中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不一样,他们江家上下都十分高兴。 兴头上,杨主任开口还唱几段。 先是一段补锅的《刘大娘笑呵呵》,将一个养猪能手刘大娘唱得活灵活现,大家乐得巴掌都拍不到一块。 她又唱了野鸭洲的一段《双桂撒手扬长走》。 「……为让那 八百里洞庭披锦绣 我定要让铁牛 奔驰在田头!」 这首歌江一龙是第一次听。 杨主任唱起来高亢有力,尤其是那气势,寻常的男子,十个八个都赶不上她!江一龙心里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句感慨:谁说女子不如男! 众人由衷叫好,周秀珍心说杨主任真是给女同志长脸,她激动得手都拍麻了。 杨主任最兴高采烈的时候,又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 歌声嘹亮回荡,震撼苍穹,搭的棚子根本装不下。 江一龙后背都发麻了。 以前他觉得最好听的歌,都是梁小芳那样郎啊奴啊的腔调。 想不到世上还有些这样的曲调,还有这样豪迈的奇女子。 肖组长好几次想说什么正事,一有苗头,杨主任都立即打断。 肖组长趁杨主任举杯豪饮,终于忍不住打断:“杨主任,你啊你,只顾着喝酒,就忘记正事了,我们今天不是要来宣传……” 这时,就见杨主任身子一歪,往旁倒下。 “诶,杨主任!!” 众人慌了赶紧扶起来。 杨主任眼睛半睁半闭,喃喃地说:“我没事,我没醉。肖组长,你扶我回去吧……” 肖组长大冷天的硬是吓出了一声汗:“哎,杨主任啊,你喝不了少喝一点嘛!” 周秀珍赶紧准备几块上好的风吹鱼,给他们放菜篮子里带回去。 越过垸堤。 杨主任顿时就没了醉态。 “杨主任?!” 肖组长手中一轻,被她吓得一弹。 杨主任挽了挽头发:“我没醉呢肖组长,你不喝酒,不晓得我的酒量!哎,我主抓妇女工作、计划生育的政策肯定是要宣传的。只不过我和他们是头回见面,不要上来引起太大的抵触情绪!” 肖组长甘拜下风:“哎,杨主任,原来你是假醉。要不我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杨主任说:“跑马莫爬山,行船莫怕滩。渔民跟村民毕竟不同,还是要慢慢接触!我们想把政策宣传到他们心里头去,蛮干是不行的,还是要讲方法。” “杨主任总结出了什么好方法?” 杨主任说:“你觉得如果有办法让他们上岸,是不是很多事就有抓手了?” “那就只怕难喽。” 肖组长目送杨主任走到院子口,才放心地转身。 杨主任回家的动静,马上让堂屋的灯亮了起来。 “你看你,又搞得一身的酒气回来!” 杨主任看到老伴开门,欢喜地低声说:“哎?许工,你可回来了!” “醉得这样,倒还认识我?” 杨主任的老伴口里低声地埋怨,快步迎出来,把她扶住往家里走。 老伴担心动静吵醒几个子女,关怀都是轻手轻脚的。 房里的那杯茶,大部分的茶叶都沉了底,只有两点细碎茶叶如扁舟飘在水上,孤立无援。 从碎片茶叶舒展的姿态看,茶水毛毛热,正是好喝的时候。 醇香解渴,也解酒。 毛巾会拧好递到杨主任的手里,铝桶里的热水刚好可以泡脚解乏。 这都是许工对杨主任的感情和支持。 杨主任和老伴许工并排躺在床上。 老伴低声问:“杨主任,今天又是为村民解决什么矛盾,喝成这样?” “我不还是宣传计划生育。许工这次忙得不可开交,成果怎么样?” “我们省市县相关部门协作,正在洞庭湖区进行杂交稻适应性研究。推广培育壮秧,合理施肥,科学管水,综合防治病害虫,提高了杂交稻的栽培技术……” 杨主任说:“行了行了!听你八股文我要睡着了。” 许工刹不住,转了个方法,说:“哦,我告诉你,我们85年的亩产,单产量已经从49年的128公斤,迅猛提高到了374公斤!湖区总产量更是翻了4倍多!咱们现在是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哎呀,这是好消息啊,许工,你辛苦了!”杨主任说着人就座了起来,“不过你不要骄傲,咱们这是前所未有的鼎盛,也是往后盛世的开篇,后面还会越来越好!” 老伴也坐起来,“谢谢你啊杨主任,你也巾帼不让须眉。你的妇女工作开展得尤其出色,我们大队上情况,被上面领导点名表扬呢!” 杨主任说:“可惜,就是连家船上的情况我还不完全掌握。渔民的生存情况也是难题。我最近就是碰了许多的钉子。” 老伴不由在漆黑中皱眉:“啊?杨主任,船上的事也归你管吗?你给自己升官了?你以为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 “我不管,谁来管呢?”杨主任翻身裹了裹被子:“嗨,太平洋的警察当不上,我就是洞庭湖的妇女主任,我偏要管得宽!” “哎,睡觉吧!” 第7章 献宝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水边上只剩两艘扁舟被绳索系在岸上。 “三个小屁股,把船搞哪里去了?” 江又信出了棚子,根本不用任何人给她回答,他心里知道三个儿子去了哪里。 “呵,他江大龙就是土狗子学洋狗子叫!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打几条鱼回来!” 口里数落着,脸上却是带出了几分期许。 「五更里来哟~阳雀子一呀一声啼哟~ 阳雀子哟~唤醒打鱼呀人呐啊~ 麻网子桨片都用上,一天之计在于晨啰~ 拨开那船儿穿梭往,祖祖辈辈闹洞啊庭啰嗨~ 明月还在西山顶啰哟~ 鲜鱼呀打了几十斤 大街小巷担着卖 换回啦白米两三升哪哟!」 水面上,江家兄弟唱起渔歌。 这首《阳雀子唤醒打渔人》的洞庭船歌,是渔民生活的真实写照。 岸上的人有雄鸡报晓,嘹亮高亢的啼鸣声中,开启一天的劳作。 打渔人则是听阳雀子的叫声起床。 在文人的表达中,阳雀子“快快布谷”的悲声,又称子规啼血。「望帝春心托杜鹃」,哀痛之极。 在如今江家兄弟听来,倒也从来不觉得如何困苦。 大哥选定了一块水域河口。 江大龙指挥两个弟弟,“赶紧随我布阵!” 江一龙和江甲龙各自驾船带着片网,呈蟹钳之势,分进合击。 “咱们插这阵子,底下要插入泥,顶上要伸出水。你们千万要用劲插紧,不然白忙一场!” “好!” 江一龙双手用力的握着竹竿往下戳,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还鼓着腮帮子憋劲。 江甲龙动作也差不多。 江大龙提醒:“你们两个要用巧劲,不要把竹竿压断了!泥巴里面难免有大石头,换点位置说不定避开石头就插进去了!” “晓得啦!” 二人忙活了一阵。 江一龙擦了把汗,看着哥几个插下的竹竿,恍然大悟:“原来大哥是带我们给鱼插了个水巷子!” 随着竹竿一根根地插下去。 起初是顺着水流的敞口巷子,里头逐渐有了颇为讲究的弯弯绕绕。 几十根竹竿插完,哥几个累得满头是汗。 江一龙用上臂擦着额头,直无语:“大哥,这插一阵可不容易啊,一天要插几阵,收几次?” 江大龙说:“哈哈,你以为是扳罾?放下去一会儿,就要扳起来看?” 江甲龙问:“大哥,那你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咱们今天的事情,已经完成一大半啦!你们就等着收鱼吧!” 江一龙和江甲龙对视一眼。 心说倒是省事了,就是不知道能否上到鱼? …… 大嫂刘贵美收拾停当,拉着周秀珍小声说:“妈妈,我们这次回来,其实还有几分是逼不得已的。我们在江苏的时候,有个超生怀孕的渔民,直接被当地的找人拖上岸,肚子里的毛毛没保得住,人还上了环。回来之后,那女的直接跳河了。大龙看我怀孕,担心有人把我强行拖走,带我又换了个地方。那个地方倒是不拖人了,他们就想办法刁难我们,破坏我们的渔网,总是想办法让我们待不下去。” 周秀珍眼眶红了,摸索着刘贵美的手背:“没事,媳妇,回来就好。大不了我们不搭棚了,住船上去。我们是船上的人,不是岸上的人,天老爷啊,哪个也管不到我们!” 刘贵美说:“妈妈,昨天过来的那个杨主任也是妇女主任,她昨天只字未提这方面的事,但是她神气十足,不亚于男人,当真是顶起半边天了!我又敬她,又怕她。万一下次她翻脸,直接提这方面的事,我会被她吓死!妈妈,她下次要是再来,我们要如何对付?” 周秀珍摩挲她的手背:“贵美,回来就不想这些了。你怀的我们江家的种,娘说什么也一定护你周全!她要敢来打那方面的主意,娘就跟她动菜刀!” 刘贵美掉出眼泪:“妈妈,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什么都不怕。” 棚子外的二儿媳郝爱妹发出一声轻咦。 “咦?那不是杨主任?一大早怎么就过来了?” 棚子里的婆媳对视一眼,二人握住的手,间隙中顿时渗出潮冷的汗。 周秀珍说:“贵美,没事的……我去会她!” 周秀珍说着,咬牙拿着菜刀,出了棚子。 …… 天色断黑,三兄弟一起驾船回来。 杨主任还在他们家。 她跟着江又信一家,在岸边翘首以盼,众人脸色如常。 江又信背着手,打趣:“打渔哪有这时候回来的?怕是放了空炮吧?” 三兄弟彼此对视一眼,个个眉毛如喜鹊欢飞,有多高兴的事都藏不住。 江一龙说:“爸,你看了再说!” “呵,还猜谜子!” 三条连家船靠岸。 岸上的家中女眷也都围了过来。 “你们看好了!喏!” 江大龙笑呵呵打开船板,他那艘连家船的鱼舱底下空空如也。 “献宝吧!”江又信伸手点指他,没好气的说:“白耽误一天工夫,呵呵,让杨主任也看你们的故事会!丢人!” 江大龙挠着头笑道:“哈哈哈哈,幽默一下嘛!” “爷老倌,你不要着急,先看完嘛!” 老二江甲龙掀开他的船板。 江又信看去,只见鱼舱底下摆了几包麻花、焦切,清凉糕。 二嫂郝爱妹手里抱着毛毛,毛毛激动地拍着小巴掌:“哇,叔叔买了零碎家伙回来!有零碎家伙吃了!” 江又信气的喇叭筒都叼不住,“几个鬼崽子,鱼没一条鱼,只晓得到街上去乱花钱!” 江一龙站在属于江又信的那条船上,笑着对他喊:“爷老倌,还有我这里没看呢!” “不看了!” 江又信是很好面子的人。原来以为儿子真的有出息,结果是仨儿子合伙起来捉弄他。今天又有杨主任这样的外人在场,自己脸都丢尽了。心里赌着气,转身就走。 杨主任看准三兄弟的表情,定有好戏还在后头,赶紧打圆场,说:“江师傅,你前头还跟我讲,你三个儿子打渔多厉害,怕是在来年的鱼龙会上,要当上新一届的渔王!老三这条船上的谜子还没揭开,我没看到都觉得可惜呢!” “鱼我反正是没看到一条!那只能拿棍子给他们看看了!” 他想起三个儿子回来之前,自己还在和杨主任吹牛。转身就去找棍子,要好好的抽他们一顿! 杨主任望向江一龙,话语中带着一丝好奇:“我能瞧瞧吗?” 江一龙的笑声随即响起,如同秋日里毫不吝啬的阳光。他脸上的得意之情,赤裸直白地挂在嘴角:“别个想看,我是不给看的。不过杨主任是我们家的贵客,你老人家想看,自然得让你老人家看个够!” 说罢,他大手一挥,船板轰然开启,底舱的秘密随着“哗啦啦”地声音涌入众人耳中,那是江湖水与鲜鱼的交响。 杨主任的瞳孔瞬间紧缩,随后又缓缓舒展开来,像是竭力在昏暗中捕捉那一抹不真切的光景! 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惊呼,“啊呀!” 那声音里,藏着几分惊讶,几分难以置信。 “这……这是真的吗?”她的话语中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充满了对眼前景象的震撼与困惑,“天老爷啊,怎么搞来了这么一满仓的大鱼啊?!” 舱底,鱼儿粗壮如蟒,银鳞闪烁,在舱底搅动翻腾,那景象,壮观得透着几分令人心悸。胆子稍微小的还看不了。 “啊吔?!”惊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来自周秀珍与二嫂郝爱妹。 她们几乎是同时冲上前来,尖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彼此交织。 周秀珍边喊边回头,急切地呼唤着江又信,“老倌子,你快来看看,我们大龙的新本事,有点东西啊!” 二嫂郝爱妹也是一脸惊愕,连连咋舌:“我的天,今天他们是怎么撞上的大运,竟能捕到这么多的大鱼!” 唯有大嫂刘贵美,她站在那里平淡如常,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妈,郝妹妹,你们亲眼所见,现在相信咱们大龙的新技术了吧?要说打渔啊,咱们可算是稳稳当当喽!”她老公的能力如此展现,让她都脸上都沾了一层光,脸色都红润几分。 “嗯?” 江又信嘴角一撇,满脸的不悦与不屑,边走边数落着周秀珍:“瞧瞧你,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似的,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跟了我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条鱼就把你激动成这样?那三个小子,能搞得出什么大鱼来?嗯?!” 他不情不愿的迈步至船沿,正欲继续数落,却猛地瞪大了眼,惊呼出声,连叼在嘴里的喇叭筒都惊得掉落,险些烫了自己的脚背。 “这么多大鱼??”江又信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爷老倌,您看好嘛,我们这里有超过一尺的肥坨鱼、火烧鳊,还有两条稀罕的鲥鱼,条条都是精品吧!喏,还有条过五十斤的大脑壳雄鱼!鲢子鱼,个个四五斤往上的,二三十条,就不说了!” “啥?!”江又信心中暗自嘀咕:原以为三个小子不过是捞了几条寻常的青草鲢鳙回来显摆,哪曾想竟是这等丰收景象? 他心中暗自盘算,多年的打渔经验告诉他,这样的收获绝非偶然。 江大龙这小子,莫非真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要追上他爷爷江渔王的脚步了? “这些,真是你们几个打的?别是找了一帮小子,把人家的鱼都凑一块儿,来哄我开心的吧?”江又信半信半疑,眼神中既有惊喜也有质疑。 江一龙闻言,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骄傲:“爷老倌,咱们可不玩那虚的,小鱼小虾咱们看不上眼,都直接扔回水里了。两斤往上的,咱们才留着卖了钱,这不,光那些就卖了十九块多呢!” 江甲龙适时地从舱里拎出那些吃的零碎家伙,补充道:“买完这些好吃的,还剩下十四块呢!” “什么?这么多钱?!”周秀珍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随即僵立在原地,她双手不自觉地指尖微微颤抖,“我的个天,我三个宝贝儿子这回是真的有出息了!不得了,不得了,明年的鱼龙会,我们江家怕是要再出个新渔王喽!” 江一龙拍着胸脯,信心满满:“那是自然,明年的鱼龙会,新渔王的头衔非我大哥莫属!” 此言一出,几兄弟相视而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期待。那份喜悦与自豪带着热情,水面吹来的冷风都吹不散。 江一龙摇头叹息,满是惋惜的说:“可惜这点鲢子鱼,白花花膘肥体壮,偏生遇到那铁公鸡的鱼贩子,给的价格是比水还浅薄。我们东西自己散卖杀了几条,眼看天快要断黑,就把剩下的带回来了。不然还多卖点钱!” 打渔卖钱,看天吃饭。 不但打渔不容易,想全卖出去也不容易。 今天这样的渔获,若能一口气卖完,差不多顶岸上一个职工的月工资。 可如果鱼都死了,那就价格直接让八成,都不好卖。 正因此,江又信恨铁不成钢,说:“便宜卖也是卖!船上规矩讲的是当日渔,当日出!你们这拖回来,这么多鱼挤在船舱里面,死了怎么办?天一亮赶紧要去卖掉,不然就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大龙突然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什么:“哎,要是我们有个地方养,那不就不会死了嘛?嘿,那再多鱼也不着急了。” “哈哈,你想得倒美,还想包塘养鱼?我怕你睏了没醒!” 江一龙说:“不对,我大哥不是有阵子吗?用来困鱼也成,困着养着,不都一样?” “哦对哦!” 江甲龙恍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阵子既然可以困鱼,自然也可以插起来养鱼。 江又信恨恨道:“一帮蠢家伙!尽是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时,一旁默默观察的杨主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江师傅,天寒地冻的,你们不考虑正好拿这些鲢子鱼来熏腊鱼吗?” 江又信手摆得如案板上的鱼尾:“腊鱼?那是你们岸上人家的手艺,我们渔家从来没考虑过。” 周秀珍附和道:“是啊杨主任,我们这些渔民,只知道打渔卖鲜,卖现钱。熏腊鱼的场地、器具,一概没有,更别提手艺了!” 杨主任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暗自思量:打渔就只打渔,别的不想。他们生活困苦的原因,就是光是打多少卖多少,局限性太大,难以摆脱贫穷的桎梏。 这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就是束缚着他们跟上时代步伐,迈向富裕的枷锁。 她记得自己老伴跟自己说过,任何事想赚钱,就不能光是只考虑做好眼前的事。 就像农人种田,你就算有再强的体格,整日都面朝黄土背朝天,比别人多种半亩地,收成比别人好一成,也很难达到发财的程度。 可如果你把仓里吃不完的米,做成米糕、做成炒饭、酿成酒,那就不一样了。米酿成了酒,一斤价格就能翻出数倍,甚至十倍。 她看着流淌的江湖,突然想起来,对了,那叫发展上下游产业! 上下游发展起来了,赚钱就轻松了,上岸也就有底气了! 第8章 异乡 杨主任这边在想着,那边,江家父子因为鱼太多的事,争执不下,江又信举起棍子要打人。 杨主任再次提议说:“江师傅,听我一句,将多余的鱼,熏成腊鱼来卖!我来安排一切。你们只需要把鱼剖好,到我家的禾摊熏!我保证,这腊鱼不仅能给你们卖出好价钱,还能帮你们打开销路!” 江又信犹豫:“这不合适吧?岂不是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杨主任转而望向三兄弟,眼神中充满期待,等待他们的回答。 三兄弟对望一眼,都有答应的意思。 江大龙率先表态说:“那要不然我们就听杨主任的!” 江一龙立即点头说:“只是今天天色已晚,剖鱼不便,咱们只能先养一晚,明天再动手。” 江又信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棍子就追:“你小子,就晓得跟我唱反调!” 江一龙一边躲闪,一边嬉笑求饶。引得周围人一阵欢声笑语。 夜色渐浓,河滩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与温暖。 仿佛有一条通往岸上的崭新道路,已在他们脚下悄然铺展。 杨主任又问:“大龙,你们今天怎么弄到这么多鱼,是用的什么技术?” 江大龙见杨主任都对自家捕鱼奇技感兴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得意,他嘴角一扬,明显带着几分吹牛的口吻说:“嘿,杨主任这样的大人物,也有没听说过新鲜事吗?我们这叫迷魂阵,插阵子捕鱼可是一绝!我可是远赴江苏,拜了高人学来的!” 江一龙双手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那手势仿佛能牵引着水流与鱼群,他沉声道:“鱼儿们顺着那潺潺流水,悠哉游哉地进了咱的‘巷子口’,哪个晓得前路渐窄,待它们察觉不妙,嘿,想走可就走不了啦!我大哥那精心设计的弯道,让那些鱼只要进了我们的阵子,包管有进无出,往回游也只能撞到网上,最后的结局啊,都只能沿着这水巷,一步步走向那最终的‘阵眼’。嘿,咱们兄弟几个轻轻一网,就是满载而归啦!” 江甲龙在一旁也是满脸兴奋,补充道:“这迷魂阵,真不知道是什么天才想出来的!竹竿扎入泥中,顶端露出水面,中间密密麻麻全是网眼,别说是鱼,就是河里各种水族,也得乖乖被困在阵里。杨主任,您瞧着吧,从今往后,咱家的渔网,天天都是沉甸甸的!” 杨主任闻言,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哈哈,那就好!好一个迷魂阵,若真能日日如此丰收,你们家的日子,将来怕是要比那河里的鱼儿还自在,红火的会要让人眼馋啊!” 周秀珍本来脸上也沾着光,突然身后的刘贵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目光中立即露出几分忧虑。她将江大龙拉着到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大龙,咱们跟杨主任关系搞太近了,只怕不好吧?万一……” 江大龙说:“那有什么担心的!” 江大龙初时还满不在乎,但周秀珍轻轻一指刘贵美那日益隆起的腹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紧锁。 周秀珍指了指刘贵美的肚子,“你就不怕杨主任……” 江大龙瞬间眉头皱了起来。 江大龙性情直率,不愿被无谓的猜忌所困,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面问题:“罢了,与其在这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个明白!杨主任,您看,我老婆贵美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您心里头,可有啥话想说?” 这一刻,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决绝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一处,等待着杨主任的回答。 “肥的来,瘦的走, 鲶、鲤、鲫、鳜样样有。 大鱼小鱼快上手。 嫩的来,老的走, 鳡、鲮、鳅、鲇样样有。 肥鱼嫩鱼快上手。 冰块化,鱼儿游, 鲤、鲭、鳙、鲳齐出头。 大鱼小鱼出洞口。 …… 突然,全场大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大龙的儿子板栗,还在拿根棍子甩着,唱念着水上人家的儿歌。 “咦?”板栗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杨主任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和蔼的笑容,他缓缓走到刘贵美面前,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然后转向江大龙,双手叉腰,她朗声笑了:“呵呵,江大龙,你蛮有意思嘞!你的老婆肚子大了,问我一个老太婆什么意见?未必还有我的事啊?哦,我知道啦!哎呀,你该不会是想到计生工作那方面去了吧?呵呵,这可是我万万没料到的事!这可说明我的宣传工作做得十分到位,深入同志们的心坎啊!我不用提,你自己都知道了!” 江大龙脸色瞬间凝重如铁,直言不讳:“杨主任,我们今天,就干脆把话都摊开来,说得明明白白。你看呢?”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住,就像是隔夜的鱼冻。 杨主任笑得风轻云淡,“我负责宣讲的内容你们可以做到心里有数,我很欣慰!至于你们担心的,有人强行干涉你们的生活,要强拉你们上岸去处理,大可放心,在我这里是不会出现的!我如今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很清楚,你们不是我大队上的人,你们的事,根本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但不过有一点,” 杨主任故意顿了顿。空气中那丝紧绷感稍稍缓解,却又被新的紧张感唢取代。 “妇女儿童的工作很广泛,不局限于你们所关心的一小块,它是一个系统性的整体工作,如何优生优育,生理卫生,夫妻关系,还有避孕知识等等,我还是会不遗余力地继续宣传的。你们家女眷有任何事难以启齿,还是可以找我!” “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周秀珍眉头紧皱,半晌才恍然大悟般舒展开来,她长舒一口气说:“你……前面不是说管不到我们,那你到底你管不管我们?” 杨主任神色凛然而坚决:“抓计划生育是有辖区有指标的,我确实管不到你们身上来。不过,解放妇女的工作,是关乎全人类的伟大工程,帮助你们解放自己,这可没有职权范围,没有指标!” 周秀珍听了个云里雾里,却又莫名心安。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那你要是答应不再提那方面的事,咱们合作熏腊鱼的事,我也举双手支持。” 杨主任豪迈地拍了拍自己胸脯:“在你们搬到岸上开始新生活之前,我保证不提任何让你们为难的事!大道理我就不讲了,我的目标简单而纯粹,就是要让你们从无到有,从一无所有,到拥有安定的居所,合法的身份、还有文化!” 江又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吧嗒着烟,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仿佛听到了鸡同鸭讲。自己的未来日子,怎么可能是杨主任说的那样呢? 简直描绘的是充满了不可言喻和一厢情愿的希望。 江又信问:“喂!婆婆子,你饭菜搞了吗?留杨主任吃饭!” “嗯,煮了饭了!杨主任,我还搞两个菜下酒!” 杨主任欢喜地点头:“那好的不得了,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江一龙说:“妈妈,得把这条火烧鳊也搞了吃!我听城里人说,火烧鳊还有个洋气的名字叫胭脂鱼!嘿,我以前还听人说过一句诗:「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想必胭脂鱼是最好下酒的!” 江大龙刘贵美等人都对江一龙刮目相看。 这小子多久不见,竟可以出口成章了? 二哥江甲龙也嘿嘿地笑,这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学的。 老弟能笑着念诗,看来很多事他是真的看开了。也许杨主任说的洗脚上岸,对这个老弟的吸引力最大吧! 杨主任拍手笑着说:“好啊,那只要你们要愿意留,我可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啊!” 她是真心想将这一船的人拉到岸上。 …… 毛月亮的晚上,夜色蒙蒙,风声吹动棚子的声音断断续续。 江家父子四人和杨主任推杯换盏。 她的酒量,深邃似海,任凭世间风浪,自能稳坐钓船。 两瓶烈酒,她下肚了半瓶,非但未显丝毫醉态,反倒是眼中光芒愈加深邃。 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坚定与从容。 江家父子四人则都喝得迷迷瞪瞪,若不是使出车轮战,绝不是杨主任的对手。 但那也太失风度了。 一家人目送杨主任踏着月光而去。杨主任的梦想他们还不懂。可对她的豪迈和酒量,是越加的佩服了。 月光倾洒,给她归家的路铺上了一层银纱。 杨主任缓缓步入家门,每一步都似在与夜色比能耐,擦擦的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坚韧与温柔。 门扉轻响,屋内,灯光柔和。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而熟悉,老伴许工的这盏灯,是她心灵最深处的避风港。 许工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早已备好了一壶热茶与一块干净的毛巾,静静地等候着她的归来。他的动作温柔,有条不紊。既有对妻子晚归的细微关怀,也有对她的心疼与钦佩。 许工说:“下次要早点回来,在外面少喝点酒。” 杨主任坐在靠椅上,扶着额头,诉说一天的经历。 杨主任说:“许工,我真的有点想不通了,为什么他们这些船上的人,总是对我们防贼一样呢?当然了,除开喝酒的时候!我只有和他们喝酒的时候,才感觉他们对我没什么防备心!” 许工听完她讲述,就在沉吟。此刻思索着点点头,说:“杨主任,根据你的经历描述来看,这些船家渔民骨子里对你的防备,其底层逻辑是「异乡情结」。简单的是说,是他们这个群体和现在所栖身之地间,缺乏情感纽带。它反映出来的表现就是个体对于周边人文环境的情感没有依恋,以及对于它所代表的文化、人际关系以及生活方式的完全不认同和拒绝融入。” “许工,你这是简单地说吗?能不能简单地说!”杨主任喝了口热茶,感觉自己的老伴有时候真的特别的幽默,尽管对方是那么的认真。 她觉得他越认真越幽默,当然这种幽默只有她一个人觉察得来,所以能在她年轻的时候俘获了她的芳心。 “好好好,我更简单地说,就是他们这个族群,对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根本没有情感依恋,这才导致没有安全感,缺乏情感追忆和身份认同。同时,也缺乏自信心和归属感。” 杨主任说:“那不对啊,他们天天在江湖上飘着,怎么会对这里没有情感依恋呢?” 许工说:“他们对水自然是有原乡情结的。水能流淌到的地方,只要是他们的船能开到的,到哪都是他们的故乡。可他们跟我们不同,他们对土地没感情。他们停在这里,看似和岸上的咱们只有一步之遥,上岸却会让他们产生异乡的陌生感和不舒适。这种观念上的割裂,和我们岸上居民的思维截然不同,你能理解吗?” 满脸醉态的杨主任,迷离着眼,却挺起腰杆,说:“那我不管,我一定要让他们上岸。” 许工叹道:“你啊,快退休了还是这副德行,不是难题你不做!这件事任重道远,要明确方向,也要小步快跑。你还是先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想几个具体的步骤……” 杨主任一把拉住他:“不行,许工,你这样说我就睡不着了,你现在就告诉我吧!” …… 次日晨光初破,杨主任踏着清晨微凉的步伐,缓缓步出家门。 河畔边,江家父子四人,在河滩边蹲成一排。 「湘潭开头就望昭山,兴马鹅洲柏树湾。 长沙三岔到铜官,青洲营田磊石山。 鹿角城陵矶下水,鸭栏茅埠石头关。 嘉鱼牌洲金口驿,黄鹤楼上吹玉笛。 …… 荆江口,荆州堰,马口庞塘对富池。 武家佘坪新官镇,场塘二口对九江……」 歌声飘荡。 湖风带着独有的鱼腥味,轻轻吹来浪声,和歌声交织成一首独有的交响。 父子兄弟一起在歌声里剖鱼,满满都是渔人质朴的干劲。 他们唱的这是一首介绍行船路线的《水路歌》。 唱词中将从湘江湘潭段开始,上至武昌、下至九江沿途所要经过的地点娓娓道来。在没有导航可用,只能寻星指路的年代,船上人家便是通过一首首类似这样的渔歌,循着前人的脚步,走向四面八方,将宝贵的生活经验口耳相传。 父子四人刀法熟稔。 一条条的鲢鱼,被从后背剖开,漂漂亮亮地撑开着。 细细的白鳞片在河滩上银光闪闪。和那些内脏一起,被浪花的手轻轻一拍,扣住之后再卷回河里,成为其他水族的加餐。 第9章 熏鱼 杨主任步入这喧嚣之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语气满是惊讶与赞叹:“哎哟,瞧你们这阵仗,还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早儿就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哎,杨主任,早啊!” 众人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江又信笑着说:“那必须的啊,这几个小崽子做事我不放心。昨天养了一夜,我都是提心吊胆的。万一弄得鱼死了,不新鲜了,那就可惜了嘛!” 江一龙开玩笑,“杨主任!你来得这么早!不会是酒醒了要来反悔吧?今天我们鱼都剖了,你要说反悔没地方给我们熏,那我们可不干了啊!” 杨主任笑笑:“嘿,小孩子几个,我怕你们猜是酒还没醒呢?编排起我来了!我杨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喏,你们看!” 她取下一根扁担:“我扁担都带过来了!我带你们把鱼挑我家里去!等你们剖完,就跟我走!” 众人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本就熟练的手脚动作,变得更为高效。 一番忙碌后,他们将精心剖解的鲢鱼,用柔韧的草绳巧妙地串连起来,沉甸甸地挂在了扁担两端的挂钩上,总量估摸着有七八十斤之重,真有一些丰收的喜悦。 江又信把扁担交给江大龙:“大龙,熏鱼的事,就你们三兄弟跟着杨主任去吧!” “嘿,这才哪到哪,爷老倌你就安安心心的吧!” 大龙一副休要惊慌某家在此的表情,轻松的接过扁担。 然而,扁担架在肩膀上之后,一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让他感觉不舒服了。 每一步都伴随着不稳定的颤动,双手死死地拽着两条勾绳。 又担心扁担从肩膀滑落下去,费了老大的劲。不得不换肩以缓解压力。 就这样,走了半里多路,大龙便感到肩上的重担把肩膀上都快磨脱皮。 见状,二哥江甲龙傻傻地笑,“大哥,就这点鱼,你不至于挑不起吧?” 江大龙看江甲龙兴奋地搓着手,跃跃欲试。他笑着说:“挑这点算什么,三百斤、五百斤我也不在话下!” 接着,他问杨主任:“杨主任,到你屋里还有多远?” 杨主任回头,看着他挑扁担的模样,笑着说:“大概是二里半的路程。大龙,我看你的模样,要不要换我来挑?” 江大龙脸色红了些,着急道:“杨主任你说啥?我还怪你走得不够快嘞!” 一旁,江一龙也对这条扁担垂涎。男人总不过是个子大了一些的男孩子,好奇心依旧爆棚。 以前看到那些人挑着一两百斤的箩筐,行走如飞,还和人谈笑风生。大哥才挑这么点就这副模样,有点滑稽。 可惜自己家没扁担这东西,不知道真正挑扁担是什么滋味,他早就想找机会试试了。 江一龙哑然失笑:“大哥,我也看你样子似乎蛮吃劲。” 江大龙眼珠一转,“嘿,你们懂屁,记不记得故事里说,三个和尚没水喝。咱们三兄弟可与和尚不同。我就是故意做做样子,等你们来问,为的就给你们机会,也让你们摸一摸扁担啊!嘿,你俩我还不知道,如果跟我出来一趟,扁担全被我一个人挑了,你们口里不说,心里肯定要埋怨我!” 一龙和二哥面面相觑,把挑不起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得是咱大哥。 江大龙故做爽快:“商量好了嘛?你俩谁先来啊?” 江甲龙一拍胸脯:“肯定是我了!” 他接过扁担扛在肩上,“嘿哟”一声走了起来,第二步开始,就歪歪扭扭地成了蛇形。 他肩膀上的扁担时左时右地摆动,只得双手死死地抓紧两根棕绳,让七八十斤的重量,顿时变得更要费劲几倍。他那张小圆脸因用力而涨得通红,汗水在额头上迅速汇聚成珠,沿着脸颊滑落。只走了半里路,也已让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只能咬着牙坚持。 江一龙跟着他并排走,侧着头眼珠不转地盯着他看,“二哥,看你挑,都感觉要给你捏把劲!比大哥还费力!” 江甲龙没好气,骂道:“废话!哪有你这样盯着看的,你没见过别人挑扁担啊?你烦不烦?” 江大龙笑笑:“甲龙,咱们都挑了一阵,让一龙也来来!” 最后,轮到江一龙上场。 他将扁担搁在肩头,顿时就感觉所有的力量压在一个点,压得难受。 左挪右挪,找不着被压着能稍微舒服点的位置。 见大哥二哥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顿感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勉强地挤出微笑说:“嘿嘿,我们没挑过扁担还没看过别人挑吗?这活用的是巧劲,一定要挑在正中间,一头走在自己前面,一头跟在屁股后头。前后整整齐齐,这样绝错不了。” 杨主任一楞,想不到兄弟三人,硬是凑不出一个会用扁担的,不由都感觉有点想笑。 她有意提醒,正要开口,江一龙见状忙抢先说:“杨主任,没多远了吧?” 杨主任话到嘴边,忍不住说:“不远了,你这姿势舒不舒服?” “我这姿势就是最舒服的!你别管啦!头前带路吧!” 杨主任憋着笑,也看出三兄弟都爱面子,在暗中较劲。三兄弟都是二十多岁的壮年。并非力量不足以承担这份重量。只不过是三兄弟皆在水里讨生活,从未有过岸上年轻人挑担的经验。 对于如何巧妙地平衡扁担借力卸力减轻负担是血外行,有力气都无处使。但凡放下点面子,自己提醒一下,这事多容易? 可眼下自己提醒谁都不讨好,只能由着他们玩。 杨主任说:“前面就是我家了!” 江大龙憋着笑:“这就到了呀?” 江甲龙说:“难怪杨主任不拿我们当外人,原来住得确实挺近的!” 江一龙有气无力的说:“哎,总算……总算到了……” 江一龙衣服下的肩膀磨得火辣辣的。每一步都踏在烂泥里,抬起脚都感觉尤其费力。他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可脸上强自喜滋滋的。硬是将这副扁担稳稳当当地挑到了杨主任的小院,他挑的是最远的,已经感觉自己的小腿都要转筋了。 江一龙一进她们家的坪里就问:“杨主任,鱼……放哪里?” “嘻嘻,这个人挑扁担怎么这么有趣!” 刚要进院子,有女人的轻笑传来。这让刚要松口劲的江一龙,顿时冷汗满背,瞬间又挺直了腰杆。 只见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坐在杨主任家的阶级上面。她穿着一件棕红色的毛衣,笑嘻嘻地朝他们招手打招呼。 她面前架着一块大门板充当临时的案板。 案板上依次是砧板,刀具,各类碗碟,里面盛放着各种调料和切洗好的香料,还有一个用来给小孩洗澡和踩被窝的大号铝脚盆。 杨主任介绍:“这是我的女儿秀英。” “秀英,这是船上的江家三兄弟,大龙,甲龙,一龙。” 三兄弟朝秀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主任问:“秀英,东西都准备好了嘛?” 秀英说:“妈妈,你看都准备好了呢!” “一龙,把鱼放案板上面吧!” 江一龙注意到坪里已经准备了两个油桶改的大铁桶,农家专门用来熏腊鱼腊肉。 他好奇地问:“不直接挂到桶子里熏吗?” 秀英抢先笑着说:“直接熏,那能吃嘛,嘻嘻,熏之前要先腌制的!” 秀英说者无心,三兄弟听者有意。 顿时个个都感觉面子无光。 杨主任走过去,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他们在船上,没接触过熏鱼挑扁担而已。这有什么巧的!未必这些东西还不容易学?不就是一回生二回熟?未必会有撒网难掌握?信不信给你个网子,教你三天三夜都学不会!没有他们,你岸上的人有鱼吃?” 这话可给三兄弟长脸了,三兄弟不觉都挺直了腰杆。 秀英吐了吐舌头:“略~” 杨主任说:“你知不知道,这些鱼还只是你三个龙哥昨天一天抓的?” “啊?一天就能抓这么多鱼?那他们可真厉害了!” 秀英对江一龙说:“一龙哥,别站着啦,把鱼拿过来吧!” 江一龙把鱼放过去,大龙和甲龙帮他卸在案板上,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 江一龙抬起手,用上臂擦了把汗,走动起来,感觉脚步虚浮,可能阿姆斯特朗走在月球也不过是如此感受。 “三个龙哥,你们是客,快来坐!剩下的交给我们!” 秀英说着,摆好了几张靠背椅,从堂屋里端出茶,一杯杯送到三兄弟手里。 三兄弟坐在阶级上,端着一杯茶香四溢的热茶,晒着让人冲盹的暖和太阳,看着杨主任和秀英忙活着腌鱼。 手里、身上、心里都暖烘烘的。 江一龙胡思乱想起来,要是自己那时候,去梁小芳家里提亲,也是这样的场景,那该多好。 他们将鱼洗净,确保没有血污和杂质后,打上几道花刀,放入盆里,以便更好地入味。 接着,将盐、酒、糖、老姜、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拌进去,用于腌制鱼肉,去腥,增加风味。 顿时她家坪里香味四溢。 杨主任贪这一口,闻着酒气,就有些心疼:“秀英,少放点,我打的这是高度数的酒!” 秀英想着多倒一口,妈妈就少喝一口:“妈妈,酒是杀菌的,放少了怕不保鲜呢!” “哎哟,可以了,哎哟!” 江一龙第一次看到杨主任这副拍着大腿心疼的模样。她平日里顶起半边天,雷厉风行,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一面,令人可发一哂。 杨主任切洗完,剩下的就交给了秀英。 她坐在靠椅上,轻轻的捏着自己的胳膊,说:“腌鱼最少要腌一天,你们先对好数,明天来看我们腌!” 三兄弟均没想到,前期就要这么久的时间。 他们不敢多问,只怕问多了又会被秀英笑话。 杨主任又留他们吃午饭,秀英切洗,炒菜的时候杨主任亲自下厨展露手艺。 岸上人家的饭菜,和渔家又有不一样的讲究。 菜还在锅里,香味就从鼻子透进来,搅得人舌底生津。 端到桌上就更不得了了。每样菜根据情况,配有小葱大蒜豆豉红辣椒,不止是色彩的搭配,让气味上也增添了许多层次感。湘菜的细致之处,真是比他们船上人家的伙食讲究多了。 当真是活色生香,让江一龙口水直流。 桌上很快就摆上了三菜一汤。 腊肉炒藠子,香干回锅肉,大蒜辣椒炒油渣,筒子骨炖萝卜汤。 可算得上相当的丰盛了。 杨主任心疼地拿着五升的白塑料酒壶,晃荡的酒看来只剩下三分之一,说:“喝一点吧?” 秀英只翻白眼:“妈妈,哪有人中午喝酒的啊!” 江甲龙说:“杨主任,我只想吃你的菜!哎呀,喷香的!” “那是的,”杨主任笑道:“我炒的这几个小菜,经得住你们几个男子汉吃啊?不喝点酒,我秀英妹子只怕味都试不到,菜就被你们扒光了!” 江一龙说:“二哥,你看,都怪你。搞得杨主任以为我们是饿死鬼投地胎!” 江大龙连忙打趣说:“杨主任,我们哥几个下午还要收网嘞!喝醉了怕跌到河里爬不起来哦!” 秀英被他们逗得咯咯直笑,说:“那就只能喊我妈妈带菜篮子去捞!” 江一龙笑着说:“菜篮子只怕捞我不起吧?” 杨主任不依不饶:“那是的!我们又不多喝,喝一点点没事,我们一个只喝一两!” 众人推辞不过,都陪她喝一小口。 菜的香辣,酒的醇厚,相得益彰。 推杯换盏间,年轻人们相互开着玩笑,气氛活络。 江一龙真的打心底感觉开心。 要是岸上每天是这样的生活,人人都能像杨主任一样对待他们,那洗脚上岸何尝又不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呢? 哥几个吃完饭,江大龙说什么也不肯再留。 赶紧带着两个老弟去阵子里收鱼,真担心鱼多得会炸箍。 江一龙将信将疑。 到了迷魂阵一看,嚯!还真是渔获满满,超出自己的预料! 鱼舱被装的满满当当,只见白鳞翻滚如鱼龙齐舞,这是属于渔人的丰收喜悦。 第10章 赚钱 三兄弟赶来渔码头,正好赶到下班的晚集。 看到船过来,立即有收鱼的贩子围拢起来,把那些又肥美又少见的鱼儿和几只乌龟、甲鱼都挑走。其它的鱼,几个鱼贩子挑挑拣拣,又要又不要。 鱼贩子心里都觉得这三兄弟是外行,别人卖鱼都是早上,哪有傍晚来卖的。 不过能弄到压的满仓的鱼,这三兄弟多多少少也有点东西。 他们只想等天黑,一个劲的憋着压价。 谁料,江家三兄弟跟别的渔民全然不同,根本不急着找人包圆买走。 有人买,则高高兴兴的帮人剖杀。 没人来问,他们脸上也乐乐呵呵的。 没像寻常渔民那种看着天黑卖不出去,露出着急的模样。 江一龙他们卖了一部分,看到天色要断黑,丝毫不恋栈,收起船板走人。 一个左边腮帮子有颗黑色带毛肉痣的鱼贩子喊道:“喂,你们莫走哇,你们的鱼我出十二块钱包圆!” 这个价格低于他们船舱里的鱼的实际价值一半都不到。 江一龙笑着摆摆手。 “喂,别走啊,你们拖回去,鱼要死了就一毛钱都不值了!我全收了你们也落袋为安嘛!喂,你们怎么还走啊,拖回去喂猪啊?” 江一龙笑着说:“嗯,拖回去喂猪也不卖给你!” “好小子!” 一粒痣对这三兄弟留了个心眼。 江又信见江大龙带着两个弟弟忙活,回来赚了二十来块钱,还活鱼满仓,又是插网养鱼什么的,有模有样。 他背着手,吧嗒着喇叭筒,眼神里满是欣慰,自然心头也快意。默默感叹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嘴里便没有多余的空话了。 江又信想,照这样下去,还上家里的欠账指日可待! 到那时候,给江一龙钉船的事,就有着落了。 第二天一早。 兄弟三个唱着渔歌就忙活起来。 先去插阵子,收获的鱼,该放的放,该养的养,该杀的杀。 晌午,又杀出二三十条大鱼,大几十斤。 江一龙想起扁担肩膀就痛。 他弄来根竹棍,把鱼用草绳穿好,在中间挂着,两头双人抬。 走起来脚步十分轻快。 到杨主任家里的时候,杨主任正好去大队上开会。 家里只有许秀英。 看到他们兄弟又抬了这么多大鱼过来,许秀英直咋舌,“哎哟我的天呐,你们打鱼的本事也太高强了,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看到连着两天能打上来这么多鱼的渔夫呢!” 江一龙说:“嘿,你是不知道,开春的三月十五鱼龙会,鱼王就是我们!” 许秀英连连摇头:“哎哟一龙哥,你们可别是鱼王了,要是天天这么来,我……我都会白白被你们害得累死去!” 江一龙看她开朗外向,越看越顺眼,“秀英,你会唱歌吗?” 许秀英说:“啊?我妈妈说我唱歌难听,我就不唱了。” 江一龙好奇心起来了:“究竟多难听啊?能不能给我们唱一个?” 许秀英红着俏脸摇头:“要唱你们唱,我是不唱的!” 不管江一龙怎么说,她总是红着脸摇头。 许秀英将腌制好的鱼肉取出,挂在通风处架起的竹竿上晾干水分。这一步可以去除鱼肉表面的多余水渍,使鱼肉在熏制过程中更容易吸收烟熏香味。 接下来,就开始正式熏腊鱼了。 江一龙帮她到灶屋后面,背出来一只很轻的麻袋。 打开之后,里面全是木匠打家具刨出来的刨木花、锯木头的木屑。 这些刨木花,薄薄一层,卷得像蛋卷,纹理自然,干燥清脆,看着就逗人喜欢,用火柴一点就燃。 刨木花的料子主要是源自松木和榆木、椴木。 点燃之后,能闻到一种天然的香味,沁人心脾。在某些地区松香是敬神的,足见松香乃香界的名门正派。 点燃的刨木花放进铁桶底下,怕它燃烧太快,马上就要盖上一堆锯木屑。 秀英遮住底部的进风口,明火立即变成浓烟。 秀英又抓了几皮干燥的柚子皮、桔子皮丢了进去。 烟火的香气中,又多了几分柑橘类特有的甜香。 这时候,就可以将晾干水分的鱼肉,一条条的垂挂在铁桶内。确保每条鱼,都能够充分接触到烟雾。然后盖上板子。 江一龙眼珠都不眨地看着,问:“这样就好了嘛?” “才没有这么简单呢!” “时不时的还要看着,火小了烟子就不够,火大了怕把鱼给烧了,还要淋点水进去,这样熏出来的腊鱼才好吃。” “火上面还要淋水啊?” 许秀英说:“对呀,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我爸爸说,从科学的角度来分析,这是要控制温度和湿度。” 江一龙听完,由衷地说:“你懂得真多。” 许秀英说:“我也只是读了高一,跟我爸爸比,差得远呢!” 江一龙听她说读到过高一,顿时五体投地。 这是自己见过最高的学历了。 读过初中都难以想象,不知道高中都会学什么了不起的知识。 江一龙突然说:“哎,可惜你不爱唱歌。” “嘻嘻,你想听我唱,我偏不唱~” 到了傍晚,杨主任和许秀英一起,挎着菜篮来找江家人。 她掀开菜篮子上的布,顿时码好的一条条熏制的色泽金黄的腊鱼映入眼帘。 这些腊鱼香气扑鼻,比他们见过吃过的,颜色味道都要好。 杨主任撕下一片:“江师傅,你们尝尝呗!这腊鱼我不是自夸,是真的口感中带着鲜美、风味独特。随便放点豆豉辣椒蒸一碗,无论是做下酒菜还是下饭,我看都是绝佳的!” 江又信怯怯地摆手:“你们尝,你们尝吧!” 周秀珍接了一片,放入口中,嚼了几下赞不绝口:“杨主任,你们熏出来的,比我们风吹的,味道可真的好多了!” 江一龙说:“我来尝尝!” “我也来点!” 三兄弟涌上来抢着品尝。 吃完了,个个都赞不绝口。 江一龙说:“到底是经我秀英妹妹的手熏出来的,味道就是好吃些!” 杨主任见他们都赞不绝口,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她说:“这几条是留给你们吃的,其他的我做主,都帮你们卖给大队上的村民啦,江师傅,你猜怎么样?哈哈,咱们的熏鱼,简直是供不应求呢!” 说着,掀开菜篮子的另一头。 里面零零整整的,一堆钱。 杨主任说:“你们卖活鱼,四斤左右合卖到五块钱一条。熏成腊鱼,重量有所减轻,我做主就按条子卖,一条熏好卖六块钱。我挨家挨户地兜售,卖了二十三条。喏,这是一百三十八元!还有三条就给你们送来,你们自己也尝尝味道!我看啊,以后每天卖三十条以上,不成问题!” “啊??”江又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周秀珍接过这么多钱,手都有点发抖。这快赶得上城里普通工人快两个月的工资了。 平时打渔,时运不好的时候,几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不过她旋即就反应过来。 马上从中间抽出一些递给杨主任,“杨主任,这钱你也有份!” 杨主任立即板起脸,阻拦说:“你莫搞错了!我帮你们熏鱼,是为了帮助你们,可不是要自己赚钱!要是为了赚钱,我宁愿不做!” 江一龙赶紧说:“杨主任,我们当然晓得你不是为了赚钱,但是我们占用你们家的场地,熏个腊鱼,又要腌制又是晾晒又是熏腊,用到的配料啊木屑消耗也不少……” 杨主任说:“我支持你们,往大了说,目的也是为了带你们共同把生活搞好,早日脱离贫困。用我家几点八角桂皮,烧点锯木花算什么?我屋里还是负担得起的!” 她心中有信仰,没有半分做作。又加上性格豪爽,打心底是这么想的,就这么脱口而出。 江家人觉得不好意思。 江又信说:“那既然这样,那我们明天不去熏了!免得白给你添负担。” 杨主任自然有她的坚持,听完之后,气的胸膛起伏不定。她眼珠子都瞪圆了:“江师傅,你什么意思哦?我乐意帮你们熏鱼啊!” 江又信轴劲上来了:“我不乐意啊!” 见气氛越来越尴尬,江一龙马上拉住江又信,笑着对杨主任说:“杨主任,你的心意我们是真的收到了。只不过呢,你光顾着自己光辉伟大,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我们是文盲没错,但是做人的道理还是懂一点。知恩要图报。” 江一龙说:“帮我们熏鱼用了你那么多好酒,那肯定要拿点钱去,买点八加一!把酒壶装满吧?” 杨主任冷哼:“如果我是为了从你们手里赚钱打酒,哈哈,这要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江又信穷横地挺直了腰杆,说:“杨主任,常言道:「人情是把锯,你不来,我不去」。如果你纯粹的是觉得我们低人一等,纯粹是我接济我们,那我们就算是穷死,饿死,再也不去。” 气氛到了相互不让的地步。 江一龙一边拉着江又信,一边一个劲地给秀英使眼色,说:“你比如秀英妹子,每天帮我们熏鱼,忙得屁股没沾凳子,就算你不要,也得那几块钱买点零碎家伙哄她玩呀,不然她明天罢工,我们想熏鱼也没人来帮忙了!” 江甲龙说:“那确实,帮我们熏鱼,至少是耽误她赚钱了!” 秀英拉着杨主任的胳膊,轻轻地摇着轻声说:“妈妈,谁还不知道你的好啊?只是你若只顾自己当好人,不给他们留面子,这好事都要办不成了。爸爸上次就要我提醒你,咱们办大事,不拘小节。只要方向还是对的,那就不能死板,先抓大放小嘛。” 杨主任回头瞪了她一眼:“有你说话的份吗?” 不过这话她是听到了心里,脸色松弛下来:“好吧……那就分我一点点。” 起初,江家要和她对半分。 双方又是一阵扯皮。 最后好说歹说,杨主任才半推半就地收下十五块钱。 她说:“就这,也不少啦!一个月下来就有四百五,抵得别人比去城里上班几个人的收入了!” 见杨主任把钱收下,两家人这才感觉双方的关系,又亲密了几分。 周秀珍说:“杨主任,你们熏腊鱼的时候,要试味什么的,你直接拿起吃就行了,千万不要跟我们见外!” 江一龙笑嘻嘻地拍着胸脯说:“对啊,都是为了品质,该试味的!秀英妹子,只要你们吃得下,不管鲜的腊的,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一龙哥包干!” 秀英停了咯咯直笑:“鱼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多吃就会吃斥的!那就一世都不想吃鱼了呢!” 江一龙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如若自己卖鱼之外,每天熏腊鱼还能卖一百多块,那他们的生意还了得? 江一龙激动地问:“杨主任,那我们家赚的钱,是不是比城里开南食店的还厉害?” 杨主任说:“如果是街上一般般的南食店,那只怕你们的赚得比他们还有多!” 江一龙爽的魂都飞了! 大哥真是没骗自己。 这家里的日子,当真是要比岸上的人家还好过。 到时候,自己再娶一个岸上的媳妇,怕也不是天方夜谭了吧?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偷偷打量许秀英。 许秀英则略带羞怯,注意到他的目光变得火辣之后,红着脸刻意地有些躲避着与他的目光交锋。 江一龙他们每天都将没卖完的鱼带到杨主任的院子里熏腊鱼。 江一龙的鱼又鲜又好,杨主任家的熏制香味独具,火候又掌握得极为恰当,熏出来的腊鱼金黄诱人带着淡淡的松香和果香。吃起来鲜咸结合,藏鲜于烟火气中,咸不掩鲜,口味极佳,层次分明,如双剑合璧,在湖畔的腊鱼界大杀四方。 被乡亲们交口称赞,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大家慕名而来要买杨主任家熏制的腊鱼。 每天杨主任的坪里都门庭若市。 当然,也有一些追求更实惠的乡亲,问清江一龙他们的棚子搭在哪里之后,清晨上门,购买活鱼自己回去熏制。 第11章 秀英 江一龙他们走在田埂上,不再刻意低着头赶路,躲避歧视的目光。 碰到人的时候,他们会被人叫住。乡亲们会笑着给江家兄弟打招呼。他们总在笑着夸奖三兄弟,说他们有本事,没见过抓鱼这么厉害的,他们三个简直就是三个鱼司令。 对江一龙他们来说,每天能收到正向的反馈,让每天干活满身都是劲。 虽然每天都很忙碌,可是忙碌起来看得到价值,收获感满满。 人也可以挺直腰杆,口袋里也有钱。 知弟莫若兄。 甲龙首先察觉出了一龙身上起了变化。 一龙的现在的状态,会让甲龙想到田埂上一处被砍伐留下的陈年老木头桩子,一侧竟发出了小小的嫩芽。让甲龙想起,以前江一龙认识了梁小芳那时候。 看着江一龙屁颠屁颠陪着许秀英去切猪菜,煮猪潲。 甲龙打趣道:“一龙,杨主任家的猪婆也是我们养的吗?” 江一龙回嘴说:“二哥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杨主任家帮我们这么多,咱们知恩图报,帮秀英妹妹点小忙,还不应该吗!” 甲龙抱着肩膀,斜靠着瞅着他们的方向,对大龙说:“大哥,你觉得一龙这小子是怎么个意思?” 大龙一拍脑勺:“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看出来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对秀英有意思!” “大哥,那这事你看咱家能办成不?” 大龙托着下巴,即刻陷入沉思。 杨主任对他们家相当照顾,尤其是对他们三兄弟,简直不当外人。他们长这么大,从没碰到过非亲非故,还肯这样对自己好的岸上的人。 可人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是高不可攀的。杨主任自身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在十里八乡的村民心目中威望甚高。她老伴许工就更了不起了,许工穿着白衬衣,给人感觉风度翩翩,是搞科研的研究员。他出口成章,满腹经纶可不是装出来的,他多讲几句,讲的就都是江家几个不认识字的兄弟听不懂的内容。就连许秀英也读过高中。高中,啧啧,初中读过都了不起了,读过高中,都不知道能学到什么内容了,这样的家庭说是书香门第毫不过分。 他们家的掌上明珠,会愿意嫁到江家来吗? 江大龙拧着眉想了半天,他说:“甲龙,这是天大的事。经你一说,我心里面就担心起来。万一说不好,反而让杨主任对咱们心里面讨厌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江甲龙说:“那要不我们先回去问一下爷老倌?” 江大龙直接摇头,“问他?呵呵,你开口问,他就给你一嘴巴!” 并不是他不尊父母之命。 只是爷老倌思想守旧,如果说要和岸上的人结为婚,他一个就会不答应。何况这次是想和杨主任做亲家。他心里肯定是想的,但是他那性格,一定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江又信常说: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咱们打渔的,要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 龙配龙,凤配凤,阳雀配斑鸠,乌龟配甲鱼。 自己是褦襶蛤蟆就不要成天想吃天鹅肉了。 江甲龙说:“那倒是。爷老倌绝对不得点头。这事难道我们办?” 平日里一家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 往往家中的大事通通都由江又信决定,通常说一不二。 随着三个儿子的成长,外面的环境日新月异。 新中国的发展是飞速发展,不管是生活还是思想,都已超过几千年的累积。 如果在解放以前,父母之命重于泰山,要是起了瞒着大人带点自作主张的忤逆想法,那是不可想象的。 江大龙说:“现在说人人平等,船上的人,岸上的人,其实都是人。我听人说,马和驴都可以配,生出来的叫骡子。就算爷老倌和娘老子的观念改不动,咱们的观念,一定要改!” 江甲龙小圆脸神情肃穆:“是啊!大哥,等下你就去找杨主任说?” 江大龙说:“再等等吧,我看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得益于江大龙的迷魂阵新技术,还有杨主任熏腊鱼的大力支持。 一家人当真是蒸蒸日上,越来越红火。 过年了。 热闹气氛在洞庭湖畔渐渐弥漫开来。 家家户户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窗花、对联贴得整整齐齐。 湖岸边上,从早到晚都有鞭炮声。 东家放完西家放。 江一龙也买了鞭炮,太长的,都裁成了一百响一放。 船上不同于岸上,本来船就小,还是木头船,没有地方点什么“万响炮”、“满地红”,因为点上就怕着火。还有,不似岸上,鞭炮可以先铺满道路和庭院,若鞭炮太长,掉落到水里,则一声响也听不到。 因此,都是裁成一截,点的时候用竹竿高高的挂着。 饭前祭祀敬奉神明,点一放炮,在空中噼里啪啦,恭敬神明的意思到了,热闹的氛围也到了。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洞庭湖畔,江家人早早起床,个个都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桌子上堆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他们准备去给杨主任拜年。 郝爱妹穿着崭新的红色毛线衣,很不自信地扭捏着:“大嫂,我穿成这样不好看吧?我穿大红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刘贵美举着一面铁艺镜子,给她鼓劲说:“笑话!郝妹妹你年纪轻轻的,你还穿不得大红色,那还谁穿?难道等我们七老八十再穿吗?不信你问他们,漂亮不漂亮!” 郝爱妹说:“我肚子有点大,是不是不好看?” 刘贵美欢呼一声,伸手去摸她的肚子,说:“哇,郝妹妹,你也怀上了?” “……” 郝爱妹新媳妇第一次当大肚子,见家里人全都齐刷刷的望着自己,脸上火烧得痛。恨不得想挖个洞,钻进去躲起来。 板栗也拍着手,对毛毛说:“哎呀,我又要多个弟弟妹妹了!毛毛,你要当两个姐姐了!” 毛毛手板都拍红了:“喔!太好了!我就是要当姐姐!” 周秀珍一把打在江甲龙的肩膀上:“哎哟,甲龙,有这喜事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还天天让爱妹下冷水干活!” 江甲龙红着脸低着头,手指揉着鼻子:“娘,咱这不就知道了!” 周秀珍激动得手足无措,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这可太好了,我们家两个大肚婆,太好了,双喜临门啦!” 江又信跟着呵呵的笑着,激动得火柴都好几次都划不着。 江一龙说:“恭喜二哥二嫂!二哥,给我封个大红包!” 江又信闻言瞪着眼上去狠狠给他一个爆栗,“你嫂子怀孕,跟你能有什么关系?猪鼻子插葱,你在这里装相!要给你封什么红包,尽说宝话!” “啊?哦,二哥我开玩笑的,你千万莫介意啦!”江一龙捂着脑袋,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打自己,吐了吐舌头,躲得远远的。 好在这一家人关系欢乐融洽,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江甲龙笑着说:“哈哈,蠢老弟,将来等你哪天做爷老倌,我再给你封红包还差不多!” 江又信看着热热闹闹的棚子,唯独江一龙形单影只,他说:“过完年,我们要可以给一龙对一个了。” 江大龙说:“爷老倌,我看一龙比我们这些人有福气,到时候我们给一龙对个岸上的,你看要不要的?” 江又信吐了一大口烟,“呵呵,我怕你是睡了没醒!婚姻大事,非得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答应,岸上谁又会答应把女儿嫁到船上来呢?既然说道这里,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我先走动走动,我先把七十二家联船的情况都掌握,择优给一龙对一个!” 江一龙说:“如果我对一个岸上的,我跟人去岸上住,未必不好?” 江又信顿时怒了:“啊呸!你跟人去岸上住算怎么回事?我们把你嫁出去啦?我们虽然不是大门大户,倒不至于把你嫁出去当上门女婿吧!” 他伸出手,一一指着三兄弟:“你,你,你,你们三个都跟我听好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江家的打渔郎,想嫁到岸上当倒插门的女婿,除非我死,否则绝无可能!” 周秀珍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呸呸呸,大过年的,累你讲点好话!走喽,去给杨主任拜年!” 路上,一家人有说有笑,谈论着过去一年的种种经历。 到了杨主任家门口,江一龙把一百响的鞭炮挑得高高的。 板栗跳着脚说:“三叔,我想点!让我来点!” “好好好,让你来点!” 板栗说:“你帮我捂着耳朵!” “好好好,我帮你捂耳朵!” 板栗说:“我点起了,你要赶快转身抱着我跑!” “好好好,我抱着你转身就跑!” 板栗大喜,兴奋地直搓手。 江又信最疼这个大孙子,把夹在耳朵后面的喇叭筒取下来:“板栗,火柴不好点,你用这个点!一龙,你要注意他的安全啊!” 板栗拿着烟,小心翼翼,颤颤巍巍。 越是接近鞭炮的引线,越是瑟瑟发抖。 好几次差点碰到,就吓到缩回小手。 众人都耐着性子等他,看着他充满童趣的模样,似能让人将所有的烦恼都忘记了似的。 倏然间,火光乍起,瞬间照亮了他的小脸。 噼里啪啦声中,捂着他耳朵的江一龙,迅速紧紧地抱着他转了个圈。 鞭炮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带着硝烟味的碎屑从耳边划过,真如枪林弹雨。 板栗哇哇地兴奋地叫着,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我点燃了,哎!太好了!我学会放鞭炮啦!” 闻声,许工杨主任一家迎了出来。 “哎,江师傅,你们来了!欢迎欢迎,快进来坐!”许工杨主任和几个子女都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江一龙等人连忙大喊:“杨主任,来给你们拜年喽!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众人都是喜气洋洋。 屋内布置得十分温馨,窗户擦得光彩照人,还贴着新剪的窗花。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桔子糖果,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氛围。 杨主任家是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两个儿子平时都在城里的厂里上班。今天,他们都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回来了。 注意到他们家两个儿子,每个底下都只生了一个。 周秀珍心中不由对杨主任工作能力咋舌。 难道说,她真连自己家的人,都通通计划了?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问:“你们都只生一个吗?” 许家大儿子许国富笑着说:“是的呢阿姨,我妈妈天天说:晚婚晚育,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我们做儿子的,还能不第一个做出表率,支持她的工作吗!那不然她天天要被人指着后脊梁骨骂了!” 杨主任说:“信我的未必还害了你!” “啊对对对,信我妈妈的,自然错不了!” 许工非要留他们一起吃饭。 江又信见他热情,推脱不过,而且岸上似乎也没第二家可去拜年。 于是两家合在一起,热热闹闹。 江一龙看到跟着杨主任在厨房里忙活的,都是许家的两个嫂子。 杨主任正好从厨房出来,江一龙不由问:“杨主任,今天怎么没看到秀英妹妹?” 杨主任她擦了擦手,说:“哦,秀英到他婆家去了!” “她有婆家啦?” 杨主任说:“是的呢,她上半年就嫁了人家!她的丈夫是许工单位上的,男孩子不得了啊,年轻有为。大学生呢!他前段日子是她丈夫在外面出差,秀英一个人住在城里不好玩,就过来陪我们老两口住。现在她丈夫也放假回来了,她就去那边了!” 江一龙明显有些怅然若失:“啊?秀英妹嫁过人了,真没想到呢!他看着还是小姑娘。” 江大龙连忙说:“是啊,我们都当她小妹妹呢!真没想到……” 杨主任笑着打趣:“怎么了?她熬的饭菜好吃些,杨主任做的你们不满意?” 江一龙说:“是那样我也不敢讲嘛!” 杨主任笑着作势要打他。 气氛看着其乐融融,江一龙的心里被无声地搲去一块。 团圆饭的饭菜再香,就算是山珍海味,若是没有他心里想团圆的人在侧,他吃起来也味同嚼蜡。